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老早,独自走在国都的大街上,程勃总觉得不大对劲。
今朝天气格外晴朗,头顶日头格外地好,一道道金光如羽箭,如利剑,直直戳他眼睛,更仿佛要刺穿他的羔羊裘,照他个透心凉。
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却见路上的行人也不同往日。不论士、农、工、商,人还是非人个个都在偷眼看他。一被他发觉,这些人又纷纷转移目光,作若无其事状。只有那条杂毛狗最嚣张,非但不惮继续与他对视,还冲他吠了一声——
“汪!(当俺不晓得你是哪家养的吗!)”
妈的,活见鬼了,连你个狗娘养的也敢欺负小爷!你又是哪家杂种?!他妈的,我呸!
借着唾弃的功夫,程勃进一步放低了视线。不意越发不自在了。头颈僵得要命,好像急刹车时的马脖子,怪出门前冠缨系得太紧。下身也不舒服,貌似是腰带系太松了,吊在带上的佩剑晃荡个不停,显得格外沉重。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就不得不用这玩意了,程勃就头大如鼓:究竟该怎么个用法呢?是从背后割义父,不,是割那屠老贼的喉咙?还是温文敦厚一点,架他脖子上逼他受缚?唉,谈何容易?要不然,索性狠一点,闭上眼睛,来他个一剑穿心?不行,更加不行,太残忍了……“报仇”这勾当还得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当务之急是先好好自我保存,继续端好这义子家臣的架式,可千万别叫屠老儿或旁的啥人窥出破绽来。
用微颤的一双手,程勃正了正衣冠,收了收腰带,正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却不意肩头突然被人一拍。他浑身一抖,背后传来一个鸱鸮般阴沉的女声——
“嘿,赵氏孤儿是吧?”
这一声不啻于一柄利剑,将程勃的胸膛穿了个透心凉:操!暴露了!完蛋!!
程勃下意识揪紧了佩剑旁边的马鞭,扭头一看,只见是个庶民阶级的老太婆,粗毛褐衣,佝偻着五短身材,一张马脸很有些面善……记起来了,伊是自己在程家的一位远房姨母,多年来一直住在这都城里,靠做女巫给人占卜通灵为生,只算是个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亲邻。
妈的,自己的新身份说是国家机密也不为过,伊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老太婆咧开漏风的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跟我来,耽误不了你多久——”
程勃没得选择,有如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缚住,他乖乖被对方牵离了大街,牵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一阵七拐八拐,拐得他昏天黑地,七荤八素之际,总算是到了目的地——坐落于陋巷最深处的一间陋得不能再陋的小茅屋,他姨母的住所。
一进门,但见屋内设施也极尽简陋,莫说是跟富丽堂皇的屠府,就是跟同为庶民阶级的程家相比,也差之远矣。席是起码的草席,除一副用下等木材做成的桌案外就再无别的家具。蜗居内堆满了怪力乱神用具:龟甲、算筹、几卷《易经》、结界用的法绳、做法时戴的鹭羽冠,还有不知用啥鸟毛做的法衣,以及种种程勃也不晓得派啥用场的鸟玩意。
对于这一屋子的林林总总,程勃只有稀薄的印象。姨母家他记得自己这二十年间最多只来过两到三次,全是母亲带着来的。姨母好像不怎么喜欢程家,尤其不待见程勃和他爹。所以,自从五年前程勃母亲患病去世办完丧事之后,程氏父子就再也没和这老女人打过交道。两家基本上断了来往。今朝破天荒地拦路相“请”,这老太婆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
室内再无他人。命程勃在客席上坐定之后,姨母关上房门,同时还在门外挂了块貌似是表示暂停营业的牌子。仿佛是嫌采光太好,她还阖上了窗,大白天点起了一盏油灯。
布置完一切,姨母在他对面落了座。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她又黄又干的长面孔板得像匹死马。程勃尚不明深浅,不敢先开口,只得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对峙了半晌,死马总算嚼起了嚼子:
“是你老子告诉你的?来,给老身讲讲看,他都鬼扯了些啥——”
鬼扯了些啥?问得好啊!程勃禁不住悲上心来:那个名叫程婴,现年六十岁,法律上是他亲爹,实际上不晓得和他是啥关系的老头子,这墓木已拱之辈两天前的一番不知是人是鬼的话,几乎是扯翻了他程勃整整二十年的人生。妈的,他妈的,真他妈见大头鬼了!
本来,程勃的小日子过得好好的,虽难称大好,但小好还是不少,大体来讲,至少是还算好。
作为江湖医生程婴的独生子,他从小就被晋国权臣大司寇屠岸贾相中,收为义子。自懂事起就在屠府受抚养受教育,充当几位嫡亲少爷的玩伴兼书童。十五岁后,又随义父兄为国出征,小大几仗打下来,见识阅历大长不提,也初步具备了出仕的资格。今年年初,义父还亲自为他举行了冠礼,赐予他人生第一把佩剑。虽尚未跻身朝堂之上,但光是顶着屠氏义子的名号,程勃走在街上就足以令大多数路人侧目,虽未横行霸道,亦不远矣。
天有不测风云,孰料就在两天前,程勃的亲爹程婴特地跑到屠府替他告了探亲假,亲自把程勃接回了家,然后趁深更半夜,四下无人,眨巴着一对绿豆眼对他道:
“勃儿啊,你长大成人了,是时候该告诉你了,你听了可要沉住气啊——其实呀,你不是爹爹的亲生儿子,俺程婴只是你的养父……”
蛤?我不是眼前这男人亲生的?!骇然间,程勃心中也生起了喜悦的火花:那我的亲生父亲是谁?难不成,其实是……!怪不得自打我一出生,屠岸贾就急着要收我做“义子”……难道讲,义父其实老早就和我亲娘有某种不可告人的……
然而,新养父的话迅速浇灭了他的希望:
“你的亲生父亲不是旁的人,乃是二十年前被杀害的晋国上卿赵朔赵大人。杀害他的不是旁的人,正是你的义父——屠岸贾!”
操!
操!!
操!!!
程勃差点没操昏过去。
据程婴的说法:
当年屠岸贾因为嫉恨赵朔大人,向国君大进谗言构陷,而后假借君命将赵氏抄家灭族,屠杀满门三百余人。当时赵朔的夫人庄姬诞下一个男婴刚刚满月。自缢殉夫前,庄姬夫人命两位忠心的门客将男婴偷偷带出,嘱托在民间养大成人,寻机为赵家报仇雪恨。两门客一名公孙杵臼,一名程婴。屠岸贾听到了风声,立马举国挨家挨户搜查,大索赵氏孤儿,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为不负主人重托,两名门客施展计策,由程婴舍弃自己刚满月的亲生儿子,将其交予公孙杵臼冒充赵氏孤儿,再由程婴出首,向屠岸贾假告发。最终公孙杵臼和程婴之子双双被杀。赵氏孤儿被保护了下来,被当成了程婴的亲生血肉,还被屠岸贾相中,收为了义子,于是,才有了今日的程勃。
“爹、爹……爹,”脑袋瓜顶着二十年的巨雷,程勃连牙床也打起了颤,“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咱可不兴瞎……瞎说……”
“啥?!瞎说?”不知是他亲爹还是养父的男人一下子急出了哭腔,“咋能是瞎说呢?勃儿啊,你晓不晓得,为了帮赵家留住你这根独苗,为了保守秘密,二十年来爹爹吃了多少苦?外头那帮人是咋说俺的,你当真听不到吗?”
倒也不错。在程勃的印象中,自打他记事起,他老爹的名声就不怎么好,亲友乡邻大多不怎么瞧得起他,还老在背后指指点点。程勃本以为是因为他老爹人才不行:形容猥琐,性情懦弱,岐黄之术也难称精通,看不到正经病家时,为生计起见,时常会接一些下流活计,诸如配春药、堕胎、兽医,乃至替贵族吮痈、舔痔、尝粪之类,确实是位正儿八经的江湖庸医。如今看来,岂止是人才,根本就是人品问题。不知者谓其卖主求荣,知其者谓其六亲不认,连独生儿子也能说舍就舍,简直就是个老禽兽!
不过程勃还是半信半疑:以他老爹猥琐懦弱的一贯做派,貌似万难干得出此等偷天换日的大勾当。还是讲,老爹其实是深藏不露,二十年来天天都在装怂充愣?太荒唐了,还是讲不通……兹事体大,岂能听信一面之词?总得有更多证据才行。
“这事,”沉吟半晌,程勃冒出一句,“娘怎么从没跟我讲起过?”
“这……”老爹先是一愣,随即小眼睛一转,变出一派语重心长来,“……这还不是因为你娘爱你。她是真心当你是亲生儿子,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她走时你年纪不还小着吗?太早告诉你不合适。”
程勃还是难以信服。就算娘生前不能直言相告,暗示总该有几分吧?然而,他却是一句也记不起来,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儿啊,屠大人肯收你做干儿子是你天大的福分,俺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还有:“对义父要忠心,对各位少爷要恭敬,好好伺候着,早点讨个官做做……”更有对外人道者:“你们他妈的啥玩意?连老娘都不认得。也不打听打听,俺儿子是屠大人最宝贝的干儿子!哈哈,怕了吧……”
程勃越寻思越不对味,却又闻他爹道:
“要是你还不信,明天随俺去见一位老大人,这一见保准你明白。”
但见老爹敛起了哭腔,绿豆眼瞪得滚圆,好似暗夜里的两小颗启明星……
翌日天一亮,程氏父子驾轻车出了都城,故意绕了两个圈子,确信没有尾巴后,拜访了坐落在城郊的栾府。
在镂簋朱红,山节藻棁,气派不亚于屠府的高堂之上,程勃见到了府邸的主人,晋国资历最深,最德高望重的世卿,年逾古稀的栾书老大人。
程勃发觉,今天的堂上客不止他们父子,竟还有晋国另两大世卿家族的首脑,韩家的韩厥大人和魏家的魏绛大人,此二公与他义父屠岸贾素来不和,近年来更可谓势如水火。妈的,简直送羊入虎口!老爹该不会老年痴呆了吧!?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程勃只得跟在他家老年痴呆屁股后头,对着家主人下跪、拜伏、磕头,对韩大人再跪、再拜、再磕,对魏大人三跪、三拜、三磕。妈的,三番捣药下来,程勃差点捣落了戴在头顶的士冠,还好,下面的脑袋瓜还在,至少暂时还没脱离脖子。
一阵审视下来,满面红光的魏大人先开了金口:
“唔,不错,还别说,倒真有几分当年赵卿的风采。”
脸色苍白的韩大人表示基本同意:
“是挺像,赵卿当年若有这小子一半的温良恭俭,又何至于此?”
“哈哈哈,”栾老抚着山羊长须道,“惜哉,老夫老矣,怕是见不着新一代长成国家栋梁了。”
程勃受宠若惊,正欲答谢,却闻魏氏紧接道:
“二十年前赵氏灭门一案,虽事出多方有因,然归根结底,不外乎个别奸臣陷害所致。”
韩氏曰:“这奸臣不过是一介下大夫之后,如今位居司寇之尊却还不称意,竟还妄想效法旧时赵氏,夺上卿之位,专擅全国大政,可笑其不自量。”
栾老曰:“咎莫大于欲得,祸莫大于不知足啊!”
魏曰:“先君当年一时失察,未能挽救忠良,无奈抱憾而薨。如今忠良之后业已成人,今上有意为赵氏平反,恢复其爵禄封邑。”
韩曰:“然此事须要名正,而后方能言顺。孤儿父母大仇未报,他何以为人?何以立世?又何以为官?”
栾曰:“忠以孝为本,此乃我晋立国之道啊!”
魏曰:“立孤不外乎昭君上仁德,示主恩无疆,故而也不是非立不可。奸臣早已恶贯满盈,纵无赵家后人复仇,亦难逃国法天罚。”
韩曰:“只须君上一声令下,合吾三家之力,兴大义之师讨灭逆贼,夷其满门,又有何难?不过是多诛几个附逆的家奴义子罢了。”
栾叹曰:“唉,这年纪越大,就越沾不得那血腥气。可坐在这位子上,社稷鬼神又不能不祭。碰上小辈懂事,愿替老夫分忧,代吾人治庖,那自然再好不过。若碰上个不懂事的,唉……”
……
磕完不知是第几记头,程氏父子终于获准离开栾府。回家一路上,程勃的脑袋有如战车的车轮,在满地的血肉和骨头上嘎吱吱转个不停。
这仇,自己到底报是不报?
义父待自己是不薄,但仔细想想,貌似也称不上厚。这老儿那么精明,弄不好早就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所猜忌,所以多年来一直防着自己,压着自己,时不时给点小甜头小希望,却又不让自己真的爬上去。难道不是么?他的亲生大儿子早就升到了上大夫,后面位居中、下大夫的就不消细数了,就连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庶出七少爷也已经有了私人封地,而自己到头来不过是得了个士的名头,既没职位,又没封地,受不受国家承认还难讲得很。说是士,其实和庶人有啥两样?妈的,弄不好连庶人也比不上,那帮小老百姓不老在背后骂自己“小竖子”“狗奴才”么?什么鸟毛“义子”,说到底,自己不过是屠家一个高级点的家奴罢了。真他妈贱!还真当升得上去?做春秋大梦吧?没成想熬了二十年,竟突然从天上掉下个上卿之后赵氏孤儿的身份,说不定还真是个好机会,不,这简直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再不好好把握,岂非禽兽不如?!
如此看来,真正的问题并非:“仇该不该报?”恐怕是:“仇该怎么报?”
别看自己腰间挂着把铜剑,看架势像个武士,其实全是幌子。这把剑不过是礼仪用剑,连锋也没开过,根本杀不了人。就算真的开了锋,怕也没鸡巴用:自己根本不会用剑,不止不会用剑,就连弓箭、长兵器也一概用不来,因为义父从小就不准自己学。他亲手教一干亲儿子剑术、射术、矛斧干戈之术,却只教自己这个义子御术。出征时少爷们不是持弓箭位居车长,就是持长兵担任车右,自己只能帮他们驾车,当他们的马夫,到头来战功全被他们独占,割下来的首级、耳朵装了一车又一车……对,还有田猎的时候,哪个少爷不是撒开蹄子,大杀三方?自己呢,只能一趟趟地替他们牵猎狗,捆猎物。妈的,这不是狗奴才还是啥?要不是老早就嗅出了味道,屠老儿何至于如此防着自己,一点点杀人技术也不准自己学?这老贼!也真该杀!
还是老问题:到底该怎么个杀法?
一面驾车,一面苦思,三心二意间,也让程勃找到了些许灵感。
从小到大,他从没“亲手”杀过人,这是不假,但也不能讲真的没杀过人。事实上,他杀过人,而且一杀就是俩,属于无心之过。简单讲,就是替屠岸贾驾车时不当心撞死了两个野人,一男一女,也许是夫妇。当时包括屠岸贾在内,没人怪罪他,因为确实很难说是他的错。主要是那对野人不长眼,不懂城里的交通法规,大路朝天,偏偏要往马车道上走。野人者,乡野下人也,千年难得来一趟国都,要怪只能怪他俩命不好。
总不见得……驾马车撞死那老贼?然后顺势溜之大吉?
不成,怕是行不通。作为屠府的资深御者,程勃对屠家的马是再了解不过了。这帮畜生早就被养精了,匹匹眼光过人,只敢在庶人贱民面前撒野,一见到服文采带利剑的卿大夫,哪一匹不是俯首帖耳,规矩得不能再规矩?想让它们驾车撞屠岸贾?做春秋大梦吧?哪怕再用鞭子抽它们,把缰绳勒得再紧……
鞭子?缰绳?
对啊,自己怎么给忘了呢!
剑自己是不会用,但论用鞭子,自己不是个老手吗?漫说是天天用在马身上,就是在人身上,也用了不下十来回。这两年自己在屠府资格渐老,开始替管家教训犯错的低级家奴,关柴房,泼冷水,拿马鞭抽,抽得这帮小奴才喊爹叫娘满地打滚,别说,还真他妈带劲!虽尚未抽死过人,亦不远矣。只可惜,刺杀用鞭子,这恐怕是有点……
再说到缰绳,巧了,就是如今正握在自己手上的这条,上回不差点就成凶器了吗?仔细数来,这应该是自己最接近“亲手”杀生的一次。
事情发生在今年三月三。程勃驾着自用的单匹马车,载着屠府最相好的两个女奴去郊游,却不意刚出城就遭遇了车祸。十字道口,毫无征兆间,斜刺里另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幸得程勃反应快,猛勒缰绳,紧急刹车!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两个相好差点飞出车厢。更惨的是驾车的那匹老马,不幸被缰绳卡住喉管,竟一下子蹶倒在地,昏死了过去。另一辆马车上的人也骇坏了,虽比程勃慢了一拍,也停下了车。程勃勃然大怒,戟指大骂道:“操!都活腻了是不是?!不长眼的东西——我干爹是屠岸贾!!”对方忙不迭地赔罪,当场罚了金。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实际损失。交涉刚一了结,那匹老马就转醒了过来,重新抖擞了精神,拉着三人回了城。它休克时颈项反弓,口吐白沫,舌头伸得老长的情状给程勃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久久难以忘怀……
唉,眼看离报仇的正题越来越远了,想这些有啥用?
载着满车的愁苦,程勃和养父回到了家中。
“勃儿啊,不是俺要逼你,”临睡前,老爹又变出了前一夜的哭腔,“俺老程婴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胸口了,还能指望些啥呢?可想想你亲爹赵朔大人,你亲娘庄姬夫人,还有赵家冤死的三百口人,他们能巴望的就剩你一个了。俺书读得少,大道理是不懂,可总寻思着……”
打住!一整天鸡巴蛋没扯够么?还给小爷扯,你拉倒吧!
程勃不再理会他养父,关上卧室门,一头倒在草席上。
草席又硬又扎人。房间又小又逼仄。眼睛一张,草做的屋顶简直触手可及。比屠府的仆人房都不如。简直就是个鸡窠、老鼠洞。
辗转反侧的同时,程勃脑中的车轮也没停歇:
既然这仇那么难报,要不然,索性就不报了吧?干脆离开国都这是非之地,先去外地避避风头,等屠家完了蛋,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回来?
怕也没那么容易。白天那三个老家伙的意思很清楚,要是我不亲手报仇,那也就不需要我这个赵氏孤儿了,岂止不要“孤儿”,就连为“赵氏”复仇的名头也用不着了。那么到时候我算个什么?不就是屠家一个普普通通的义子吗?屠家被判了抄家灭族之刑,我程勃不也成逆贼余党、通缉犯了吗?还想回国都?做春秋大梦吧?只怕晋国之大,将再无小爷的容身之地。
妈的,该死!逃怕是逃不掉的。干!只能和那屠老贼干,硬着头皮,豁出性命,无所不用其极也得干死他妈!
赵朔?庄姬?三百口赵家人?拉倒吧,扯他妈鬼蛋!这帮死鬼又不认得小爷,小爷也不认得他们,有个屁恩情?有鸟毛大义?
小爷办这事不是为了家族恩怨,也压根不是报鸡巴仇,说到底,全是为了我自己——为生存,为前程,为了能在这龌龊的政治夹缝里活下去,活出个体面来。有错吗?没毛病。
这么一想,大体上也就通了。
放下一半心,程勃勉强睡了小半夜。
该来的很快就来了。翌日一大清早,他正式开展了行动:第一步,前往屠府报到、销假。
挂着黑黑的眼圈,拖着踌躇的脚步,怀着见不得天日的心思走在大街上,孰料第一步还没走完,就被他远房姨母叫破真身,摄进了这老巫婆的小茅屋里。
面对姨母的逼问,程勃只得据实以答,将程婴版本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哼——”老太婆差点连鼻涕也哼了出来,“一面之词,他有证据吗?”
证据?物证目前还没,但人证却已有不少。程勃正犹豫该不该透露昨天的栾府之行,却闻对方又道:
“小子,我问你,你老子这番说法你相信吗?你愿意相信吗?”
对方一双老眼恍如两盏灯火,要洞穿他双眸,直照他内心的暗室。
程勃慌忙移开了目光:
“这个……这么大一个事,我想,爹总不会……骗我吧……”
“这么说,你是愿意相信它了?”
程勃无言以对,觉得对方简直不可理喻:一个以装神弄鬼为业的老巫婆也有资格指控别人是骗子?岂非贼喊捉贼?
姨母不再追问,她叹出了长之又长的一口气:
“唉…………没错,老身是骗了几十年人。但骗来骗去,从来只骗一种人,那就是自己骗自己的人。要不是他们执意要骗自己,老身这几套把戏又岂能骗得了他们?这世上有的人该骗,有的人不该骗,有的事能骗,有的事不能骗。像眼门前这桩大事,就是万万不该骗人的,尤其是不该骗小子你。若不跟你说实话,那就是不慈不忠不仁不义,是要阴节丧尽的!”
程勃惊觉,不知何时,他姨母的眼眶竟已湿透。
“小子,老身老实跟你交个底吧……”拭去老泪,姨母双目炯炯,恍惚间重现了几分盛年时代的澄澈,“……老身是二十年前才来的国都,之前一直在赵府服侍,算是庄姬夫人一个知心的亲信吧。赵氏遭难那年,夫人命我把小少主,也就是你爹口中的赵氏孤儿偷偷带出府,交到了你爹和公孙杵臼手里,带话叫他们保护好孩子,好好抚养他成人。你爹害怕株连,一开始就不想接受主母遗命。他说公孙家在山区,更偏僻更安全,就把孤儿推给了公孙杵臼。杵臼是个忠臣,二话不说就受了下来,把孤儿当亲生儿子养……”
程勃头皮开始发凉……
“……后来,屠岸贾到处搜孤,乱杀了不少人。程婴又怕株连,也怕失去他的独养儿子,所以立马就出卖了孤儿,向那老屠夫告发了公孙杵臼。可怜公孙一家连同孤儿就这么一齐送了命。临死前,杵臼大骂程婴是小人,是禽兽!”
程勃有如被一大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小子,该明白了吧——真正的赵氏孤儿二十年前就死了。赵家老早就绝了根。你根本不是啥赵氏孤儿,你就是你爹程婴实打实的亲生儿子——程勃!”
程勃听得心都寒透了,焉有不明白之理?
尚不太明了的唯有二事。其一,对方究竟是如何知晓“报仇”之事的?对此程勃已猜到了大概。其二,对方为何要告诉他这番话?难道是因为憎恨他老爹,进而恨乌及乌,恨起了他这个下一代,所以讲出了这番足以毁掉他全部前程的大实话?
“这世上最最龌龊的东西就是政治,庄姬夫人当年就是这么跟老身说的,”眼见姨母又淌下了两行泪,“她不想把自己最小的孩子也搭进去,所以才把他交到我手里。她嘱咐我,帮孩子寻个安分人家,改名换姓,太太平平养大,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士农工商,干哪行都成,只一条——千万别叫孩子报仇,不然她在黄泉底下也不原谅我们……”
妈的,这跟我有鸡巴关系?程勃开始不耐烦了:小爷又不是那孤儿,你自己不都说了吗?前言不搭后语,你个死老太婆怕是老年痴呆了吧?
“……没成想,好端端一个孩子眨眼间就断送掉了。全是我的错,是老身瞎了眼睛,对不住夫人的大恩大德……”
眼看老马脸上又新添了两条鼻涕,程勃血压越来越高,唯恐隔墙有耳,眨眼间祸起萧墙!下意识间,他握紧了腰间的马鞭,竟不意灵感迸发!
还好,对方及时刹了车,有如老马卧槽般伏在案上低声饮泣了起来。哭着哭着,竟还咳了起来……
老半晌折腾下来,对方总算是抬起了涕、泪、痰交织的长面孔,用相对平和的语调对他道:
“小子,你还嫌枉死的人不够多吗?咳咳……二十年了,我已经不恨你爹了,也不怎么恨那屠岸贾了。赵氏孤儿已经死了,小子你还活着,还有自己的人生。人没法选自己的出生,咳,可人人都有权选自己的人生,这也是庄姬夫人的意思。孩子,听姨娘一句劝,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别,咳咳……别再掺合这事了——”
程勃已经打定主意,他起身扶住对方,用最柔顺谄媚的手法,就像平日里扶他义父上车那般。
“姨娘,别心急,有话慢慢讲,”从表情到口吻同样极尽柔媚之能事,“你是长辈,勃儿应该听你的。可是,我爹讲我是赵氏孤儿,现在你又讲我不是赵氏孤儿,这可真叫我犯难……”
“你爹那是被猪油蒙了心。三天前他来寻我,叫我出首,陪他一道作伪证,还说这事一成,大家伙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孩子,你可千万别被他绕进去。他这人只会自作聪明,就算本意是为你好,到头来也只会害了你,害他自个。趁还不晚,赶紧悬崖勒马,咳咳……”
原来如此,果不出所料。程勃心中一笑,面上却又挤出三分难色:
“是,姨娘说的是……可我总寻思着,这么天大的一个事,只听双方一面之词,怕是不大稳妥吧?最好能有点旁的证据……”
“还有啥证据?还要啥证据?!咳咳……”赵家的老女仆越发动了真气,“……你姨娘我就是最大的证据!赵氏孤儿长啥样,鼻子像谁,眼睛像谁,身上有啥胎记,旁人不知道,咳咳,老身我还能不知道吗?把你爹叫来,我当面和他对质!漫说在这里,就是跑到屠府,咳咳咳……”
“不急不急,”程勃一手安抚着对方背脊,一手摸向了自己腰间,“咱有的是功夫,咱慢慢说……”
“咳咳……漫说屠府……”眼前的老妇两眼翻白,连咳带喘,嚼子乱嚼,唾沫四溅,活像一匹快报销的老马,“……就是闹到国君堂上,咳咳……我也照样敢说,你不是赵……”
那就大发慈悲——送她报销!
程勃早解下马鞭,从目标的左后方动了手。鞭子宛如一条漆黑的毒蛇,悄无声息缠住了目标脖颈。借着势头,程勃转到目标正后方,发全力收紧鞭子,同时运起马步,死死钳住目标的躯干,务使其进退无门,逃无可逃!
老妇颈项往后暴弓了四十五度,眼白翻到极点,嘴角白沫横流,舌头吐得老长,活像当日那匹老马。哈哈,她终于嚼不动舌头了!啥叫悬崖勒马?现在懂了吧——
小半晌,程勃松开了鞭子,任由尸体滑落在地。倒不是因为力竭,正相反,他还有的是力,或曰,他从没感觉过像现在这般孔武有力。这力量正由内而外,贯通他周身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肌肉,从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一阴一阳,刚柔相济,仿佛有排山倒海,无穷无尽之能。作为一个江湖庸医的儿子、一个义子家臣、一个“小竖子”“狗奴才”,岂能拥有此等洪荒之力?
“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赵氏孤儿,”俯视着这股力量的头一个牺牲品,程勃开口道,“可是,我想做赵氏孤儿,不行吗?听好了——小爷要姓赵,姓赵!姓赵!!谁敢不让我做赵家人,小爷就不让他做人,定叫他下场比畜生还惨!”
话虽抛得够大够狠,程勃事却做得够小心。把门窗推开一条缝,确认屋外无人后,他找来一条结界用的麻绳,往姨母脖子上打了个结,把尸首吊在了房梁上,再在脚下摆了张翻倒的桌案。活脱脱一个自杀现场嘛!皋陶不再生,哪个能破?正所谓一阴一阳,鬼神莫测。
收拾停当,程勃走出了巫婆小屋。行在光天化日下,他双目精光四射,步伐坚定从容,心中毫无愧怍,唯有豪情满腔!
目标不变,直指屠府。
是时候去排山倒海了——
……
据晋国《春秋》记载:
晋灵公十九年
冬十一月 大司寇屠岸贾上朝时被御者程勃劫持。程勃用马鞭将屠勒昏,驱车载之狂奔而去。至国君朝堂之上,程勃认祖归宗,亮明赵氏孤儿身份,历数屠岸贾欺君罔上,陷害忠良,屠杀赵氏满门之大罪。国君震怒,将屠岸贾斩首弃市,又命栾、韩、魏三卿发兵,诛灭屠氏九族满门,还赵氏公道。程勃忠孝可嘉,智勇过人,赐名赵武,擢升大夫,恢复旧时赵氏封邑。
十二月 赵武养父程婴自缢死。原本赵武感其恩德,愿奉养如亲父。怎奈程婴高义,自谓使命已达,执意欲往地下,与先主赵朔、亡友公孙杵臼相聚,趁众人不备,终于自缢。赵武为之服孝,并立祠祭祀。
……
自此,世上再无人能证伪程勃的血统,先后有过三个父亲的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了名垂千古的——
“赵氏孤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