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
食物乃一切動物的活命根本。一個吃字承載著多少信息。於動物,它體現著地位和等級,於人,它更包含著尊嚴、美醜善惡等深層意義。
初養丹丹,我們為應該餵狗糧還是餵殘羹剩飯而躑躅。咨詢狗醫生後決定餵狗糧。市面出售的狗糧,其成分都是根據各狗種的生理特性、不同生長期的需要而特配的。狗糧的形狀和硬度也有考究:一是方便狗清潔牙齒,使狗不容易患蛀牙;二是算好糧食進入狗胃需多少時間才融化,使狗耐飽且更好地消化。人吃的東西水分多且軟,容易粘在牙齒上使狗患蛀牙;再者味料香料對狗的生長發育都有影響,嚴重的會傷其健康,短其壽命。
初期我貪圖方便,總讓丹丹的餐盤水盤常滿,也是這段時間丹丹最難教。後來看書才知道,我的錯誤做法,讓丹丹誤認為食物和水是牠自己找回來的,有了食物和水,牠就不需要依賴於人而任意而為。原來,狗吃飽了也會爭取獨立。我想到了許多跟吃有關的典故、諺語:輔助齊桓公成就霸業的管仲說:“王者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
《管子•牧民》中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管子•七法第六》則曰:“養人如養六畜。”
我老家有一句老幼皆知的名言:“女人六十歲前不可給她吃飽,因為肚飽就容易作反。”
人在食物面前何等卑微!我們曾是被統治者以“天之天”牧治的“畜人”,為果腹,多少人嘗餿啖臭給糠菜下跪,甚至吃親子人相食。因養丹丹,誘發我思考到:食物豈止果腹,它是決定整個民族的素質和命運的因素。上世紀中期的統治者對民眾施以餓治,是深知飽民難牧,知禮節廉恥之精英飽民更不可牧!至於老家的名言,其實與統治者的心思同出一轍,其精髓源自主宰與奴役的劣行。
狗是群居動物,個體狗在族群中的地位以享用食物的先後為定位。寵物狗遵循狗性,將人視為同類。若讓牠們先於人吃,牠們就會以為自己的位置在人之上,最多僅次於一家之主的“王”,狗也懂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弱肉強食的法則,還會使牠們時刻尋找機會篡位登基。
丹丹約有三歲孩童的記憶力,而吃的記憶卻大大超出此歲數範圍。某餐遲餵,牠會牢牢守在餐盤旁,不時扒動餐具以示抗議。但牠也很誠實,偶爾餵重復牠不會馬上享用,而是一臉不解地看著你:“不是吃了嗎,怎麼還有?”每見此景,餵者便知餵重複了,在收起食物之後欣然獎給牠一塊狗餅。丹丹很會偷吃,常常在我轉身的片刻掠走食物,有一次牠偷吃了一磅多牛扒,氣得我高聲罵牠,罵著罵著,我想起了兒時死在我腳下的那隻貓。
七十年代初物質極之匱乏,每月的定量供給,對每個人都是杯水車薪。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夏日午後,外公把早上憑票買回來的一小塊魚煎熟,放在桌上用竹箕蓋著,自己坐在旁邊看報紙守著,不一會卻打起盹來。忽然“呯”的一響,打盹的外公和在一邊玩耍的我同時醒悟。只見貓叼起地上的魚正要逃走,外公敏捷地一伸手捏著貓的喉頸,貓死不松口,並在喉嚨深處發出“咕咕”怒叫,最終敵不過外公的“九陰爪”而松嘴,魚塊碎成幾片落在地上。外公放下貓,小心地把魚一點一點撿回盤子。
“死貓!”我義憤填膺沖過去就是一記“佛山無影腳”,外公急忙制止,但貓已被我踢中。傍晚,貓流了很多血死了。原來牠已懷孕。看著外公清理貓屍,我不但沒內疚反而覺得極解恨:“死了活該,這是偷竊的下場!”饑餓與教化,讓一個稚童因微不足道的食物而無視生命,殺戮無辜。誰能想象,整個國家都陷於極度饑餓是怎樣的暴戾、野蠻和慘烈!
自知闖禍的丹丹躲進桌下,不時偷眼看我。牠不過是隻狗,吃是牠的天性,牠的錯源於我的疏忽,該責怪的應該是自己。這樣一想,我馬上輕喚一聲:“丹丹Come!”,聰明的丹丹立刻知道自己已被原諒,走到我腳邊歡快地搖頭擺尾。
丹丹很雜食,但在可以選擇時,牠對不同食物的反應高低分明。我曾做過好幾次實驗,把牛扒、豬扒、雞、熟蛋、魚放在一起讓牠挑,牠一定先吃牛扒,然後依次為豬或雞,最後是蛋或魚;有人的食物絕不會先吃狗糧。狗老師和狗書都說:狗絕對知道各種食物的檔次。我無數次反思那句“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焉知饑餓致極人亦如狗。先生的外婆曾多次憶述:抗戰時糧食斷絕,她每天手持笸箕小鏟,和許多人一起守在路旁,等日本人的馬隊路過搶拾馬糞,然後拿到河邊,淘出尚未消化的麥粒,反復洗凈後煮熟充饑。
狗,沒有羞恥心和道德觀念,一切只為果腹活命。有廉恥心道德觀的人,不以自己隨處便溺為恥,反過來鄙視狗。到底人有多高尚?倘若吃自己身下物的狗要遭鄙視,那麼,在戰馬的屁股下,人,又有多高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