《御寇群英录》 第四十五回 赚解药义释赛花蕊 定巧计暗探张家庄

话说乘云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于是悄悄回至竹林子外﹐与弓弦会合。弓弦问道︰“如何?”

乘云道︰“此处乃炎夏帮一处隐蔽之地﹐适才小侄竟然看到炎夏帮主甘开熙了。”

“啊!他居然也在?”弓弦惊道。

“此刻他已离开﹐小侄欲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进去。世伯可在外替小侄把风。”

弓弦道︰“如此﹐却是凶险了些个﹐不如另想办法。”

乘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世伯不须担心。”

弓弦只得道︰“贤侄好生小心在意﹐最最紧要是提防其毒。”

乘云道︰“世伯放心﹐小侄见机行事。”

弓弦道声好﹐便即投身进了竹林﹐跃上林子高处﹐寻了个视界开阔的地方隐了身形﹐只等乘云行事。

乘云待得弓弦进了竹林﹐略略易了容貌﹐便即施展轻功﹐绕了一个大圈﹐施施然走到庄院前门﹐伸手抓住门环﹐着力拍打。

良久﹐那门呀的打开一条缝﹐里面一人往外一张﹐见是一个道士﹐道︰“你这道人好不晓事﹐夜深人静﹐却来烦扰。”

乘云道︰“施主﹐贫道赶路﹐错过了宿头﹐且又饥渴﹐敢烦施主予以方便﹐向贵上美言几句﹐施舍一杯素酒﹐便让贫道借宿一宵。”

门内之人道︰“我家主人已然安歇﹐小人不敢作主﹐你还是另寻别处去吧。”说完便欲关门。

乘云伸足顶住那门﹐陪着笑脸道︰“施主﹐贫道乃出家之人﹐施主便给贫道一个方便﹐胡乱给个容身之处便可。”

门内之人道︰“快走快走﹐小人不敢留你借宿。”

乘云不依不饶地道︰“施主﹐这夜深人静﹐去哪借宿?好不容易才见着你这处﹐便在廊下避风遮雨之处﹐过上一宿﹐明早便行﹐如何?”

门内之人正要推托﹐却听身后一个声音道︰“阿四﹐却是何事?”

阿四道︰“回少夫人﹐一个道人欲要借宿﹐小人正赶他走哩。”

少夫人道︰“老夫人有命﹐请将进来罢。”说完回身走了。

阿四道︰“是!”呀的一声﹐将门打开﹐让乘云进了院子﹐将乘云领到客厅﹐随即将厅上蜡烛点燃。乘云四下一望﹐与禤而立所说无异。便道︰“多谢施主﹐多谢贵主人。”

阿四不说话﹐转身出去﹐不一会端了一壶茶回来﹐放在案几上﹐没好气地道︰“道长﹐请用茶罢。”却不替乘云斟茶。

乘云道谢了﹐自个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一口喝下﹐道︰“好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乘云抬头看时﹐只见一个老妇﹐一头银丝﹐发髻上插一支金钗﹐穿一件暗红描金祥云袍﹐满脸红光﹐却不显老态。身旁一个少妇﹐云鬓娥眉﹐秋水朱唇﹐着袭粉色碎花衣裙﹐扶着老妇手臂﹐缓步走进厅中。

乘云一见﹐起身施礼道︰“贫道玄真子﹐云游至宝地﹐不合错过了宿头﹐恰好遇到宝庄﹐因此前来相扰﹐请老夫人准贫道于宝庄借宿一宵﹐明日一早便行。”

老夫人道︰“道长不必多礼。既到寒舍﹐亦算有缘。阿四﹐你去厨下拿些酒食与道长。”

乘云道︰“多谢老夫人﹐贫道师门持戒甚严﹐不吃荤腥。”

老夫人道︰“如此﹐就拿些素食包点给道长充饥罢。”

阿四应了﹐自往厨下去了。

老夫人问道︰“不知道长于何处修行?”

乘云道︰“贫道在川中白云观修道﹐奉师命云游天下﹐以增学识。”

“如此看来﹐道长必有一身惊人技艺在身了。”老夫人道。

乘云道︰“惭愧!贫道师门以符箓功课为本﹐虽也有点粗浅功夫﹐却是不登大雅之堂。”

说话间﹐阿四端了七﹑八个馒头﹐一碟咸菜回来﹐放在案几上﹐道︰“家中素食就只有这两样了﹐道长见谅。”

那少妇面泛桃花﹐在老夫人身后不停地拿眼来往乘云身上睃。

乘云故作不见﹐施礼道︰“如此甚好!”就着咸菜﹐将那七﹑八个馒头吃了﹐又喝了两杯茶﹐道︰“深谢老夫人赐食﹐贫道感激万分。”

老夫人道︰“粗糙饭食﹐实在不是待客之道。道长请恕老身怠慢之罪。”

乘云道︰“贫道日常之食便是如此。一饭之恩﹐足显老夫人高义。”

老夫人道︰“阿四﹐你就领道长去客房中安歇罢。夜深了﹐道长请早歇罢。”说完﹐由少妇扶着﹐自往后堂去了。

阿四领着乘云﹐来到一间房间﹐道︰“道长﹐请在此安歇罢。”将蜡烛递与乘云﹐便自去了。

乘云将房门关好﹐四下里细细察看一番﹐见房中并无不妥﹐于是吹熄了蜡烛﹐和衣往床上一躺﹐思索着如何将那解药弄到手。忽然一丝甜香入鼻﹐乘云立生警觉﹐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丢入口中吞了﹐躺在床上不动。

却听窗户轻轻一响﹐一条黑影窜将进来﹐略一停顿﹐轻轻地走到床前﹐和身倒在乘云身上。乘云但觉一阵温香袭来﹐软玉在怀﹐一双纤手在自己脸上轻抚着。乘云一挣扎﹐故作吃惊地道︰“谁?”

那人道︰“冤家﹐休要高声﹐让人听见了。”

乘云道︰“原来是少夫人。不知少夫人夤夜来此﹐有何示下?”

少夫人道︰“冤家﹐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乘云道︰“请夫人明言。”

少夫人将樱唇凑到乘云耳边道︰“道长长夜寂寞﹐奴家来陪陪你﹐你不愿意吗?”

乘云道︰“贫道客居宝庄﹐怎敢有非分之想?”

少夫人将乘云压在身下﹐媚眼如丝﹐娇声嗲气道︰“奴家现已在此﹐你想怎样想都可以。”

乘云虽说身在虎穴﹐镇定自若﹐然而这等遭遇﹐却是破天荒第一回﹐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嗯嗯地胡乱应了。那少夫人听了﹐以为身下男子已然被自己迷倒﹐一时心花怒放﹐将身上衣服一扯﹐露出贴身一个大红绣花肚兜﹐俯身在乘云身上挨挨擦擦﹐乘云此时慌了手脚﹐脑中电转﹐突然道︰“请少夫人赐解药。”

少夫人道︰“还要什么解药?一点迷香而已﹐奴家就是最好的解药。”

乘云道︰“日前贫道三位朋友﹐在宝庄稍留﹐却全都中毒昏迷不醒﹐敢问少夫人﹐可是你之杰作?”

少夫人闻言﹐身躯一震﹐脸现寒霜﹐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正要有所动作﹐突感穴道被点了一下﹐便浑身软绵绵的倒在床上。乘云抽身起来﹐道︰“少夫人此时可肯赐与解药?”

少夫人因背着老夫人前来偷情﹐不敢大声说话﹐低声道︰“中了姑奶奶的追魂散﹐便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要救他们﹐岂非浪费气力?”

乘云冷笑道︰“贫道有的是气力﹐你只需交出解药便是。”

少夫人自以为乘云中了自己的合欢迷香﹐少时迷香发作﹐还不乖乖的任由自己使唤?于是道︰“追魂散并无解药﹐便有﹐你又待如何?”

乘云道︰“如此便得罪了。”去她衣衫上一搜﹐搜出一个小瓶儿﹐拨开塞子嗅了嗅﹐知道此便是禤立等人所中之毒。又搜了一遍﹐却再也搜不出解药来。

少夫人媚笑着道︰“怎样?奴家都说没有解药了。不如咱们先亲热一番﹐却再理会。”

乘云想了想﹐突将少夫人的嘴捏开﹐将瓶子里的药粉倾将进去﹐将她口鼻掩了﹐逼着她将药粉咽下肚里。再将她哑穴点了﹐笑道︰“既然没有解药﹐那就让你自己也尝尝这追魂散的滋味。”

少夫人张大了嘴﹐睁圆双眼﹐一脸恐怖的样子。乘云嘲道︰“怎样?滋味可好?”

少夫人脸色泛青﹐渐转灰色﹐喉咙咯咯作响﹐却是说不出话来。乘云见状﹐问道︰“可有解药?”

少夫人连连点头。乘云道︰“解药何在?”

少夫人嗯嗯连声﹐乘云便道︰“我就解了你哑穴﹐你休高声﹐不然立取你性命!”

少夫人点头﹐乘云去她身上一拂﹐解开她哑穴道﹐喝问道︰“快取解药来!”

少夫人道︰“解药藏在奴家手镯之中。”

乘云将她手上金镯子取下﹐轻轻一扭﹐那镯子便断开了﹐原来却是中空的。乘云轻轻往手心一倾﹐倾出十数丸细小的白色药丸﹐凑到鼻子上一嗅﹐道︰“如何应用?”

少夫人道︰“一早一晚各一丸﹐以温水服之。”

乘云拿起一丸药丸﹐教少夫人张口﹐将药丸弹入她口中﹐少夫人连忙吞下﹐道︰“奴家刚才所吃药量过大﹐须两丸方可解得。”

乘云又给她吃了一丸﹐望着她脸色渐渐复原﹐心道︰果然是对症解药。于是将那镯子收入怀中﹐道︰“看在你还算识相﹐我就饶你性命﹐不过﹐你且说说﹐为何要害我三位朋友性命?”

少夫人道︰“这这……”

乘云道︰“不想说?那贫道替你说了。你这庄院乃炎夏帮所属﹐是也不是?”

少夫人一惊﹐道︰“你﹑你怎地知晓?”

乘云道︰“今晚你那帮主甘开熙曾来过此处。责问你等为何擅自作主﹐对我三位朋友下毒。对也不对?”

少夫人道︰“原来道长什么都知道﹐只不知道长真个是谁?”

乘云道︰“好让少夫人得知﹐在下正是甘帮主绘形画影图上之人﹐名叫龙乘云。”

少夫人望着乘云﹐细细看了一回﹐道︰“道长却不似那图上之人。”

乘云道︰“在下易容装扮﹐你自然看不出来。”

少夫人点点头道︰“这就是了﹐甘帮主多曾说过龙公子﹐言语之中多有赞誉。今奴家栽在公子手下﹐实不冤枉。”

乘云道︰“少夫人﹐你听我好言相劝﹐甘帮主通敌卖国﹐助纣为虐﹐为我大明之贼﹐覆灭便在眼前。你何苦替他卖命?不如早早置身事外﹐抽身而退﹐庶几可保性命。如若不然﹐一旦天威降临﹐那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少夫人道︰“深谢公子良言。只是奴家虽与炎夏帮有极深渊源﹐却并不与他出力。”

乘云奇道︰“此话怎讲?”

“公子不知﹐这炎夏帮原为我家老爷所创﹐后来不知怎地﹐我家老爷与拙夫外出一趟办事﹐便即殁了。甘帮主回来道﹐老爷临终传位于他。那甘帮主自执掌本帮之后﹐将老爷昔日旧人﹐全数废黜不用﹐尽皆换成自己心腹之人﹐然后﹐又将本帮大号改为炎夏帮……”

“什么?你说这炎夏帮原本不叫炎夏帮?”

“正是﹐本帮原名为汉。”

乘云心念电转﹐想起南宫不妥于荒野中所遇骷髅手中牌子﹐上面正是镌着一个“汉”字。乘云此时听少夫人一说﹐便即明白﹐那骷髅便是炎夏帮前身﹐汉帮之人。于是又问道︰“请问少夫人﹐尊夫贵姓?有何来历?”

少夫人道︰“说来话长。夫家姓陈﹐拙夫乃陈家长子﹐奴家娘家姓花﹐闺字怜芳﹐江湖上人称赛花蕊。花家与陈家乃是世交﹐爹娘作主﹐将奴家嫁与陈家长子为妻。先夫在世时曾道﹐陈家先祖便是元未反元义军首领之一的陈友谅。陈家对朱明深怀仇恨﹐立志要推翻朱明﹐重建大汉﹐因而暗中创立帮派﹐以汉为号。听老夫人言道﹐那甘帮主原姓明﹐其祖亦元末一路义军首领﹐唤作明玉珍﹐于蜀地建国﹐国号为夏。”

乘云点头道︰“这就对了。难怪甘帮主处处与大明作对﹐不惜委身事寇。”

花怜芳道︰“自本帮易名为炎夏帮之后﹐渐渐将陈家冷落。老夫人亦曾怀疑老爷与先夫之死﹐与其有关﹐却苦无证据。因此﹐本庄一向不曾替其出力。此次贵友偶到敝庄﹐帮主并无要本庄出手﹐只是老夫人故意与帮主相左﹐要令其难堪﹐这才让奴家暗中下毒……”

乘云听罢花怜芳一番话﹐已将炎夏帮中情形了解了大概﹐便道︰“夫人﹐数年前﹐在下于西北荒野之地遇到过一具骷髅﹐其时死者身上所有物事俱已腐化﹐唯有一个物事不曾化去﹐留了下来﹐不知是否与尊夫有关?”说完从怀里摸出那面通体黝黑﹐三寸见方﹐镔铁打造的牌子﹐上面镌有“飞熊”二字﹐反面镌有祥云饰边﹐中间一个大大的“汉”字。

花怜芳接过一看﹐目中流下泪来﹐几乎失声道︰“此物正是先夫之物!”

乘云道︰“夫人请节哀﹐尊夫遗骸我已掩埋了﹐夫人若有机缘﹐在下可指示夫人前往拜祭。”

花怜芳身不能动﹐口中道︰“公子高义﹐奴家铭记在心。从今之后﹐便听公子之言﹐脱离本帮﹐觅地归隐。若得公子指点路径前往先夫坟前一拜﹐奴家来世做牛做马再来报答公子!”

乘云便将那坟墓所在道路说了一遍﹐道︰“坟上有石﹐石上刻了‘无名氏之墓’五个大字﹐夫人必可寻到。”伸指去花怜芳身上点了两点﹐解了她身上软麻穴。

花怜芳活动一下手脚﹐整顿衣裳﹐跪在地上拜了一拜﹐道︰“公子大恩﹐奴家不敢言谢。且请速回﹐不然贵友中毒日久﹐恐难救治。日后若可相见﹐奴家再来拜谢。”

乘云道︰“如此﹐在下这就别过。夫人前途珍重。”说完穿窗而出﹐一掠上了屋顶﹐再一掠﹐早出庄外。

弓弦在高处见乘云出来﹐便也跃下竹林﹐来与乘云会合。弓弦问道︰“如何?”

乘云指指怀中﹐道︰“得手了﹐快走!”

二人寻到马匹﹐飞身上马﹐夤夜奔苏州城来。

到得城下﹐已是平明﹐城门已开﹐二人径直奔至姑苏客栈。杨展一见乘云﹐便道︰“如何?”

乘云不答﹐往禤而立等人看去﹐只见三人神色疲败﹐萎顿在床上。乘云叫道︰“林大哥﹐快去取温水来!”

林焕南转身出门﹐不一会便取来温水﹐乘云便让弓弦﹑不隐相助﹐一人一个﹐将药丸喂进三人口中﹐又以温水送服。服罢药丸﹐将三人放在床上躺好。

过了盏茶功夫﹐三人悠悠醒转﹐众人大喜﹐不隐低声念佛。杨展道︰“贤侄﹐此药果然是解药﹐你是怎样得手的?”

乘云道︰“此事稍后再说。立兄﹑实兄弟﹑小彪﹐你们感觉如何?”

禤而立道︰“感觉好多了。”

秋实道︰“身上觉着有力气了。”

魏彪道︰“云哥﹐就是觉着有点饿。”

众皆大笑。乘云道︰“林大哥﹐烦请去叫掌柜的﹐弄些稀粥﹑馒头来﹐先给他们充饥。再要些酒食﹐我们也都饿了。”

林焕南道声好﹐自去找掌柜的安排。不久﹐酒食都端将上来﹐众人饱食一顿﹐禤而立﹑秋实﹑魏彪精神大振。

乘云道︰“此处不宜再住了﹐还是另寻一处客栈投宿罢。”

弓弦道︰“三老至今不见踪影﹐不如先找找他们?”

乘云道︰“还是先安顿下来﹐再寻他们不迟。”

乘云教林焕南替禤而立三人会了房钱﹐都出了客栈﹐又到弓弦三人所住客栈算还了房钱﹐却到州衙附近寻了一间客栈住下。晚饭罢﹐乘云取出解药﹐让禤而立三人服下﹐让三人留在客栈之中﹐便遣散众人到城中四处细察﹐看看有无三老音讯。

却说乘云改作中年秀才打扮﹐手上拿着一柄折扇在城中各处闲逛。乘云深知三位老兄弟脾性﹐喜凑热闹﹐于是只往人多热闹处行走。

乘云来到城隍庙前﹐正是城中热闹之处﹐只见卖艺的﹑摆摊算命的﹐应有尽有﹐一圈一圈的人群﹐围着各种杂耍的在观看﹐时不时发出阵阵喝采之声。

只见一处密密围了许多人﹐乘云信步走近﹐一看﹐却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在说书﹐乘云驻足听了一回﹐原来说的是也先大军围困京师﹐京师军民如何杀敌的故事。乘云好奇﹐站定了脚跟﹐听那说书的讲故事。

却见老者拨弄一阵手中三弦琴﹐续道︰“各位客官﹐你道那百胜飞将龙将军如何就识破这张富全的奸计?原来百胜飞将乃天上神将﹐受玉帝敕令﹐下凡来保我大明江山﹐学得绝艺在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熟。当下开神目一看﹐便知这张富全乃是奸细﹐于是便定下计来﹐将他擒下……”

乘云一听﹐说书的竟然说的是自己﹐将个百胜飞将的名头安在自己身上﹐又将张福全误说成了张富全﹐不觉哑然失笑﹐正要走开﹐却听人群中个声音道︰“不通!不通!你这老儿说的都是屁话!”

说书的不悦﹐道︰“这位看客﹐小老儿说的如何不通?”

乘云定睛看时﹐不是西门不通是谁?却听西门道︰“龙将军识破奸计不假﹐却并非什么神目看破的﹐乃是早就暗查所知。”

说书老者道︰“看官﹐你又怎知百胜飞将不是神目看破的奸计?”

西门道︰“俺自然知道﹐俺当日就在其中。”

乘云不欲西门多说﹐挤进圈内﹐以扇掩了口鼻﹐上前一把拽住西门手臂﹐道︰“这位老丈﹐不要打忧别人说书﹐且请随我来。”

西门正欲挣脱乘云手掌﹐却听乘云低声道︰“二弟﹐是我!别多事﹐快随我来。”

西门一听﹐不敢作声﹐跟着乘云挤出人群﹐乘云道︰“二弟﹐怎地在此?三弟﹑四弟呢?”

西门道︰“大哥﹐你怎地在此?三弟﹑四弟都在﹐我去寻他们来。”

“不用了﹐我们在此哩。”乘云回头﹐却见南宫﹑东方站在身后﹐大喜﹐道︰“快随我来。”

四人走到一个稍僻静之处﹐乘云埋怨道︰“你们怎地只顾热闹﹐不来寻我等﹐又不留暗记?”

东方道︰“大哥﹐二哥三哥一路来只顾凑热闹﹐小弟劝也不听。这不﹐今日才到的城中﹐却又到处玩耍。”

乘云道︰“三弟﹐你怎可跟着二弟胡闹﹐也不劝劝?岂不误事?”

南宫道︰“大哥﹐你不在﹐二哥为大﹐咱们也劝不听。”

乘云道︰“嗯﹐都不要说了﹐且随我到客栈安顿了再说。”

四人相跟着回到客栈﹐与禤而立﹑秋实﹑魏彪三人相见了﹐乘云问︰“弓世伯他们呢?”

禤而立道︰“尚未回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弓弦﹑杨展﹑﹑不隐﹑林焕南四人陆续回至客栈﹐见到三老﹐尽皆高兴。

乘云道︰“今日已晚﹐明天再行商议如何查探。都安歇罢。”

次日一早﹐都聚在乘云房中商议﹐不隐道︰“乘云﹐咱们这么秘密地来到苏州﹐是否已有目标?”

乘云道︰“目标是有﹐只是不知如何接近。”

弓弦道︰“贤侄﹐咱们虽然分了几拨来到苏州﹐但现今咱们又聚在一起﹐而且又住在客栈之中﹐这里人多杂乱﹐万一落入对方眼线﹐岂非无秘密可言?”

乘云道︰“嗯﹐这立脚之处﹐实在须另觅佳处。各位有何高见?”

东方道︰“大哥﹐不如象在京城一般﹐租一个宅院居住便好。”

禤而立道︰“东方前辈之议甚好﹐贤弟﹐不如明天就在城中物色地方可好?”

乘云道︰“还是请林大哥去办好了。林大哥﹐你到衙门去﹐就说是京中来此秘密查案﹐要住些时日﹐请衙门中捕快兄弟帮忙觅一处宅院租用就是﹐只不要说出我等来。”

林焕南道︰“这个易办﹐在下今日就去办了。”

乘云道︰“好!这居处之事定了﹐接着就是来此之目的。立兄﹐当日在甘家庄﹐与你交手的张天佑﹐便是甘庄主的女婿。”乘云一提及此事﹐心中一痛﹐顿了顿﹐镇静一下心神﹐接着道︰“因此﹐这张家必与炎夏帮有莫大干系。”

禤而立道︰“如此﹐我等便暗查这张家便是了。”

乘云道︰“这张家在苏州富甲一方﹐要找到其所在﹐必非难事。只是如何才可接近它?”

不隐道︰“让贫僧去吧﹐贫僧扮作游方和尚﹐到他家中混上几顿饭吃。”

南宫道︰“不妥不妥﹐万一人家打发你一碗斋饭便赶你走﹐岂不白走一趟?”

乘云笑道︰“三弟此次说的最有道理。”

杨展道︰“你们说这么多没用的﹐不如今晚俺就来个夜探张府﹐探完就走﹐岂不爽快?”

弓弦道︰“杨大哥﹐都象你这样﹐还用得着暗查?”望着秋实和魏彪﹐道︰“我有个主意﹐不知成也不成?”

乘云道︰“弓世伯请说。”

弓弦道︰“不如请秋实﹑魏彪两位贤侄走一趟。”

乘云眼中放光﹐道︰“这个主意甚好!就请两位兄弟扮作游学士子﹐如此这般地到那张家走上一趟。”

秋实道︰“小弟愿意走一趟。”

魏彪兴奋地道︰“小弟保准将那张家摸个清清楚楚。”

乘云道︰“好!”接着就将花怜芳告诉他有关炎夏帮的内情﹐都说与众人听了﹐只将花怜芳挑逗自己一段﹐瞒了不说。

南宫道︰“想不到当日在荒野之上遇到的骷髅﹐便是这位夫人的男人﹐也算俺们做了件好事﹐因此才有这等好报。”

商议停当﹐林焕南独自出了客栈﹐往府衙中去。

到得府衙﹐林焕南对把门衙差道︰“这位大哥请了﹐在下乃京城来的捕快﹐有事想拜见府中捕头大哥﹐烦请引见。”说完﹐将自己的拜贴双手捧上。

把门衙差上下打量林焕南一会﹐接过拜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刑部司狱司字样﹐不敢怠慢﹐连忙道︰“上官请稍候﹐小的这就进内通传。”转身飞也似地去了。

不一会﹐一个捕快头目打扮的人奔将出来﹐道︰“不知上差前来﹐失礼了。”将林焕南一引﹐引至衙内偏房中坐了。

茶罢﹐那捕快道︰“小吏胡水根﹐本地人氏﹐现为府衙捕快捕头﹐不知上差到此﹐所为何事?”

林焕南道︰“胡捕头﹐在下因一件案子﹐受上官差遣﹐到此查探﹐因此案所涉甚为机密﹐因此﹐只宜暗中进行﹐在下不欲过分惊动贵上。”

“如此﹐不知上差有何事需小可效劳?”胡水根道。

林焕南道︰“在下须在贵地逗留一些时日﹐居住客栈甚为不便﹐因此﹐欲请胡捕头帮忙﹐物色一处宅院﹐替在下租将下来﹐只言替远房亲戚所租即可。”

胡水根道︰“小可明白﹐都包在我身上。只是不知这宅院要大要小?”

林焕南道︰“大些也无所谓﹐只要不在热闹处﹐也不要太偏僻就好。”说完将一锭十两银子交给胡水根﹐道︰“这锭银子﹐一年租金也足够了﹐多余的﹐胡捕头就拿去请众兄弟喝碗水酒吧。”

胡水根接了银子﹐连声道︰“不须这许多。小可保准替上差办好﹐您明日此时来此﹐便有消息。”

林焕南道谢了﹐约好明日此时再来。胡水根直送出府衙大门方回。

林焕南回客栈与众人说了﹐一宿无话。

次日下午﹐林焕南到府衙﹐胡水根已在等候﹐一见林焕南﹐便道︰“上差吩咐之事﹐小可已然办妥﹐请上差随小可前往一观﹐如何?”

林焕南道︰“最好!”

胡水根领着林焕南﹐也不带随从﹐从府衙偏门出去﹐左转右转﹐走了半个时辰有多﹐来到一个宅子前。只见那宅子左边临街﹐右边却是一个小竹林子﹐后面却靠着一条小河涌;白墙黑瓦﹐宅内两进房舍。林焕南进宅内各房中察看﹐却见房中家什﹐全都蒙上一层灰尘﹐便道︰“胡捕头﹐这宅院怕是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吧?”

胡水根道︰“上差果然神目如电。这宅子半年前发生过命案﹐死者死得甚是蹊跷﹐至今尚未破案。主人家忌讳此事﹐认为宅子甚为不祥﹐因而举家搬迁﹐另置宅院居住﹐因此﹐这宅院便空置至今。”

林焕南道︰“哈哈﹐我等吃这行饭的﹐倒是不怕鬼。好﹐就这里了。”

胡水根道︰“上差既然相中了﹐今日便可入住。”将锁匙递给林焕南﹐生怕他忽然变卦了。

林焕南道︰“好!”将锁匙收了﹐道︰“胡捕头﹐事已办妥。不如去找个酒肆﹐同饮一杯如何?”

胡水根道︰“好好!小可自当请上差饮酒﹐权作接风。”

林焕南道︰“胡捕头﹐理应在下相请﹐怎敢让你钞?”

二人说着话﹐就近找了个小酒肆﹐叫店家打了一斤酒﹐要了些鸡﹑鸭﹑鱼之类的下酒。酒过三巡﹐林焕南道︰“胡捕头﹐在下此行隐秘﹐这租宅院之事﹐就你知便可﹐不要再与他人说起。如有需要﹐在下自会请胡捕头相助。”

胡水根道︰“这个规矩﹐小可自是晓得﹐不须上差担心。”

二人又说些六扇门中趣事﹐吃了一回酒﹐末了﹐林焕南将一锭五两银子送与胡水根﹐权作答谢之礼。胡水根推搪一回﹐便收了。二人拱手道别﹐各自散了。

当晚﹐林焕南便引了众人﹐进了宅院﹐各自打扫房舍﹐住将下来。

次日﹐秋实﹑魏彪二人﹐扮作士子﹐只带佩剑﹐手拿折扇﹐先去城中各处转了一圈﹐然后按着先前打听到的张家庄院的方向﹐施施然地走去。

二人慢慢地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佯装观景﹐出了东门﹐走不了七﹑八里路﹐来到一个偌大庄院前。只见那庄院占地极大﹐四面皆有河涌﹐庄外水塘相连﹐阡陌交错﹐良田如绸。一条小石桥通往庄院正门;正门外﹐一对巨大的石狮子蹲在两边。

秋实﹑魏彪二人相视一笑﹐秋实道︰“彪弟﹐前面有个庄院﹐甚是宏大﹐不如前去看看﹐顺便向主人家讨杯茶吃﹐如何?”

魏彪道︰“实哥﹐小弟正有此意。”

二人跨过小石桥﹐直趋庄前﹐只见一个老者挑着一担蔬菜进庄﹐秋实上前拱手道︰“这位老丈﹐借问一声﹐这个庄院主人家姓甚名谁?”

老者打量了一下二人﹐道︰“两位小哥不是本地人吧?这里是张家庄院﹐富甲一方的苏州张家。”

秋实道︰“多谢老丈。”

老者也不为礼﹐挑着担子走了。二人也不以为怪﹐再往前走﹐遇着一个庄客﹐秋实上前拱手见礼道︰“这位大哥﹐在下兄弟二人偶游至此﹐口中干渴﹐欲讨杯茶吃﹐烦请大哥向贵庄主通报一声﹐如何?”

庄客向二人打量了一眼﹐道︰“看二位公子必是读书人﹐请随小人来吧。”

“有劳大哥!”

庄客将二人带至庄内门房﹐道︰“请公子稍等。”说完进内去了。不一会﹐庄客领着一个四十岁上下﹐肥头大耳﹐管家模样的人出来道︰“二位公子﹐这是姜大管家。”回身对姜管家道︰“就是这两位公子﹐欲讨水喝。小人便领来了。”

姜管家道︰“好﹐你去吧。”

庄客拱拱手﹐自去了。姜管家抱拳道︰“在下姜文礼﹐忝为本庄管家。不知二位公子上下如何称呼?”

秋实﹑魏彪抱拳还礼﹐秋实道︰“在下姓秋名实﹐这位乃是在下兄弟姓魏名彪﹐偶游至此﹐不觉困乏了﹐欲向宝庄讨杯茶吃﹐实在是打扰了。”

姜文礼道︰“原来是秋公子﹑魏公子﹐请到客厅拜茶。”将二人引至客厅﹐请二人客位坐了﹐便叫下人去端茶来。

秋实﹑魏彪二人落坐﹐环顾客厅﹐端的布置得甚为雅致。正堂上挂了一幅田园山水画﹐两边各挂着几幅花卉﹑仕女图;厅堂两边各有一个木架﹐上面摆放着瓷器古董;案几上摆了几盆老树盆景。

不一会﹐下人端上茶来﹐秋实﹑魏彪品了一口﹐清香异常﹐提神醒脑。二人连赞好茶。

姜文礼道︰“此乃上好的龙井。”

秋实道︰“此茶生津止渴﹐果是上品。”

姜文礼道︰“二位公子从何而来?”

魏彪道︰“我兄弟二人世居天水﹐闻道江南山青水秀﹐繁华无比﹐因此结伴同游。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今沿途所见﹐果然大开眼界。”

姜文礼道︰“二位公子腰佩宝剑﹐必是文武双修﹐高雅之士。”

秋实道︰“姜管家谬赞了。我兄弟二人从小好动﹐跟着乡里武师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真的是文不成武不就﹐不知被家父责罚过多少回了。”

姜文礼道︰“少年人好动﹐自非坏事﹐若用得当﹐自成大事。我家少爷﹐亦是不爱读书﹐整日就爱这舞刀弄剑的。”

只听一个声音道︰“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公子﹐年约二十六﹑七﹐一身青色衣衫﹐刀眉圆眼﹐长脸宽额﹐脸上透着戾气﹐从后面走将出来﹐姜文礼一见﹐便即起身离座见礼道︰“少爷﹐是小人在说您哩。”转向秋﹑魏二人道︰“二位公子﹐这位便是少庄主﹐上天下佑。”又转过来对张天佑道︰“少爷﹐这是秋实秋公子﹐这位是魏彪魏公子。偶游至此﹐前来讨杯茶解乏的。”

张天佑抱拳见礼道︰“二位公子英气逼人﹐得识尊颜﹐幸何如之?”

秋﹑魏二人连忙还礼﹐秋实道︰“少庄主﹐冒昧相扰﹐还望见谅。”

张天佑道︰“二位公子客气了。看二位也是习武之人﹐身佩宝剑﹐可是学的剑法?”

秋实道︰“惭愧﹐在下兄弟只是粗知剑法而已。”

张天佑道︰“秋公子不必过谦了﹐在下亦颇好此道﹐只是在下认为﹐临阵对敌﹐这剑未免弱了些个﹐若遇对手使的是重兵器﹐便即落下风﹐难有胜算。”

魏彪道︰“少庄主之论﹐固然是实﹐然则﹐剑于对战之中﹐轻盈灵动﹐气力损耗少﹐可以持久对战。”

张天佑道︰“使剑虽说可以少耗力气﹐然而敌手兵器沉重﹐公子欲要招架﹐不耗力气也难。”

三人自武学说开﹐直说至招式套路﹐宾主相谈甚欢。张天佑兴趣甚高﹐看看天色﹐便道︰“二位公子﹐天色不早﹐不如就在这里用过酒食﹐再在寒舍留宿一宵﹐咱们秉烛夜谈﹐不知二位可肯赏光?”

秋实道︰“我兄弟二人与少庄主一席相谈﹐胜读十年书﹐少庄主如此垂爱﹐敢不从命?”

张天佑大喜﹐便即让姜文礼去整治酒食﹐请二人至一偏房中。不一会﹐酒菜上齐﹐张天佑道︰“二位公子﹐在下痴长几岁﹐就托大称二位为老弟了。来﹐先干了这杯!”

秋实道︰“如此﹐我等就不客气了。张兄﹐请了。”说完﹐干了杯中酒。

张天佑道︰“痛快!”

魏彪道︰“张兄﹐江湖传闻﹐当今江湖之上﹐剑法最为超绝的并非少林﹑武当一脉﹐而是一个叫草先生的人。不知张兄有否听过?”

张天佑道︰“魏兄弟﹐这江湖传言不假。只是这草先生恐怕并非江湖中第一使剑高手。”

秋实﹑魏彪惊道︰“哦?还有比他便厉害的高手?”

张天佑一副尽知天下事的样子﹐道︰“当然﹐俗话说﹐一山还有一山高。”

秋实道︰“张兄可知这高手是谁?”

张天佑道︰“听说十数年前﹐有一神秘高手突然现身江湖﹐打败无数名家。指名道姓地要找那草先生一战﹐后来草先生不见现身。再后来﹐不知怎地﹐这高手突然就消失了﹐再也没在江湖上现过身。”

魏彪道︰“那草先生不敢应战吗?”

张天佑道︰“依愚兄看来﹐八成也是不敢应战。那高手打遍天下﹐再无对手﹐因此寂寞得很﹐故而隐世不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魏彪正要答话﹐只见姜文礼走将进来﹐去张天佑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张天佑便站起身来﹐道︰“二位老弟少待﹐愚兄去去便来。”

正是︰酒逢知己饮﹐诗向会者吟。毕竟张天佑因何事离席﹐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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