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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下部•第19—20章

十九

 

六月八日,旖儿发来电子邮件,她已经收到了旧金山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正式报到时间为七月十日。但她向我捎来这个喜讯的口吻,倒不是显得很兴奋。“…… 怎么提前报到了?原来不是说好九月初的吗?整整提前了两个月。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呢!我也不愿意那么快地就离开你。我还有好多设想哟!想跟你出去旅游一趟,去西藏好吗?那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在我赴美国留学之前。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是不是忙得把我都给忘了?亲爱的苏格,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等你给我好消息……”。

我倒是心头上的一块巨石,霍然落了地!恰如上帝忙着创造世界到第七天该休息时那般的轻松和惬意。我主要不是为她获得留学资格而欣慰(这只是迟早的事情),而是为我的绯闻不被她知晓而赢得了两个月时间。这是多么“致命的”时间啊!真的是一种近乎于生杀予夺的要命的时间!在我的一生中,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时间对生命的意义之重要!因为以我当下的处境,旖儿越是多呆上一天,那毁灭她的爱情理想、爱情信念的可能性就多上一天!她越是天真无邪地想要延续我俩的爱情,那扼杀爱情的魔鬼之手就越是有可能向她逼近!啊!我毕生敬奉的爱欲之神,我的“爱洛斯”哦,请您保佑我们吧!让我的旖儿平安地度过这余下的一个月时间吧!让她永远带着对美好爱情的憧憬到美国去吧!……

魔鬼毕竟是魔鬼。六月中旬的一天,那个可恶的电话带着狞笑声又打来了。“余教授,您好!不好意思啦,我们请您再来师德委员会一趟。我们——”我打断了这个得意忘形的老酸腔。还要我来一趟,有这个必要吗?“有的呀,完全有必要。我们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弄清楚了您的一切情况,并且已经形成了师德委员会的决议。”决议?我脱口而出。“这个决议的目的嘛,无非是给您…… 怎么说呢…… 噢,这么说吧,给您一个小小的经验教训。真的只能算是‘小小的’,无伤您的大雅,如今是开放时代嘛,何况您还是我们学校的顶梁柱呢!要是在过去的年代(您也是知道的),您可就没这个运气喽!…… 就算是我们善意地给您提个醒吧。”好呀,那我得谢谢你们的好意啰?我回敬她一句。“您还是来一趟吧!这个决议要让您过目,然后我们就上报校长委员会审批……”。我早有思想准备,他们会形成一个什么善意的决议?无非就是要严惩我嘛。

于是我异常冷静地说,就不用我过目了吧!只要你们能兑现你们先前的承诺——一是为我暂时保密;二是不找程旖旎谈话,我就不管是什么样的决议,我都接受!统统接受!”对方的喉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哽咽着,“那…… 怕是不行吧?您还是来一趟。口说无凭呀。”那很简单!你打开电话录音,把我的话录下来,不就成了?“这……”对方似乎用手按住了听筒,但仍有嘀咕声传过来。“那好吧。我们把录音打开 …… 好了,您说吧。”于是,我又把刚才说的重复了一遍,只是更明确地声明了这一点:“如果在校长委员会的审批文件下达之前……你们听好了!是‘之前’……你们向社会传言了我这件事,或者在此之前,校园内被你们闹得沸沸扬扬,那我就辞职!辞职!永远离开东海大学!永远!”

自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关注,或想起什么“决议”之类的事;我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也就无所谓了!

旖儿想在走之前去趟西藏,当然是个好主意,这对她今后小说创作大有好处。可我却挤不出时间来。整个六月,是搞我们这一行的人最忙的时候。你有看不完的那些拼凑抄袭、粗制滥造的硕士生和博士生毕业论文,你要走马灯式地穿梭在各种场次的论文答辩会上。可叹的是,当我们这些导师几乎是把学位(硕士学位也好,博士学位也罢)拱手送给那些混了几年的研究生们手上时,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累得精疲力竭(难怪有人戏称“黑色六月”)。我婉转地把这些告诉了旖儿,希望她能理解我的难处。再说,她在这段时间也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办签证,要处理毕业离校的各项事宜,她还要回老家一趟跟父母和亲友告别。

旖儿六月底回老家了。她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七月五日和母亲一起返回东海市。得知旖儿妈专程来东海送女儿出国,我这心里不知咋的竟有说不出的高兴!我似乎觉得,旖儿妈的此行,既是对旖儿出国留学的最大鼓励,也是对我惘然失落之情的某种安慰。特别是后者,也许,旖儿妈真的是为抚慰我而来的?她作为母亲,或许最能体谅我这既作为情人又作为师爱和父爱的爱情?如果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女儿的人,那么她也就是最能理解我这种爱情的人。她既是一位她女儿的伟大母亲,又是一位最能理解女儿的情人的非凡女性!

那天我去机场接她们母子俩。旖儿妈一见到我,她的眼睛似乎就再也不能对任何别的刺激感兴趣,仿佛她的眼神纵然偶尔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岔,但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我的身体所拴住一样。她毫无拘束地盯着我的脸看,眼眸里充满怜悯、痛惜的柔情。她情不自禁摇了一下头,叹息一声:“老余啊,你可瘦了不少哦!看你那颧骨都高出了许多 …… 你肯定有事 …… ”。我嫣然一笑。没事,最近忙些,开夜车了,睡眠不足。不信你问旖旎,她知道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呢…… 再说,旖儿要出国了,我高兴不过来了哟,有时竟然兴奋得睡不着觉。这是正常现象,正常得很哩!

我把旖儿母女俩安排在学校附近一家最好的酒店。我要旖儿好好陪母亲玩几天(“你就尽情地在妈妈怀里多撒几天娇吧!出了国,可就没这个福份了……”),可我发现,旖儿妈却总是在找借口,譬如要去拜访他们县城驻东海市办事处的熟人呀,去看老同学呀,等等。我稍后才意识到,她是想尽可能让我和旖儿单独呆在一起。

第四天,也就是七月八日,约摸九点我就赶到了酒店。旖儿妈穿上了她那件挺合身的深紫色连衣裙,正在镜子前打理她的头发。她说今日个儿,她要去办事处一趟,很晚才回来,晚上就不要等她吃饭了。我说那我们就一起去,刚好可以陪她在街上逛逛。她莞尔一笑,棱角分明的唇线上泛起善解人意的润泽,那似乎是在说,我还是把时间留给你们吧!

我和旖儿。就我们俩。这离别前难得的黄金时段,旖儿妈让给了我们。“你妈妈真伟大!她好像知道我们俩是怎么想的,我们需要做什么,不是吗?”我不禁感慨系之。“那当然!谁叫她是我妈呢!不过,我得说,不是像你说的,我妈知道我们俩……我们俩……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我妈倒是特别知道你,你这个大教授,是怎么想的;此刻你,是你,想要什么,这才是关键哩!”旖儿那宝石般水亮的眼睛忽闪地望着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要什么?”我装起佯来。“想要我呗!你就是想要我,不是吗?你好久都没亲热我的身体了。我妈给了你整整一天的机会。”旖儿随说随褪去了身上的孔雀蓝短裙衫,又跑去调了下空调的旋扭。“…… 还愣着干吗?快来抱我呀……”。

面对旖儿天国般姿色的胴体,此刻我倒并不想急于拥在我怀里,而是凭籍空间的适宜距离,远远地欣赏她。这样的美妙时刻,也许,以后就难得再有了 …… 我不禁伤感起来。我转过身去,走向床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缓缓坐了下来。我痴痴地看着。旖儿知道,她心里明白,我在看她。她赤裸着全身,穿一双晶莹透亮的高跟凉鞋,迈着女模特儿在T型台上的翩跹柔步,细长秀美的腰肢在高跟鞋的撑垫下,悠悠然地扭动出青春飞扬的韵律。我的知觉定格在这现实的美的瞬间,而这美的瞬间在我记忆的长河中将永久地绵延。以后,我就要生活在对这一美妙场景的回忆中,来领略她那绰约风致的身姿了 …… 一阵伤感再次袭上我的心头:“对某个场景的回忆,无非是对某个时刻的惋惜罢了。”伟大的普鲁斯特啊,你能把爱情的永恒留住吗?

我眼前的视线开始朦朦然起来。当我意识到那是我眼眶里的泪水在怦然煽情的时候,我赶紧侧过头去(我不想让旖儿看见);可是这并不管用。我的泪水裹掖着心头的怅然,潸潸流淌下来,竟还伴随着一声紧似一声的抽泣。我的天使一下子惊呆了!她嘎然而止,飞也似的直扑过来,用她那滋养膏腴的胸脯倏地一下堵塞了我的嘴,宛如母亲用丰盈的乳房堵住饥饿婴儿的啼哭声一样 …… 奇迹啊,奇迹!…… 一种宁静,一种怡适,一种散淡,一种超脱,像一波又一波潺湲的清泉迅即浸润我那澎湃汹涌的心间。润雨细无声啊!我的眼眸凝定在旖儿蜜黄色乳房与褐色的锁骨相间的部位上,同时我那大脑深处的“乳房意象”频频发出抚慰的信息:

“我要深潜你的乳沟销声匿迹,在你乳峰上找到清凉葬身地!”(伟大的波德莱尔呀!)

“你……好些了吗?My dear …… 我第一次看见你这样,哭得这样伤心!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我破涕一笑。那很自然啊,你要走了,我舍不得嘛!(我揽起旖儿坐在我腿上,让她的脊背靠在我右手臂弯里。)“不对吧?我总觉着……有点不对劲儿呢!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就像我妈所感觉到的那样?”咿,你小小年纪一个,怎么这么敏感啊?要知道,过于敏感的女孩,不是好女孩。没出息的!“你大男人一个,哭得这样伤心,你这就有出息啦?”旖儿又像个小孩子似的在我怀里撒起娇来。

对旖儿的美,刚才我的视觉相对被饱足了。在我过去的小说中,我更多的是描写男人视觉中女人的身体美。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的爱情经验,包括性经验的积累,我隐隐约约地感到,要在一个男人的脑海中,永久地为一个女人留下那么个温馨的一角(也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长时记忆”),我恐怕触觉的力量会更大。往往有这样的情形,当我独自一人——比如,呆在书房里,躲在床上没睡着——在幻想的世界中构筑旖儿的美的时候,那由我的手所触摸到的那种记忆,常常会比视觉记忆更生动,更具体而微,甚至也更容易把这种触觉记忆转换成形象化的文字表达。这是我的一个秘密,一个关乎写作的秘密。(我本不想告诉他人的。可我的“意识流”偏偏汇向了这里。)

我将旖儿的玉体横陈在床上,那雪白的床单在窗外一绺阳光的照射下,使她那杏黄的身体仿佛融进了梦幻般的光色旋涡之中,被衬映得更加多姿多彩!我跪在她身边,宛如一个裸猿(男性的远古祖先)在虔诚地求偶那般,用我的双手在她那柔顺稚嫩的背上轻轻地滑翔。她那坚毅而又柔媚的肩胛骨,那脊柱上的光滑突起的曲线,那腰部宛若两个背对着背的“)(”弧线般的圆润纤细……旖儿静静地俯卧着,美美地阖拢眼皮。她那小鸽子似的低低呻吟、那愉悦享受的神态,令我又联想到了裸猿。我天真地遐想,裸猿做爱时的后背式插入,使得雌性先祖的背部得到更多的抚摸,因面就成为今日女人最明显的性感带。我的小美人儿呀,你是我们远古女性的性感基因被传递下来的最优秀的后代!

“你今天好温柔哦!…… 特别是你的手……”,天仙儿迷醉般的低喃说。那就好!我本想说,愿我的手每到一处,你的知觉就将我的温柔定格在你的记忆中。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而已。将“你的知觉”换成“我的知觉”,将“你的记忆”改成“我的记忆”。我所需要的,正是这个!

此时此刻。我的手指,我的掌心,也许比梦幻还要轻;我的眼睛,可能也是在梦悠悠地看。但我的神志,则可能比任何时刻都清醒!我喃喃地絮叨,又像是吟诵似的说,“旖儿,你……你忘了我吧 …… 把我忘掉!把你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忘掉!把你这个不像样的老旺哥忘掉!把——”

“不!那不可能!你净瞎说些什么呀?你别再说了 …… 我顶多出去半年,就会回来看你。”旖儿愠怒地叫起来,急遽地用手悟住我的嘴。

“别像个傻孩子!出了国,就要好好读书,安心搞创作,不要动不动就想家,想你妈,想回来。那多没出息。好女儿志在四方嘛!”我吻着她柔嫩肉肉的掌心,严肃地说。

“哼,什么老掉牙的话!这是你跟我说过的‘文革’语言哟。”

“话虽老套点儿,可意思总归还是对的嘛。我跟你妈说过,旖儿走得越远越好!呃,我吧,悟出了一个规律,一个杰出人才诞生的规律:离家越远,离父母越远,成才的可能性越大!我和你妈都希望,我们的旖儿要像雄鹰一样高高地飞翔,远走高飞!飞到天边,飞到海外,永远都不要回来!……”。我越说越激动,手臂在空中悠悠地飞升着,那就像是旖儿出国要乘坐的飞机。(要说吧,我在给我的蓓蓓作人生规划时,也没这么兴奋过)。

“啥,你说啥?你说……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俩今后永远都不要再相见?”旖儿那若有所思的眉头,骤然蹙了起来。

“不好说永远。但我若答应见你,肯定是有条件的。”我毫不含糊地说。

“什么条件?我们见一面,就那么难吗?”旖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光灿灿的眼眸紧盯着我,好像我一下子就会在她眼前消失似的。

“要说嘛,这个条件有点苛刻。但我认为是必要的。”

“说呀,怎么个苛刻法的?又为什么必要?”

“就是……就是到你实现了我凭灵魂生育的目标的时候,我们才能见面。”

“这……是不是也太抽象了点儿?能不能具体点嘞?”她抚摸着我上臂的二头肌,期待我的回答。

“若把这个目标具体化,那就是,你不仅在国外获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这是短期目标),而且要写出像样的作品——至少是我认为达到了经典水平的作品。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见到我了。”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心理学家会说,这是潜意识的直接流露)。

“咿……嘿!获得学位,肯定没问题。”她悠然地伸出纤柔的双臂,搂住我的颈脖。“可要是我写不出像样的作品呢?你所说的经典作品?这……我可是没把握。至少我现在还认为,我达不到你的水平,更不用说超过你了。”

“你又在说没出息的话!”我一下抓住她两只胳膊,紧紧地捏了一把,弄得她“嗳哟”一声。“你完全可以超过我!完全可以,知道吗?我一开始就是这样认为的。要不然,我压根儿就不会爱你!”

“你可把我给拔高了哟!你这不是在给我压力吗?”

“不是压力,是动力!”她胳膊的娇嫩皮肤上泛起了浅红的印痕。我刚才捏得太重了。我心疼地轻轻吻着。“文学天才,从来就不是压出来的嘛!我说你永远都不要回来,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不要回国找工作,要争取在西方国家工作,无论在哪个西方国家。”我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 我还没想过哪。不过,我肯定是要回来的。我要照顾我妈,还有你呐。”

“真没出息!”我假装生气了,猛地推她一把,她仰面倒在了床上。

“我是怎么没出息啦?……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耶!”她噘一下小嘴,一丝委曲挂在了她上唇那海燕飞翔般的棱角线上。

“我的意思是说,你只有在国外工作,才可能写出像样的作品。”

“你是说,在国内就成不了大作家吗?”

“正是!不仅成不了大作家,而且根本不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有那么严重吗?”

“真的是这样!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在国内不可能诞生《洛丽塔》那样的作品。不是我们人笨,而是不具备产生伟大作品的外部环境。随着你慢慢长大,你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我会记住的!My Old Socrates。”旖儿乖巧地答道。看到她瞪大那双颇为迷惑不解的眼睛躺在那里,我顿生一片柔情。我俯过身去,轻拂她的头发。“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纵然你刚才说的都是对的,可为什么就非得要我把你忘了呢?你以为……忘掉你就那么容易吗?”

“你必须忘掉我 …… 我的乖。”我强忍住从心底汹涌上来的一阵心酸。狂吻她的眼睛,为的是不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泪水。“你听着,只有忘掉我,你才能开始你的新生活,才能拥有新的爱情。这就像一个母亲必须斩断你和她生命连接的那条脐带,你才算真正出生;也如同母亲必须给你断奶,你才能真正开始长大一样。懂吗?这一点,你必须懂,必须学会懂!”

“爱情,真的是……只能有这样的结局吗?”旖儿无不哀怨地说。我赶紧把头俯向她的左耳旁,吻她那娇滴滴的耳垂。让我的情绪也稍许稳定一点。

“至少我们之间的爱情,应该是这样的!也许,真爱,刻骨铭心的爱,往往都是,该结束的时候,就让它结束!就像我们 …… 如果我不了断我对你的情爱,那就会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羁束你爱情心理的发展;正如你不斩断对我的那份情丝,你就不可能站在爱情黎明的地平线上领略新朝霞的景致!”

“你说得真动人!就像抒情诗一样。”旖儿搂紧我的背。我仿佛第一次感到她的劲儿竟然是那么的大。“你说,苏格拉底就是这样爱他学生的吗?”她天真地问。

“那当然!老苏格爱学生,正是这样子的。当他认为凭灵魂生育已经产出硕果的时候,他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他的学生。”我假装深信不疑地说。

“这样的老师,也太不尽人情了!也许这并不是真的,是你为了哄我而瞎编出来的?”(我的旖儿可不是好哄的。)

“这说明,你还没有认识到老苏格的伟大!恰如你还没有理解,我为什么要你忘了我的用心良苦。”这话一说完,我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崇高的感觉——一种苏格拉底式的崇高。

“得啦,得啦!什么伟大,什么用心良苦!…… 你不过是乘我出国把我甩了。这的确是你的用心良苦哟! ”她狠狠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不过,我还是听你劝,得一半。那……你说,我怎么做,才算是看起来——真的是表面上看起来——我把你忘了?”

“很简单!不要主动给我发邮件——除非我发给你;不要给我打电话——除非我打给你;不要关注东海大学的事(不上东海大学的网,就行了),也不要关注我发表的作品(如果偶尔发现,看看而已,不在网上发表评论)。”我一迭连声地说,仿佛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那你是要把我在美国憋死呀?连你的作品也不能看了,这是不是也太残酷了?”旖儿真的生气了。她在我身下使劲扭动,两手推搡着我的双肩。

“宝贝儿,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对你。”我的舌头像多情的蝴蝶般点缀在她的耳垂上。“可是,我是对你好呀!你慢慢就会理解我的。你会的。…… 去找那个德国男孩吧。啊?要听话。我知道你对他是有感觉的(我曾经嫉妒得要死呢!)。那就试着进一步发展你们彼此的感觉。当你爱上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你才有可能在心中对我心如古井——正如那时我也才会对你有同样的感觉一样。”

“心如古井?你能做到,可我做不到!”她把头扭向一边,不看我。

“你会做到的!要不然就不是我的旖儿了。”我又把她的头扭过来。“别动,小乖,让我看着你的眼睛。我最懂得你的天性,你在爱情上很容易移情别恋!这既是你的特质,又刚好与爱情的本质相吻合:爱情不是永恒的。正因为它不是永恒的,它才值得追求;才有意义;也才有人世间经久不衰的爱情神话!”我似乎又沉湎于爱情的幻境一般。

“你又在老调重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苏格!你在跟自己过不去。你这样做,对你自己不公平,很不公平!你人为地斩断我们的爱情,你不觉得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吗?”旖儿眼眸的愤怒神色犹如两支利箭直射过来,像是要刺透我眼珠似的。

“真诚的爱情充溢在我的心里,我无法估计自己享有的财富。——这是谁说的?”

“可莎士比亚也救不了你!你是在自欺欺人!”

“一点也不。还记得我们原来争论过的吗?爱情是过程,不是结果!我们俩爱过了;在爱的过程中,我们体验到了因为爱而得到的幸福!我还想要什么呢?难道像我此刻这样占有你的身体,就是我惟一想要的结果吗?”

旖儿“哦耶”一下笑出声来。“你好意思呵!今天恰恰你没有占有过我的身体。你的那个小淘气,还一直没使过性子呢!”

还是旖儿伟大!…… 在她的引导下,我那个小主人终于进入了它永恒的归宿 ……

 

二十

 

恋爱中的人儿,总是希冀时间变慢,可恰恰正是这样的希冀让他们像坐在了宇宙飞船上一般。啊!送走旖儿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一大早,我把自己的胡须搜罗得一根不剩,还特意穿上我那件白里子红灰井字方格T 恤衫(这可是我和旖儿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给她们上第一堂课那天——穿的嗬;这两年我一直舍不得穿它)。说来也怪!我一穿上它,就像着魔般坠入了情网似的——浑身上下顿时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青春活力!

我先来到工作室,准备取我送给旖儿的最后的礼物——一枚蓝宝石钻戒。待我正要离开,电话铃响了。是院长老郭打来的。“老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他的嗓音中我听出了一丝无奈,抑或遗撼,“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当我跨进他的门时,他那双峻厉而又忧伤的眼睛盯着我。“老余啊,你可要挺住哦!一定要挺住!……”。我睃了一眼他的办公桌,上面摊开着一张红头文件,旁边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他拿起信封递给我。“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们根本没跟我打过招呼。他们就这样……”。我当然知道这会是个什么玩意儿!便接过来,看也没看,径直塞进我裤子兜里。“没事。我挺得住!你放心。”我感激地说,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一回到我的工作室,我脑袋里尽管几乎是一片空白,但却晓得本能地掏出信封,想把它打开。可正当我就要撕开它的封口时,不知哪来的一股清凉的涓涓细流迅疾让我冷静下来:现在别打开!现在别打,它会影响你的情绪的!今天可是你送别旖儿的日子,一定要稳住你的情绪哦……

像是受到了诸神世界中“爱诺斯”之声的启迪,我的脑细胞一时全都浸润于那淙淙作声的溪流之中,让我的心境阒然怡然自得起来。我的车向旖儿母女俩住的酒店开去 …… 我暗自发誓,我要用那男子汉天塌下来也从容不迫的气概、那历史上最伟大的情人们离别时粲然的阳光心态、那爱情的料峭春寒终究也抑制不住爱情的繁花盛开之境界……送走我的旖儿,我的灵魂情人!

旖儿,我那阿佛洛狄忒女神般精灵的孩子!她也穿着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那条黑白宽横条V”型低胸连衣裙。“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敢发誓:人世间,再也没有比凭灵魂生育而孕育的爱情,更灵犀相通的了!

汽车向东开去。向东海国际机场飞奔而去。天空一派蔚蓝,偶尔飘浮几簇怡然散淡的棉花絮似的白云。从车窗极目远眺,只见绿油油的稻田像波浪一般此起彼伏,像是在喃喃絮语,又像在吟咏歌唱。啊!大自然母亲,您在向您的女儿道别,并深深地祝福于她……

机场手续办理大厅。旖儿和她妈在那边含泪相拥。我给她办理行李交运、登机牌和航空保险。然后我们一起来到安检通道口排队。队伍缓缓前行。旖儿站在中间,她的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紧紧攥住我的手。她那噙着晶莹泪水的眼睛看一下母亲,又看一下我;瞅一眼我,又瞅一眼她妈…… 那眉宇之间跃现的神采似乎在对我说,“好好照顾我的妈妈……你是可以爱她的呀……我妈就拜托你了!”又似乎在对她母亲说,“好好关照我的老师……他是值得你爱的呀……我希望你俩好!”

在跨入安检柜台那道黄色警戒线的最后一刹那,旖儿猛地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双腿紧紧把我的胯部夹住,毫无顾忌地将她那嫣红发烫的双唇压在我的嘴上。狂吻过后,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呢喃:“我爱你!永远爱你!……”。

……

等旖儿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口的视线之后,我慢慢地从裤子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这是一个印有校园图案、下端赫然写有“校长委员会”猩红大字的白色信封,信口被密封着,并加盖有公章。我屏住呼吸,缓缓地撕开封口,拿出里面的函件。

旖儿妈愣怔了一下!好奇地靠近我,俯过头来和我一起看。看着看着,她禁不住颤抖着念出声来:

…… 鉴于余旺教授与女大学生发生不正当的恋爱关系,严重地违背了教师的道德规范……经校长委员会讨论通过,解除余旺同志的教授职称和教师资格,调任文学院资料室资料员,从今以后不得上课、带研究生 …… ”。

旖儿妈猛地扑在我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

“真正的爱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安慰旖儿妈。也勉励我自己。

                                       (全文完)

 

                                   (原创作品,禁止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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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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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祝熊教授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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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老家张家界了。因上网不方便,才看见你的祝福。谢谢!也祝梅子姐新的一年文学创作更加红火!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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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

 
熊哲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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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老家张家界了。因上网不方便,才看见你的贺辞。谢谢!祝你领导的海外文轩在新的一年里文学创作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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