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議大師的尷尬
人生充滿尷尬,無人倖免。一些名人大師更因其名氣地位,以至他的言行備受關注而深陷困擾,至死不能擺脫。余光中就是其中一位。二零一七十二月十四日,大師辞世,身後各種言論卷成旋風,直追其身後。筆者雖從未親領大師的教誨,但籍其詩文著作的指引而敲開文學之門,可謂得益匪淺。現在小議大師的幾點尷尬,只為自察。
“敢在時間中裡面自焚,必在永恆裡結晶。”——《逍遙遊》
“一位詩人最大的安慰,是他的詩句傳誦於後世,活在發燙的唇上快速的血裡……時間你帶得走歌者帶不走歌。”——《不朽,是一堆頑石》
“永恆是一個回教的美女/用一層面紗將明眸遮蓋/只有天才靈感的手指/才敢大膽地將它掀開。”——《永恆》
“輸是最後總歸要輸的/連人帶繩都跌過界去/於是遊戲終止/又一場不公平的競爭……究竟,是怎樣一個對手/踉蹌過界之前/誰也沒見過/只風吹星光顫/不休剩我/與永恆拔河。”——《與永恆拔河》
“所謂永恆/豈非是怕鬼的夜行人/用來壯膽的一句口令”——《所謂永恆》
永恆,是人類的千古話題,於是也當仁不讓地出現在余光中的詩文中。初讀余光中的作品,我感受到“永恆”供給了他豐富的資源和想象,我曾為之驚歎和感動,甚至將之視為警句或座右銘以激勵人生。後來,我卻慢慢讀出這些“永恆”詩文所包含的尷尬。
前文列舉的第一二句,清楚體現了作者肯定永恆并渴望進入永恆,“永恆”在此,是作者的精神支柱和最高追求目標,字字句句,透滿了他願意為之付出畢生努力的堅定信念。詩歌《永恆》,道出了作者感知永恆的神秘性,和他想用“天才靈感的手指掀開面紗”去了解、明白、認識永恆的願望。然而,在詩歌《與永恆拔河》中,“永恆”變成作者的 “一場不公平遊戲的對手”,是成就作者敢與天鬥之偉大意志的成全者。在詩歌《所謂永恆》中,“永恆”被描述為肉身死亡後進入的美妙世界,是一個叫人藐視死亡的口令和傳說。這些文字,反映了“永恆”在作者的心目中似有若無,不可捉摸的定位,他沒有探求什麼是真正的“永恆”,“永恆”於他,不過是可藉發揮想象,快意詩文,妝點文采,建立自我的東西而已。
縱觀歷史,橫看東西,永恆的命題一直貫穿、引領著人類。我想:如果永恆一會兒是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一會兒又是可戀的少女,一會兒變成競爭角力的對手,一會兒不過是亦真亦假的黑暗中的傳說……那麼這種狀態的本身,就不能叫“永恆”,充其量只能算是永恆的影子或碎片。這樣的“永恆”,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而虛無的概念,怎能成為人類千古思考的基石,榮耀和力量的源泉,精神追求的最後皈依?“永恆”一定不是虛無的概念,而是一個真是的存在,且活化在人類世世代代的生命細節中。細思余光中筆下的“永恆”,或許,他被人詬病的尷尬,是源於對永恆的錯認。因為,“永恆”是唯一的絕對,人是相對的,而人又在有限的認知中思想永恆,體現價值,多少時候都會陷入思想的自我混戰,進退失據,維谷之尷尬中。
《狼來了》三個字,是余光中的一個維谷。該文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日發表在《聯合報》上,言辭之犀利強悍,全無半點余氏一貫的儒雅之風,它誘發的震蕩時至今日不能停止,直接動搖了余光中“在史詩和文學史上的評價”(《楊宗翰:與余光中拔河》)的江湖地位,是他後半生不願直面的歷史。然而,《狼來了》面世的十五年後,余光中首回大陸,之後在海峽上空東西往返頻繁,所表現的對岸鐘情,引起了台灣文壇對他鄙視甚至唾棄,不少讀者離他遠去。許多人不解,何以一個曾對對岸的意識形態大聲吶喊《狼來了》的戰士,僅僅過了十五年,竟然率先向自己的敵人輸誠,以一貫的儒雅風度,祭出一篇“狼,我來了”投進敵方懷抱?
筆者也曾經歷相似心路,細讀余光中的作品,字裡行間浸滿了他要以傳承中華文化為己任,以淬煉方塊字之精美為擔當的盼望和信念。同時,他又是一個具有南宋貴族氣質的文人,無論世事怎樣變化,他只盼望辭藻聲律不受影響。兩黨相爭,國民黨敗走麥城的慘痛經歷,他深知筆桿子的厲害,為保台灣這方可以供他繼承古典、彰顯文化涵養、享受南宋士大夫優雅生命的“淨土”,他無懼秀才當兵,披掛上陣拼殺一回。但是,他內心深處同時頑固地潛藏著不可替代、不能抹去的“北宋”情結。當“北宋”向“南宋”打開大門,余光中既看到回到“北宋”復興文化的必要,也不可遏止地需要那塊熱土安撫那飄蕩的靈魂。這就可以解釋,無論是之前的《狼來了》,還是後來的“狼,我來了”,他恪守的都是同一原則,就是一切為了文學和文字。正如夏志清說的:“余光中所嚮往的中國並不是台灣,也不是大陸,而是唐詩中洋溢著‘菊香與蘭香’的中國。”
然而,文化、文字不過是工具,既然是工具,那麼,它既能服務左派的意識形態,也能滿足右翼文人所需的情調和盼望,誰也沒有徹底壟斷它的權柄和能力。古人說的“文以載道”清楚說明:文,只是載道之器具,道才是終極,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歷萬世而常新的永恆。誠然,優秀詩文傳唱千年,詩人確實可以籍此延長“文學生命”,個中似乎有“永恆”的影子卻非永恆!余光中把文和道本末倒置,視工具為永恆或可成為永恆,唯一的途徑就是回歸老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皇家”,誰可延此壽命就依附誰,只要可貨,便無分此岸彼岸了。他的言行陷己於尷尬,遺憾也屬必然的吧。
2018.1.25
(圖片采自互聯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