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倒塌的老屋
五月三十一號整個上午,小蕾坐立不安,一想到明天自己又要上臺表演,又要宣誓,那興奮壓都壓不住。“明天快來,明天快來。”從起床開始,她坐也求站也盼,心裡嘴裡就這一個願望。今天的時間過得特別特別慢,太陽老停在一處,樹陰、房影紋絲不變。好艱難挨到吃過中午飯,外公好像知道她想什麼,說:“去睡一覺吧!”小蕾想也好,一覺醒來就吃晚飯多好。正準備睡去,忽然見一輛解放牌大卡車,貼著人行道邊慢慢地溜過門口。
小蕾眼尖,一下就看見車上的白叔叔,隨即一口氣堵住喉頭,“白叔叔!白叔叔被押在車上。”這聲狂叫在肚子裡打著轉卻喊不出聲音來。
卡車停在白叔叔家門前。白叔叔站在車廂一側,面對自家大門,他身上捆著繩索,頭被紅衛兵思思摁低,脖子上吊著一個大牌子,白底黑字寫著: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污蔑黨的教育路線、新生反革命分子白志遠。
車還未停穩,一夥人“噗通噗通”跳下來,“轟隆轟隆”砸開白叔叔家門湧進屋裡。
街坊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許多人手裡端著飯碗,邊吃邊趕熱鬧。那夥紅衛兵像工糾對付倫偉明那樣兇狠對待白叔叔,小蕾“哇”地放聲大哭:“原來叔叔說要去很遠的地方,就是去偷渡,被人抓回來了。”她躲進房間,但車上的大喇叭就像安在耳邊一樣,聲音全灌進耳朵:“白志遠早有預謀,他在本月二十五號借一份萬言大毒草,向黨、向毛主席、向社會主義偉大的教育事業反動瘋狂進攻,為反動的舊社會醜惡的教育制度鳴冤叫屈。白志遠這樣公然地向黨和人民挑戰,向毛主席的教育路線挑戰,這一事實再一次有力證明,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何等偉大、何等正確和及時……”
“啊——啊——”,小蕾捂緊耳朵,使勁搖頭大聲狂叫對抗大喇叭的聲音。淚水流滿一臉。
外公進來說:“不要待在家裡,這月還有一張魚票沒買,你去買吧!”外公用一毛紙幣,包著幾個硬幣交給她囑咐道:“魚票和一毛六分,一毛五買魚;一分錢買葱。記住放好,快去吧!”
小蕾接過,哭著往屋外走。抬頭看見白叔叔頭髮蓬亂,頭被人摁著看不到自己。
滿大街都是人。她不得不在人堆中迂迴。大喇叭的叫聲和議論聲混成球塞進耳朵:
“什麼事?什麼罪?”
“不知道,聽聽。”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也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操他娘,這種人該殺!老子打下的江山……”
“死了老婆,受刺激了!”
“哧,沙塵白嚯(亂出風頭的意思)!”
“光咚咚……”好些東西被人從白叔叔家裡狠扔出來。靈靈的萬花筒、玩具雞、識字卡片和珊阿姨的遺照撒滿人行道。他們在抄叔叔的家。
“嗚嗚嗚……”
“我們廣大革命群眾,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站穩立場,分清敵我……”擴音器的聲音鏗鏘有力。
“真是知識越多越反動,小心你兒子文俊,趕快燒光他的書,免得惹禍。”
“認兩個字就好。多少人一輩子大字不識反而活得更好!”
“該煨(要死了的意思),他老母一定前世作孽,生了個討債鬼,臨老不得過世。”
“又反動又忤逆,正宗打靶仔。”
“唉!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可憐他女兒!”
“嗚嗚,靈靈,在哪裡?”聽人說起靈靈,小蕾的眼淚更嘩嘩直流。
“對隱藏在群眾中間的反革命分子,他們再狡猾,也一定會露出狐狸尾巴,我們要最大限度地孤立他們、打擊他們,及時挖出他們的狼子野心……”念批判稿的人聲嘶力竭。穿過人群,小蕾撒腿就跑,可拐了彎,大喇叭的聲音仍不依不饒地追進耳朵。“沒說叔叔偷渡,但好像比偷渡更嚴重。靈靈,她比我更慘!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嗚嗚嗚。”
小蕾肚子一口接一口地抽氣,直抽得胸口悶脹肋骨發痛,她頭昏腦脹的跑不動了,還想吐,眼皮厚重得連頭也墜下;乾了的淚水把臉皮蟄得癢癢的,口渴死了!
“阿婆,我想喝水。”小蕾路過井邊,見一位老婆婆正從井裡提起一桶水就對她說。
“滿身大汗喝生水會生病的,忍一忍,回家再喝。”
小蕾沒答話,逕自彎腰伸手掬了幾口,最後一捧擦擦臉,霎時精神些。
“哼!如今的小孩,沒禮貌、不講衛生。”背後,阿婆把水潑掉,低聲怨道。
天好藍好藍,太陽特別刺眼。小蕾抬起頭伸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肚皮又連續急抽幾下。一條標語橫跨馬路,標語的字是寫在一張張方紙上,再用一根繩子黏住方紙頂端,小蕾喜歡管它叫牙齒標語。眼前這條牙齒標語有的被風撕掉了;有的撕了一半,破尿布片似的在半空中晃蕩;有的被吹得捲住繩子,整條標語就像我們的豁牙口。“緊跟口大領口毛口席,緊跟光口口口產黨,將口命口行到底!”小蕾丟開缺字一念,“噗哧”一聲抽著氣笑出聲來。
“咚,咚,咚。”一陣鐵錘敲打牆壁的有力悶響,從對面一所老房子傳出,聽一個很老很老的伯伯說過,這老屋從他爺爺的爺爺那時就有,裡面有很多寶貝也有很多垃圾,住過許多有錢人也養活了不少窮人,它做過鄉試的試場,做過當鋪煙館妓寨,也做過人民政府的辦公室。據說地下藏著許多金銀,可老伯伯卻說那些磚頭比金銀還珍貴。磚頭哪會這樣金貴?老屋的灰牆飄著一條紅標語:“徹底砸爛舊世界,全面建立新世界。”一戶人家的收音機正在播放京劇樣板戲《海港》方海珍的唱段:“查散包是一場尖銳的鬪爭,追線索尋根源反複思忖,那錢守維神色異常也來翻倉必有原因。”前段時間白叔叔也是神色異常,他為什麼被鬪?靈靈怎麼辦?“咚,咚,咚。”舊世界,新世界。小蕾又覺得頭昏腦漲,真想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菜場一片寂靜,只有蒼蠅“嗡嗡”叫的回音。國營魚檔前,一位老婆婆跟在一串由磚頭、小凳子、小木棍排成的隊伍後面,見小蕾走過來,婆婆隨手撿起一塊磚頭放在自己站過的位置上,扔下一句話:“小孩,記住我的樣子,我在你前面,我跟在他們後面的”就走了。她剛走,一個老阿姨站進隊伍。先是點算磚頭、木棍,再趕了一陣蒼蠅,之後找不到事做,跺著腳憋尿似的原地折騰。
小蕾早已習慣這種排隊方式,等一下魚運回來,這些轉頭、棍棍全會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魚檔的牆壁上畫了一幅彩色畫:幾個笑容燦爛幸福無比的農民伯伯,圍成一圈合力從水裡提起一個大魚網,網裡的魚活蹦亂跳。小蕾看著畫呆想:畫裡的魚,魚頭比班上大頭榮的頭還要大,魚鱗比我的小茶杯還寬,有這麼大的魚嗎?騙人!她覺得很累,想找個地方靠靠。眼前,一隻砧板豎在水泥造的魚臺上,砧板魚臺都洗過,但遠遠沒刷乾淨。大大小小的魚鱗密佈在上面,通通乾了,微微翹起像長滿了疙瘩,看一眼,雞皮一身連一身長起;頭皮一波接一波發麻。蒼蠅的數量和魚鱗一樣多,出來時太匆忙,忘了帶蒼蠅拍和空火柴盒。學校號召除四害,滅蒼蠅排在第一位。許老師要求每個同學一個星期起碼交一盒蒼蠅屍體,誰多誰受表揚,第一名加一個紅星。每個星期一,兩位排長和四個小組長把腦袋聚在一起,圍著一盒盒死屍,確認紅星應該頒給誰。有時相持不下,還會攤開蒼蠅數一數,再吵上幾句。那些死屍也不土葬也不火葬,通通暴屍在教室的垃圾桶裡。
這裡的蒼蠅這麼多,別說火柴盒,菸盒也填得滿。
“小孩,我走開一下很快回來,有人排隊給說一聲,啊。”老阿姨說完一轉身很快沒了影子。
這麼大的菜場只有我一個人了。小蕾靠牆坐下,把頭埋進雙臂睡覺。迷糊間,她被人踢了一腳,然後猛然被拉起,還沒看清楚是誰,臉上又重重挨了一巴掌:“你這死跟尾狗、吊靴鬼,我打死你!打死你!”是卿姐憤怒的聲音。
“哇!”小蕾聽到自己的哭聲從菜場的四壁反彈進自己的耳朵。
“不許哭!再哭打死你。”卿姐壓著聲音怒號。
她為什麼打我?小蕾咬著嘴唇,努力忍住不敢再哭,驚恐地瞟一眼卿姐,腦子裡一片混亂。
卿姐把她拖到一個牆根使勁一摜,咬牙切齒駡道:“吊靴鬼:怪不得我被他們發現,原來是你搗鬼。妳這害人精,幫他們害死我男朋友。那晚如果沒你跟蹤,我朋友就不會死。”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竟然聲音發澀,臉露哭相。
小蕾腦袋“轟”一下,好像裡面“嗡嗡嗡”飛滿了蒼蠅。“我不認識你朋友,我沒害死人。”她拖著哭腔弱弱抗辯。
“是你害的,你有份;他死了,你有份。嗚嗚嗚……”卿姐說著,坐在地上哀哀痛哭。
見卿姐這樣,小蕾不知所措,想伸手拉她。
卿姐一甩肩膀,甩不開,伸手“啪”一下打來:“滾開!”
小蕾停住哭。白叔叔叫她不要再做跟蹤的話,和卿姐撞車的情景在腦子裡閃過:“我真的有份害死了她的朋友嗎?”
“是你媽叫我跟的,還說跟到了幫我入紅小兵。我不知道會這樣,對不起,卿姐!”
“嗚嗚嗚——”卿姐哭得更慘了。她把頭埋在臂彎裡哭著訴說,小蕾豎起耳朵努力聽清她說什麼:“出事後誰都駡我,羞辱我,為什麼只有你會說對不起?嗚,他心地善良,從不坑人、騙人,我們也不招惹誰,為什麼都來拆散我們?逼得我們沒路走?為什麼人都這樣惡毒?”
原來卿姐很可憐。看她哭得有點背不過氣來,小蕾再次伸手先拍拍她後背,然後拉她:“卿姐起來,地上有垃圾。”
這次卿姐沒再甩膀子,擦乾眼淚站了起來,抽著鼻子說:“每次出門我都很小心,所以他們沒一次跟上我,我竟然沒有想到他們出陰招,居然找你來跟蹤我。是我大意害死了他。”說著又哭了。
“卿姐別哭了!”小蕾叫卿姐別哭,自己反而掉出眼淚。她想起車上的白叔叔;想著靈靈;想起爸爸媽媽,不禁放聲大哭。
“干你什麼事?你哭什麼?”
“卿姐,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慘。”
“嗯!我剛才打你,還痛不痛?”
小蕾搖搖頭。卿姐掏出手帕擦乾眼淚,擤好鼻涕,紅著眼又說:“我知道你是無辜的,我也是被他們逼瘋了才拿你出氣的。”
“你也來買魚嗎?”
“不是,專門跟蹤你的。”
“跟蹤?我跟蹤她,害她死了好朋友;她跟蹤我,給我一身狠打,白叔叔說得對,跟蹤不是好東西。”小蕾心想。
“魚來咯,魚來咯!”忽然歡聲四起。許多人衝進來,菜場裡霎時塵土飛揚,情景很像電影裡群眾躲避飛機轟炸,不同之處是這些人臉帶笑容眼發亮。
“快回去排隊。”卿姐拉起小蕾跑回魚檔。
“幹什麼?幹什麼?小孩子別學插隊,後面排隊去。”
“不是,我跟這婆婆的。後面還有個阿姨,我剛才走開了。”
“撒謊!少囉嗦,後面去,從沒見過你。”後面的人兇巴巴地嚎叫。
“我沒撒謊,我是跟她的。那個阿姨來了。”
“你一個不夠還多加一個,都沒見過,通通後邊去。”
“小孩,你剛才離開隊伍去玩啦!哎呀,你怎麼可以這樣,排隊也不安分。”老阿姨連聲責怪。
看到大人都不依不饒,小蕾委屈得哭起來。
“阿叔,我作證,她沒撒謊,一直在這排隊的,剛才有事離開一陣而已,讓她排這裡吧!”卿姐求情。
“本來我在她前面不方便說話,唉!這小孩真是很早就排隊的。算啦!別難為她了。小孩你也是,到處亂跑怪不得人家。”說完,阿婆背過臉閉上嘴不管了。
“小孩,長點記性,記住以後安分點,排隊就排隊別到處亂跑,快排好隊。”老阿姨接腔教訓道。
小蕾知道阿婆和老阿姨在幫自己,趕緊低下頭不敢出聲。後面的人轉為小聲怨駡。忽然前頭吵將起來——因為那些磚頭木棍的緣故。小蕾隨著隊伍往後退,耳邊怨聲不斷:“怎麼還有人進來?”
“嘿!別裝儍插隊,前面的把他們轟開。”
“這月最後一天了,買不到,魚票作廢了。”
“應該買得到吧!這兩個月供應還可以。”
“希望吧,希望吧!”
“讓開讓開!鐺鐺鐺。”拉魚的師傅威風凜凜地打鈴喝道。小蕾和眾人一樣伸頭看他自行車上的筐子,哇,滿滿兩大筐,今天有希望了。不少人長長噓氣。
“小蕾: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家吧!”卿姐說完走了。
國營魚店的服務員一個接一個冒頭,嘻嘻哈哈嘰哩呱啦、慢慢悠悠地繫圍裙、換木屐、拿魚刀、提秤桿、擺錢箱、開水龍頭、泡水草,沒有一個動作妨礙他們打鬧說笑。
“還要複秤、分類,看他們的樣子像不像幹活的?沒看見大家等著?”有人不耐煩的批評。
“廣東三件寶:醫生、司機、豬肉佬,賣魚的自然歸入豬肉佬一類。是這樣的啦!忍一忍別聲張,惹惱他們當心等下短你的秤。”
“敢?”
“哧!這年月有什麼不敢的?短秤,他們說水滴走的,搞不好說你故意生事搞破壞,到時真是吃不到魚反惹了一身腥。值得嗎?忍著吧!又不是光你一個人在等。”
“嘿!”
等啊等,終於輪到了。小蕾把那團錢交給賣魚的阿姨,然後提著魚走出菜場。天變了,一股旋風迎面撲來。馬路上飛沙走石,幾堆垃圾在牆根角落劇烈打轉,無數葉子、紙片在半空中乘風飛舞;居民晾曬的衣服有的被吹到樹杈或電線上,有的被吹得漫天飄揚。街面上亂哄哄的,有追撿衣服的;有喊叫小孩的;有向著各個方向快步奔走的……快要下大雨了,小蕾跑出菜場,可是烈風不讓她睜開眼,她只好背過身倒著努力走,幸好拐過彎是順風,她一轉身拼命跑,衣服在胸前氣球一樣被風鼓起,雙腿讓風吹得踉踉蹌蹌,有點兒腳不沾地。濃濃的烏雲翻滾著從天上壓下來,像要把她壓扁、壓死。
“啪啦啦轟隆隆”幾道閃電劈裂了烏雲,一串炸雷在頭頂滾過,雨從天上“劈里啪啦”猛掃而下,地上的雨點印有家裡的醬油碟那樣大。小蕾只好停步,躲在豁牙口標語邊的騎樓下。幾個路人縮頭弓腰衝進騎樓,可是大雨仗著風勢三面圍剿夾擊,絲毫不容騎樓下的人安生。
小蕾隨大家一直往中間靠攏。一股股悶腥温辣的水氣,從四面八方罩來直衝肺腑;一陣陣風夾著雨打來,半邊衣服和頭髮也被打濕了
“轟隆”一聲悶響,地面輕微震盪了幾下,不是雷聲卻比雷聲更恐怖,有人驚叫:“塌屋了!”對面正在拆除的老屋瞬間變成廢墟,一團黃色煙霧在廢墟頂上升起,風雨很快把煙霧撲滅。
“塌樓啦!塌樓啦!”雖然雨聲削弱了驚叫,但小蕾慌得渾身發抖,看著幾條人影冒著風雨衝進廢墟。騎樓下的人都直起脖子,向著出事方向眺望。
“多少年的基業說倒就倒了,一定有人受傷。”一位老伯伯小聲說,沒人接話,路人一個個都看僵了身子和目光。
“救出一個,救出一個!”過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人喊。
“好像不止。”
“又出來一個!”
兩個血淋淋的身體被人背著越過馬路,擺在小蕾面前。
“誰幫個忙,到附近借幾輛三輪車,還要些門板、雨傘、塑料紙之類的來,送他們上醫院。那邊還有人被埋著,要趕快挖出來。”衣服沾滿血污的拯救者邊說,邊撕爛傷者的衣服包紮,之後又衝進雨裡消失在廢墟中。
血,隨著雨水不斷散開、流淌、消失;散開、流淌、消失。傷者痛苦的呻吟令小蕾喘不過氣來,站不穩要倒下了。騎樓下只剩自己和老伯伯。
“小朋友,別慌!怕就不要看,先鬆鬆手,我的皮肉快被你揑破了。”小蕾連忙鬆手,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死死地揑住了老伯伯的手臂。
一夥人推來一輛三輪車,七手八腳把傷員放上去,用塑料紙遮好,在風雨中匆匆遠去。剛才被傷員壓在身下的幾攤血,現在更醒目了。小蕾不斷打寒顫,傷員的慘狀和那血淋淋的身體不斷交疊著在眼前晃來晃去。
“小朋友冷了吧!要不要伯伯抱緊暖一下?”
小蕾搖搖頭。
“頂一頂,雨一停就趕快回家,喝口熱水,換下濕衣服就會沒事的,見到媽媽就好了。”
“媽媽?”小蕾忽然想:“媽媽叫我不做壞事,我做了,我害死人了,媽媽一定不會再要我了。”她鼻子狠狠一酸,淚水噴湧而出。
“小朋友別哭,別慌!伯伯幫你。”
小蕾只會搖著頭哭。
“雨下小了,很快,啊,雨很快就停。媽媽在家嗎?”
“我家只有外公,嗚嗚嗚,沒有媽媽。”
“你爸爸、媽媽呢?”
“在很遠。”
“支邊去了?哦!大概是的,為了建設祖國扔下小孩,唉!你爸媽很偉大。小朋友堅強些,別給爸媽丟臉,向他們學習。”
小蕾不明白伯伯的話,也不想問清楚,只是哭著想媽媽。
“哈奇,哈奇!”打完一串大噴嚏,她覺得身子更冷,像冬天,要穿毛衣了。寒顫越來越勤,趕快回家,把冬天衣服穿上。渾身沒勁,兩隻腳很重很重,冬天也沒這樣難受。雨停了,但屋簷、樹上落下的水滴像冰水,腳下的積水也像冰水。冰水,我喝過一次,曉芳媽媽給我喝的。快到了,這是白叔叔家,大門還敞著,裡外都亂七八糟,靈靈現在不知在哪裡?車走了,那車和阿鳳乘的一樣。苦楝樹幹新抹了灰水,那是幾天前叔叔抹的,以後誰給苦楝樹治蟲害呢?
“還有葱呢?忘了買,那一分錢呢?”外公接過魚問。
小蕾直著眼看外公說不出話,不能搖頭,一搖更痛。
“我們是紅小兵,顆顆紅心向太陽。
學工學農又學軍,革命鬪志昂。
跟著毛主席,乘風破浪前進。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熱愛祖國熱愛人民。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誓做革命的接班人。”
……
一隊參加全市小學生歌詠比賽的學生齊聲高唱著,精神抖擻、神采飛揚地打門前走過,踩著靈靈的玩具雞、萬花筒;姍阿姨的鏡框照片和白叔叔的書走遠了。“紅小兵,明天宣誓後,我也是紅小兵了。肩上的紅臂章、紅裙子、紅蝴蝶結,頭上身上紅成一片像血,像血。我的畫報呢!在枕頭邊。房間很黑,很黑,比姍阿姨進去的地方還要黑。外公好像在驚叫。”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