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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情殇1977》第六章

 

 

第六章

 

 

 “五·一”晚上的诗会,郝新运和钟一琴在大礼堂西头会了面。一星期后,他按钟一琴的要求,将满搭搭的一笔记本诗歌交给了她。一放暑假,他就直接回老家了,也没跟钟一琴打声招呼。他照例祭奠了先蛾,带着歉疚的心情替代老“丈人”出工,参与农忙(主要是抢收水稻),还在他原来任教的中学给学生补习作文,忙得不亦乐乎。他惊讶地发现,这次回老家,他的心绪竟然是这般的坦然!仿佛只有在这大山沟里,他的灵魂才能得到安宁似的。这种感觉与他先前、特别是先蛾死前,委实大不一样。

秋季开学后,钟一琴告诉他。她爸看了他的诗,大为欣赏,特地让他这学期到扬子江大学听她爸主讲《中国现代诗歌史》,每周一次,每次三节。郝新运当然求之不得。钟一琴也在听他爸的课。这样,他俩就有每周一次的见面机会。尽管钟一琴总是热情有佳,甚至有一次还主动邀请他到她家去玩,但郝新运的反应一直时冷时热,变幻不定。

他俩的关系到了大三那年的暑假,才有了点儿新的眉目。郝新运暂时没准备回家,他有事情要做。钟一琴的爸爸,在仔细审阅了郝新运第二个笔记本的诗歌后,显然对这个学政治的学生的诗才,更为褒奖有佳。他跟女儿说,这小子近一年来,在诗歌创作的方法和技巧方面,大有进步,特别是在语调的抑扬,押韵的讲究(什么连续韵啦,交叉韵啦,环抱韵啦,如此等等),意象的表达,比喻和隐喻的使用上,比以前更为娴熟。老教授不仅在诗歌上面写满了评注和修改意见,而且还提出了令郝新运有点兴奋的建议:将诗歌分类整理,由教授推荐出版社,准备出诗集。郝新运知道钟一琴为促成此事功不可没,打心底感谢她。但他对她并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准确说,连一丁点儿情人间的那点意思,都没有。

可钟一琴则不然。经过与郝新运长达两年的接触,她渐渐觉得自己对郝新运已萌生了绵绵的情愫。开始吧,她只是在诗会上诧异郝新运的才华。一个学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系学生,竟然有这般写诗的天赋,令她一时觉得她中文系七七级男生中,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她甚至不再关注本系那个向她献情诗的男生了。后来,她道听途说地得知了郝新运受处分的事,就更加对他好奇了。她作为一个老知青,太了解郝新运这类男人的处境了。她甚至这样想,纵然郝新运的那个事儿是真的——当然,她也没追究所谓“是真的”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也丝毫不影响他这个人的智慧和才华。她那浓郁的书香门弟之闺秀,使得她把男人最重要的品质定位于知识和才华,而不管他的出身如何,是不是来自农村,是不是受过什么处分,云云。

放假后,钟一琴那成熟女性对爱情的执着,就再也压抑不住了。她暗自琢磨着,怎么样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明朗一点,或者向前推进一步,哪怕是一点儿小步也好。而郝新运忙着她爸爸给他布置的事情没有回家,这不禁使她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趁父母不在家时,请他到家里来玩一次。

时机终于来到了。八月初,钟一琴的爸爸要去下面的函授点上课,她妈妈和弟弟去了昆明看外婆。本来妈妈要她也去昆明的,可她推脱有事,走不开。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郝新运见面了。他俩迄今为止,还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小会幽欢哩。

那天晚上,她给郝新运宿舍打电话。还是那个老头儿传的话。她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说是她爸爸要亲自见他,跟他谈诗歌的修改事宜,请他明天上午九点到她家里来。她告诉了他,她们家在扬子江大学哪个片区,哪一栋楼及门牌号码。还说,她明天准时在校大门口等他。

郝新运当然是一口答应。整个一晚上他都兴奋不已。能得到大教授的亲面指点,那就宛若唐僧去西天取经那么重要。他就着韦哲生那台从家里带来的嘎吱作响的小鸿运扇,背脊上源源不断地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汗珠,又把已经整理好的部分诗歌再看了一遍,一直弄到凌晨两点半,才倒在了那一躺下便被汗水渍透了的麦秸儿编织的旧草席上。

火红的八月,是江城市最炎热的时段。蔚蓝的天空纯净透明,东方天际上那轮金黄的太阳,直照得郝新运的背脊火辣辣的。当他大汗淋漓而又精神抖擞来到扬子江大学大门口时,就看见钟一琴在校门外等他,打一把铅灰色伞。她今天特意穿一件她平时不怎么穿的束腰连衣裙,白里子棉布上缀有海军蓝井字型格子,将她的曲线衬托得婀娜多姿。郝新运在向她走近时,他那平时沉郁的目光不经意间闪亮了一下:“金羁白马临风望,认得杨家静腕腰”——她今天真的很好看!

钟一琴的嘴唇笑盈盈地冲他一努:“呵呵,你那走路的样子,倒真像个‘吟游诗人’呢!”郝新运苦笑了一下:“你过奖了。我……哪儿像喽,你别笑话我了。”“我看着你像,真的,我们的大诗人……”。钟一琴斜倚过身子,给他撑伞,还顺势塞给他一个手绢,上面散发着女人特有的香味儿。“给,快擦擦汗,看你热的。”郝新运接过来就往脸上揩,不料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他对女人的体味和声气,已经显得过于敏感了。

他俩快速闪进大门,先是走过那宽敞的、坡度缓缓上升的水泥马路,然后沿着一条曲径通幽的环山小路蜿蜒而上,来到一排排依地势高低而建的灰白色教工宿舍楼群旁边。钟一琴的家,就在那中间地带的一栋楼里。

这栋楼统共五层,钟一琴家住第三层靠东的房间里。还在刚刚踏向门栋的楼梯口,郝新运的心脏就嗵嗵直跳,连步伐也开始颤悠起来。钟一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看你那窘样儿……来。”她赶紧伸出手,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就往楼上拉。他也乖乖地,就这么让她拉着上了二楼。快上三楼时,郝新运再也不能这么着了,便使劲儿挣脱了她的手。

进了屋,钟一琴才说,我爸妈都不在家。郝新运仿佛如释重负,但这重负的消释,却又夹杂着一种矛盾的心态:既想见到教授,又庆幸他不在家;既希望得到教授的指点,又害怕站在他面前;既想到这里来看看,又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他就那样傻呆在门的背后。钟一琴一进屋,就赶紧将顶上的那个吊扇打开,这既做客厅又当饭厅的凝固炽热的空气,似乎立马挥散开来。“进来呀!新运,快到客厅里来,这里凉快。”见他还楞地没动,就又跑过来拉他。当她温润柔软的小手被他骨节粗阔嶙峋的大手握住时,她才感到他的手竟然是如此冰凉!她好生奇怪。这大热的天,他的手咋的会冷冰冰的?不过,这念头,她只是一闪而过,又开始热情接待她的心上人了。

她边要郝新运去洗漱间洗手,边切着早就准备好的西瓜。郝新运随便用清水冲了冲。她问他打过肥皂了吗?他只好再洗一遍。她递给他一片西瓜,那神情就像是在伺候她自己的弟弟。“好吃吗?瓜甜吗?好吃,就多吃几块。这些都是你的。让你吃个够……哦不,还是你吃吧。你平时肯定吃得不多。我可是经常吃的哩。”钟一琴关切地望着他,生怕他吃得不够,吃的不好。

几块西瓜下肚,郝新运感觉好多了,情绪也镇定下来。他开始打量这屋子。这是一套两室半一厅、约六十平米的住宅。应该是那年代最好的教授楼了,但还是显得拥挤。靠右边的那间,是她爸妈的卧室,左边通阳台的这间,作她爸的工作室(还开有一个床铺供她弟弟睡),而她本人的香闺,就在最左边的那个半间。她闺房的正对面就是洗漱间,左边隔壁是厨房,中间有个过道直通客厅。

钟一琴看着郝新运吃完了西瓜,兴致盎然的,含情脉脉的。然后递给他一叠报纸:你看报,我开始做午饭。今天要好好犒劳你,同时也让你看看我做饭的手艺。郝新运说,我也会做饭,我帮你。不嘛,不要你帮。如果你愿意,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做呀。他答应,好的。

郝新运斜倚在厨房门的右侧(紧挨着洗漱间的门),神情茫然地看着钟一琴在那里忙碌。可他看着看着,不知怎的,那钟一琴的背影,渐渐就幻变成了黄先蛾的:那扭头顾盼的头颈(只是头发辫子很要短些),那曳摆滑溜的双肩(只是略显单薄些),那婀娜翩跹的腰肢(只是臀部要小些),那灵巧敏捷的步履(只是脚要小些)……活脱脱地,就是黄先蛾在给自己做饭哩!他在眼睛上猛揉了一把,像是眼珠上有一层雾翳要祛除似的。他再定睛看去,那黄先蛾的身影,才又变成了这个穿连衣裙的女人。他霍然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幻觉,便赶紧进去,帮钟一琴一把。

到底不愧为“广阔天地”里锤炼过的,这堂堂大教授的千金小姐像变戏法似的,不一会儿功夫,就摆了满满的一桌菜,几乎是夏天的满汉全席了:清蒸武昌鱼啦,窝莒爆京片啦,姜葱爆河虾啦,鸡蛋炒蕃茄啦,小青菜猪肝汤啦;还有呢,一盘北京烤鸭,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扬子江牌”啤酒,特地为郝新运准备的。另有几瓶酸奶。

钟一琴脱下做饭用的围裙,丢在旁边的沙发上,对郝新运嫣然一笑,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坐在饭桌边的靠背椅上,还站在椅子后面,做了个娇媚的动作——双手轻柔地按了一下他那汗黏乎乎的双肩。郝新运的身子像遭电击似的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发觉。她在他耳根旁柔媚地说:“你看这些菜,还行吗?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反正,我可是尽了心哪。我专门为你做的,昨天就开始准备哩。今儿个呀,你要吃个尽兴。咱们……慢慢吃,好好聊聊。好吗?”

郝新运望着这色香味俱全、令人馋涎欲滴的一桌子菜,禁不住轻轻赞叹了一声:“你真能干!”

“嘻,你是说,我能干吗?我哪儿能跟你比呀。会写诗,那才叫能干哩!我做这点儿菜嘛,不过是雕虫小技,根本不算什么。”钟一琴边说,边给他倒啤酒。甜甜地一笑,递给他。“这忒热的天,你多喝点儿,解解暑。看你,好像不怎么精神的,是不是昨天又熬夜啦?”

“呃,昨晚睡得迟些,也不算熬夜。我以为你爸爸要跟我指教,我就做了点准备。”

钟一琴“哎嘿……”一笑,嘴唇抿过一丝诡谲的意味。“我……算是撒了个谎,你不生我气吧?我怕你不来呢。说真的,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在一起呆过几回哩。”

“你叫我来,我还能不来吗?”郝新运瘦削的面颊苦笑了一下。慢慢倾斜着酒杯,抿了一口。

钟一琴口里含着筷子尖,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会儿。“新运,你说,这会儿,和我在一起,你高兴吗?”她边说边给他搛菜。他的碗里一下子就堆满了菜。

“嗯,我……高兴,当然高兴。”

“那你就快吃呀,楞着干吗?”钟一琴娇嗔地噘了一下嘴,露出一口皎洁的牙齿。

“噢,我在吃。我吃。你也吃嘛。”他一抬头,正好与她娇情的目光相遇。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咦,你也喝点啤酒,好不好?你下过农村,应该喝过酒的呀。”

“是呀,我在农村是喝过酒,还是白酒嘞。不过回城后,就没再喝了。好的,今儿个高兴,我陪你喝,也许你会喝得多点儿。”钟一琴轻盈的脚步滑溜也似的,翩跹地闪进厨房,拿来一个小玻璃杯。郝新运帮她倒酒。倒过之后,他只顾闷着头自己呷了一口。

钟一琴双手捧着酒杯,在自个儿眼前转悠着。眼睛谛视着他。“新运,我们……碰个杯吧。祝福一下。跟我说点儿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好吗?”

“呃……”郝新运不知所措,一时没了主意。他匆忙机械地迎接她伸过来的酒杯,勉强地碰了一下,酒杯只发出一点儿沉闷的叮啷声。“那就……祝我们……祝我们学习进步!学习进步!”

“就……这些?再没有了吗?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比如……”。她的眸子突地一闪亮,放射出迷人而诱惑的神采。

“比如什么?”郝新运没有悟过来。他并不是有意装的。

“比如……嗳,你是个诗人,应该很浪漫的。还要我提醒吗?”她的神采中蓦地划过了一丝忧郁,但她尽量显得很开心。

“这……说什么好哪?”他嗫嚅着,额头浸满了汗珠。

“比如……比如我们俩的关系,我们的未来?”钟一琴鼓足勇气直截了当地说。

“这……我可没想过。我……”。他低垂着眼眉,像是在看酒杯里的汽泡泡,仿佛那冉冉上冒的一个个泡泡,能带走他的窘迫似的。

“你没想过?可我经常在想喔。我觉得,我们这么久了,应该……唔,应该有个美好的结果。美好的,不是吗?”钟一琴那不由自主泄露隐情的绯红色布满了她的双颊。

“我……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也不能想。”

“为什么就不能想呢?”她的眼睛凝视着他。

“我没有权利想,也没有资格想。或者这么说吧,我不配想我们俩的事。真的不配。”郝新运眉宇紧锁,惶惑不安,手上的酒杯微微颤抖起来。“我们……还是谈点儿别的吧。好吗?我求你了……”。他的目光陡然黯淡下来,里面透出哀怨凄恻的意绪。那青筋横暴的太阳穴处,豆大的汗珠直往脸侧滚。

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钟一琴只好就此打住。她知道不能破坏这吃饭的温馨氛围。她飞快地闪进洗漱间,拿来她自己的白白的洗脸毛巾,那上面散发着花露水香味呢,在他的额头、鼻子和面颊上揩拭。郝新运呆着不动,宛若一个刚刚犯错的弟弟在接受姐姐嗔怪般的爱抚。

他俩就这么安静地吃着。只听见头顶上“华生牌”吊扇边转边吱嘎吱嘎的响声,碗筷清脆的玎玲噹啷声。偶尔,呷一口酒的咕噜声。

还是钟一琴打破了沉寂。“那……”,她欲言又止。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怎么样表达才合适。“哎,新运,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认真回答我。”她的眼眶里似乎要湿润了。“新运,你……你还相信爱情吗?那真正的爱情,那撼天地、泣鬼神的爱情?那无怨无悔、始终如一的爱情?那——”。

“别……”,郝新运突然打断她。随即却又吱吱唔唔起来。

“你不好直接回答我,是吗?可我从你的诗中,还是可以看出,你是相信爱情的。不过——”。

“不过什么?”郝新运急切地跟问她。

“你对爱情,好像是一种……一种矛盾的态度。既承认爱情对人生的重要意义,却又似乎悲叹得不到爱情。是这样的吗?我的看法对吗?”

 

我……

希望在爱情中一觉忘千愁,

可是爱情于我,不过是乌托邦,

恰如朝地狱下一步阶梯,走向死亡……

 

郝新运一迭连声地脱口而出。

“呀!你又在出口成诗,还颇有点儿波德莱尔的韵味哩。”

“还不是跟你爸学的呗。要不是听你爸的课,我哪知道什么波德莱莱尔呀。”

“不仅仅是学的,还蛮有创造性哩,至少是模仿得很像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格调太低沉了,令人产生不好的联想——把爱情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可是,对我来说,爱情,不就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的嘛!‘爱正在叹气,我即将死去’……不是吗?你看我,上大学以来,几乎一直是‘心灰意懒忧心忡忡无边无际,苦闷背负人生重压层层迷雾。’你说,波德莱尔的诗,不就是针对我写的吗?难道我不是这样的吗?”

“你不要把波德莱尔的诗,往你自己身上瞎套嘛。他刻画的是他那个时代诗人的普遍境遇。他生活在资本主义时代。可我们现在毕竟不同呀。”

“哪里不同?啊?有不同吗?哼,堂堂的大学,居然既不准大学生谈恋爱,还要整什么现代陈世美。可我们《科学社会主义》老师还说,社会主义的本质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屁话,连个谈恋爱的自由都没有,何谈当家作主?”郝新运纤瘦的身躯,终于吼嚣出带有男子汉气韵的嗓门声。

“嘻…………”。钟一琴禁不住好笑起来。“学校只是不让你公开谈。你悄悄地谈,还是可以的嘛。恋爱呢,本来就是很私密的行动。这不,就像我们俩,当下此刻,不就是……”。她俏皮地攒攒眉,故意引而不发。

“才不呢!我……我再也不敢谈恋爱了,连想都不敢想这个了。‘毒药瓶装着爱情泪,锁链声伴随骷髅碎。’甚至一听到恋爱这个词,就觉得浑身难受,好像有好多好多小毛毛虫…………在脊梁骨上爬。”他的肩背自发地扭动起来,仿佛真的有什么毛毛虫在身上爬的来着。

“有那么严重吗?看你那逗人的样子。”钟一琴尽量把话往好里说。“噢,我知道,诗人多喜欢夸张。你刚才就用了夸张的手法。可话又说回来。纵然我们过去的爱情受挫,我们也还是可以重新走出来的呀!我们可以重建爱情的信心,而根本不必把爱情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嘛。”

“那……照你这么说,你过去也谈过恋爱?”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对她顿生好奇。

“是谈过。当然谈过。而且说起来,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悲剧哟——至少在我这边,是这样的。可我,不还是自己走出来了吗?”她沉着冷静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就跟我说说。”他突然来了兴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紧盯着她,那异样的神态,就恰如他压根儿就不认识她似的。

 

 

钟一琴娓娓道来。她那讲述的声气,那慢腾腾的语速,那虚寂渺渺的眼神,似乎她的过去只是一个遥远的、甚或已永远消逝的梦幻,一个连一丁点儿回声都没留下的山谷中的多余呐喊……

钟一琴十八岁下乡到鄂东南农村的一个知青点。两年后,本市的另一个男生也下放到她那个点上。她比他大两岁。或许是钟一琴对他姐姐般的爱护,这小伙子竟没多久就爱上了她,主动向她求爱。他不仅长得帅气,精明能干,而且还颇有一套令钟一琴不得不动心的招术——写爱情小说。在那孤寂落寞的洪荒岁月,一个渴望爱的抚慰的年轻少女之心,就被他那几篇硬编出来的、却也充满爱的憧慬和理想的短篇小说,给彻底征服了。钟一琴愿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她不仅把身子给了他,而且还把本属于她自己的回城指标,一个难得的招工指标,主动让给了他。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让他先回城,也许他会写出更好的小说,将来成为一个大作家。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等他回城后,从此就杳无音讯了——就像一颗原本依偎在一片树叶上的晶莹露珠,不知咋的,就那么倏地一下滑向了叶尖,随即飘浮于广袤无垠的大地和空中,只剩下那被遗弃的小叶片儿,独自在那里痛苦地颤抖……

“那后来呢?你上大学后,他也没跟你联系?”钟一琴一说完,郝新运便急切地问,似乎这个问题与他有直接关系似的。

钟一琴舒缓而坦然地摇摇头。“没有,一直没有。”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现在在哪儿吗?也许,他也考上了大学?”

“听说过。有人说他考到北京去了。至于是哪所大学,我也不清楚。”钟一琴的话风儿里透露出一种超然的解脱,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儿。

倒是郝新运兀自喟叹起来。“唉,人生哪……爱情哪……咋的就这么难喽!有道是,‘密意无人寄,幽恨凭谁洗’呀!”

“看你,又伤感起来了。别,别。来,咱们喝酒。你再喝点儿。这酒,既能消愁,又能出诗,李白不是‘斗酒诗百篇’嘛。来……”。

这顿饭,他俩吃了两个多小时。郝新运近些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喝了那么多的酒。他有点晕晕乎乎的了。他那平时苍白阴郁的脸,此刻泛起了潮红色。钟一琴在厨房洗碗,郝新运走过去想帮她一把。她见他晃晃悠悠的,就笑嘻嘻地,把他拽到了沙发上坐着。当她返回客厅抹饭桌时,只见郝新运拉长了下颚,在不停地打哈欠。她说你要是犯困,就打会儿嗑睡吧。他说他不困盹,没事,等会儿就好了。等她把碗洗完,见他还是那个样子,就劝他冲个凉水澡,然后在床上午休一会儿。她说,等太阳落山后的傍晚时分,再带他到校园里转转,晚上一起去看电影。

钟一琴在她闺房里找出一条新毛巾,塞给郝新运。他接过一看,毛巾中间白,两头草绿色,各自绣有一对鸳鸯在戏水。可他不想洗澡。要在这堂堂的教授家里洗澡,他可不敢;更何况,还只有钟一琴一人在家咧!要是弄出个啥三长两短的,或风言风语的,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钟一琴坚决不依。她径自打开了洗漱间那个莲蓬式淋浴喷头的开关(那年代最好的沐浴装置哟!),推推搡搡地,硬是将郝新运赶了进去。无奈之下,他只好顺从。

一进门,他做的第一件要事,就是把门猛地一下死死推紧,还要将门的插销给闩上。他那动作之迅疾,就像是在噩梦中要躲避食肉动物的追赶,又像是要做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将自己庋藏起来。可由于过于心急,他的双手颤抖着,一时难以将插销对准闩孔。他试了好多次,弄了好半晌,才把门闩上。在再次确认门实在是闩好了之后,他才深深地吁了口气,他的洗浴动作也才开始变得慢悠起来。

钟一琴站在门边,不时地从门上方那块方形小玻璃窗口,窥视着那瘦削而又律动的雄性肉体。她心潮起伏,思绪翻腾,宛若大海的波涛在嶙峋礁石上疯狂地冲撞、迸溅。她那成熟的女性大脑在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一场情感与理智、欲望与德性、爱慕与羞怯、本能与压抑之间的生死较量!一时间,她和郝新运自相识以来的一幕又一幕,恰似记忆幻灯片的回放一般,在激荡的脑海里一一闪过……他本是一个极赋诗兴才华的有为青年,可他却被厄运的魔爪死死地掐住了咽喉。他曾努力过,也曾抗争过,但他的力量太过微弱,以至于就像那光秃秃的一轮残月的躯壳,在人生的茫茫大海上苍白地、漫无目标地飘荡着。这躯壳性的残月,只能在人世险恶的骇浪中,勉强地被拽着颠簸。那么他,生活的希望在哪里?在爱情吗?似乎不是。这芸芸众生们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爱情,对他来说,却成了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一种谵妄。这该诅咒的反现代陈世美运动,以及对他的致命惩罚,已经使他丧失了获得爱情、享受爱情的能力。爱的能力的失去,是他的致命伤。这伤,这永久性的创痛,还能医治吗?如果还能医治的话,那么应该由谁,来承担这悲戚失落之灵魂的拯救使命呢?

幸而,钟一琴那大脑思绪的一片黝暗中,猛然被远方一盏闪烁的灯塔所照亮——仿佛女神阿佛洛狄忒的一道神喻从天而降:打开这扇门吧!试图或设法启开它!将这一道隔断你和他的身体的世俗藩篱斩开!将这一层男女授受不亲的千古面纱剔除!你呢,你可以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将你爱的那个男人的身体紧紧搂住,用你那青春飞扬的烈性肉体,去激活、融化那已趋僵死的雄性躯壳。要说嘞,对于这副已失去爱情能力的躯壳,你本已做到了苦口婆心仁至义尽——凡是能用人类最优美的语言所能打动他的东西,你都说了,你都说过了。现在,对于他那干巴巴的木脑瓜来说,任何语言的刺激,哪怕是最动情的言语刺激,都已经失去了任何的意义。所幸,你还剩下一个惟一的机会——惟一地一个有可能拯救你俩爱情的手段:用你的肉体去打动他吧!用你的热吻去说话吧!用你的肉欲去销魂他吧!这次弟,也许只有肉体能真的启动他,因为你的肉体是纯真的;在纯真的肉体面前,他就是再怎么一具僵尸,也会被你那肉体和灵魂的激情赋予新的生命!去吧,去吧,再勇敢些,他就是你的了,你也就是他的了……

“新运,开一下门……就开一下。”钟一琴忐忑不安地用咝咝的颤音说。

“啥?我……我听不见。”

“你开下门。打开门缝,就可以了。”

“开门?这……”。郝新运哽咽着,不知所措。

“没事。就开一点儿缝嘛。我给你递一块香皂”。

“不用。这里面有香皂哇。”

“那块旧香皂不好。我这块是新的,它里面含得有薄荷,可凉爽啦。”

“呃……那好吧。”

郝新运在里面鼓捣了好一阵子。门缝儿窄得只挤出了一只青筋横露的左手小臂。接过香皂后,就嗖的一下缩了回去,那就像是触了电似的。“咔嗒”一声,门又闩上了。

里面传出的溅水声,时而唏哩哗啦的,时而又轻如霏雨。郝新运洗澡的动作出奇地安静。钟一琴蹙眉急思,搜寻着下一个让他开门的主意。她那渴求他开门的欲望之心愈跳愈烈,可就是找不出一个要他开门的理由。她只好等待。再等待。末了,沐浴的喷水声消失了。她赶紧又从小窗口上偷瞥一眼。郝新运正在用毛巾揩头发和后上背。她心里一热。一个好点子霍然降临心间:爽身粉!

“新运,洗完了吗?我把爽身粉递给你。开下门。”钟一琴怯生生地说,比上一次还紧张。她的心突突地直跳。

“啥?噢,爽身粉?呃……我不要。我不要那东西。不习惯用那。”他边揩身子边带拒绝口吻地说。

“你要的。我看你身上有好些个痱子嘞,有的都快要化脓了,还是扑点粉吧。”

“那……就等会儿吧。等我穿好了衣服再扑吧。”

“那不行。不能等身上的水分挥发干了,那就沾不上粉了。要趁身上还是湿润的时候就扑,效果好些。”

“这……”。

“没事的。你还是开一个小缝,我递进来就是了。”

门后传来闩梢的“咔嗒”声。说是迟,那是快!钟一琴手持“强生牌”爽身粉盒,趁门连缝隙都没有的当口,凭着一个姑娘家平生最大的力气,用右肩向门使劲地顶过去。郝新运毫无思想准备,只是本能地用右手抵挡了一下,可那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咿呀一声,就那么轻易地撞开了。里面的裸者简直还没会过神来,就被钟一琴紧紧地箍住了脖子……

上帝呀,抑或说,大自然啦,您无疑是一位天底下最称职的导演,那么您所执导的下一场戏,就将是人类历史上最自然、最生动、最优美的一幕,就恰如人类始祖亚当夏娃在伊甸园里所上演的最合理的那一幕。可是,遗撼啦,遗撼!今天,您这个导演,咋个的就不灵了?您手下的演员,为啥子就不听您的话了?天啦,原来,您的“亚当”已不再是那个原始的亚当了。亚当本应经不起夏娃的诱惑,正是因为夏娃激起了亚当的情欲,才能有今天的芸芸众生。可今天,这洗漱间的这一幕,这个“亚当”已经退化了。准确说,是彻头彻尾、完完全全地退化了!

钟一琴以她成熟女人曾熏陶过的性经验,稔熟地试图开启郝新运这雄性肉体的情欲。她一扑过去,就奋力搂住郝新运的颈脖,使劲地把他往下拽,并尽力将自己的胸脯贴上去。可她这疯狂的激情施展,仅仅只有十几秒的时段没受到阻碍,因为郝新运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像个乌龟似的惊呆了!他傻站在那里,楞头楞脑的,竟然没有任何哪怕是最简单的机体反应。但是,天!他如此这般没作反应,其时限毕竟很短,要说呢,那真是太短了!就在这十几秒过后,他那朽木似的躯体,仿佛又闪电般从天而降了超凡的生命力;又有如我们的远古男性在荒蛮野林里第一次遭遇从没见过的食肉动物那般,他的躯体竟然做出连我们的远古女性也承受不了的异常反应:他那颧骨高耸的脸“唰”的一下,变得如蜡一般的苍白,继而又浮泛起坟墓尸体般的死灰色;他那锁骨凸起肋骨嶙峋的瘦削全身,像筛糠般的颤抖,那颤抖的幅度唷,就恰如一丝微风吹来,就足以让他颠踬个仰八脚儿!他那状似帕金森综合征病人抽搐的双手,死死按在钟一琴双肩上,脸上带着地狱般的惶悚惊惧的神色,双眼放射出哀怨悲悯的目光,嘴唇痉挛般地嗫嚅着“别…………别这样……”,试图拼死地抵挡钟一琴的搂抱。在他那瞳孔被超常放大的眼珠里,此刻的钟一琴,就有如一只立马就要吃掉他的饥饿母狮一样可怕!

可激情难耐的钟一琴,并没有在意郝新运这等的惊恐反应。她虽直觉地感受到他躯体的拒绝,但她仍本能地听从内心的强烈呼唤,想用她纯真的肉体温情,去唤醒这具因爱之能力的丧失而僵滞不堪的躯体。亏得钟一琴,多年在农村摸打滚爬所锻造出的力气,在与他的对峙僵持中,她居然渐渐占了上风。她那微颤滚烫的朱唇,终于在近乎格斗般的相拥中,贴近了他的脸,进而开始在他的下巴上、嘴唇上、面颊上、眼睛上,狂乱地疯吻起来。郝新运且拒且退,双腿像老朽似的颤巍着,一直后退到淋浴喷头下的墙上。他再无退路,只好绝望地随她摆弄去了。慢慢地,他虽不再像先前那么震颤哆嗦得厉害了,却仿佛又变成了一尊哈尔滨式的冰雕——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又像刚才最初的十几秒那样,反应全无!因为,无论钟一琴咋样地热吻,最后均被他那些被吻过的部位,霎时融化为冰点,冰得连她的嘴唇,都感到不甚麻木了。苍天在上,这专属于人类独有的最伟大的亲吻动作,在郝新运这里,竟然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但钟一琴并没有放弃。一个执著的信念仍然在她脑海中悠悠地萦绕着:美体所至,金石为开!她不相信她的一腔鲜血无法复活这个僵尸般的男人。她一边在他薄薄的下嘴唇上像鸽子般柔媚地嘬着,一边右手在他那差强人意的胸肌上抚摩着。他那退化了的男性乳头,干瘪得有一半儿像是塌陷下去了似的,黑褐色的乳晕区域摸起来陋陋糙糙,就像她的手直捣在了荆棘灌木丛上……钟一琴的爱抚之手继续往下游走。他的下腹未见任何微微的或抛物线般的隆起,倒好像是他肚子里从来就没装过什么东西似的——那稀疏茸毛底下干皱皱的肚皮紧贴在后背上。天啦,这哪里像是我们女人得以在此存活的浓荫腹地,倒像是千里迢远、荒芜凄凉的一马平川!

当她欲望满满的纤手,再尽情地往下游弋,到达原本令任何女人都惊鸿销魂的那个男人标志性部位时,她禁不住“啊——”了一声,同时她的手像遭电击一般飞撒开去——她碰触到了一个肉嘟嘟的东西,润湿冰冷、绵软黏腻。她所触摸到的这个东西,远不是女人所期待的那种雄起挺拔刚硬倔巴的肉杵儿,而是感觉上像摸到了一条长长的细肉虫,宛若远古女性在草丛中采集茎果时,冷不丁触撞到了一条蛇的尾巴。钟一琴不由得蹲下身子,仔细打量一下这个令她顿生好奇的怪物儿。只见他那下体部位,蜷缩着一个煞白的尖头像鹤嘴锄似的玩艺儿,皱纹巴巴的,黝黑黯然的,上面泛着树杈状的淡蓝色血管,直像她在农村茅草屋顶上见过的那种肥嘟噜儿的灰斑栗色肉虫,就那么凄切地软耷拉在那里。

钟一琴还是不愿意放弃。她猛然立起身来,一边在他的胸脯上嘴唇一开一合地,似蜻蜓点水般亲吻着,一边用右手在他的下身处轻柔地摩挲着,还喃喃絮语地说:“我……爱你……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怎么就不要呢…………你觉得我不美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爱我呀,我要你爱呀……”。

可是,钟一琴的话语和肉体越是缠绵,郝新运对她就越是感到厌恶。特别是在他第二次“反应全无”发生之后,这种发自心底的厌恶感就更加明显和强烈。此刻,他不仅想把她一股脑儿彻底推开,让她远远的,而且还恨不得马上就冲出这个洗漱间,这个令他窒息的灾难场所,永不回头。他的语气,渐渐地,就不再是像先前那样恳求式的,而是命令式的了。“好了好了……请不要再这样了……我不喜欢你这样。我讨厌这样……”。随着钟一琴把他的头往下拽,让他的脸紧贴在她连衣裙胸口上的乳沟处时,他就像是闻到了坟墓里发出的死尸般的臭气那样,恶狠狠地,一把将她甩开了,撂得钟一琴连连向后一仰,差点儿摔倒。郝新运却一点儿也不心疼她,只顾自个儿用双手合成一片无花果树叶,将他那丑陋的部位遮住,一如既往地木然呆着。

只是在这当口,钟一琴才真的生气了。她边“呜——呜”地大声哭泣,边数落着郝新运的无情:

“郝新运……呜,呜……你真不尽人情。我万万没有料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你知道吗呀你……你变得不像个男人了,你压根儿就不是个男人……我好傻呀,爱上你这么个人……”。钟一琴哭成了个泪人儿,她额前的几绺短发与泪眼和鼻涕纠结在一起,身上的连衣裙全部被淋浴水和汗水浸透,从而错落有致地勾勒出她成熟丰满的曲线。

“我……一琴,是我不好。我……我对不起你。可我……”。郝新运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畏缩着脑袋,战战兢兢,开始把藏青色短裤和铁灰色汗衫穿上。仿佛只有套上衣服这个人为的枷锁之后,他才变得自由坦然些了。看到钟一琴老蹲在那里哭,他才拉起她的双手,让她站起来。可她的腿一时麻木得厉害,站不稳,一个趔趄,便依倾在了他的肩上。他僵硬地扶着她。钟一琴平静下来后,语气和缓地在他耳边说:

“新运,我劝过你多少回呀。要你告别过去,开创未来!要不,你永远也不能从过去那场噩梦中苏醒过来。你知道吗你?你一直还没有醒过来,你真的没醒过来!你今天麻木的、死一般的表情,就是明证”。

“可是,我干吗……干吗非得从噩梦中,醒过来呢?我要是不醒过来,就不行吗?” 郝新运一直蜡般的脸,此时方有了些许的血色,也许是因为和她争辩,才变成这样子的。他两手捂住她的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再说哪,我……我醒不过来呀!我试过,我真的试过。这都快两年了。我一想起黄先蛾的死,我就深感歉疚;一想到我那个警告处分,我就觉得可悲和绝望;一看到我同学那些异样的眼神,我就觉得无地自容;一瞻望我的前途,我就浑身颤栗起来。我……”。

“有那么严重吗?我咋的就看不出有么子严重?”

“还有哪……我一想起你对我的好,我就觉得对不住你……真的,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愧对于你,你不值得对我这么好,真的不值得……”。郝新运边说边哽咽着,竟漱漱地落下泪来。他那方才一直麻木寂然的心绪,这才有点儿波动。

“不是我值不值得对你好的问题,而是你必须向前走的问题。你既不能逃避生活,也不能勉强被生活拖着走哇?你不为我想,可也得为你的诗歌着想呀。”

“这就是我的命啊!我命该如此——‘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我想过很久,我不配得到你的爱……至于诗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像一只海滩上的燕鸥,失去了往天上飞的兴趣;又像一只退化的企鹅,只能在梦中翩翔……”。他既像是在跟钟一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钟一琴听完他的后半句话,她的心猛一寒噤,从心脏凉到了脚底心……

“你让我走吧……我这就走!”他似乎是最后一次哀怨地祈求她。“这对你,对我,都好。也许从一开始,我们俩的事情就不该发生。既然发生了,现在收场还来得及……”。

钟一琴那悲戚的面色似乎也在绝望地表态:大概命运只能如此了。

“再说,我毕业后,很可能还是要回到我的老家。那里才是我的根,我的魂。嗯,说得好听点儿:我只有在广袤的山村田野上,才能‘把诗兴和玫瑰唤醒’……”。

郝新运还说了些什么,钟一琴已经听不清了。此刻,她瘫坐在斑驳的马塞克瓷块铺就的地板上,恍若变成了郝新运前一阵子那般的冰雕;郝新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竟然也不知道……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除了莲蓬淋浴喷头的雾雨的淅沥声,在那里悲愤地苦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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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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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的结局。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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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女追男,一层纸;男追女,万重山”吗? 在这儿好像正相反了。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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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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