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连载:《峥嵘岁月不峥嵘》之: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这是我下乡的连队(左边是我)

 

                                     峥嵘岁月不峥嵘

 

之所以写这样的题目是因为我不像许多同时代的人,满怀理想,高唱战歌去改天换地。也没有在下乡中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充其量我只能是千千万万北京青年中最最普通的一员。时代的大潮给我卷出北京,时代的大潮又把我冲了回来。但我可以骄傲的说,这十年我没有虚度。出于本性,我踏踏实实工作,认认真真干活,生活的很充实。尽管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但我并没有垮掉,这十年使我经风雨见市面,使我坚强使我豁达,没有这十年的历练就没有我后半生的成熟。尽管这不是我个人的选择,是我们这一代人逃不掉的宿命;尽管我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东北那一片黑土地。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公元1969年9月9日,我在并不情愿又无其他出路的情况下,踏上了上山下乡的里程。这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当一九七八年我重返北京时,已经三十岁了。

 

按照学校规定,我应当去二师罗北兵团,可我听说弟弟所在的三师三十二团正在北京崇文区招生,我就一路打听找到了东单体育场,找到了现役军人田培源股长。田股长听说我的来意非常热情,一口答应,并且说:“到哪里都是革命,三十二团欢迎你”“可我的档案学籍材料都转二师罗北了”“没关系,组织上负责。”就这样,我顺利的在三十二团报上了名。这边报了名,那边我可没敢打招呼,况且赴罗北的火车比去勃利的火车早开四五天。据说去罗北的火车开车那一天,我的班主任刘万敏老师抱着毛主席像拿着毛主席著作到火车站送我,接学生的军人和送学生的老师到处找我,以为我当了逃兵。其实那一天我一人躲进了北海公园。秋天的北海落叶飘零,潇瑟秋风吹皱一湖绿水,我一人坐在湖边的椅子上,想着火车站的景像,想着我的不可知的未来,感到忐忑又凄凉……

 

第二天,我回到母校,到教导处去说明了我的情况,给负责此事的老师看了我的己销户口的户口本,她抬起长满雀斑的单眼皮的眼睛,毫无表情的说:“你的档案材料己转走,自己联系吧!″我走出学校大门,心想:老子连户口都没了,还要什么档案,爱谁谁吧!就这样,我踏上了北去的火车,和来京阻挠我未果的弟弟一起奔赴了三十二团,开始了我战天斗地的艰苦生活。

                                 三十二团某农业连

 

经过两天两夜的火车颠簸和半天的大卡车在山里的摇滚,我们一行几百个学生到了黑龙江省勃利县三师三十二团,到弟弟所在连队时我已灰头土脸连晕带吐不成样子了。原以为连队里会像电影中演的,贫下中农敲锣打鼓来欢迎我们,令我吃惊的是,除了一些老职工家属和孩子围着汽车看热闹,连里没有人出面讲话,也没有人欢迎我们。我和几个六九届的女孩儿被一个女排长安排在一间关不上门的有上下铺的破房子里,大约可以住十多个人吧!而我们的行李,(那时北京知青都一人凭票儿购置一个22元钱的大木箱,自己从北京带出来的所有衣物,书、食品都放这只木箱里。在那个特殊年代,这可是每人唯一的私有财产)却被直接拉进了马号,放在废弃的马槽上一个个摞起来。六九届的学生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看到此情此景,她们送完行李就开始大哭起来。十几个女孩儿扯开喉咙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好在也无人劝,那就哭吧,哭他个地复天翻,还能怎么样?我没哭,因为事前我就知道这个连队是全团的老大难,风气坏,人心散,再说哭管什么用,我比她们大四,五岁,我得撑着啊!!弟弟找来大扫把,我们俩在嚎哭声中把房间大致扫了扫,我在靠门的地方打开了我的行李(因为门关不上,我不忍心让小孩子睡门边)给自己絮了一个窝,而这个窝就是我在边疆的容身之地,就是我的“家”了。女孩儿们哭得没劲儿了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她们开始大姐大姐的叫我,会说话的女孩儿甚至说,离开了妈妈庆幸碰到了一个大姐,而我就从这一天起义不容辞的当起了她们的大姐。

 

一周以后,我接到了母亲的来信,母亲后悔了,从火车开出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不该让我,她在京唯一的孩子再下乡,并且回家就病倒了……这下轮到我哭了,隐忍了一年的委屈,矛盾,伤心,难处一下子如洪水绝堤般喷涌而出,直哭得嘴唇发麻手脚冰凉。想到下乡前后种种遭遇,看到目前的艰难困苦,想到自己将在这样一个没有温暖没有关爱没有最起码的人格尊重的地方度过一生,我真是感到绝望和不寒而栗。更要命的是因为我的痛哭,引发了又一轮的全宿舍大嚎啕,孩子们再一次扯开嗓门大哭起来,这一次连大姐都挺不住了,我们还有什么指望?哭吧,发泄,控诉,委屈,无助……我们这一群女孩儿就这样一直哭到天黑,哭到夜深人静,哭到呜咽着入梦,哭到梦里回故乡……

 






渺渺 (2012-12-18 11:28:50)

“真是惨不忍睹”!看了子蕴姐的去北大荒的经过,只有这一个感觉是最真实的!这大姐真的不好当啊,那是在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中“战天斗地”噢!

我至今还保存这一个上海去北大荒的“兵团战士”给我的信件,当时的她是那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说要去“北大荒”为祖国贡献青春和力量,爹妈苦苦哀劝都没有结果。现在想想那时的年轻人多单纯,多天真啊!一去就是十年!

雨林 (2012-12-18 13:20:33)

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多么无奈。

不过,臃肿的棉衣也不能掩盖子蕴的美丽, 还有善良的心。

呢喃 (2012-12-18 15:51:01)

听说黑龙江的勃利县是很艰苦的农业县,现在改市了吧?

你是怎么熬过了10年,叫一声大姐姐,你真的了不起!

牧童歌谣 (2012-12-18 20:02:01)

子蕴姐,你很了不起。 这样的经历写下来是一部史诗,我的三姨和三姨夫是东北建设兵团的知情,他们的女儿出生在寒冷的东北,后来他们有幸双双回到北京,可怜的是和当地人结婚的知青,回都回不来,有的女知青在当地结婚也实属无奈。 我看到过这样一幅油画,或多或少描述了那个年代的悲剧: http://www.woxihuan.com/156278707/1339411000089006.shtml

融融 (2012-12-18 21:02:16)

子蕴,我也去过黑龙江建设兵团,在密山。

木桐白云 (2012-12-18 23:44:36)

建设兵团对当地的生产与发展究竟有没有推动作用呢?

panda13 (2012-12-19 01:56:58)

是啊,我也好奇。。。 猜想过去大概是没有的。。。

鐡手 (2012-12-19 05:03:12)

跟读子蕴的兵团生活……,回味那个年代的生活,写的很生动!期待子蕴精彩后续……

子蕴 (2012-12-19 09:21:28)

我们这一代人是在红色教育下“批量生产”的,单纯、热情,英雄和爱国情结决定了这一代人的奉献精神和“革命”情怀,很多人写血书、偷户口也要下乡……

子蕴 (2012-12-19 09:22:17)

一片卑微的小树叶而已。

子蕴 (2012-12-19 09:24:03)

不是了不起,是没办法啊,子蕴姐可以夸耀的就是没心没肺,开朗乐观。

子蕴 (2012-12-19 09:27:29)

当时下乡2000万人,几乎家家有知青,我的儿子也是在东北最冷的大兴安岭出生的,你耐心的读下去就知道了。好多知青死了,伤了,嫁了当地人,永远回不来了。

子蕴 (2012-12-19 09:28:27)

密山是不是比勃利靠南?

子蕴 (2012-12-19 09:33:00)

当然有,把文明、文化带到了荒蛮的地方,培养了一大批学生,有的很出色。在建设边疆方面也作出了积极贡献,但破坏了生态平衡,国家投入大批资金,最后1978年知青们大逃亡般返城,建设兵团一下子垮了……

子蕴 (2012-12-19 09:34:17)

好的,坐好板凳,容我慢慢道来……

好奇 (2012-12-27 09:50:35)

我在倒过来读。精彩又震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