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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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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随奶奶长大的。印象中就没有外婆清晰的形象。可是,我有三个外婆。

 

很久以前的一个初夏,我和父亲来到云南一个偏远的华侨农场探亲。在这里,我对着一屋子欢迎我们的人打招呼,有外公、外婆、舅舅和姨妈们。清晰的场景已不复存在,记忆中,那是一个夜晚。有婆娑的热带植物环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舅舅们从楼上的谷仓里抬出一个圆木桶下来,从掩盖着可能是锯木面的木桶里翻出诸如香蕉、菠萝等我从未吃过的南方水果递给我。整晚,我都闻着菠萝的香气。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迷糊中,知道有人抱着我进了外婆的卧室,然后替我放下蚊帐,悄声走出房间。我害怕一个人睡在陌生的房间里,希望卧室的灯不会被熄灭,我想说什么,但架不住眼皮打架,最后,慢慢在有些恐惧的挣扎中还是睡过去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其实是有外婆的,那年,我还没有上学。

 

后来在那个华侨农场还发生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长大后,渐次知道那是一个归国华侨农场,外公外婆原来都是印度尼西亚的华侨。我的继母,是他们的一个女儿,在印尼念到高中毕业后回国,在昆明的一家医院里认识了因工负伤疗养的父亲。他们很相爱,但他们后来的婚姻因为我的存在而备受折磨。继母实在是不喜欢我的存在,即便是后来回到武汉,他们生下一个叫春春的妹妹,我可以每天放学后去幼儿园接妹妹回家,可以去食堂排队买饭,可以帮助继母做很多的家务,但她还是不喜欢我。

 

记得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客人,是一家三口。继母让我随妹妹叫他们姨父、姨妈,还有一个他们的小男孩儿。那天,爸爸出差不在家。在一天的相处时间里,大概姨妈也看出继母对我的厌恶,好象商量着干脆让我跟他们走。但,我终于没有和他们走成。若干年后,从父亲那里我得知,那是姨父、姨妈全家离开内地去香港前,特意绕行到武汉和继母道别。好心的姨妈提出他们没有女儿,既然继母不喜欢我,他们愿意收养我,带我去香港生活。可能继母当时是乐意的,但顾忌到出差在外的父亲,他们最终还是不敢擅自作主。我的命运也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有惊无险地翻过了一页。但在姨妈一家三口离开后的当晚,我记得我被继母罚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很长时间,在我小小的心灵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后来,继母和父亲的婚姻还是没能保住。其中的曲折经历又是另一个故事。

 

我十二岁考入中学,开始寄宿生活。初中的一个暑假,家里来了又一个外婆。她大概六十多岁,很慈祥的样子,不多言不多语,虽然干了一辈子农活,背稍稍有些驼,但身体也还硬朗。家里那时又有了弟弟和妹妹,但年纪都尚小,打打闹闹好不热闹。武汉的夏天,正午的暑气蒸得人无法入睡,我和弟弟、妹妹们就用竹席铺在地下,直接躺在上面嬉戏玩闹。外婆和继母坐在房间的过道里,吹着过堂风,边聊天边做着什么家务。我感觉那是一段还不错的时光。前些日子打电话回家,听继母说,九十多岁的外婆身体已大不如前,最近又生病发烧,她准备下个月就回老家去看望她。也许这是她们最后的见面了。希望老人能保重身体,毕竟我叫过她一声外婆。

 

我自己的外婆,现在生活在遵义老家,也已八十多岁。2009年暑假,我带着儿子回去看望母亲,顺道也去外婆家探望。外婆看上去很精神,一头银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合体的浅色衬衫,走路不紧不慢,言谈中虽然稍显生疏但对我和儿子的疼爱还是溢于言表。她拉着我的手说话,思路清晰,用词稳妥,不像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早年外婆和当小学校长的外公一起将母亲和其他几个孩子扶养成人,她能认字,更会裁剪衣服,并以此来贴补家用,将一家人的生活打理得周到细致。除了身为长女的母亲的婚姻生活让两老操心外,外婆一家在当地县城的生活应该算是不错的。有一年借着回家探亲,父亲委托亲戚领着我去外公的小学校找妈妈。可能母亲失败的婚姻让全家人都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母亲根本不想此时的我跑来打乱她宁静的生活,说什么都不愿见我。脾气有些耿直,书生气重的外公更是不愿提及父亲这个人,当着亲戚的面,要求我们立刻离开。亲戚牵着我的手,失望地走出大门。后来又经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唯一记得,我们坐车离开县城时,就在车辆发动不久,外婆匆匆跑来,递给我一包吃的,让我不要埋怨母亲,因为她有她的难处。

 

其实,不管父母的婚姻如何的纠结,在我小的时候所经历的这点点滴滴,已经在无形中影响了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父亲甚少在我的面前说过母亲的不是,也尽量想创造机会让我们母女相见,但母亲的性情想必是父亲一辈子不可能真正了解的,我们一家三口也在这纷乱的人世间相聚又离散这么多年。很多的往事不需要再提及,我对外婆这个充满无限慈爱的名词后面所寓义的家的柔情和温暖依然还是有坚贞的信念。就算是历经坎坷,相信生活还应该是美好的。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识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想,我是热爱生活的人。

 

                                                               

                                                                                              2013328日于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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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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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爱善良的外婆安慰了孤独年少的女孩。让她现在成为一个温暖的母亲。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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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雨林。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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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Amoy童年这么坎坷。无论如何,祝福Amoy!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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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小时候的苦难成就了今天的我,至少让我变得坚强。谢谢阿朵!

 
林玫phoenix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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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这么多人世冷暖依然热爱生活,你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心。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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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林玫。小时候的这些经历,现在已变成我的精神财富,让我特别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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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热爱生活的人。”赞成,生活磨炼了你,依然热爱生活。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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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春阳姐!我们都是热爱生活的人,无论曾经经历些什么。

 
若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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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y,我妈妈也是印尼华侨,只是她比较幸运,在国内读高中,上大学。印尼排华的时候,外公外婆都搬到了香港,妈妈的兄弟姐妹也都在香港。

华侨农场的好像日子会过得比较苦。

好心疼你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也许,这也是你格外珍惜和感恩所拥有的原因。给你一个拥抱!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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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人的命运是自己无法预先得知的。现在想来继母其实也很可怜,只是因为不喜欢我的存在,也让她的命运多舛。她年轻时候能歌善舞,特别是印尼的歌舞。她其他的兄弟姐妹,后来都去了香港和美国,只有她孤老在武汉~~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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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偶尔也磨练了一个人坚强的性格,成就了热爱生活的你。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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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一弘。确实是生活教会我懂得知足和感恩。小时候还有些永不能忘的苦难,差点让我失去生命,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很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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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知道你曾提起和我有相似的童年的原因了,你比我还曲折。拥抱你。

 
纽约站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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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美文。问好作者!

 
anna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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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你!我们都是热爱生活的人,即便知道了生活的真相,仍然热爱生活。谢谢你!

 
余國英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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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祝福妳,Amoy!

 
余國英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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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祝福妳,Amoy!

 
辛上邪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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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是生活在厦门啊。厦门很漂亮。难怪有那么好的风景呢。

 

我们一家三口也在这纷乱的人世间相聚又离散这么多年”——这句话真是读了心痛。也许是前世的缘分吧。Amoy 你真是坚强、豁达!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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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生活磨炼人,我们无法选择命运。

 
逍遥号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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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你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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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翻看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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