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羔羊 第二十八章    跟蹤

        第二十八章    跟蹤

 

苦楝樹又開始發芽,一天比一天繁榮起來。樹上還沒有蟲子,外公說可能因為去年冬天異常寒冷的緣故,不過天氣再暖些還會有蟲。

星期天早上,小蕾在抄寫作文,這是上週到廣州烈士陵園掃墓的文章,得了全班最高分,語文老師在全班宣讀還不算,許老師讓她用作文紙抄好貼到板報上,參加全校的板報比賽。小蕾一面抄一面美滋滋地想:“許老師越來越好了。我現在已經有七個紅五星,光文章就賺了四個,上個月寫的向雷鋒叔叔學習和紀念王老師的文章各得一個,加上這次又得一個,要是老師每週都要求寫一篇文章就好了。寫文章其實很容易,寫寫天氣、寫寫心情,寫寫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最重要的是寫出中心思想,寫得越像報紙說的,就越是好文章越容易得高分。我就不明白一些同學怎麼會老寫不出來。我要繼續努力,這個學期一定要加入紅小兵。”

陳主任那邊又傳來吵鬧聲,小蕾豎起耳朵聽了一陣,聽不清他們吵什麼。這幾次很怪,以前卿姐從不參與吵鬧的,這幾趟竟然每次都少不了她。苦楝樹下的這五戶人家,家家都吵,連白叔叔家也不例外。只要靈靈的奶奶一來,她一定會搞得白叔叔和她拌嘴;周伯伯更奇怪,有時光他一個人在家,自己對著自己的影子也能駡,看來吵架也像病毒,是會傳染的。好在就我和外公不吵架,不會染上病毒。今天白叔叔休息,等下抄好作文拿給他看看;我好幾天沒和靈靈玩了。

“咄”腦袋輕輕挨了一下。

“看你寫得什麼?心哪裡去啦!歪歪斜斜錯漏連篇,怎麼比賽?快重寫。”外公板起臉訓斥道。

小蕾縮縮脖子做了個鬼臉,翻開新一頁重新再寫。

 

“叔叔,我寫了文章參加比賽的,給你看看。靈靈呢?”文章一寫好,小蕾趕緊拿去見白叔叔。

“她去了文阿姨家晚上回來。”白叔叔接過文章開始認真看。

小蕾等著有點無聊,想起早上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聽來的古怪名字,拿起靈靈的玩具雞,用普通話模仿說:“雞都叫,雞都叫,雞都叫公雞社會主義,雞都叫母雞社會主義。”

“什麼什麼?你說剛才什麼?”白叔叔停住看文章,問道。

小蕾看見白叔叔皺著眉頭就說:“早上聽廣播說的,我就覺得奇怪,‘雞都叫公雞社會主義’。我想起木偶戲《半夜雞叫》,地主周扒皮剝削長工,命令他們每天早晨聽到雞叫就起來幹活,為了讓雞早點叫,他就半夜學雞叫,使所有的雞一起叫,這就是“雞都叫”,但我想不通,雞都叫怎會公雞社會主義?母雞呢?所以……”

小蕾還沒說完,白叔叔忽然哈哈大笑,還笑得掉出眼淚,她知道自己鬧笑話了,不好意思地陪著儍笑。

白叔叔忍住笑,拿出紙筆寫上基督教攻擊五個字,說:“你聽錯了,是“基督教”不是“雞都叫”,是外國人的一種宗教信仰;“攻擊”不是“公雞”。”

小蕾看著幾個字根本牛頭不對馬嘴,自己也笑起來了。“叔叔你剛才說信仰,什麼叫信仰?”

白叔叔瞪著眼睛想了很長一陣,取下牆壁上的日曆說:“我們常說的幾月幾號看哪個數字?”

“這個,公曆也叫陽曆,外公說的。”小蕾指著日曆說。

“對,日曆,也叫曆法、紀元。一千九百多年前,有一個叫耶穌基督的降世為人,外國人相信,天地萬物和人都是祂造的,人是罪人,像滿身病毒的羔羊。因為基督為了拯救我們這些羔羊而犧牲自己,外國人就把日子從他出生的那時候記起,並且信祂敬拜祂,這就叫信仰。”

小蕾皺起眉頭,一雙迷茫的眼睛看著白叔叔。

“小蕾,外公有沒跟你說過從前有皇帝?”

“有。”

“那有沒說每個皇帝都有自己的年號?比如說什麼什麼元年之類。”

“好像有,不記得了。有什麼故事?”

“當然有故事,不過以後再講,今天跟你說更要緊的。皇帝都用自己的年號,那是他們都想做時間的主宰,可是他們連自己都主宰不了,哪能住在時間呢?基督不但是時間的主,還是生命的主。信祂的人會永生!”

“永生?那就是永遠不死了?” 小蕾立馬瞪大眼睛。

“這身體還是要死的。”

“你不是說永生嗎?怎麼還是要死?”

“這很難懂,有空叔叔給你多講,現在先看文章。”

小蕾點點頭。

    “小蕾,寫得不錯,文字基本流暢,過程寫得清楚,很順,還會用成語,好!不過內容和歷史有點出入,叔叔給你講講好嗎?”

聽到表揚,小蕾滿心高興地點點頭,搬來凳子坐在叔叔跟前。

“小蕾,廣州烈士陵園也叫紅花崗,更早的名字叫黃花崗,但裡面埋的烈士不止是共產黨人,還有四個革命黨人。”

“革命黨?好的還是壞的?”小蕾緊張地問。

 “這四個革命黨人,是為了推翻清朝統治而犧牲的,他們犧牲的時間,比廣州起義犧牲的烈士還早,他們搞的叫辛亥革命。你知不知道中國共產黨是幾時誕生的?”

“我只知道七月一號是黨生日。”

“中國共產黨是一九二一年七月一號誕生的,而辛亥革命是在一九一一年十月十號,你說,一九二一和一九一一哪個大?”

“一九二一。”小蕾想都沒想,乾淨利索地答道。

“嘿!看來你的算術很水。”白叔叔笑著說。

“數字越大數越大,我沒錯!”

“我的問題問得更糗。”白叔叔做了個糗樣,逗得小蕾嘻嘻笑。“我問你,一個人在一九一一年出生;另一個人在一九二一年出生,你說他們的年齡誰大?”

“一九一一,一九二一,哪個大?不知道。”小蕾被數字兜得暈頭轉向,分不清誰是誰。

“譬如我一九一一年出生,你一九二一年出生,我們的年齡誰大?”

“叔叔大。”

“為什麼?”

“你就比我大嘛!”

白叔叔用手按著額頭做了個頭暈樣說:“我真蠢!我應該這樣說,年齡大小需要計算,你試試用今年的年數,分別減去一九一一和一九二一,看得出來的差誰大?”

小蕾微微仰起頭,皺起眉頭翻起雙眼,盯著屋頂算了一陣:“革命黨大。”

“嘻!算得很快。”

“咦!那個時候還沒有共產黨呢!那麼他們誰領導?我的文章要不要改?”

“那時候,許多志士為了救國救民,自發地起來反抗統治、反抗壓迫,殺他們的不是國民黨,而是當時的清政府。那批人沒有犧牲的,後來都成了國民黨,最後推翻了清朝統治。文章改不改隨你,按理應該講真話。”

“國民黨不是凈幹壞事的嗎?他們怎麼會救國救民,叔叔你一定搞錯了。”

白叔叔幽幽地說:“我也希望自己搞錯,但這確實是真實的歷史。小蕾,你是不是覺得叔叔很反動?”

小蕾瞪著白叔叔不知道怎樣回答,她開始有點後悔把文章給白叔叔看。

“小蕾,叔叔把你嚇著了?”過了一陣,小蕾見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低聲沉吟:“黃花崗,林覺民,‘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那年他才二十四歲,兩個孩子,一個剛離繈褓;一個尚在母腹……我,怎麼辦啊!”

小蕾見白叔叔看著珊阿姨的照片淚光閃出,就拉拉白叔叔的衣服驚恐問道:“叔叔,你怎麼了?”

“叔叔沒事,不要慌。小蕾,長大了多讀書,知道歷史的真相,你就會明白叔叔今天的樣子。你回家吧!”白叔叔慢慢蹲下,雙手按在小蕾的肩頭說。

“白叔叔今天怪怪的,有點像六嬸的病相,會不會他也得了那種病?不會,他還沒那麼老。可是剛才他裝怪臉,時笑時哭、說話又是生又是死的語無倫次,還有點反動,這不是和六嬸一樣嗎?如果他老是迷路回不了家,靈靈怎麼辦?外公和叔叔是好朋友,我要不要告訴外公?好像不好,想想再說。”離開叔叔家,小蕾覺得胸口像被東西壓住一樣難受。她怕外公看出她心神不寧,便拿出紙筆裝作做功課。

“小蕾,在做作業嗎?”陳主任忽然出現在門口,用前所未有的好口氣說。

“陳主任,什麼事?”外公問。

“老吳,出來一下,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外公趕緊出去,跟陳主任站在苦楝樹下面背著她嘀咕。小蕾用眼梢悄悄盯著他們,豎起耳朵想聽個究竟,可半句也聽不到。兩人嘀咕一陣就回過身來,只聽得外公說:“行!没問題,就不知道她有沒有這個膽量,你直接和她說吧!”

接著,小蕾見陳主任滿臉堆笑,朝自己招招手親熱地說:“小蕾,過來。”

什麼事這麼神秘?小蕾滿腹孤疑走到陳主任身邊。

陳主任仍然滿臉笑容,她彎下腰,破天荒地用手摸著小蕾的頭問:“小蕾,我想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跟蹤。”

“跟蹤?”小蕾眼睛一亮。

“是。”

“跟蹤誰?”

“我家阿卿。”

想到陳主任家的人個個都是氣鼓鼓、兇巴巴的樣子,小蕾馬上害怕起來,她垂下眼皮不敢吱聲。

“不用怕,很容易的,你只要遠遠地盯住她,看她去了哪裡,做些什麽,回來告訴我就行了。只是,可能會去得遠一些,不知你夠不夠勇敢。”

“為什麼要跟蹤她?”

“我怕她被壞人騙了。”

“壞人?我不去了。”小蕾慌得連忙搖頭,書上地主捏死劉文學的圖畫浮在眼前。

陳主任收了一下笑容,馬上又咧開嘴問:“看你的臂上沒有徽章,你還不是紅小兵吧!如果你跟蹤好,勝利完成任務,我就給你們學校寫封表揚信,老師一定會獎勵你,讓你參加紅小兵,這樣好不好?”

“陳主任,我怕被他們發現會捏死我。”

“嗨,哪有那麼嚴重?跟你說你放心,我派大眼跟在你後面保護你,順便做接應和聯絡。”

聽到“接應和聯絡”幾個字,小蕾立刻聯想到電影裡的地下黨跟蹤特務的緊張鏡頭,覺得很刺激好玩,就立刻答應:“好,我去。幾時去?”

“你今天在家等著別出門,隨時候命準備行動。”

小蕾聽了更加興奮。陳主任回家後,她一直沉浸在將至的“跟蹤行動”裡。她不斷回想電影裡的有關鏡頭情節,鼓足勁做好準備。她等啊等的,一直等到吃過晚飯還不見陳主任的身影,就想:“陳主任可能是逗我玩的,又或者她已經另外找人做了。今天的晚飯吃得特別早,還要等很長時間才睡覺,還是去白叔叔家,找小靈靈玩去。”

“外公:我去和靈靈玩。”

“別去!在家等著。”

“還等?天快黑了,壞人還不回家?”

“叫你等你就等,別多嘴。”

小蕾撅起嘴巴坐下,滿心不高興地想:“早知道要坐牢似的儍等,就不該答應,天黑了才去,壞人捏死我不就更方便了!”想到這裡,她慌忙跟外公說:“外公:你去和陳主任說我不去了。”

“為什麼?”

“我怕被壞人殺死。”

“別怕,勇敢些,沒事的。”

“小蕾,快去。”正說著,陳主任急急走進屋來,隨即探頭朝門外張望一下囑咐道:“記住小心隱蔽,不要暴露自己。”

聽陳主任這麼一說,小蕾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嗯!”她用力點頭回答。

“你伸頭看看,見到阿卿嗎?”陳主任說。

“見到。”

“你什麼都不用做,跟緊她就行,大眼會一直跟在你後頭看著的,明白嗎?”

“明白了。”

“好,你去吧,過馬路小心啊!”

小蕾立刻小跑一陣,待接近卿姐後便儘量貼著牆邊走,一感覺到卿姐回頭就立刻躲到屋角隱蔽起來。開始時卿姐很警覺,時常回頭張望,小蕾時而機警躲避,時而快奔幾步,時而探頭瞭望,時而閃身急隱。她心情極為緊張卻暗暗大叫過癮,某一刻她甚至認為自己比電影上的地下黨更出色,跟蹤特務也不是什麼難事嘛!

轉了兩個街口後,天色暗了下來,她發現卿姐明顯放鬆警惕,只顧一心一意加快腳步往前走,很少回頭。小蕾要時常小跑才勉強跟上。“卿姐要去哪裡呢?走了這麼長的路還不停下來,拐出這條馬路就是郊區了,天這麼黑我還跟不跟呢?”她開始心慌又不敢放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並回頭找大眼。黑暗中,她依稀看見大眼在後面急速揮手,命自己繼續向前。知道大眼在後面,小蕾放心了。

看著卿姐越過公路走向一個竹林,小蕾心裡又發毛了:“劉文學就是在辣椒地裡被地主活活捏死的,如果我跟進竹林也被捏死,我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不行!不能進去。”她打定主意只在林邊,等大眼來了讓他進去。

“小,小蕾,快,快過——公路跟,跟,跟上去。”大眼趕來發令。

小蕾硬著頭皮走進林子,聽到裡頭傳出來一陣淩亂的“沙沙響”立刻停下,過了一會才貓著腰踮起腳尖,儘量不踩到地上竹殼,一步一步慢慢往前,瞪大眼睛往裡頭張望。林子不深但很黑,她朦朦朧朧看見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就停在一叢竹子後不知該怎麼辦,這時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小蕾回頭,看見大眼也貓著腰走進竹林,她伸手指指裡面,大眼的眼睛本來就大得誇張,如今使勁瞪大,兩隻突出的大眼珠子像一對小燈泡,在黑暗裡發出恐怖幽光。

小蕾被大眼拉出竹林:“小,小蕾,你,你先——回,回去,不,不許——講今,今晚——的事。”

聽他講話實在難受,小蕾趕快點點頭飛跑回家。一進門就大聲邀功:“外公外公:我跟到了。”

她滿以為外公會高興,誰知外公毫不在意,還帶點不耐煩的口氣說:“行啦行啦!別得意忘形,洗手洗腳趕快睡覺。”說完打開菸包,抽出一張菸紙,捏起一小撮菸絲仔細捲著,好像根本沒有跟蹤這回事。

“哼!不聽就算了,下次碰到你高興的事我也不睬你。”小蕾雖然極掃興,但仍然興奮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使勁回想剛才跟蹤的過程:“嘻!跟了卿姐一路,居然沒有被她發現,我真像個偵察兵,我長大了去當兵,就當偵察兵。如果下回還讓我跟,我會跟得更好。”

 

接下來連續幾天,小蕾都盼著陳主任的表揚信,一聽到隔壁有人聲就立刻跑出門看看。可每次見陳主任都是眼睛噴火,一副想吃人的嘴臉,不但沒提表揚信,連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他們家的架吵得越來越激烈,每個人的臉色都比以前更難看。“我不是幫她跟到了嗎?為什麼她會這樣?說話不算話,還居委會主任呢!騙小孩。”她不敢直接問陳主任,只在外公面前嘀咕。

“做了就算啦!不要牢牢記住要求表揚。”

“又不是我向她要的,是她自己說的。”

“我叫你別提你照做就是,她不會給你寫的。”

“為什麼?”小蕾一臉認真地問外公,見外公吱吱唔唔不想回答就追問:“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寫?你告訴我就聽你的,以後再也不提。”

外公無可奈何地說:“唉!家醜不外揚。”

“什麼意思?”

“反正你記住,她不會寫就是。小孩子,別東問西問。”

“說話吞吞吐吐,又說又不說,如果我是這個態度,早就被你駡死了。哼!大人都這樣。不寫就算了,等下一次作文我自己寫。”小蕾心裡恨恨地想。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