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贝楠 2026年1月26日
2025年7月12日是我一生中难忘的一天。这一天，我在乌干达的原始森林中追踪山地大猩猩，并和大猩猩家族共处了一个小时。
山地大猩猩（Mountain Gorilla）是地球上最濒危的灵长类之一，全球数量只有1000多只，而且几乎全部生活在乌干达（Uganda）和卢旺达（Rwanda）两国交界的火山与雨林深处。
它们不在动物园里“被展示”，而是真正生活在原始森林中，人类只是被允许短暂进入它们的世界。
目前，全世界范围内能在野外合法观赏山地大猩猩的只有三个国家：乌干达、卢旺达，和刚果（金）（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而由于安全与政策原因，几乎没有人去刚果（金）。
所以，乌干达和卢旺达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能够看到山地大猩猩的国家。
两个国家都需要付钱购买追踪大猩猩的许可证（Permit）才可进入国家公园。2024年，乌干达的许可证费用是每人700美元，2025年涨到了800美元。而卢旺达的许可证费用高达每人1500美元。
乌干达拥有全球约一半的山地大猩猩数量, 许可证费用相对较低，是徒步追踪大猩猩的热门地区。
乌干达追踪山地大猩猩的主要地点是布恩迪不可穿越森林国家公园（Bwindi Impenetrable Forest National Park）。我们头天到达这个国家公园，在公园里舒适温馨的木屋（Lodge）住了一晚。清晨就告别木屋，来到国家公园集合地。
每一个参加追踪大猩猩的游客都要参加大猩猩追踪的行前说明会（Briefing），了解分组、路线安排及与大猩猩接触的行为规范。
我们都在公园的会议室集合等候说明会。室外，有一群当地妇女在表演。
妇女们载歌载舞，鼓点密集而急促，歌声高亢，舞步有力，非常火爆。
视频：布恩迪国家公园内当地妇女表演
行前说明会很简要。一些注意事项我们都早已了解。比如，每个大猩猩家族每天最多接待8名游客；近距离观赏时间严格限制为一个小时；为保护大猩猩的健康，出现感冒、咳嗽、发热等症状的游客不得参加追踪活动，等等。
会后，我们被分成8个人一组。每一组有一个导游和几名辅助人员，还有背枪的警卫----大猩猩毕竟是野兽，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发飙啊。
追踪大猩猩也有难易程度之分。在行前做策划时，我就了解到，不管难易程度，我们是肯定能看到大猩猩的。所以，当然要选容易的路程了。早上导游问过我们，我们如愿以偿，被分到了低难度的一组。
整个布恩迪国家公园面积约331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的规模。公园分为四个主要的大猩猩追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独立的入口与许可体系。我们所在的南部Rushaga区，有10个大猩猩家族在此活动。
公园的工作人员给每个大猩猩家族取了名字。下面的牌子上就是Rushaga区的10个家族的名字。
我们将要追踪的是Busingye家族，由女导游Peace带队。行前，老头老太们精力充沛、情緒高昂、充滿活力----用什么形容词都可以哈。
登上我们的车，驶向大山深处。女导游Peace也上了我们的车。国家公园是不提供游客观光车辆的。我们的私家司机兼导游埃迪开着我们的旅行车前往目的地。Peace告诉我们，我们选的这条低难度路线，可以坐车到不能行车的地方，我们再下来徒步，这就容易多了。
在清晨的薄雾中，可以看到山坡上人工修建的梯田。
道路在山脊与谷地之间反复起伏。远处群山层层叠叠，轮廓被薄雾拉开。再次感叹乌干达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路过一个村庄，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在路边好奇地看着我们。
布恩迪国家公园并非与人类完全隔离的保护区，公园边界周围分布着村庄和学校，当地社区与森林长期共存，是这一保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车子停到了没有道路的地方，我们必须下来走路啦。山路并不是太陡，可是这小小的土坡，已经让老太气喘吁吁了。多亏导游给了每人一根木棍，才使行进略微容易些。
其实这就是当地村民常走的路。看见照片左边的那个女人了吗？人家头上顶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大包，轻松愉快，哪里像我们这样狼狈。
一会儿，我们进入了真正的雨林，在茂密的丛林中前行。
幸运的是，我们进入原始森林后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导游就告诉我们，提前到这个区域侦察的几个追踪员（Tracker）已经发现了Busingye家族的踪迹。大家听后一阵欢呼。
导游又告诉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先休息一下，可以吃东西，喝水，一会儿靠近大猩猩就什么都不能吃，也不能喝了。另外，我们都要戴上口罩，这是为了防止人类将疾病传染给大猩猩。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开始向大猩猩家族靠近。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在雨林中行路的艰难。雨林中没有道路，只能在齐人高的灌木、幼树和藤蔓间开出通道前行。前面几个追踪员用砍刀开辟道路，我们排成一排向山谷里滑行。
之所以说滑行，是因为这坡实在是太陡了，坡度起码在50度以上，有时甚至几乎垂直，90度的坡度。双脚总是找不到站立的地方，常常是往下出溜。我前面有一对年轻人，互相搀扶，还总是“老太太钻被窝”，躺着往下滑。
而我这个真正的老太太，却一次被窝都没钻，因为我雇了一个小工（Poter）。行前做策划时，看了许多游记和视频，得知可以雇用小工，他们会帮助背背包，也会协助在丛林中行走。
我的这个小工是个年轻小伙，就叫他小哥吧。他还在上大学，暑期回家乡打工。这种小工的活也不容易找，因为想干这活的人很多。他每个星期能摊上一两次机会就不错了。
小哥帮我们背着背包，还一直走在我身边。见事不好，就伸手搀扶。每次我站不稳时，总是他那强有力的大手将我扶稳。没有站立的地方，他就用脚踢出一点平地，让我站好，而他有两次也钻了被窝。
头上的汗不停地流，头发变成了一缕缕的，像水洗一般。戴的口罩更坏事，呼出的热气蒙上眼镜，什么都看不见，时不时就要摘下来擦一下。这时，脑袋里是一片空白，唯一能想的就是停下来不走了。
终于看到大猩猩啦！没想到头一个看到的竟是这对母子，太温馨啦！所有的疲劳顷刻一扫而光。
视频：母子大猩猩
这一刻，我的心都融化了。这一刻，感觉这两年的等待，策划中的辛苦，旅程的疲劳，雨林中的艰难……所有的这一切都值了！
导游这时提醒我们看正在爬树的大猩猩。
这个大猩猩爬到一个树杈，舒舒服服地坐下，然后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藤蔓和树叶。
视频：大猩猩爬树吃树叶
还有一只大猩猩，趴在高高的树干上，不吃，也不动，还警惕地四处张望----是在放哨吗？
一会儿，它又顺着藤蔓轻快的爬下了树。
视频：树干上的大猩猩
又看到一对母子。虽然猩妈妈背对着我们，猩宝宝的大眼睛和伸出的小爪子看的很清晰。
视频：猩妈妈和猩宝宝
这个小家伙太招人喜爱啦！
大猩猩们不断移动，找寻好吃的，我们也在密林中艰难地追寻。导游不断地提醒我们大猩猩的踪迹。又看到爬树的两只小猩猩。
这只好像也是一个小辈。
视频：爬树的小猩猩。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背着猩宝宝爬树的猩妈妈，一边爬还一边伸手摘果子吃。
视频：背着猩宝宝爬树的猩妈妈
哇！这是什么？是银背大猩猩（Silverback gorilla）！太兴奋了！我们终于看到了银背大猩猩！
更让我兴奋的是，我在银背起身换地方坐的瞬间，拍到了它的银背。
银背大猩猩，通常被称为银背（Silverback）。它是一个家族的中心，是家族的顶梁柱。“银背”是成年雄性成长到一定阶段后的自然标志。随着年龄增长，雄性背部的黑毛逐渐转为银灰色，通常在十五岁左右完成这一变化。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它才真正具备领导一个家族的能力。
银背是家族中唯一的核心。它决定每天的行进路线、觅食区域，也在关键时刻承担防御职责。大多数时候，银背并不依靠暴力维持秩序，而是通过捶胸、直立、低沉的吼声和折断植被等威慑行为，让潜在的对手知难而退。真正的冲突极少发生，因为一旦受伤，整个家族的生存都会受到影响。
导游告诉我们，这个家族有17个成员。写游记时认真查了一下，得知这个家族有7个成熟雌性，2个半成熟雌性，和7个幼崽。怪不得我们看到好几对母子。
一个稳定、经验丰富的银背，往往会吸引更多雌性加入。在大多数家族中，银背是主要甚至唯一的繁殖雄性----也就是一夫多妻，幼崽几乎都由银背所生。如果银背表现不佳，雌性可以带着幼崽离开，加入其他家族。所以，一个家族中雌性数量多，往往意味着银背具有较强的领导力与保护能力。
看样子，这是个很有能力和权威的银背。看它那旁若无人，稳坐泰山的样子，就让人生畏。
不过，它那吃树叶的憨样，还是挺招人喜爱的。大猩猩是典型的植食性灵长类。在雨林里，它们几乎一整天都在进食。它们喜欢嫩叶、茎秆、藤蔓、野芹菜等低热量、高纤维的植物。成年大猩猩每天需要进食约18–30公斤植物，几乎除了睡觉就是吃，是典型的吃货。
我们离银背非常近。一般规定，和大猩猩的距离不能少于7米。可是我们有时会和它们只有2-3米的距离。没办法，在丛林里，实在没有更大的地方能够站人了。
我们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银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忽然，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纪录片，是美国灵长类学家黛安·弗西（Dian Fossey）和大猩猩在一起的情景。
那是20世纪60年代，弗西独自来到卢旺达火山国家公园，在高海拔雨林中建立研究基地，花了多年时间让大猩猩逐渐接受人类的存在。
她第一次系统记录了银背的领导行为、家族结构与亲子关系，也正是这些研究，奠定了今天大猩猩追踪与保护的基础。后来，她因坚决反对盗猎而树敌无数，1985年在营地中遇害，案件至今成谜。她去世后，大猩猩保护理念迅速被国际社会接受。
今天我们能在非洲雨林里近距离观察大猩猩，人类能长期、稳定地走进大猩猩的世界，正是弗西留下的宝贵遗产。
弗西的故事感动了无数人，后来被拍成电影《雾中猩猩》（Gorillas in the Mist），上映于1988年。这也是一部我喜欢的电影。也许，正是弗西的纪录片和这部电影，促成了这次追踪大猩猩之旅。这不仅是我们的难得的经历，也是我们为保护大猩猩做出的一点贡献吧。
视频：追踪山地大猩猩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这是规定的我们能和大猩猩相处的时间。导游说，我们看到了Busingye家族的所有成员。
回去的路同样艰难。来时是下滑，回去是上爬。爬的老太喘不过气，两腿发软，走走歇歇，全靠小哥往上拽我，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
我问小哥，我们都年过70，是不是创下了到这里追踪大猩猩的年龄记录？
小哥说，不是。我们去年接待了一个美国老太太，83岁。她花350美元雇了4个小工。我们搭了一个轿子，把她抬进深山，追踪大猩猩。
老姐姐，俺服啦！
感谢导游Peace，感谢我的拐杖小哥，感谢所有的追踪员和警卫，我们在3个小时的时间里，圆满完成山地大猩猩追踪，获得了荣誉证书。
我们的运气也特别好，没有碰到下雨。几天前每天看天气预告，都预测这几天有雨。所以一直很担心。如果是在雨中追踪大猩猩，那就不是“老太太钻被窝”了，而是“老太太滚泥人”啦！
登上车，驶往下一个目的地。车子在布恩迪国家公园里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司机突然停住了车子，打开车门下了车。我们不知何故，也下车打探。
原来是前面一辆车停在了路中间，挡住了去路。前面的司机招呼我们过去看，只见一只变色龙（Chameleon）正在路中间慢腾腾地往路边走。
再仔细看，我们都笑了起来。这哪里是在走啊，是走一步退两步，那滑稽样子笑得我们肚疼。
视频：变色龙走路
后来问我们的导游埃迪，变色龙都是这样走路吗？埃迪说他也是头一次看到变色龙走路。看样子，我们不仅经历了人生难得一次的追踪山地大猩猩，还幸运地收到了一个大红包，看到了人生更难得一次的变色龙走路。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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