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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情殇1977》第八章

 

 

第八章

 

 

明天就是1980年国庆节,韦哲生估计,他过去一同下过乡的萧芳,很有可能会来他家找他,就干脆待在学校里,避而不见。他对今晚的国庆晚会也毫无兴趣,便一头钻进教室里,继续猛啃李达的《唯物辩证法大纲》。这是最著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皇皇巨著,刚刚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他已经是第三遍攻读了。这书的内页上,随便翻阅哪一页,都会给你姹紫嫣红般的感觉,因为在那一行行严谨的方块字下,在他认为是重要观点的句子下,均用红蓝铅笔,少则画上一道波浪状的红杠杠,多则呢,红杠杠下面再加一道蓝杠杠——表示重中之重哦。有的地方竟然是,两道杠杠,似乎还不足以显示其重要性,必须在下面再加上几个圆点点,以示这是关键句子中的关键词。还有些页面的上下左右,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龙飞凤舞的蝇头小字——若套用学术界的说法,叫“眉批”。这些潦草乱涂的文字,似乎为这本书的两翼插上了学术飞翔的翅膀。

经过近半个月日日青灯黄卷的连续研读,韦哲生发现连哲学泰斗所著的书,竟然也有不少错误。于是,他就像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年轻那会儿,刚刚搬到巴黎郊区圣·杰曼的时候,深深地体验到了一种理智上的危机。本着笛卡尔式普遍怀疑的原则——我怀疑,故我存在,他禁不住在日记中偷偷写道:“我的哲学思想已经进入晚期……”。后来有一次在宿舍里闲谈时,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十月二日晚上,向前进通知他,龚维忠明天上午九点,要找他谈话。他颇有点儿诧异!总支书记找我干吗?我又不是党员,有什么可谈的?故而当晚,他并没怎么在意。甚至晚上做梦的时候,他居然还梦见了黑格尔哩。挺吊诡的是,他当时尚在梦中,却能神志清醒地断定:是黑格尔!就是他!那冷俊沉郁、目光炯炯、拉长着老脸的黑格尔,十分狡黠地望着他。他似乎即刻就读懂了黑格尔那嘲讽的面孔所要表达的意义:你小子,要想成为哲学家吗?还是看看你能不能读懂我的《小逻辑》吧。呵呵

不知大祸临头的韦哲生,不卑不亢地,走进了总支办公室里面那个小房间。但那空气凝滞、沉郁兮兮的阵势,着实让他打了个冷颤!横摆着的办公桌正面,龚维忠在中间正襟危坐,他那因严肃而蹙起的银灰色眉头,使他的脸耷拉下来了。荣崇德在他的左边,紧挨那面将这大房间一分为二的铅灰色木板壁。总支干事呢,则坐在龚维忠右边,左手摆弄着信笺纸,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呈“人”字状地紧握一支钢笔,那笔尖裂开得像老鹰的喙似的。她一付整装待命,要记录下庄严历史时刻的紧张样儿。桌子的右侧坐着张玉梅。

韦哲生未经龚维忠的示意,就擅自坐在他的正对面。龚维忠心里一怔:这家伙不好对付!他早就听说,韦哲生深得那位《哲学原理》课程的教授的赏识,让他担任“七七级哲学学习小组”的组长,专门在业余展开哲学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活动,而且这个小组在教务处还挂了号的,是响当当的大学生研究学习小组。而且他还知道,韦哲生能言善辩,是擅长理论思维和逻辑思维的高手。一想到这里,龚维忠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还是张玉梅反应快,她假装认真地介绍了韦哲生一番,权且作这些领导都不认识他。

 “韦哲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嗯?”龚维忠似问非问地开了一句头。

“呃……”,这位书记是什么意思,韦哲生一时把不准。但他确实知道今天是几号。“十月三号。没错,应该是十月三号。”

“十月三号,唔…… 十月三号。真有你的。你可能真的是想不起,今天的日子会意味着什么。那我就告诉你吧,今天是郝新运出大事的日子,是他的忌日!”龚维忠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那嗄声。

“这……管我什么事呢?这与我有关吗?”韦哲生随嘟哝随开始不安起来,便用他那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扎煞开的手掌,顺着宽阔的前额,胡乱地、下意识地,往后梳理着稀稀拉拉的头发。梳了一下又一下。还扶了一把他那闪过一道道亮光的厚厚镜片,紧盯着龚维忠,又瞟了一眼张玉梅。

“当然与你有关哪。真是不吉利的日子。”龚维忠斜瞟了一下他的搭档。“你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吗?灾难临头的大事?”

“哦?什么大事?”韦哲生嘴里虽这样说,但他立马意识到,这事儿可能与萧芳有关,正是郝新运这“不吉利的日子”,让他霍然联想到这一点。但他没联想到萧芳会告他。

“你被别人告了,被狠狠地告了!哼哼,你成了第二个郝新运了。噢,不,你成了第三个郝新运。你知道不?”龚维忠满脸涨得通红,一迭连声地说。

荣崇德颇似善意地提醒一下韦哲生:“第二个郝新运”,是指七八级被开除回家的那个。

“我……我不明白。”韦哲生当然不愿意相信被萧芳告了。

“你不明白?我看你明白得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可你不认也得认,也许这就是命!唉,你们这七七级的人,怎么都是这等的命?”龚维忠又立即打住,因为身为书记,说“命”这个词,总归是不当的吧。“呃,韦哲生,是你自己承认,还是要我说出来?还是那句老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党历来的政策,永恒不变。”

“这……我不知从何坦白起。我……”韦哲生边吱吱唔唔边思考着对策。

“你比郝新运还要倔。那我就向你宣布:你的那个对象,那个萧芳,她把你告了!”

不啻一记晴天霹雳!但他本能地抵挡着。“她……她凭什么告我呀?她告我什么东西啥?何况,她又不是我的对象。”

“哈哈!你真会撒谎。她不是你的对象?如果她不是你的对象,为什么她‘十·一’的前一天,就到你家里去哪?而你为什么又要躲着她?她到处找不到你,因为你这些天,根本就没有回家。你居然连国庆节都不回家,你想干啥?她找不到你,当然就只好找到我这里来啦。她昨天下午来告的你。”龚维忠眼神中不容置疑的寒光,冷冷地直刺这个呆头呆脑的书生。

韦哲生一时哽咽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他一直忽视了萧芳告发他的可能性。他以为他俩的关系早就断了,早就处理好了。自从郝新运出事以来,他曾认真地或隐约地思考过萧芳有可能会告发他。但他非常自信,或者说有把握的是,他和萧芳没有发生过关系;既然根本就没发生过关系,那萧芳即使再爱他,也不会发生告他的事情。

韦哲生因毫无思想准备,一时慌乱,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但他毕竟是三十出头的人,见过的世面至少比洪跃进要大得多,何况他擅长狡辩。他那根维系生命本能的神经信号,竟然闪电般就接通了——他想好了这样一个权宜性对策:否认萧芳是他的对象。

“萧芳不是我的对象。自我上大学以后,根本就没有与她有任何来往,至少三年没有来往了——”。

龚维忠猛然打断他。“那你还是承认,你俩过去还是有来往的——你在农场插队落户的时候?你怎么解释你们俩在农场的那段关系?是什么关系?嗯?你必须老老实实向组织上坦白。”他又重操起两年前审问郝新运的那套言语系统。

韦哲生随即以哲学家般的怡然和沉静,坦述了他跟萧芳的关系。他十八岁从江城市知青下乡,来到湖北南部蒲清县的千岛湖农场。由于不善于巴结农场的领导,一干就是十二年。既没有获得推荐为“工农兵学员”的资格,也没有弄到回城的指标。在他高考的前两年,萧芳也作为蒲清县城里的知青,下乡到千岛湖农场。他向龚维忠等人承认,他俩曾经好过,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但即使在他俩交往的那两年,他也并没有把她当作他的对象,因为“我比她大十岁。我们搞对象并不合适,我只是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待。再说,我在农村战斗了十二年,但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回城的希望。我不愿意在农村安家立业,也根本不可能和她结婚。所以,我们在农场的那段关系,不能叫对象关系。”

“哈哈!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啰!可惜呀,萧芳告你的时候,可不是像你这么说的。她一口咬定,她就是你的对象;你也是她的对象。这是板丁丁的事实。而事实胜于雄辩。无论你怎么样狡辩,都逃脱不了她是你的对象这一客观事实。唔,你还要我拿证据,她是你的对象的证据,给你看吗?嗯?”龚维忠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地怒吼,下巴上的那块嚢肉不停地颤动。

“可是,如果她是我的对象的话,总得有构成所谓‘对象’的标准吧?也就是说,得有符合‘对象’的条件。或者我们总得搞清楚,究竟什么是‘对象”?”韦哲生那秃瓢儿般前额锃亮的脑袋,终于超常地冷静下来,像哲学家那样睿智地提出概念问题,来将这帮子人一军了。

“得了!你问我们?”龚维忠站起他那全身发福的身子,带着鄙夷的神情撩了一圈他左右的同事。“唷嗬,你问我们什么是对象?这太可笑了!还要我跟你下定义吗?你不是很擅长哲学的吗?这从你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嘛 …… 再说哪,一个热衷于搞对象的人,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对象,反倒过来要问我们,真是岂有此理!”他边愠怒地说,边踱起了向外翻的八字步儿。

“反正……如果什么是对象的定义都不清楚,怎能说别人在搞对象呢?”韦哲生似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钻牛角尖儿的话。

“韦哲生,你别耍癞了!问题不在于给对象下定义——这是哲学上的诡辩论,而在于活生生的事实,你和她搞对象的事实。萧芳的检举信中说,她一下乡,你就盯上了她,向她大献殷勤。因为她刚来,不适应,你就认为机会来了,就像一条毒蛇贪婪地死盯着它的猎物。不是吗?本来是该她干的重体力活,你帮她干了;她在受别的粗鲁男人欺侮的时候,你挺身而出。你还帮她在场领导那里为她争工分嘞!还有……呃,太多了,简直是说都说不完哟。”他用右手弓起的大拇指骨节,使劲擂他那嫣红的大蒜头鼻子,仿佛他擂得越厉害,韦哲生搞对象的事实就越多、越明显。

“那这就更能说明,我是把她当小妹妹看待的嘛。这压根儿就不是搞对象。”韦哲生不失时机地逮住了一个揶揄龚维忠的机会。

“浑帐!还有你的嘞。你经常半夜里还呆在她房间里不想走,你把她弄到你房间里给她做好吃的,还约她在湖边上跟她谈什么哲学。更有甚者,你们俩经常偷偷跑到一个什么僻静的小岛上去,双双钻到树林里面去……干吗哪?嗬,这不是搞对象,那是搞什么呢?”

“您说的这些,也不能算是搞对象。至多算是友谊,是同志之间的革命友谊。眼下还不是在提倡革命友谊吗?”韦哲生突生一计,想用偷换概念的方式,精妙地愚弄一下这位书记。

“哈哈,你又在胡说八道!友谊?得啦,男人和女人之间讲什么友谊?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友谊可言?你在偷换概念,你以为我不知道?哼哼,你懵不了我。友谊,正如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所表明的,只存在于革命同志之间,而且是同性的革命同志。男人和男人之间有友谊,女人和女人之间有友谊,但不能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友谊——”。

“这……恐怕不对吧?”韦哲生忍不住打断了龚维忠。“有什么理论上的根据说,男人和女人之间,就不能有友谊呢?好像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们也没这么说过呀。”韦哲生抬头用厚厚的镜片睃了一圈在场的人,仿佛是向他们求援似的。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还用得着经典作家来阐述吗?你不是喜欢下定义吗?那我今天就教你一下,怎么样给友谊下定义。所谓友谊,就是革命同志之间基于远大共产主义理想而建立的不图回报的行为。友谊就是指革命友谊,就像电影插曲《铊铃》所唱的:“革命生涯两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龚维忠说完,颇为得意地瞅着他的搭档,似乎马上就会得到他同事的友谊性的捧场。

“可是,您这种说法太狭隘。在革命之外,就没有友谊哪?人,总不能光搞革命嘛。还有别的呀,至少,还有日常生活呀。日常生活中的男女,就是有友谊的嘛,比如,孔子与他的女弟子南子,不就是师生之间的友谊吗?”

“你的例子根本不能说明问题。原则上说,异性之间无所谓友谊。因为友谊是不图回报的,甚至是无条件地给予。你看,革命同志之间,何曾奢求过回报?比如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列宁和斯大林之间,毛主席和周恩来之间,等等。可是,你和萧芳之间就根本不是这样。你向她大献殷勤的那些个丑态,无非是想让她回报你,并且是用她的身体回报你。最终呢,你得到她,占有她,让她成为你的人,成为专属于你一个人的人,成为……你的女人。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萧芳没有回报过我,我也从没有想得到她的什么回报。我就只当她是我的妹妹。事情就这么简单。我更没有占有过她,她也从来就不是我的女人,不是——”。

“哈哈!你不打自招了,”龚维忠没等韦哲生说完,他那短锉骨突的食指直捣向韦哲生的鼻尖。“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的话里有话,是不是?你的话里有弦外之音,不是吗?得了,我听出来了。我们大家都听出来了。(龚维忠又瞟了瞟他的同事们)你占有过萧芳,你得到过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你和她发生过关系。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全兜出来吧!”

“您又在胡乱地作逻辑推论。这些都是您瞎推出来的,根本不是事实,您得拿证据出来。您前面不是说,事实胜于雄辩吗?那就拿事实来呀!”韦哲生心里有底,他才不怕龚维忠的吓唬咧。

“好呀,你跟郝新运一样,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得,我现在就满足你的要求,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龚维忠坐下来,拉开中间那个抽屉,手指在档案袋里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淡粉红色塑料封皮日记本。该封皮的设计考究,在左上角与右下角对称地飘荡的几绺黛绿色柳条之间,是一幅题名为《龙飞凤舞》的精美传统工笔画——一条长着一双秃鹫般爪子的苍老巨龙,在缥缈的云端,首尾曲状地飞舞;一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古典美女,在裙袍和彩带的飘洒摇曳中,挥舞着闪亮的双剑。日记本的内芯呢,也特讲究,每隔十页横条状的格子纸,就插有一幅像封面那样精美的工笔画。只是这日记本封皮的背脊和上下两端上,略有破损,多少昭显出其年岁的久远。

龚维忠手持日记本,边上下掂着,边死盯着韦哲生。“嘿嘿……怎么样?这个东西……你认得吧?我猜你准认得。你肯定认得。说说,它是什么?嗯?”他禁不住嘴角滑过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诡谲笑意。

当这个粉红色的东西一跃入韦哲生的眼帘,他心里就猛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一种仿佛是属于自己的某种东西。他那坐在椅子上的身躯,俄而绷得紧紧的,但他那大脑的各个角落,却霍然如光速般被串通了。啊!这是我的东西,是我曾用过的、写过的笔记本。天啦!它怎么会在这里?它怎么落到了这帮人的手里?霎时间,他脑袋里似乎还有一个黝暗的角落,暂且没有被神经信号接通,宛如一条小河在雾蒙蒙中突兀地拐了个弯,不知流淌到那里去了。是的。他能确认,眼前的这个东西,是他的,可就是回忆不起……

“怎么样,铁证如山了吧!我看你没法抵赖了,还是赶快承认了吧,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龚维忠在韦哲生眼皮底下胡乱地翻阅日记本,让其纸页一张一张地飞过,有如吊足韦哲生的胃口。

“这个东西……是我的,我承认。可是,纵然这东西是我的,那又能怎么样?它能说明什么问题?”韦哲生不再惶惑,眼睛大胆地看着龚维忠。

“你问得好。呵呵,问得真好。说明什么问题?一句话,说明你跟萧芳发生过关系。还有什么比这个日记本,更能说明你和她发生关系的证据吗?嘿嘿……”。他略显俏皮地撩了一眼荣崇德。“这个证据足够了。真的足够了。我们不再需要什么别的证据了。”龚维忠情不自禁摇晃着脑袋,又像是在自说自话。

“请问,这个日记本,怎么样能证明,我和萧芳发生过关系?”韦哲生似乎想掌握主动权,改变这被动局面。

“太妙了!你问的又是一个好问题。那好,你是不是想要我跟你朗读一段听听?只要我读一段你的日记,就表明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色鬼。”龚维忠武断地说。

“请读吧。反正我不怕。人正不怕影子歪。”韦哲生张起了他那命运悠关的耳朵,静心听着。

“好,韦哲生,你仔细听着。大家也都仔细听。”为了表示公正、公开的原则,他找到他要朗读的那一页,把它凑在荣崇德胸前,就像通常选举“唱票”时作“监票者”状。“我开始念了。呃,好,在这里。这里写得清清楚楚。喏,你的字还写得蛮漂亮的哩 ……1977525,晴。’这是写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天气。第一段是这样写的:‘火红的五月,万象更新。窗外明月皎皎,蛙声阵阵……’。省略号。唔,这里打省略号,是意味深长的。请大家注意!我们已进入关键的一刻。第二段才是最关键的。韦哲生劈头第一句就这样写道:‘今天晚上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最最幸福的时刻啊!’紧接着,又是省略号。然后写着:‘萧芳和我’。再次出现省略号。接着又写:‘萧芳把她最美好的东西给了我’。还是省略号。下面……真丢人哪!真是难为情哦。简直没办法再读下去了。没法再读了……”。龚维忠神秘地合拢日记本,不容分说,就将它放回了中间的抽屉里,那身手之迅疾,速度之快捷,宛如小偷藏匿刚偷来的脏物那般。
   
“可是,天地良心!这些话,就算是我写的,可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呀,至少不能说明,我和她发生过关系呀。龚书记你不能冤枉好人哪。”韦哲生这才开始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做梦都没想到,龚维忠竟然会抓这样的“辫子”。

“什么?我冤枉你?可笑至极!组织上根本不会冤枉你。我们党历来是,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这本日记表明,你就是一个与女性随便发生关系的人,一个赤裸裸的坏人。你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我只是说,这些话,并不能说明我和她发生过关系。”

“哈哈!那你就跟我说说,跟在场的其他领导说说。你说,呃,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你跟萧芳做那档子事,还要‘最幸福’啦!嗯?你说,有什么东西比男女搞那个事,还要属于……唔,按你的说法,属于‘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最最幸福的时刻’啊?说白了,‘最最幸福的时刻’,只能是男女搞那个事的时刻。你搞了那个事,你有亲身体验,所以你才这么写。没搞过这种事的人,是绝对不会这样写的。不管他的想象力有多么丰富,他也是写不出来的。不是吗?”龚维忠又开始了他如此那般的“逻辑”推理。

“龚书记,你误解了我写的‘最幸福的时刻’那个词。它并不是您说的那个意思。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是很兴奋,因为那晚萧芳主动在我脸上亲了我一口——”。

“喔哟哟,亲你……亲你哪里啦?”龚维忠下意识地站起来,猛地打断了韦哲生,似乎“亲哪里”的问题是整个事件的突破口。“嘿嘿,不会是脸上吧?如果只是亲在脸上,你能有那么兴奋的感觉吗?你能写出那样的词吗?”

“我凭天发誓!是亲在脸上,因为这样的事是第一次发生。事后我一高兴,写日记时,就写得有些夸张。真的很夸张。”

“夸张?你真会狡辩。恐怕……不止是个夸张的问题吧。还有嘞。你再说说,还有什么东西,比你俩发生关系更要紧的,以至于让你写出‘萧芳把她最美好的东西给了我”?你这句话,更不是随便写的。凭良心而论……”。他那肥嘟嘟的微颤的手按在胸腔上,仿佛那真的就是人的良心的所在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最美好的东西’,大家说说,除了她的贞操,也就是她的处女膜之外,还有什么最美好的?啊?”龚维忠涨红了脸,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他喘息了十几秒,咽下一口唾沫。“韦哲生,是你,你那天晚上,夺取了那可怜的女人的贞操!”

“我没有!事实并不是像您所说的那样。我所写的‘最美好的东西’,是指萧芳的情感,是指她最美好的情感。我的意思不过是,那天晚上她把最美好的情感——也可以说是爱情——献给了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您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你不要再狡辩了。这样狡辩是没有出路的。再说,你日记中还有其他许多地方,都多次暗示你俩发生过关系。你是不是想要我继续来读你听呀?不过……”。龚维忠抬起左臂,瞥眼发现水雾蒙蒙的手表盖下,那分针和时针“背”在了一起。“咦,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今天就此打住。你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写思想检查,三天后交给我。你的罪行,我们日后还要再审……”。

 

 

“你的罪行……你的罪行……”。韦哲生的耳际萦绕着龚维忠那讥哩呱啦的乡土口音,迷迷瞪瞪踉跄着步子,走下了教学楼的台阶。“我有什么罪行?龚维忠凭什么给我定罪?就凭那本日记?真荒唐,太荒唐了,荒唐透顶!不仅是荒唐,简直就是……荒诞,对,荒诞……荒诞……”。

韦哲生迭迭撞撞,楞头楞脑地踅进了宿舍。郝新运已帮他把午饭买了回来。他俩站在门口的过道边,商讨着对策。郝新运是过来人,他义不容辞地承担起出点子的责任。根据他的过往经验,要一口咬定与女方没有发生过关系。韦哲生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那本日记的事。郝新运给他打气。那些“话”并不能构成“证据”。如果你真的没有和她发生过关系(韦哲生坚定地点头予以确认),那么你可以提出给女方检查身体的要求,看她还是不是处女嘛。这样,你不就清白了吗?韦哲生点头称是:一个能揭穿龚维忠诬陷的好主意!

胃口全无地咽下了几口饭菜,韦哲生颤巍着腿,爬上床一头栽了上去。下午的哲学课,他也不想去听了,生活,已经给他上了一堂沉重的“荒诞哲学课”。床上的蚊帐早已取下,此刻,他的眼睛便直勾勾地、死死地盯在天花板上。那些不同程度脱落的、大小不一的石灰泥斑块,露出了由黄色条纹木构成的天花板,有的斑块上,还缀得有花絮状的灰黑蜘蛛网。在天花板和墙壁直角的交叉处,有一个不小的蜘蛛网,那个小小的花蜘蛛,端庄地稳坐在网的中央,仿佛正俯视着下面主人的沮丧与悲愤。时间在无聊中慢慢地、毫无意义地逝去。韦哲生还在天花板上搜索,依稀仿佛那上面会有拯救他出苦海的路线图。他注视着上面那一条条蜿蜒扭曲的石灰泥裂缝,仔细地挖掘和构筑那一个个想象性的图案。渐渐地,有一个图案,看上去像极了他的那个日记本。甚至它的页码也自动翻动起来,那页码上的字迹,仿佛变成了一根根黑色的细针,向他直捣下来,插入他的心脏……一忽儿后,还是这个图案,又倏地泛化成了龚维忠那又满又圆的粉红色脸庞,活脱儿就像内蒙古母牛的奶汁充盈的乳房……

不知过了多久,韦哲生那聪慧的大脑,才将这投射性的幻觉活动,转向于内在的反思活动。反思,正是哲学家天然的思维方式,也是韦哲生先天禀赋的东西。第一个引起他警觉的,值得他反思的问题是,龚维忠在念我的日记时,总在说,“……又是省略号……再次出现省略号……”。可是,我记得的呀,我那篇日记,好像没怎么使用省略号。呃,日记的第一段,好像是使用过一次,那是为了描写夜景的需要。但后面就没再用了。可他龚维忠,为什么要强调省略号的作用呢?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在龚维忠看来,你使用省略号越多,说明你的行动就越是具有私密性、神秘性甚至不可告人性;说明你的行动就越是放肆、淫秽,以至于不能或无法见诸于正式的文字;也说明可挖掘的涵义、可拓展的意思,甚至可迫害、诬陷我的余地,就更大?一想到这里,韦哲生的身子禁不住痉挛了一下。心想,下次龚维忠再找我时,我一定要设法拿到我的日记,至少是要亲眼看一遍,是不是龚维忠说的那个样子。

韦哲生叹了口气,翻个身。他那哲人般的反思活动稍微跳跃了一下,就联想到自己过去与萧芳在一起的岁月。客观地说,在他孤寂沉郁的漫漫十二年插队生涯中,萧芳的到来,使他的最后两年,宛若那夜色张开的苍穹中一个圆圆的寥廓青天,给了他一缕缕阳光的慰藉,给了他苦恼中偶得的欢笑。以至在他离开千岛湖农场时,他把那本日记留给她,聊作纪念。萧芳也参加了77年底的高考,但只考上了蒲清县卫生学校。两年后,她被分配在县人民医院当护士。韦哲生上大学后,一直把她当作曾经的好朋友——“知青战友”——对待,更准确地说,是当作小妹妹看待。他告诉过萧芳他们家的地址,萧芳也来过他们家几次(包括这次国庆节),受到他父母的热情接待。萧芳无疑是爱他的。她那一封封经由党总支转给他的信(有好几次,还是洪跃进帮忙从总支取回的呢),多少能说明问题。但韦哲生连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回复,他用自己的沉默婉拒了萧芳的情意。但他做梦也没有料到,萧芳会告发他。

唉,都怪我!怪我没跟她彻底了断。可能正是这种藕断丝连的方式,让她一直对我抱有幻想,而我却什么都没在意。萧芳呢,她也许听说过目前高校反现代陈世美运动;她也许知道,只要有女方来告发,男方就会被勒令回老家的事情;也许……唉,纵然有多少个“也许”,这都不是她的错。纵然她告我,她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她可能天真地在想,也许由组织上出面挽回我们俩的关系,效果会更好……天啦!她被龚维忠利用了。我曾听郝新运说过,他从向前进嘴里得知,龚维忠最恨那些“想抛弃过去的对象的人”了;“这样的大学生,一个都不能留,必须统统开除回家!”这个龚维忠,这个惟上是忠、惟命是从的家伙,已经狠狠地整过两个人了——这还不包括洪跃进呢。而下一个,就该是我了……

韦哲生越想越严重,顿觉全身抽筋般的酸痛。他向右侧翻了个身,微斜着面朝墙壁。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花蜘蛛,正在它那精美的蛛网上快活地爬来爬去,令他大有“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的凄凉之感。他禁不住又哀叹一声。中午他从教学楼走出来时,那种隐隐约约的荒诞感,此刻又油然鲜明而生!荒诞啊……荒诞!我,堂堂一个酷爱哲学的“晚期哲学家”,我不是在追求自由的吗?哲学的本质,不就是高扬人的自由吗?可是,这当下此刻,我的自由在哪儿呢?我,不仅不自由,而且被龚维忠当成坏人了。在他眼里,我就是第三个郝新运……啊,人的本质是自由吗?你黑格尔不是讲,“绝对观念”,或“宇宙观念”,发展到人的精神阶段,即是“自由”的吗?可我觉得,我连上面的那个蜘蛛都不如哦……也许,只有动物才是自由的,因为动物没有意识,也就没有痛苦;而人有意识,有痛苦,所以在本质上,人是不自由的?天哪,哲学,我所崇尚的哲学,你怎么就不能救我呀?你救救我吧……

给不给龚维忠写《思想检查》?我必须马上作出决断。若写,有什么意义?起何作用?若不写,那又会怎么样?我必须在二者之间权衡。你若写,那就意味着你有问题,你和萧芳发生了关系;你自招了,你投降了。可我凭什么要写呀?我心里没鬼,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呢?看来,还是不写的好。不写,坚决不写。我不写,至多落得个态度不好,无悔改之意。仅此而已……

韦哲生就这样慵困在床上,一直沉思到暮色降临。忽而,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想回家一趟,问问父母萧芳是不是真的到家里来过。

 

 

三天后,韦哲生继续接受龚维忠的审讯。这次,只有总支干事在场。

“你……你为什么不交思想检查?呃?你的胆子不小嘛,敢于向党组织挑战!”龚维忠为了掩饰他的恼怒情绪,一个劲儿地在他灰白小平头上,向后梳挠着。“哼哼!我倒要看看,是我们党的政策硬,还是你这个晚期哲学家的脑瓜子儿硬。嘻嘻,你不是自己号称‘晚期哲学家’吗?喏,请问晚期哲学家,你到底交不交检查?”

“我不交。”韦哲生不假思索地说。在这个问题上他已经想好了,心里反倒觉得轻松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扶正了正他的厚片眼镜。

“你不交?好,好好!你不交,就算你有种。有种!不愧为晚期哲学家。可是,我审还是要审的。我必须对组织上负责。你说,你为什么要抛弃萧芳,就像陈世美抛弃秦湘莲那样?”龚维忠狠狠地在桌子上“啪”的一拍,他那个泛黄的白搪瓷缸的盖子,哐啷一声,掀开了一条宽宽的裂隙,立马露出了瓷缸内那棕黑乎乎的令人恶心的茶垢。

“我不是陈世美,萧芳也不是秦湘莲。更说不上我抛弃萧芳这回事。”韦哲生浓黑的眉毛上挑,往后仰着他那开始有点儿歇顶的脑门子。

“你……你还不叫抛弃萧芳?不仅你和她在农场里就发生了关系,而且她还一直等着你,等你到今天,你这不叫抛弃,那叫什么?嗯?”龚维忠双手叉腰,在地板上踅来踅去。

“龚书记,请你不要随便瞎说。你得拿证据来。你绝对不能仅凭我的那个日记本,就信口雌黄。”韦哲生涨红着脸,霍地站起来,与龚维忠叫上了劲儿。

“你放肆!你竟敢说组织上信口雌黄?嗯?”

“我并没有这样说。何况,你一个人也不能代表组织,更不能等于组织。”

“你不要弄逻辑来狡辩了。我是堂堂的总支书记,我还不能代表组织?笑话!你不要拐弯抹角。你必须回答我:你为什么要狡辩说你们没有发生关系?”龚维忠一时觉得腿软,便斜倚在桌子边缘上。

“得有证据呀!日记本上的那些话,根本不能算证据。”韦哲生突然想起来了,他应该再看一下那个日记本。“再说,你那天念的那些个话,我是不是那样写的,还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呢。请您再把它拿出来,我要看看。”

“嘿嘿,没那个必要了吧。”龚维忠瞄了一眼胖乎乎的女总支干事,仿佛已经是铁证如山似的。“完全没必要再拿出来了,大家已经有目共睹了。再说,你放心,我们组织上还会进一步鉴定你的日记本的。现在该是你坦白的时候了。”

“那……我要求,我强烈要求……”,韦哲生字字铿锵地说,“要对萧芳的身体进行鉴定,也就是法医学的鉴定。只有法医学的鉴定,才能判断她是不是处女;如果她还是个处女,那就从法律上证明,我和她没有发生过关系——”。

“哈哈!”龚维忠迅疾打断韦哲生。“亏你想得出这么个馊主意!你真是作孽呀!你晓得吧,你这是侮辱女性啊!典型地、赤裸裸地侮辱。人家那么个女孩子,她的身子,是随便能让人看的吗?让男人看的吗?如果要做检查,不管是什么样的检查——哪怕是你所说的那码子法医学鉴定,总是要动女人身上那个神圣的部位。而那个部位……是不能动的呀;如果动了,那人家女孩子还怎么活啊!你……你为了逃脱你的罪行,竟然提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主意。你还不罪该万死呀!”龚维忠越说越悲愤,那就像是他的女儿被人强奸还要难过似的。

“法医学鉴定,是科学上的事情,并不是像您说的那么回事。可以不动女人家的那个部位嘛。现在有X光,一照就清楚了。这怎么会是侮辱女人家呢?您显然是把科学与道义,这两个不同的东西,搞混淆了。”韦哲生一辩论起来,就又挺像个哲学家了。

“请你不要拿出你所谓辩证思维那一套。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东西。什么科学与道义,纯属狡辩!咦,怪了,韦哲生,我不禁要问你: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女人身体的知识?呃?……哼,要不是你和萧芳搞了那个事,要不是你把她的身子给破了,你怎么会知道什么处女不处女的?嗯?你说呀!”龚维忠似乎是突地灵机一动,像是做出了类似哥白尼那样的新发现似的。他不禁抿了一下厚实的嘴唇,一丝诡谲的得意,悠然泛过嘴两边那三道深长的括弧。

“您多虑了。我没什么女人的知识,至少没您那么多。我不过是刚学了《法学概论》,知道所谓‘法医学鉴定’这回事。就多么简单。既然您硬要说我和萧芳发生过关系,我当然就要提出这个请求。这是完全合理的请求。”韦哲生现在倒显得冷静了些。说的话既得体,又有深度。

“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做不做法医学鉴定,这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你的罪行是逃不了的。到现在,你都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抛弃萧芳?”

“我已经说过,我不存在抛弃谁的问题。不过,从哲学上讲,也就是按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存在决定意识。如果一个人的社会存在发生了变化,比如七七级这届大学生,他们分别从过去的偏远山区、从农村、从大西北、从北大荒等等,来到了大城市,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他们的未来发展潜力等等,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么相应地,他们的社会意识也会发生变化,比如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他们的精神和思想境界,他们的理想和抱负,甚至他们的恋爱观等等,都要发生相应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完全合理的——”。

“荒唐,荒唐至极!”龚维忠不耐烦地打断韦哲生。“别跟我长篇大论了。你的这点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也学过历史唯物主义。想当年我学习它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衩哩。可历史唯物主义,并不是像你这么说的。你忘了?社会意识还有反作用呢。只有高尚的、健全的、合理的社会意识,也就是共产主义的世界观、价值观,才能对社会存在起推动作用。我们高校开展反现代陈世美运动,就是为了用共产主义世界观和价值观武装大学生头脑。至少要清除你们陈世美这些人。”龚维忠甚为得意地晃悠着他那小平头。

“可是,如果说有所谓‘现代陈世美’的话,我觉得,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们上大学后,就和原来的对象,确实不般配了,差距太大了,无论在哪些方面……顺便说,我不是为自己辩护。我说的事实。比如,他们的对象文化水平太低,他们之间确实没有共同语言了——”。

“扯淡!扯淡!共同语言?呵呵,共同语言?笑话!”龚维忠一时激动过于,竟然唾沫四溅,直接飞到了韦哲生脸上。“你们……你们这些现代陈世美,动辙就用所谓‘共同语言’,来当挡箭牌。你说你们的对象文化水平低?可你当初为什么要和萧芳搞对象?你当年和她搞的时候,肯定不认为她的文化水平低。要不然你就不会跟她搞。噢,你现在上大学了,你的翅膀硬了,你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你就认为萧芳的文化水平低了,再也配不上你了?”

“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是说一般而论,七七级学生,确实面临着这个两难选择”。韦哲生一边用右手掌的外缘揩去脸上的唾沫,一边为自己辩护。

“呸!这恰恰就是现代陈世美的本质。你看看,你看看……”,龚维忠边说边瞅着身边可怜的总支干事,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曲,要她帮他打抱不平似的。“你看看,我的老婆……我老婆,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是那种……唔,我怎么跟你们说呢……噢,打个比方说,‘扁担倒下来,还不认得那是个一字’……呃,扁担,你们都认得的,就像那‘朱德的扁担’”。他的手臂望空比划着,怕是跟前的两个人懂不了他的意思似的。“嗯,当扁担朝地上倒下去的时候,它横在那里,你看上去,不正像是个‘一’字吗?可我的女人,我老婆,居然完全不认得这个‘一’字。也就是通常说的,目不识丁。你们看看……”。他既望着干事,又斜睨着韦哲生——仿佛此刻韦哲生也同时成为他的同盟军了。“我这样的老婆,我抛弃了吗?我甩了她吗?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了吗?我嫌她文化水平低了吗?”。龚维忠不仅越说越激动,而且一股子由衷的崇高感,仿佛使得他从地板上悠悠升腾了起来。

“没有,完全没有。还是您做得对。您是反现代陈世美的好典型。”一直一声没吭的干事,终于瓮声瓮气了一句。

“可是,毕竟时代不同了呀。现在不是提倡,思想要解放一点吗?就是要解放过去那些把男女死死束缚在一起的不合理东西嘛。再说,在历史上,抛弃原配的名人,也不少。比如鲁迅,不就是抛弃原配朱利安,而和许广平结婚的吗?”韦哲生突生灵感,又想到了一条为七七级同学辩护的思路。

“乱弹琴!时代不同了,你说时代不同了,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不同法子儿的?现在纵然提倡解放思想,可时代,还是同样的时代——社会主义的时代。这是不变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维系男女关系的道德规范,也是不能变的。你仅仅是上了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值得你抛弃原来的对象了?那人家大名鼎鼎的哲学家胡适,还有伟大的革命先驱李大钊……咦,你们知道吧?哦对,我想你韦哲生肯定知道胡适。对吧?人家在美国留学那么多年,还是赫赫有名的哲学大师杜威的大弟子,在美国拿了博士学位,可人家,回国后,还不是照样娶他那个原配为妻吗?他怎么就不像你这样抛弃他的原配呢?”

“可他胡适,也不怎么地道。”韦哲生了解一点胡适的内情,便实话实说。“他在美国有情人,在国内也有情人。他娶他的那个原配,不过是为了遮人耳目。何况,那也不是爱情——”。

“啊——哧!”龚维忠打了个长长的喷嚏。显然,那喷嚏的刺激源,来自韦哲生说出的实情,同时也把韦哲生的话给打断了。他从裤子兜里掏出灰绿色丝绸手绢(那是吕永贞送给他的),一边使劲擂着他那塌陷的大鼻孔,一边发出嗯啊呃的鼻息声。“喔哟哟!请你不要说出什么‘爱情’那么个酸溜溜的词,典型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们无产阶级,要的是婚姻,而无所谓爱情;要的是‘男女授受不亲’,要的是‘男女之大防’,要的是‘存天理,灭人欲’,要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要的是‘传宗接代’……唔,还要的是,婚姻的稳定与和谐,而决不是什么朝三暮四的爱情。”

    “您说得太绝对了。爱情并不等于朝三暮四嘛。”

“你别跟我说大话。你说说,你跟萧芳赤裸裸地搞在一起,睡在一起,这叫爱情吗?对中国人来说,找对象就是找对象,这根本不需要什么爱情!找对象,不过就是找个女人结婚,再生儿育女嘛。等一男一女,经人介绍相识了,彼此了解了,双方都有了共产主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时候,就可以结婚了,并由国家发给他俩结婚证。有了结婚证,他俩才可以睡在一起。那才是合法的;合法的,也就是合乎道德的。”龚维忠似乎变得苦口婆心起来,他要以政治思想教育的方式,来拯救面前这个堕落的大学生的灵魂。

“好像不对吧?我们正在学历史唯物主义。关于法律与道德的关系,哲学老师说了,不能把道德等同于法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韦哲生以他老道的哲学修养,轻松反击龚维忠的陈词滥调。

“我不管法律和道德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并可以断定,你把萧芳给弄了,还把她抛弃了,这既是违法的,又是不道德的。所以你犯了双重罪,完全应该开除你的学籍。”

“您又在偷换概念。请您不要把我说的七七级同学两难选择的问题,套在我的头上。难道……照您这么说,爱情,七七级大学生的爱情,就一定是既违法的,又是不道德的?”韦哲生似乎带着绝望的口吻望着面前这位无产阶级书记。

“那还用说?肯定是。郝新运、张拥军,还有你,你们的行为,首先是违背我们国家的法律的。”

“那不一定。我们的《法学概论》课,刚刚讲了婚姻法。我知道。它上面并没有明文写着:没拿结婚证的人,就不能睡在一起。也没写:没拿结婚证而睡在一起的人,就是违法。”

“喏,好像是没有这样写。”总支干事未加思考地啼咕一句。龚维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就算是没写,那又怎么样?只能这样说,婚姻法上,确实没有按你刚才说的那样子写。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这个意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没有经过法律上的许可,你们就睡在了一起,这不是违法,又是什么?更何况,你们这些人,在道德上的错误更严重。学校明文规定不准搞对象。可你们,不仅搞对象,而且还和对象一起搞在床上;搞完了后,又要抛弃人家。你们不是道德败坏的典型,那又是什么?”

“您还是把法律和道德搞混淆了。历史唯物主义说,道德是人们以不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的内在的朴素信念。七七级大学生谈恋爱,并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怎么就败坏了呢?”

“天啦!你太小瞧道德的威力了!我们中华民族,历来以崇尚道德而著称,这从老子的《道德经》就开始了。《道德经》就是讲道德。要不,怎么会叫道德经嘞。”

“我们老师可不是这样说的。《中国哲学史》老师说,老子的‘道’,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它本身并不具有直接的道德意义,也就是您所说的那种‘道德’。臂如,《道德经》开篇写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韦哲生摇头晃脑,一口气几乎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哎,还真有你的。说说看,这些大抵是什么意思?”总支干事突然兴味盎然,她没顾上龚维忠高兴不高兴了。

“这就是说,嗯……”,韦哲生这会儿卖起了关子。他那灵透了的准歇顶脑袋,讲点儿老子还是挺在行的。“大致的意思是说,‘道’,首先是一个物,也就是一个东西。‘东西’这个词,是我们古人发明的一个好东西。当我们指称某一个对象,可又不知道它为何物时,就可用‘东西’这个词。所以,道是一个东西——”。

“嗨哟……”。龚维忠的牙缝里,兀自挤出一阵足以打断韦哲生的咝咝声。“当然啰,谁都知道……那是个东西。”他以老师的姿态鄙夷着韦哲生。

“要说这道,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嘞?”韦哲生慢条斯理地调侃起来。“这个东西,有一个鲜明特征,那就是恍恍惚惚的。你看不太清楚。如果你从这个角度看(‘惚兮恍兮’),似乎就是一个有形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也就是‘象’;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再看(‘恍兮惚兮’),则又是一个无形的、抽象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亦就是‘精’。值得强调的是,只有这‘精’,才是最‘真’的东西。总之,老子的‘道’,从抽象的层面上看,就是一种实体(实在),一种存在。道,说到底,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概念。”

“如果是这样,那形而上学中,也是可以包括道德的呀。”总支干事,这会儿也想要诘难韦哲生一下,要不就太没老师的面子了。

“原则上,形而上学可以包括道德学。但在《道德经》中,并不是一开始就具有狭义的道德涵义。”

“那在中国哲学史上,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具有道德的意义的呢?”干事又问。一时间,他俩对起话来,似乎把龚维忠给遗忘了。

“是后来,那些‘我注六经’的人,慢慢附加上去的。大抵到了董仲舒的宋明理学,就开始完全赋予所谓‘道德’的涵义了。”韦哲生满有把握地说。

“嘿嘿,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那也说明我的观点是正确的嘛。道德经,终归还是要讲道德的嘛。”龚维忠好不容易耐着性子让韦哲生把话说完。

“但是,《道德经》中所讲的道德,决不是您所说的、您所理解的那种道德。我完全可以断定。我可以举出一个旁证,以表明我的观点的正确性。比如,孔子在《论语》中讲,‘好色如好德’。孔子所说的‘德’,并不是您所理解的那种‘道德’。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一点。”韦哲生那厚镜片里面闪过一道自信的目光。

“你打住,赶紧打住!孔子真的这样说过吗?我怎么就从没听说呀?你得小心点,不要歪曲孔子的原意。”龚维忠既感到惊讶又觉着恐惧:孔子他怎么能这样说哩。

“孔子讲‘好色如好德’,意思是说,我们男人好色,就如同我们好德一样。换言之,或反过来说也一样:我们男人好德,就犹如我们好色一样。好色,与好德,这二者是完全统一的,不相矛盾的。或用辩证法的说法,二者是辩证统一的。好色——”。

“呸!天啦!韦哲生,你不要再说了。你这个好色鬼啊!原来,你和萧芳发生关系,就是以这个所谓理论为支撑的呀。你知道吗,你完全曲解了孔子的意思。”

“我没有。我们《中国哲学史》课的老师,也是这样分析的。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孔子讲的‘色’,本来是一个中性的词……”。总支干事兴味盎然起来,禁不住插话问,“中性”,是什么意思?“呃,中性这个词嘛,从字面上讲,就是一个东西没有什么独有的特质:不好,也不坏;不东,也不西;不善,也不恶;既无所谓道德,也无所谓不道德。这就是‘中性’这个词的一般用法。”“那何以见得,色,是中性的呢?”干事又问。“得,作为中性词的‘色’,本来就是指女人的美,女人的漂亮——至少是从男人的视角看来。直截了当说,就是指女人的性感、性魅力——”。

“放屁——!”龚维忠边狠狠一拍桌子,边从牙缝里龇出“屁”的拖音来。“你看看,你看看……”,他带着祈求的眼神望着他的助手。“这家伙,真是好色到了家哦。这么不堪入耳的淫秽的词,他说出来,竟然像是家常便饭。你,你还有什么淫话要说哇?”

“这是孔子说的话,怎么会是淫话呢。孔子不过是说,我们男人欣赏女人的美,眼睛盯着长得好看的女人,是好事,是正常的事情,这就如同我们喜好道德一样。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如果我们男人真的喜好道德的话,那就一定会喜欢女人。如果你不好色,那就同时意味着,你也不好德。这实际上是同一回事,或者说,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算了,算了,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卖弄学问了。收起你那套虚假的伪学问吧!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顽固不化、死不悔改的家伙……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认不认罪?你到底准不准备交思想检查?嗯?”

“我没有罪。我用不着交什么思想检查。”韦哲生的话干脆利落。

“好哇!看来你是要走张拥军的路哪。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不仅拒不接受组织上的教育,而且还用孔子那一套为自己的好色辩护。那好吧,你会为你的好色付出代价的。你就等着组织上的处理吧!”龚维忠几乎恼羞成怒,喘着吁吁的粗气,径自撇下他的助手和韦哲生,头也不回地,颤摇着腿夺门而出

 

 

十月十八日,由校党委盖红头大印的《关于七七级学生韦哲生遣回原籍的处分决定》,由向前进正式下达韦哲生手中。214寝室不啻一枚重磅炸弹訇然开爆。大伙儿近半月一直揣摩着韦哲生的事儿,但大都以为顶多是像郝新运那样,给他个“警告”处分。可现在,韦哲生要被开除,遣回原下放农场(“哪里来,哪里去。”),大家都给弄得紧张兮兮了。也许除向前进外,大家都不太相信韦哲生与那告他的女人发生过关系,至少是郝新运和李天豪不会相信。他俩都有过性经验。但看他韦哲生那般模样儿,不像是做过“那回事”的人。平时从他的言谈举止间,实在看不出,他在哪些地方表现出他有过性经验。“他只是一个哲学‘童男’——尽管他自称晚期哲学家。”李天豪悄没声儿地对自己说。

韦哲生呢,尽管他有思想准备,会受到处分,但他就连他那“笛卡尔式沉思”都没有料到,他会被遣送原籍!更令他感到滑稽莫名的是,这“文件”的下达,竟只有区区半个月!他怎么也想不通!所谓“发生关系”这事儿,关涉我的生死存亡,可他们组织上,怎么就如此简单、快速呢?怎么能让他龚维忠一个人说了算、让他如此草菅人命呢?天啦,龚维忠所声称的“组织上”啊,你们做过严肃认真的调查研究了吗?你们对萧芳的身体做过法医学鉴定了吗?你们拿得出法律证据表明我和萧芳发生过关系吗?如果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我日记上的那几句话,就能给我定这样的死罪吗?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啊!

韦哲生一夜没合眼。当向前进神色庄严地从怀里取出那红头文件,那上面的猩红色大字,像一根根锋利的箭杆向他直刺过来的时候,他本能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自事发以来,一直磐据他心头的、像梦魇中才能见到的那种魔鬼般的黑色念头——荒诞!荒诞!荒诞……

校方勒令,他必须在一星期内离校。但他并不想接受校方如此草菅人命的处置。他要上告。上告,是第一个涌现他脑际的想法。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分管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我必须向他申诉龚维忠的荒唐。如果不行,就要想办法找到党委书记。党委书记如果不受理,我就再往上告。告到哪里呢?省教育厅。找到厅党委书记,向他申诉。我要一直告下去!

此刻,尽管韦哲生大有“怅望浮生急景,凄凉宝瑟余音”之感,但他还是尽量往好处想。也许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好人的。古人有曰“人之初,性本善”嘛。中国人的本性是“善”的,要不怎会有“黑眼睛黑头发真善良”的话法呀。也许我们应该相信,我们中国人都是“好人”。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中华民族勤劳勇敢、质朴善良……我们的教授大都这样说。既然是这样,那中国人的本性中,也许就不存在坏的、恶的东西——当然龚维忠除外(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或类似动物本能的东西,因为,噢,历史唯物主义老师怎么说来着……“我们是人呀!”“人是万物之灵哪!”“人怎么能跟动物相比呢?” ……也确实,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当某人干了不义的事时,人们就会异口同声地呵斥:“天,这家伙一点人性都没有!”啊对,仔细想想,这里有一个潜台词哟:人性中只有“好的”东西;如果有“坏的”东西的话,那就不是“人”咧……嗯,若按这个“逻辑”——且不管它是否合逻辑——来推论,世上还是好人多。老天保佑,但愿我明天,能遇到一个好人……

七点半,韦哲生就守在了“党委副书记”办公室门口。他琢磨着,领导干部都很忙,我一定要在他上班的第一时间找到他。约摸等到九点,一个胖乎乎的男矮个子,挺着癞哈蟆般的肚皮,短锉粗圆的双臂反背在后面,颠着外八字步儿,慢悠悠地踱过来了。他开门,睥睨着韦哲生,那神情仿佛认得这个人似的。他胖墩墩的脸上甚为勉强地挤出一丝儿微笑,装模作样地,接待这个已被判“死刑”倒楣蛋……你嘛,就不要再找我们领导了。我们校党委,专门开过会讨论你的案件,我们做过详尽的调查研究。唔,我们核定,政治信仰与思想系党总支打上来的报告,完全属实。我们校方对你们七七级的事情,历来是非常严谨的。得啦,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嘛……喏,你的事,没什么好再说的了……我很忙,我马上又要开学生工作会议了

这当儿,走进来一个党委办公室主任模样的人,强行将韦哲生拽出了门。

韦哲生不甘心。随即又飞奔至最高楼层的“党委书记”办公室。可等待着他的,是那令他不寒而栗阴森可怖的漆黑大铁门……

既然校内申诉无门,韦哲生便准备实施第二方案,上告省教育厅。他写《不服申诉书》,花了两天时间。二十二日,他诚惶诚恐地来到省教育厅的一楼大厅。一位和颜面善的老工作人员,接过韦哲生的上访材料,同情地说了声,“你等一下,我这就上报领导。”一刻钟后他返回说,“你得多等等。领导正在看你的材料,然后给你回话。”韦哲生顿生一线希望之光,宛如那正在狂风暴雨的海浪中颠簸飘摇的一叶小舟,侥幸偶遇一盏明亮而温柔的灯塔。他在大厅里等着消息,既紧张又焦急。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但愿我遇见好人!遇到救星!

两个小时,悄无声息、毫无意义地消逝了。末了,一个穿暗灰色中山装的处长模样的人,严肃地告知韦哲生:我们仔细审查过了。你的申诉书是无效的。你这属于非法的越级上访,完全不符合我们党的组织程序。再说,我们刚才跟你们学校组织部联系过了。他们以组织的名义担保,对你的处置,是完全符合党的各项方针政策的。就这样吧。请你回吧。

韦哲生走在省委、省政府的大院内,蹒蹒跚跚的,漫无方向的。秋风飒飒,落叶飘零。他已经碧落黄泉两处谁寻了。他那呆滞的眼睛,死死盯在人行道上那上釉的墨绿瓷砖上,它们错落有致,呈棱形几何图案……倏地,他的视线转换了:那原本是单个的棱形方块,陡地一个个彼此串连了起来,一瞬间,竟幻化成了一片巨大无垠的网络。他越是往前走,那巨形的网络就越是有如一张捕鲸的硕大鱼网,迎面将他罩住,死死地缚住。他动弹不得。他憋不过气来。他用双手猛击自己的胸膛,这样他才感到好受些。他此刻的心境,还是像第一次他受到龚维忠审讯走出教学楼的那种感受一样,不是绝望,不是,全然不是;而是荒诞!只是今天,这种荒诞感,随着他伸冤无路哭泣无门而更加强烈和鲜明!万般荒诞向谁论?随之,他的灵魂,他那因荒诞感而焦灼的灵魂,也就愈加的广袤缥缈而空洞幽深;他那疲惫的身躯,就宛如这人行道上梧桐树叶的下落,而坠入永无边际的虚空之中……

晚上十一点,214寝室照例“海阔天空”。可韦哲生,已经没有兴趣介入了,尽管先前,他是那么积极的参与——大伙儿总是喜欢听他谈哲学嘞。此起彼伏的愤怒声,抗议声,还有对龚维忠的谩骂声……一阵紧接一阵,一浪高过一浪。可惜呀,当它们缭绕于韦哲生的耳旁时,就像可怜的飞蛾赴火那样,不仅是如此的软弱无力,还要在焚身噼啪响的瞬间赞美一句“火烛万岁”!啊,也许这就是中国卑微百姓的宿命?

明天怎么办?还有三天的离校期限。韦哲生拿定今晚就必须决断。办离校手续吗?就像一个已签字认可死刑的囚犯,等待着明天的执行枪决吗?不,我决不!这决不是一个晚期哲学家的所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嗨呵,已经没有必要,办什么离校手续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我手上还有几本图书馆的哲学书,明儿一早给还了,就万事大吉哪。可悲啊,我一个下乡十二年的知青,一个命运如此多舛的“老三届”。我楞头楞脑地进这大学校门来,又莫名其妙地被赶出去——仅仅是因为日记上“今天晚上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一句话。荒诞,搞笑……搞笑,荒诞……太搞笑了!太荒诞了!呜呼……

为他打抱不平的同学们,渐渐地睡去了。韦哲生那哲学家的思维方式,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我又要重新回到我战斗了十二年的千岛湖农场吗?其实,我并不是怕人嘲笑:你一个好不容易跳出“知青”宿命的大学生,竟然又堕落成一个灰不溜瞅的农民了?我也不是非得眷恋城市而害怕农村。唉,在存在主义哲学家头脑中流出的黏稠智慧里,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它都不过是一个无机的“存在”,一个毫无个性的人,也就是“普通人”、“俗人”,得以像奴隶般蝇营狗苟的场地,一个人们得以生息繁衍传宗接代的空间,一个尔虞我诈阴险歹毒的竞争处所……对于人的生存价值来说,城市农村的区分,或它们的优劣,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说,我离开大学,尚有值得惋惜和留念的话,那就是我再也不能研究我的哲学了。我这堂堂的晚期哲学家,就这么白白地、理由全无地给葬送了。我被遣返回乡,对这个世界的意义来说,虽说多了一个现代陈世美,然则却少了一个晚期哲学家。其实,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命运,也不端是我个人的不幸,而是整个中国人的悲剧,是口口声声解放思想的大煞风景……

荒诞啊,荒诞!韦哲生原本由哲学琼浆所浸润的灵魂,这会儿,随着他自我反思的加深,又变成了一个广袤无垠的空洞。一个连“反物质”都没有的虚空。啊,绝对的虚空!蓦地,一股股莫名的荒诞感,一种也许由绝对虚空所衍生的荒诞感,冰冰凉凉地,从他的后脑勺开始,慢慢往下浸透,经由第一根脊椎骨,霍然向下游走,直抵那尾椎骨的尖端。伴随着这灵魂中越来越可怖的荒诞感,他那愈趋僵硬的躯体,便愈益加剧地颤栗……

荒诞!这就是荒诞。我所酷爱的哲学,居然抵挡不了这人世间的文字狱!我日记里的那几句话——实则被龚维忠所篡改的区区几排小字,竟成了我和女人发生关系的莫须有罪名。哲学啊,哲学!您的能耐在哪里?竟然执拗不过他龚维忠一番所谓“情理上……”云云。当我质问这书记,为什么你就不考虑萧芳有诬告我的可能性?也许她一时冲动,把话说得有些过头?而你又有可能歪曲她话中的意思?且听,龚维忠是怎么说的来着:

……人家一个女孩子,咋的会撒谎哩,更不会有你所谓“诬告”一说。对于女人来说,她的面子,她的贞节,是最重要的,或者说,她的处女或黄花闺女的地位,就是她的一切。这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她不会,我想她断然不会,拿她的处女贞操这个东西开玩笑,她绝对不会拿这事儿开涮——硬说你把她搞了。要不然,她今后还怎么嫁人咧?还有哪个男人要她呀?人家是女人哪,我的哲学家!嗳,她不是到了“那一功”(龚维忠鼻缝里憋出的一句土话;意思是“那种地步”),她不是到了忍无可忍的份儿上,她不是因为你把她搞了而她再也嫁不出去了,她是不会壮着胆子,告到我这里来的。难道我分析得不对吗?再说呗……你说我吗?我呀,我与别的男人一样,我是宁愿信其有,而不信其无。这事儿几乎用不着思考。男女之间嘛,就是那档子事儿,不是很简单、明摆着的吗?……

韦哲生的哲学反思,随着玻璃窗渐渐泛起亮光而开始游走于入学以来的回忆……瞧,出了好些个现代陈世美:郝新运,张拥军。洪跃进这毛头小子,没准儿也会算上。还有没被龚维忠揪出来的好些个潜伏的现代陈世美。他龚维忠的处置逻辑就是:只要有女人告状,那就百分百是真的;既然百分百是真的,那就统统送回老家。所谓天经地义,就是这个意思。哦对,我想起来了。罗素曾专门分析过这个问题。好像是在《婚姻与道德》中说的,要不就是在《我为什么不是基督教徒》。女人也许进化了这样的本能:她会拿“发生肉体关系”来说事儿,因为这是男人世界最忌讳的东西!男人看重女人的性,也最眼红别的男人得到女人的性,由此引发男人彼此之间因性嫉妒而发生的性冲突。这类冲突是致命的,它最终以整死或杀死一个男人或一批男人而告终。

天啦!他龚维忠是不是因为嫉妒我这个男人,进而整我、置我于死地的呢?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会认为我和萧芳的爱情,特别是他断定我和萧芳发生了关系,更因为发生了关系——他断言——我才写下“天晚上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样的话,故而激活了他野兽般的嫉妒本能,才使得他在意识的层面上痛恨那些抛弃原配的男人,进而统统将他们置于死地而后快……呸,这荒诞透顶的反现代陈世美运动,这一个个将现代陈世美遣返原籍的荒诞之举,这将大学生谈恋爱视为洪水猛兽的谈性色变……就是广播电台里所说的改革开放?就是龚维忠之流所津津乐道的解放思想?扯淡,全是扯淡!

荒诞啊,荒诞!我活着本身,难道就不是一个荒诞?一个真正的荒诞?我作为一个男人最大的荒诞,或按俗鄙的男人说“最大的遗撼”,无疑就是:我这辈子,还没吻过、没抚摸过一个女人哪!惜乎啊,惜乎!那天晚上我真是傻瓜蛋一个。也许这个世界上,就算我是最笨拙的雄性动物了。那天晚上啊!我要是吻过、摸过萧芳,就好了!我就算是体验过女人那销魂的魅力了。而我这一生,也就值了,就圆满了。纵然把我遣送原单位,我也算是个划得来的男人。可是,我划不来哟!我一个不知男女“发生关系”为何物的人,却竟然要我为此付出全部的代价!这不是世上最大的荒诞,那又是什么?

迄今为止,我充其量,只是从罗素那里,从他的书里,感受过女人的魅力。可是今天,我不再对任何女人感兴趣,甚至一见女人我就恐惧……“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也许哲学与女人,一开始就是对立的?哲学与女人,二者不可兼得?难怪哲学史上那么多哲学大师,竟然一个个是光棍,无一例外的,且赤裸裸的光,光得连女人的翠袖,都没有或没敢沾一下。康德,那洋洋三大“批判”的巨作,竟然是在连女人的指尖碰都没碰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他尼采,你敢说,他曾有机会或艳福碰过莎乐美的一根毫毛了吗?没有,完全没有。也许,或事实上,这就是哲学家的宿命?

现在,我已经看清楚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世界的本质就是荒诞……人生的一切是荒诞……扬子江师范大学是荒诞……政治信仰与思想系是荒诞……最终呢,爱情不过是荒诞;男女关系不过是荒诞;哲学也不过是荒诞;我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大剌剌的荒诞!

……

公元19801023日晚上十一点,214寝室的人方才意识到:韦哲生不见了!

他,没有给同学们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的所有日常用品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惟有他床顶上那个自由的、智慧的小花蜘蛛,悲愤地,默默地俯视着、照料着哲学家睡过的床上的一切……

直到新年元旦后的第七个日子,214宿舍的人,以至7705班的同学们,才得知来自上面的官方消息:韦哲生已于元旦那天从扬子江大桥上跳江自杀。他的死,与校方没有任何关系,校方也不承担任何责任。

后来,同学们又听说,韦哲生去年1023日晚上出走,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他在农村劳动十二年“分红”的全部积蓄,不足五百元,徒步旅行去了。他朝北走。据说他经过了河南、陕西,直到山西黄河边上的普救寺、鹳雀楼那一带。他走走停停,不时还要向好心的路人乞讨度日。他边游走,边写作。最终完成了他的遗稿——《一个晚期哲学家的荒诞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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