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 不斷升級的病毒
夕陽,像一個肆無忌憚的入侵者,直闖過大門霸佔了大半個廳子。外公匆匆端出飯菜,放在夕陽照耀的小圓桌上,自己背光坐下快速吃起來,邊吃邊對小蕾說:“你快吃,吃完了去居委會開會。”
看見又是只得一碟清凌凌的青菜,小蕾跑進廚房,拿出醬油倒進白飯裡,帶著不滿說:“居委會裡臭烘烘的,我不去。”
“你是不是小學生?是小學生就得去,今天的會和平時不一樣。”
“為什麼?有新規定嗎?”
“不是新規定,是臨時定的。”
“茶話會?”小蕾眼睛一亮。
“批鬪會,就知道吃。”
“鬪誰?”
“倫偉明。”
“倫偉明?我們斜對面有個倫偉強,是不是他家的人?”
“是他哥哥,偷渡犯。”
“什麼叫偷渡犯?”
“背叛國家,自己偷偷去香港,被邊防抓住坐了兩年牢,今天放監。”外公大口大口嚼著,說話有點含糊不清。
夕陽把外公的腦袋投影在碟子上,兩隻耳朵趕巧鑲在碟邊,乍看有點分不清那耳朵屬於影子還是屬於碟子。外公吃完放下碗筷,稍稍偏過頭端起茶杯,一隻耳朵影子不見了;另一隻落在碟子擱在菜面上。“青菜裡有肉了,可惜只是個影子。”小蕾沒心思再問,自顧自儍想。
外公先喝下幾口水,最後一口含住,閉攏嘴唇鼓動腮幫兩邊擺動一陣,“咕嚕咕嚕”來回漱了好幾下才把水吞下,說了聲:“我先去準備會場,你吃完飯關好門自己來,最遲七點半到,不許遲到!”
居委會裡的氣味老遠就聞到。和鬪六嬸時的情形差不多,那張乒乓球桌橫在人群中央。外公讓小蕾坐到一個老婆婆身邊。婆婆很好,不時用大蒲扇替她搧風。好奇怪,老婆婆都拿扇子不抽煙;老公公就相反,都抽煙不拿扇子。他們好像都勾過手指頭:男人負責噴;女人負責搧。帶著臭氣的煙霧刺得人嗓眼兒發痛,張不開眼睛喘不來氣。好久沒來,這裡幾乎一切照舊,只是多了很多生面孔。
“大家安靜,準備開會。”陳主任手持一個硬紙做的話筒大聲宣佈:“大家高呼口號,將反革命偷渡犯,刑滿釋放犯倫偉明帶上臺。”
口號聲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雙手反綁,被幾個工糾推到球桌邊。只見他一提腿,“嗖”一下敏捷地上了乒乓桌,叉開雙腿站在桌子中央。
兩個工糾也爬上臺,對倫偉明一頓亂踢亂打,在他後腦勺猛打一下喝道:“立正站好,低頭認罪!”見倫偉明不從,另一個工糾揪著倫偉明的頭髮,把他的頭狠狠往下摁。倫偉明的頭不得不低了下來,可一直瞪著眼,咬著牙鐵青著臉。
陳主任舉起紙喇叭開始批鬪發言:“各位街坊革命群眾,我相信在座的大多數都認識他——偷渡犯倫偉明,他從十五歲開始偷渡至今十二年間,一共被抓獲三次。為了偷渡,他拒絕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光靠生活在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父母從香港寄錢回來,過寄生蟲生活。十多年來,只要有時間,他不是練游泳就是去爬山、跑步,妄圖通過海上或者陸地偷渡到香港。這是他第三次被抓,判監三年今天刑滿釋放。上級機關要求我們男女老少動員起來,擦亮眼睛,一齊監督這個大壞蛋。嗯。”陳主任清清嗓子,提高聲音說:“為了維護社會秩序,打擊不法行為,也為了挽救失足青年,從現在開始,只要認為他行為可疑的,啊,上至七八十歲的老公公;下到穿開襠褲的鼻涕蟲,所有人都有權盤問、搜查、檢舉他。還不認識他的人,看清楚他的樣子。”
工糾叔叔馬上配合著揪住倫偉明的頭髮往後拉,推他在臺上慢慢轉了幾圈,讓大家看倫偉明的樣貌。
臺下一陣騷動,周伯伯站起,慢慢走近球桌嚷嚷“扶我上去。”一個人立馬站起,拿出屁股下的小凳子給他做階梯,陳主任立刻停止說話並放下話筒過來扶他。周伯伯笨拙許久才站到球桌上。剛站穩隨即伸手一巴掌“啪”地打在倫偉明的臉上:“我操你娘逼,沒人性的東西,老子打下了江山不乖乖守著,逃?叛國?投敵?啊!投奔資本主義?呸!新中國,有哪兒對不起你啊?放著好好的主人不做,偏要拼死,啊,去人家的地方做下等賤民?吐。”他一努嘴,一口口涎飛到倫偉明的臉上。
倫偉明猛地一抬起腿,腳落在周伯伯的肚子上。周伯伯踉蹌後倒,虧得一個工糾眼明手快抓住了周伯伯。臺下一夥人急忙站起來,七手八腳或保護周伯伯、或幫助制服倫偉明。另一個工糾飛起一腳踢中倫偉明膝蓋,同時舉棍沒頭沒腦地亂打倫偉明。倫偉明“咚”地跪下,趁機低頭彎腰,用褲子擦掉臉上的口水。他咬牙怒目,一臉倔強,跟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裡“打不死的吳清華就要逃”的神情一樣。
“反抗?敢踢我?啊!叫你踢,叫你逃。踢啊,逃啊。”重新站穩的周伯伯,一把奪過一根工糾棍,對著倫偉明打一下問一句,踢一腳吼一聲。幾個工糾死死摁住倫偉明不叫他反抗。喝駡聲、呼叫聲、掙扎怒駡聲、受驚小孩哭喊聲亂成一片。不知是激動還是氣憤,沒打幾下,周伯伯渾身顫抖,氣喘吁吁。陳主任急忙勸解他,並命令人送他回家休息。
“堅決打倒反革命偷渡犯倫偉明!”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鬪爭!”
……
看著被人圍毆的倫偉明,小蕾暗自憐惜:“你別再偷渡了,電影上的香港、台灣、美國都是鬼地方,街是黑的,樓是斜的,男男女女不男不女,妖怪一樣在鬼火般的霓虹燈間飄來蕩去,想起來都打哆嗦,那麼可怕的地方有什麼好去?為什麼寧可坐牢、寧可挨打,你也要偷渡呢?”
“怕就別看,趴到婆婆身上。”小蕾被老婆婆伸來的手輕輕摟住,她順從地伏在老婆婆身上,轉過臉不敢再看。
一整晚,批鬪大會的場面在小蕾腦裡、眼前揮不去、趕不走。周伯伯駡人的話一次次在耳邊響起。小蕾怎麼也睡不著,起來喝水時她問:“外公:為什麼周伯伯每次駡人總要說‘老子打下的江山’?我以為他在家駡駡周志海就算了。”
“人家喜歡駡什麼隨他去,又不是駡你,別問這麼多,快睡覺去。”
“腦子裡面還開著批鬪大會,睡不著。我聽著不舒服,好像江山就他一人打下來的,哼!不可一世。”
“別亂說,人家當然有資格這樣說,從古到今都一樣,有份打下江山的就是功臣,講什麼做什麼都行。”
“就算是功臣也不需要一天到晚掛在嘴邊,好像要全世界都記住他是功臣那樣。”
“好啦好啦!大人的事輪不到你管,睡不著就背毛主席詩詞。不要胡思亂想問這問那,不關自己的事少理少問少管,認真學點知識才是自己的,去睡覺!”
小蕾不想聽,撅著嘴巴想:“不和你說,我問白叔叔,他對我的問題總會詳細解答,從未試過轟我走,不像你。”心裡想著白叔叔,小蕾的腳不自覺地往門外走。
“黑乎乎去哪兒?”
“水喝不完,出去倒掉。”小蕾隨機應變,瞄瞄白叔叔家緊閉的大門,他一定帶上靈靈和阿姨逛街去了。叔叔有了阿姨就經常不在家,不知為什麼,每次想起他那天的話和那古怪的神情,就不想再去找他了。
離六·一兒童節還有一個月,各年級都在準備慶祝活動。
滿街的知了又叫得起勁。小蕾從前挺討厭這尖銳刺耳冗長的“知——了”,一個夏天吵得煩人,今天她忽然覺得這清脆響亮的聲音很特別,就像在叫:“小——蕾,加——油!”
放學路上,她和著知了的叫聲回想著:“剛才,許老師竟然讓我參加六·一全校匯演。本來,匯演人員已經定好並開始排練了。因為學校接到市革委的緊急通知:要在五月三十一號晚舉行全市少年兒童歌詠比賽,班裡原來參加學校匯演的幾個同學,包括曉芳被抽入學校歌詠隊出市比賽,因此,許老師就選了我和兩個同學補缺,從明天起,下午放學留校排練。剛才,許老師還單獨和我談話,她拍著我的肩膀鼓勵我繼續努力,再得兩個紅星就交入隊申請。我要努力,再入不到紅小兵真的沒臉見人。上學期許老師說我不關心集體,從明天起,我下課少出去玩,多留意班裡的事,最重要的是留意那些差生,我要積極響應許老師的每一個號召,她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鈴”下午放學鈴一響,小蕾馬上主動把桌子凳子推到一邊,騰出場地和大家排練。他們表演的節目叫歌舞《無限忠於毛主席》,以前在街頭看多了覺得沒新意,如今輪到自己表演就覺得新鮮又帶勁。許老師不但很會跳這種舞,還很會教人跳,沒幾天就把大家教會了,所以一夥人天天稍微練一下就散伙,溜去其他年級,趴在窗口看人家排練。小蕾最喜歡看五年一排的故事新編《智取威虎山》。
“下面我們排練‘槍斃欒平’,各就各位,開始!”輔導老師說。
“楊子榮一手拿槍,一手像摁死狗那樣摁住欒平的脖子,目光炯炯、義正辭嚴地宣佈:我代表黨、代表人民槍斃你!嘭一聲槍響,欒平被就地正法了。”負責講故事的同學站在一邊,有腔有調地講述;後面兩個同學按照故事內容做動作。
“停!”輔導老師大叫:“楊子榮的臉部表情不錯;欒平的死相不過關。再來一次!”
小蕾的注意力轉到楊子榮的臉上,只見他瞪大眼睛威風凜凜,兩隻眼珠快要掉出眼眶。欒平彎下腰臉朝下看不到表情。一聲槍響後,欒平撲在地上。
“不行不行!欒平怎會死得那麼斯文好看?重來!”
一連三次,老師還是嫌欒平死得太好看。站在一旁演李勇奇的自告奮勇死給欒平看。老師一拍大腿:“行!你來演欒平;張衛國改演李勇奇。”舊李勇奇一下子哭喪著臉,那樣子比欒平還難看。小蕾和幾個圍觀的同學哈哈大笑。
“走走走!別影響排練。”輔導老師過來把人通通轟走。
小蕾急急走下一層,去看四年三排的《飛奪瀘定橋》。這也是故事新編,表演形式和《智取威虎山》一樣。
“國民黨知道紅軍要過瀘定橋,提早把吊橋上的木板全部拆掉,並在橋頭修好工事對付紅軍。紅四團發起總攻,團長和政委站在橋頭指揮戰鬪,號手吹起了衝鋒號,戰士們挎著衝鋒槍,背著馬刀,別著短槍、手榴彈,冒著敵人猛烈的炮火,攀著光溜溜的鐵索奮勇向前。對岸,敵人的機槍對準鐵索上的勇士瘋狂掃射……”
拐過樓梯口,小蕾就聽到課室裡朗誦般的講述,窗口邊只圍了幾個人。她踮起腳往裡看,只見兩個同學站在一邊,對著十幾個迎面而來的人做機槍掃射的動作。那十幾個人趴在地上,做出艱難樣子一步步爬過去。最後紅軍勝利了。“國民黨真沒用,紅軍只派了二十二位勇士就輕易把他們打垮。紅軍消滅國民黨,容易得簡直像蒼蠅自動黏在蒼蠅拍上那樣,閉上眼睛橫豎亂打都行。小蕾趴在窗口邊看邊想。外面忽然下了一場雨,雨停後,小蕾踏著雨水回家,知了叫得更歡了。
這天,小蕾排練完留在課室做功課,等曉芳練完歌一起到她家。她哼著歌心裡高興得不行:這段時間好事一件接一件排著隊來,先是許老師讓她參加表演,接下來又得了兩個紅星,老師讓寫申請,前天,許老師讓我填表入隊,今天上午,曉芳說她爸爸媽媽知道我要入隊很高興,請我去她家吃晚飯祝賀,她爸爸媽媽真好,我現在真正明白什麼叫“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小蕾,走咯!”曉芳在門外喊。
“哦!”小蕾馬上收好書包背上,跑過去摟住曉芳的肩頭。
“哎!告訴你一件很好笑的事,剛才排練時,王大強動作太猛,褲子‘嗤’一下裂開,露出屁股。”
“哈哈,他的褲子都是補了又補的。你一定看見他的屁屁了!”
“嘻嘻!小蕾,你的表演服怎樣?”
“去做了,昨天外公帶我去買布,找裁縫量身,十天取貨,剛好趕上六·一表演。哎!跟你說,我外公從前總是拉著臉,這幾天好像咪咪笑。”
兩人說個沒完,一直吱喳到開飯。
“小蕾,要入紅小兵了,有沒有寫封信告訴爸爸、媽媽?”阿姨問。
小蕾搖搖頭。
“應該寫信回家,讓他們也高興高興。小孩入紅小兵,就像大人入黨那樣是件大事哦!”
“哦!我回家就寫。阿姨,菜很好吃。”一聽到聊上爸爸媽媽的話題,小蕾趕緊岔開。
“芳芳坐好,這麼不安穩,你越來越像孫猴子了。”
“不對!阿姨,曉芳有爸爸媽媽,不是孫猴子。”
“我知道,打個比方而已啦!”
“孫猴子是妖怪,我不喜歡這樣比喻曉芳,嘻嘻!”
“孫悟空怎麼是妖怪呢?白骨精那些才是妖怪。”
“怎麼不是?牠沒有爸爸媽媽、渾身長毛、會騰雲駕霧飛天入地潛海,能七十二變、跟牛魔王是兄弟還不會死的,人可以這樣嗎?牠頂多是隻好妖精。”
“嗨!你這小孩,阿姨跟你說,只要是正的,好的,就不是妖怪!不但不是妖精還是英雄,你懂不懂?”
凌叔叔搖著頭苦笑說:“這小孩將來一定吃苦頭。”
“吃苦頭?我會吃什麼苦頭?”小蕾不解地看一眼叔叔,見他眼睛只看著自己的飯碗邊嚼飯邊自語,心想:“他在說我嗎?好像不像。”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哭聲。曉芳媽媽緊張地站起來,走到門邊看了看,立刻關上門驚惶地說:“哎呀!阿光可能不好了。”
一直沒說話的曉芳爸爸說:“不至於吧!不是說感冒嗎?”
“是,前兩天聽說發高燒要住院。剛才看他爸媽和弟弟的架勢,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唉!沒了也不關我們的事,打開門吧!熱死了。”
“這麼年輕說死就死,真叫人害怕。”
“有我在,你怕什麼?”凌叔叔說著去開門。
一股風吹進來,小蕾打了個哆嗦,她問:“叔叔:感冒也會死人嗎?”
“一般感冒不會死人的。不過,如果病毒升級變種就很難說了。”
“人也有病毒?還會升級變種?我……”小蕾想起去年暑假爸爸說死羊的事,正想說出來又猛地想起爸爸說過的話,連忙收住嘴改問:“什麼叫病毒升級變種?”
“就是病毒根據生存環境改變自己的基因結構,使免疫系統無法識別它,藥物也無法消滅它,病人只能聽天由命了!”
小蕾不大明白正想問,就聽到阿姨說:“哎呀!你說得這樣文縐縐小孩子怎會明白。小蕾,阿姨給你解釋:病毒就像野草,當找到最適合它生長的環境,它就越長越旺。升級變種就是從開始只有一根野草,到後來變成毒草把秧苗,就是生命都吃掉,明白嗎?”
小蕾早就明白病毒就是階級敵人而不是野草。“叔叔,如果病毒一直升級升級升級,人會不會通通死掉?”她問叔叔,同時舉起右手一下一下往上伸長。
“去去去!快去吐口口水重新說好聽的話。”阿姨急得直叫。
“別嚇壞她!迷信。小蕾,人不會死光,但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凌叔叔平和地說。
“你別胡說!芳芳、小蕾你們給我記住,我們社會主義祖國興旺發達,一代更比一代強聽見沒?”小蕾從未見過阿姨這幅兇相,便趕緊使勁點頭。再看看叔叔,他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低頭吃飯不敢吭聲。我可能又闖禍了!快快吃完馬上離開,免得叔叔阿姨不開心,可能還會被“傳染”。
天還沒黑透,阿光家門前點起了一根白蠟燭。對面屋的老太太開門一看,隨即黑著臉吐口水嘀咕:“嗨!又是一個浪費米飯的短命鬼,真晦氣!”說著合上門。小蕾內心驚懼,像逃脫鬼影追捕似的拼命跑。平時一眨眼就跑完的小巷子,今天好像老是跑不到頭。
回到家,小蕾見外公靠在矮椅上打瞌睡,他的腦袋歪到一邊,鬆垮垮的臉皮吊著快垂到胸脯的下巴,配上短兮兮的花白頭髮和鬍子,活像一根豎在椅背上的老毛瓜。他兩手鬆開,一封信落在大腿上。小蕾知道外公從來不讓她看信的,於是躡手躡腳站在他身邊,歪著腦袋偷看。是爸爸的信,他說因為不方便,所以很長時間沒寫信來問候,“我建議你不要再給小女講《西遊記》,她的提問實難招架,講多了嚴防惹禍!暑假時……”
沒看兩行,外公“嗯”地呻吟一聲醒來,小蕾馬上彈開,臉朝屋外故意裝出沒有偷看的樣子,過了一陣才回過頭來,看外公沒反應才小聲嘀咕:“外公早就不講孫悟空了,聽《西遊記》會惹什麼禍?小蕾不明白爸爸的話,忽然想到剛才凌叔叔也說出相似的話,於是打定主意瞅準機偷看信,看爸爸說什麼。”卻見外公把信撕爛,揉成一團收進褲兜。
“信裡一定說我了,我早點回來就好了!”她有點後悔在小芳家吃飯。
“小蕾,有空嗎?到我家來一趟。”白叔叔在門口招手叫她。
小蕾出門,陳主任家又傳來吵鬧聲,“啪”的一聲,不知他們家誰使勁關門,響聲幾乎震聾耳膜。自從上次跟蹤後,他們吵得更厲害了,好像一家人天天光吃火藥不吃飯一樣。
“叔叔,什麼事?要我帶靈靈嗎?”
“叔叔好多天沒見到你了。”
“我放學要排練,回來得很晚,吃完飯要做功課。”小蕾沒有道出內心真相。
“上次作文比賽怎樣了?”
“貼在板報上,是板報比賽,得了二等獎。”
“那也有妳一份功勞。”白叔叔沉吟一陣說:“小蕾:上次叔叔說的黃花崗歷史,你大概沒改文章吧!”
小蕾搖搖頭。她忽然想:“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才不理會誰歸誰領導,反正,裡頭埋的人都是鬧革命死的不是一樣嗎?我改它做什麼?”
“是啊!不應該要求你去改,應該叔叔自己先去改。”
“怎麼改?”
白叔叔苦苦一笑,緩緩蹲下:“小蕾,如果叔叔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你會不會想叔叔?”
“你去哪裡?帶不帶靈靈去?”
白叔叔搖搖頭,眼睛湧出淚水:“小蕾:請你記住叔叔的兩句話,第一,不要撒謊,不要再去跟蹤,那些都是錯的,不能再做!”
小蕾心中既不安又很不高興,心想:“錯?可我把這事寫進作文,老師專門找我核實後特意表揚我,你卻說我錯?”於是不說話,把頭擰向門外問:“第二句呢?”
“將來多讀書,知道基督和歷史真相。照顧好自己。”
小蕾掃了白叔叔一眼,做做樣子點點頭。
“小蕾,謝謝你幫了叔叔很多忙!”
小蕾雙手被白叔叔兩隻大手握著,她覺得不自在便抽出手來說:“叔叔,我想回家。”
“好,回家吧!再見,小蕾。”白叔叔的話,說得很沉、很沉。
出了門,小蕾回頭看見白叔叔站到門口看著自己,那眼神很奇怪。她覺得心好像沉到腳底:“他怎麼了?難道他真是……?”
忽然,一條人影從陳主任家衝向馬路,緊接著“嘎——”一聲撕裂長空般的汽車急刹嘯叫,那人倒在車前。小蕾沉到腳底的心猛然提上腦門,眼睛狠狠一黑,再看見東西時,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一顆死命要蹦出腦頂的心臟在狂跳。
緊急剎停的大糞車停在馬路中間,司機跳下車來,衝著倒地人粗言穢語破口大駡。朦朧隱約,小蕾覺得被駡的人好像是卿姐。一陣慌亂驚呼,街面瞬間沸騰,所有人迅速聚攏過去,把臭烘烘的大糞車圍得水洩不通。
圍觀者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小蕾心慌又好奇站在門邊看各種表情:那邊一個大哥哥仰起臉,眼皮下巴人中一齊往下拉,僵起脖子像個吊死鬼;大多數人都是嘴巴半開、使勁瞪大眼睛傻傻站著像木頭人。“哎呀!踩我腳了。”有人驚叫,小蕾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人貓著腰左撞右推,這裡拱、那裡拱,老鼠似的一意往裡面竄,那架勢真恨不得把腦袋削尖,穿地過牆直鑽到陳主任家裡。
“有什麼好看,走走走!關門啦。”陳主任家的人大聲趕了幾次,可是趕不走,致使他家的大門一直開著。
“小蕾回來!我要關門了。”聽外公招呼,小蕾正要後退,卻見一位老婆婆踏過門檻問外公:“老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外公一副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的樣子。
“阿卿突然從家裡衝出來,想撞車自殺!”一個老伯伯倚在門邊說,幾顆腦袋馬上朝他聚過來,外公只好仍舊打開大門,小蕾趁勢停在他們身邊偷聽。
“啊!為什麼?”
“死了還是傷了?”一個阿姨伸長脖子,兩眼發光。
“好像沒死。為什麼我就不知道了。”老伯伯兩隻手繞在胸前,搖搖頭說。
“汽車要開走了,應該沒死。”一位老婆婆手指點點,拖著尾音說。
“沒死!輕傷,我親眼看見的,司機剎車刹得快,碰一下而已!”
“聽說,我也是聽來的,阿卿的相好死了,可能她想自殺殉情。”阿姨眼睛閃亮,神秘地說。
“啊!怎麼死的?得了絕症?”
“才不是,掛臘鴨!”(即廣東話上吊)稍遠處有人語氣肯定地插嘴。
“你知道?”一群人的臉馬上全轉向他,小蕾只看到大家的後腦勺。
“當然知道!阿卿的相好住我家親戚的對面,不久前,兩人偷偷摸摸躲在竹林搞事,被人捉姦拿雙。這事兒在那邊早傳開了。”
“哦,原來是這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過,這也犯不著陪他死啊!”
“就是。”
“那後生仔家庭成份不好,又愛面子,出事後被拉去鬪了兩回,想不開,一條繩子吊死在自家的房樑上。”
“哎呀,搞成這樣乾脆不管好醜,讓他們結婚了事。”
“結婚?陳主任的女兒才幾歲?”
“幾歲?”
“二十不到,和我女兒同年的。”
“不能結婚,一是不到婚齡政府不批;二是對方家庭成份低,要是我女兒,我也會死活不答應。男的死掉就死掉,過些時間忘了就沒事,總比一輩子倒楣好。”
“對!最怕倒楣的不止他們,姨媽姑姑親戚朋友,裡裡外外全跟著受連累。”
“就是,你想想陳主任她幹不幹?”
“當然不幹!唉!小孩子不懂事啊!”
“還小?快二十了,我們二十歲就要當家了。”
“那陣是那陣;現在是現在,如今教育不一樣,社會進步了嘛!”
“按我說,是女生外向。唉!真是,女大不中留!”
“按我說是人小鬼大,違抗父母。哼!風化罪,抓他們去浸豬籠。”
……
小蕾問:“外公,什麼叫風化罪、浸豬籠?卿姐為什麼要自殺?”
“小孩子別問這問那,沒你的事,快睡覺去!”
“早就知道他會這樣。除了算術、毛主席詩詞之外什麼都不答我,明天我去問白叔叔。可白叔叔的腦子好像有問題,要不要告訴外公?他的話還能信嗎?不過,外公和他是好朋友,前兩天他們還聊得很開心,沒見外公愁眉苦臉。”小蕾心中嘀咕。
關門,熄燈,世界一下沒了模樣、沒有顏色,只有漆黑實實在在地一下合攏過來。“為什麼要有黑夜?全是亮堂堂的白天不好嗎?人為什麼要睡覺?是因為有黑夜人才要睡覺呢?還是因為人要睡覺才會有黑夜?我想應該是後面的理由,橫豎睡得死豬一樣,合上眼睛閉攏嘴巴,不看不想不說話,軟趴趴地光會打呼嚕,太陽照了也白照。唉!如果一覺睡醒就是六·一節那該多好!書上有‘摸黑’兩個字,摸黑什麼感覺?”小蕾伸出雙手亂抓亂扒,被子、床還有自己都能摸得到,唯獨黑摸不到,摸不到的黑偏叫“摸黑”,真好笑!可黑明明在的呀!怎會這樣?門外,街坊的議論聲穿過所有縫隙不斷滲進來,像一大堆亂飛亂叫的臭蒼蠅,躲在見不得人的角落“嗡嗡”,直讓人骨頭發蘇。浸豬籠一定不是好東西,讓人難受的黑夜是不是病毒?是的話,應該將黑夜浸豬籠,黑夜就是浸豬籠,豬籠裡都是豬……
“曉芳,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風化罪?什麼叫浸豬籠?”第二天上學,小蕾一見到曉芳就問。
“我聽媽媽還是誰講過的,好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就是風化罪;浸豬籠我就不知道了。”
“那爸爸媽媽也是一男一女呀!”
“爸爸媽媽不算的。”
“為什麼不算?”
“不知道。我上個月生病,爸爸抱著我,用他的大額頭貼住我的額頭,之後親了一下我的臉,媽媽看見就拉下臉說爸爸:女兒大了不能這樣,有傷風化,爸爸立刻把我放下了。”
“那到底什麼叫風化嘛!”
曉芳搖搖頭轉而說:“小蕾,我的吊帶裙昨晚做好了。因為是皺紙做的,媽媽怕我撕爛不讓碰。還是爸爸幫著口說了一車好話,媽媽才勉強讓我試穿一下,可漂亮了!不過,一動就會沙沙作響。”
“這幾天不要吃番薯,要不,演出時會讓臭屁轟爛了裙子露出屁股,哈哈!”
“嗨!你才露出屁股。。”
“老師真厲害,居然想出用彩色皺紋紙做裙子的辦法。”
“我看著媽媽先剪好樣子,再用漿糊粘起來。可惜只能穿一次。不過我會小心再小心,這麼漂亮的裙子,一定要爭取多穿幾次。。”
“哎,我們自己也可以動手做。我外公訂報紙的,我挑些彩色的黏上就行。”
“嗯!三十一號是星期天,我爸爸媽媽帶我去公園,你去不去?去嘛!”
小蕾很想去,但是擔心老半天的時間,萬一叔叔阿姨問這問那,自己不知怎麼回答,她不想掃好朋友的興,只好敷衍她:“到時再說吧!”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