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明城墙之瓮城印象记

 

清明又至,细雨纷纷。

这个日子,总是让人想起逝去的亲人、远去的英烈。我站在窗前,望着蒙蒙雨幕,思绪飘向了那座曾让我震撼不已的古城墙——南京明城墙。在那里,我仿佛听见历史的回声,看见那些用生命守护家园的身影。

1.

也是几年前的一个清明时节,我去上海开会,转道南京。

春天的南京樱柳同框,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美得不可方物。

我原计划最后一天去看看明城墙,在那里待上两三个小时,但是没成想,初见明城墙,惊艳无比,整整在城墙上待了一天还意犹未尽。

伟岸,古朴,庄严是明城墙给我的第一印象。远远望去,青灰色的砖墙布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历史的沧桑。

而当我走近它,才发现城墙不止有风霜和沧桑,还有杀气!我站在城墙下,仿佛听到勇士们的怒吼,又仿佛看见将军胯下的战马在城墙的马道上飞奔呼啸而过……

城墙是干什么用的,防御敌寇入侵呀!明城墙是中国历史上军事防御工程的杰作。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瓮城。

“瓮”是指口小腹大,它是围困敌军的封闭式防御空间。

怎么描述它呢?以最为著名的中华门城门为例,我们先来模拟一个场景:

假设敌军攻破城门,长驱直入,以为入城了,可是却未见到城内街道,但见四面皆是高墙,前面怎么还有一道城门?正当敌人疑惑之际,守军通过绳索与滑轮,将重达千斤的铁闸门从第一道城门的顶部急速落下,切断并封锁了敌军的后方退路。敌人被夹在了两道城门之间,人还没有迷瞪过来呢,就被来自高墙上的乱箭,礌石,烈火热油打得晕头转向,而在狭小的空间里又进退不得,这,就叫瓮中捉鳖。

明城墙的瓮城是一个创举,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此前朝代的瓮城都是外瓮城,就是在主城门之外建的一道牵制拖延敌军进攻的防御工程,而到了明朝朱元璋的时代,他首创了内瓮城,将瓮城设在主城门内侧,便于关门打狗,进入内瓮城的敌人基本上是插翅难逃了。

不但如此,中华门甚至设有三道内瓮城,四道券门(用砖石砌成的弧形门洞),每个门洞都有可以上下启动的千斤闸和双扇木门,也就是说,敌人攻破第一道城门没有用,人家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城门,再加上二十七个藏兵洞,可藏兵三千以上,等把敌人打得奄奄一息之时,早已埋伏在此的士兵们从暗道里冲出,将敌人彻底围剿歼灭。

如此复杂的防御结构,“天下第一瓮城”的美誉可不是浪得虚名呀!据史料记载,明城墙的中华门从未被在正面攻破过,绝对称得上是易守难攻,固若金汤。

三十五公里长的明城墙共有十三座城门,几乎每座城门都设有内瓮城,也有的城门既建有外瓮城也建有内瓮城。

明城墙始建于1366年,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时,据说动用了28万人,耗时28年才建成的。

朱元璋是个完美主义者,将古代保障建筑工程质量的“物勒工名”制度做到了极致:每块城砖上都刻有地方官员、项目经理、烧窑师傅和一线工人的名字,一旦发现质量问题,可迅速追责到人。在这种严苛的管理下,城墙的建筑质量那是杠杠的!

说个小插曲,南京明城墙因保存了大量的明代原始砖石、基础与结构而被称为是保存原真性最好的古代城垣,而西安的城墙,现存的墙体多为1983年以后的大规模修复成果,因使用现代材料与工艺,被学者指出“形似而非神似”。因此,当“中国明清城墙”作为一个整体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时,受到国际遗产界的质疑,足见“原真性”有多么重要! 当然,申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待两座名城早日获得成功。

2.

在这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抗日将士们在城门上可歌可泣的故事。

1937年12月,当时的首都南京保卫战打响。

驻守明城墙光华门的国军第87师259旅旅长易安华率领敢死队,身上背负着汽油桶,系着绳子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对日军实施火攻,后腰部中弹坠入护城河壮烈殉国,时年38岁。

驻守中华门雨花台右翼的国军第88师262旅旅长朱赤被炮弹击中后,肠子都流出体外了,他也只是用子弹带绑紧身体,仍然继续战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时年34岁 。

和朱赤协同防守的第88师264旅旅长高致嵩在肉搏战中,耳朵被日军咬掉,鲜血直流,仍挥刀拼杀,毫无退意。友军阵地失守后,264旅陷入重围,弹药耗尽,在最后时刻,高致嵩下令将剩余手榴弹全部打开,导火索连在一起,他率领残部冲入敌群,引爆殉国,全旅数千官兵无一生还。

听到这样的感人情节,我忍不住泪目。先烈们以血肉之躯诠释了民族气节,值得后辈人永远的纪念。

在南京保卫战中,明城墙的城门其实始终都未被完全攻陷,最后是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守军接到命令后主动撤离的。唐生智的撤退命令,因严重失序而导致守军陷入混乱,这才是整场战役惨败的关键转折点。

应该说,在日军猛烈的炮火下,明城墙坚固的结构迟滞了敌人的进攻,展现出了古城墙顽强的生命力和军事价值。而后的南京大屠杀,则被日本侵略者称为是对中国人顽强抵抗的惩罚,他们妄图通过这种惩罚削弱中国人的抵抗意志。城墙犹在,见证了中国人的苦难,但更是见证了中国人的永不屈服的意志!

雨纷纷,思绵绵。

清明,是祭奠亲人的日子,也是缅怀英烈的日子。那些长眠于城墙之下的忠魂,那些再也未能回家的将士,他们也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某人的丈夫。在这个细雨蒙蒙的时节,我虽不能亲至南京,却在心中为他们点燃一炷香,敬上一杯酒。

 

(注:该文曾得到在新西兰的曹晓梅女士的斧正,致谢!)

  (题图摄影:高山/若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