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
有關狗忠誠主人的故事多不勝數。文學，有刻在墓碑上的名銘《狗的禮贊》；雕塑，有立在日本澀谷的“八公狗”銅像；至於影視作品所昭彰的狗事跡更賺人淚下。連恨狗之人也不得不承認：狗的忠心遠勝於人。只可惜在我們的文化中，這忠心也是奴才的同義語。接納丹丹不久，我向牠發問：“丹丹，你忠誠嗎？”相處五年，牠以其本性告訴了我一些答案。
丹丹長到七、八個月大時，某天在院子裡和我女兒玩耍時，竟然張嘴咬她的腳踝，女兒驚叫大哭，先生馬上趕出來喝止丹丹。之後幾次在玩樂時，牠以同樣的方式分別進攻我及女兒、兒子。幸好，牠每次都是輕咬，只在每人的腳踝上留下一道淺淺白印而已。狗竟會咬主人？我們大為驚慌，不得其究不知如何是好。兩三週後，丹丹不再咬我和兒子了，但仍然去攻擊女兒，我們只好完全停止女兒和牠單獨在戶外遊戲。
我們從圖書館借回一張美國狗心理專家西澤•米蘭（CESER MILLAN）的光碟，看後頓開茅塞，牠不是咬而是叼。半歲以後的丹丹日趨成熟，若在狗群，牠按體型、聲音、力量、信心和速度等因素確定了“王”。與同類的反復撲咬、試探、反擊等嬉戲動作，既是將來獵食的訓練，也是確定自己在族群地位的方式。這就可以解釋丹丹為何總在嬉戲時張嘴，且從來不咬先生的原因。在咬我和兒子時，我們都分別給予強有力的反擊，牠知道自己的形勢，所以咬過一、兩次後再不張嘴，而只會驚叫大哭的女兒，就成了牠爬頭上位的可欺對象。
明白道理後我不但不再害怕，還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到丹丹無數有趣的現象。牠和人一樣，有自己的脾氣和性格。遇上不爽，例如我們上街不帶牠去，牠會找一件小物件在咬爛以示抗議。在室內，牠對“王”的命令忠實執行。牠開飯時，如果“王”不許牠吃，牠就乖乖地守在餐盤旁，口水橫流也不敢張嘴進食；“王”走來坐在牠身旁，牠會馬上讓開，趴在他腳邊俯首帖耳；“王”看牠一眼，牠會立刻低下頭；“王”吃東西，牠知趣後退；碰上“王”發脾氣，不管罵誰，牠立刻鉆進桌底趴下或遠遠躲開，屏息靜氣；同時牠很會討好“王”，每天早上，當聽到“王”起床的聲音，牠就會走到過道不停地搖動尾巴候著，一見“王”面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圍著“王”歡快的又轉又跳。某次“王”不舒服，在洗手間吐得七葷八素，丹丹走過來用腦袋輕輕拱他，在他身邊打轉，並不時擡起頭，用飽含憐憫的眼神和悲戚聲音安慰他。我在一旁看著感慨無限。可到了屋外則是另一番光景，牠知道脫開了狗繩便無人能奈牠何，於是每每擺出一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架勢，服不服從全看丹小姐的心情，這也因我們教導無方。如果碰上院門沒關好牠溜了出去，就是“王”也不一定能馬上要牠回來；假如大王暫不在位，那就只好任由牠玩夠了再回家。
對我和兒子，丹丹非但沒有討好的表現，反而會時常為自己爭奪空間，即使我每天施食於牠亦然。我們吃飯時，牠會坐在我腳邊，不時用前爪扒我，叫我給牠東西吃；我做飯時，牠有時會叼來球或拖鞋扔在我腳邊，然後擡頭看著我，跟我換東西吃。如果我說：“沒有”牠就走開。每看見我閑下來，牠會馬上銜來一個球要我跟牠玩。對我的命令牠愛聽就聽，執行起來也是隨便應付。可“王”兇牠時，牠會立刻跑到我身邊尋求庇護。對我女兒的態度則頑劣至極，除非知道她手上有食物或帶牠出去玩，否則一概懶理。女兒時常氣得呱呱叫，牠要麼翻翻白眼愛理不理，要麼從喉嚨底發出“咕嚕”聲表示厭煩，還皺起眉頭裝冤屈相。假如此時有誰命牠聽女兒的命令，牠必定是一萬個不情願地爬起來，撓首舔身後伸一個長得不能再長的大懶腰，從後爪跟尾巴尖都蹬個舒舒服服，最後搖頭甩身全套做完，才慢騰騰地執行命令。
對進入牠地盤的陌生人及任何動物，丹丹的反應迅速而劇烈。且看牠鼓腮瞪目咆哮不止，雙耳張緊脊毛逆立，身如弓弩尾似彎刀，或沈身蓄勢待發，或猛沖猛撲勇不可擋，那陣勢，真是不能打也能嚇。偶然有友到訪，不分忠奸的牠仍亂叫一氣，我們命牠閉嘴，牠定然極不情願地趴下，嘴裡發出低沈的“嗚嗚”聲以示不滿，或者給你一聲很無奈的長嘆。
丹丹使我明白：狗對“王”及領地絕對的忠誠，上帝讓牠知道：領地和“王”是維系生命的根本，捍衛這些就是捍衛自己的生命。然而，狗沒有倫理法則道德理念，沒有羞恥善惡心和罪惡感。牠的所謂忠勇義舉，其實和隨處便溺，饑不擇食的行為實質一樣，天性而已。牠所得的贊美和貶損，不過是人借狗譽諷罷了。
由此，我想到人在對狗乃至同類極盡殘忍的同時，卻反過來籍狗褒貶，頌揚忠誠自視高貴。多少人自己做著奴才，在同類面前狗彘不如，卻愛指狗罵人鄙視奴性。在同類面前不得直立，卻向狗挺肚子耍威風。想想在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那滿街被遺棄、殘毆的流浪狗，充耳不絕的罵狗聲，殺狗聲，四季常飄的狗肉香……可憐而無辜的狗，以自己的生命及忠誠，承擔了人對同類的多少仇恨。而人一面呼喚忠誠，一面卻無情地踐踏忠誠。作為忠誠的象征，狗下鍋得越多，人離忠誠就越遠。
人的社會，因忠誠日趨匱乏而低頭向狗，多麼可憐可悲！人呼喚忠誠歌頌忠誠，但是否有人想過：屬靈的人，其忠誠應遠高於狗。人，應當以狗一樣忠誠的態度去忠誠於真理，而非忠誠同類。然而一直以來，我們只懂得像狗忠誠主人那樣忠誠上司或領袖，翻看歷史，忠誠忠誠，有多少罪惡假汝之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