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犬丹丹——進駐(散文連載之一)

 黑犬丹丹    

 進駐

我向來惡狗,先生則相反,時常嘮叨要養狗,開始我不以為然,後來見他心意漸決我才知事態嚴重,靈機一動開出條件難他:養也行,不過要住帶花園的房子,讓狗呆在屋外。說完心中竊喜:倘有這等好事養又何妨?

後來我們移居溫哥華。看到滿大街溜達的狗,先生養狗心堅。他聯同一雙兒女說項,且誓言旦旦不用我染指狗事。想到從前說過的話我不能負隅頑抗。2005年2月23日,一隻八周大的拉布拉多小黑犬大搖大擺踩進我的地盤。他們商量半天,給這黑乎乎的小東西起了個紅彤彤的名字——丹丹。

自從有了丹丹,兩個小孩放學一進門就和牠摟抱親熱,把我涼在一旁。我看在眼裡恨在心頭:這狗東西不但把家裡的東西啃破,還不分日夜吠叫不止;最可恨是牠隨處便溺。雖然不用我清潔,但那經久不散的騷臭味,直熏得我血壓不穩心律不齊。不行,長此以往家將不家了。某天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用一根繩子把牠拴到車房,打定主意把牠永遠清除出屋。

才過兩天安穩日子,第三天下午,兩個身穿藍制服的白人男子來敲門,說是動物機構人員,接到投訴來查看我們是否把小狗單獨關在車房令牠不安,若證據確鑿,我們就違反動物保護法。先生滿頭大汗解釋且保證一番,他們才放我們一馬。看著在法律保護下的丹丹再次堂皇入室,我真想一腳把牠踹回老家去。牠卻很放心地依偎在女兒的懷裡,睜大眼看我像說:“你能把我怎麽著?”我氣急亂罵:先罵告密者,我關我的狗關你屁事,牠叫幾聲要你來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狗吠非主你懂不懂?再罵那兩個“狗”官,狗續金貂來管人家雞零狗碎的事情實在討厭;復罵那狗屁不通的法律。不就是一條狗嗎?我管牠吃住還要我怎地?難道要我像親生兒女那樣待牠嗎?城市裡那麽多無家可歸者你們不管,卻來管一隻有吃有住的寵物狗,簡直是土龍芻狗矯枉過正;接下來罵他們父子三,你們狐朋狗黨欺我良善,硬要養隻瘟狗使合家不寧;繼而罵自己,明知狗可憎可惡,為何當初不頑抗到底?我真是引狗入寨自討苦吃。據說這種狗壽數13年,天啊,要和這狗東西相處十三載,端的是“天上浮雲白如衣,斯須改變如蒼狗”了,怎麼辦啊?最後罵這小畜生,疼牠的人在家時牠對我不理不睬,真是狗仗人威,十足像個得志小人。只剩我和牠時,它則對我哈巴討好,一副兩面三刀的奸妄劣相!才兩三個月大,卑鄙行為就無師自通,真是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中國人吃狗就是有道理,這等劣貨不咬它幾口何以解恨?等那天我氣不過給牠一刀,做個狗肉煲看你還威風不?

女兒信以為真慘兮兮嚎啕大哭:“媽媽,我要丹丹不要狗肉煲。”我氣得對著她和狗瞪眼,轉身撤退不甘心地怒曰:“惡狗不除,家無寧日!”

接下來我時常發泄。夾在人狗之間的先生恰如一面是冰山,一面似火海。我知道他是笑臉向我心向黑獸,真是人面獸心。“你已泥足深陷,繼續前進與回頭同樣困難。”我篡改莎翁的名句揶揄他,但我清楚他必定會繼續向前,因為養狗是他童年的夢,他才不會讓夢想輕易破滅。

某日他遛狗回來興奮地說:“一白人建議送丹丹上學,並推薦了一家很有名的狗學校,他打算明天先去看看,好的話就報名,末了加上一句:“就不信我弄不好丹丹。”

我立刻送上怪話:“好,最好送去全寄宿,保證牠是高材生。”

兒子向我投來不滿目光:“媽媽,丹丹多可愛,你怎麽這樣野蠻!”說完生氣走了。一瞬間,我有點無地自容。

一周後開課,先生說學校規定人狗同學,我們全家都要去。我暗自抵擋:我才不陪你們發瘋。這天,他們牽著丹丹放學回來,不停地在我面前說狗學校的事,我明白他們知我生性好奇,找準我的死穴正在有計劃有步驟地對我再行攻堅。我才不上當。可幾天下來,架不住他們的甜言蜜語,我只好答應下堂課去看看。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狗怎樣上課,只礙於面子不肯退讓而已。他們給我搬梯子,有臺階就趕緊下,識時務並非俊傑的專利,師奶也要。

狗學校開在一個萬用建築物首層,內設一個接待室和三四個教室。我跟著大隊走進其中一室,裡面整齊乾凈,地上擺滿各種玩具,墻壁貼滿圖畫,那架勢和幼兒園別無二致。

這一期共有七個新生,牠們各隨主人一字排開蹲在長凳邊。這群學生令我眼界大開:除了我們那隻頑皮好動的丹丹外,第二隻是深灰色德國牧羊犬,牠體型長相與狼無異;第三隻是灰白色貴婦狗,牠神態端莊步伐優雅;第四隻金毛尋回犬,雖然溫順漂亮,可惜眼尾下斜有點苦相;第五隻是純白松鼠狗,牠被主人打扮得像驕傲的小公主;第六隻是黑白瓷娃娃犬,牠的體型比松鼠稍大,眼睛凸出有點弱智相,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中間,時常莫名其妙驚恐顫抖;最後是一隻長毛黑犬,它渾身的長卷毛像非洲土人的頭髮,臟棉爛絮似的趴在地上分不出首尾,更找不著耳朵眼睛。

我看著這些毛色各異種族相迥,性格不一體型懸殊,雌雄混雜良莠不齊的學生覺得有趣。狗老師莫非是懂狗語的“公冶長”?不然就是與狗“性相近,習相遠”有特異功能的奇人。這幫學生能如期畢業,這老師應被評為模範之類加以獎賞。番邦的新鮮事就是多,這回我要好好見識。

上課了。一白人中年女士帶著一條灰白長毛牧羊犬走進來,先生低聲說:“這是老師,狗是助手叫Lili,。別小看她,上節課那隻德國牧羊犬發飆,她兩下子就給收拾服帖。”

“揍牠?”

“不。只用口令、神態和狗繩。”

“她一定要很兇。”

“不,是語氣堅定。”

簡單開場白後,老師開始教導大家馴狗。她先講解一次要領,然後和助手示範一次,繼而以每個家庭為單位,因應不同犬種因材施教。輪到我家,老師把我們分成兩組,相距十來米面對面站好,然後兩邊輪流發出“丹丹,come!”的口令。都說拉布拉多犬高智商真沒錯,兩三個回合,丹丹就毫無差錯地執行命令,老師不斷大讚“good!”

接下來練習較複雜的命令。老師先問過先生的名字,隨即對丹丹說:“丹丹,go to Jimmy!”先生在另一頭叫了聲:“丹丹,come!”丹丹馬上跑了過去。之後和女兒、兒子練習,丹丹的反應都令人高興。最後輪到我了,我正想報上名去,不料老師徑直對丹丹發令:“丹丹,go to mom!”啊?我做牠媽了?我還沒反應過來,聰明的丹丹卻認準“mom”就是我,從女兒的腳邊直跑進我懷裡,搖著尾巴不住地拿腦袋拱我,親熱地用舌頭舔我。這一刻我無可抗拒,第一次抱住牠。

九十分鐘的課我看明白了,與其說教狗不如說教人。放學後我們特意向老師請教一些狗問題,老師耐心回答。臨別時說:“按我多年經驗,一個家庭通常先是男主人要養狗女主人反對,到最後往往是女主人和狗的感情最深厚……沒有教不好的狗,只有不會教的主人,這和教育小孩同一道理……只要有足夠的信心、愛心和耐心,給丹丹一點獎勵和紀律,再加以恰當的訓練,牠一定很出色。”老師說的第一點,我很不以為然,至於後面的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和深思,教狗和教小孩竟是同出一理?看看坐在她腳邊規矩認真的助教Lili,我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