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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下部•第13—14章

十三

 

近段时间,我几乎是在竭尽全力回复旖儿所提的问题,这样就使她在与博纳德教授的交流中,显得游刃有余。同时,我还得小心谨慎地回复旖儿妈的电子邮件。她先是每星期写一封,最近却多则两三封。我当然读得懂她那老道、矜持的言语——多以向我的小说提问题的方式——背后所表达的绵绵情意。我知道,我心里明白,我也成了她盲目崇拜的偶像——甚至比她的女儿还盲目。但依我多年写小说的心灵历程的反思,我不时警告自己,我对她女儿的爱,也很容易迁移到母亲本人身上。至于这是为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一个男人可能会有一种潜意识的欲望——自发地把血缘关系直接的两个女人相比较,无论是在身体方面,还是在心灵方面。

当务之急,还是回复旖儿提的问题更重要。比如,针对她上一封关于媒体中的色情问题的信,我作了如下简短的提示(大意如此):

我最爱的可人儿哟!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法国哲学家乔治·巴塔耶吗?他写过一部未完成的名著,叫《色情史》。书中专门探讨了我们人为什么需要色情。按他的意思,“性”这个东西,在本质上是对“禁忌和限制”的侵越——可以说是一种过激的、致命的侵越。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呀,我们人类实际上是一种“不连续的存在”——一种有限的、封闭的存在,无法与他人进行深入的交流,因为他人的“身体”对我们都是封闭着的。而在不期而遇的性活动中,这种不连续性和身体的界限就被突破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在性交过程中,一个身体进入了另一个身体,突破了另一个身体的“墙壁”,进入了它的身体入口。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们需要色情了。其实,所有的色情作品(像萨德那样的),都是为了消除他人身体的封闭状态;而决定性的行动就是使之变成“裸体”,因为裸体是相对于身体的封闭状态而言的。这样一来,呵呵!裸体,就构成了人们彼此之间进行“交流的条件”,从而超越了他人身体对自我的封闭。

我聪慧的小脑瓜儿,你有空就翻翻左拉的《娜娜》吧。它的写作主题,就是暴露女主人公娜娜的身体。娜娜是巴黎的一个妓女,本无表演才能,但经游艺剧院经理的一番包装而推上舞台,从此走红。使她一夜成名的,是主演了一部轻歌剧《金发爱神》。她成功的秘诀就是裸露。我记得,在《娜娜》中,她共有五次裸露……

也许是受我的启发,我那“天资优异的灵魂”又提出了一个更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雅致风流的Old Socrates

我以前看过《娜娜》,但我没想过“暴露”主题。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哩。你那色迷迷的眼睛,看到的是与别人不同的东西。我似乎觉得,你也是个“色情狂”!要不然,怎么会写出那么刺激人感官的小说呢?

我最近叫了真!在认真注意美国的色情问题。我发现,无论是网络色情(虚拟性爱)、影视或视频上的色情,还是市场上那些DVD碟片的色情,除了常见的一男一女、几男一女、一男几女、几男几女的做爱场面外,还有女同性恋的性行为场面(可真不少),但奇怪的是,我没看到男同性恋的性行为场面(也许我孤陋寡闻)。作为色情表现,为什么就没有男同性恋场面?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最最亲爱的!你别为我担心,怕我谈色情问题,会真的身体力行。你最了解我的。我虽是个多情的女孩,也主张性开放,但我不滥交。这你应该相信吧?我绝对做到,我用不着向你承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我能够自律。纵然我希望自己成为像莎乐美那样的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主张滥交。莎乐美,乔治·桑,从不滥交,她们能够在爱情与性之间把握好必要的张力。也许这就是她们能成为大作家的原因之一吧。

期待着你的回复,就像我时刻期待着你吻我那样!

……

 

这下可把我难住了!我似乎没有能力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只好临时抱佛脚,看了些哲学家的东西(福科的《性经验史》,他是个男同性恋者;文化批评家齐泽克的《从崇高到荒谬:电影中的性场面》),还专门问了张广性。下面的回复(大致如此!),只能算是敷衍了一下:

旖儿我的乖!色情片中为什么轻易看不到——而不是你所说的“没有”——男同性恋场面,我只能说着试试。首先,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在制作色情片。是吧?这无庸置疑。男人更喜欢色情,也更需要色情,这是由进化来的心理机制决定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敢说,只有男人对制作表现赤裸裸性欲的东西感兴趣。第二点嘛(通常容易被人们忽略),就是色情片是男人制作给男人看的,不是——至少主要不是——给女人看的。因为(按张广性的说法),男人往往是视觉动物。男人的眼睛对性信号的刺激超级敏锐(男人比女人更“多情”!动不动就认为女人对他有性兴趣。还记得刀郎《冲动的惩罚》吧?“……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我也不会相信,第一次看见你,就爱你爱得那么干脆……),并在感受这一刺激的过程中得到极大的满足。而色情片刚好迎合了男人的这一性趣味。你在美国注意一下,是谁在买《花花公子》、《皮条客》那样的色情杂志?是谁在网络色情视频前一边观看,一边手淫?是谁在性欲低下的情况下需要DVD色情片来激活阴茎脖起?是男人,都是男人!

至于第三个理由,我还没有很大的把握,权且说说而已,不要当真。男人制作的色情片不愿意展示男同性恋场景,也许是因为,男同性恋的比例毕竟只占男人中的2%3%。如此低下的比例,显然使得制作色情片的男人赚不了什么钱。他们更愿意制作表现女同性恋的性行为场景,因为这种场景甚至能给男人更大的性刺激。比如,女人对女人某些特有的性技巧,可以教会男人怎么样更好地刺激女人,而他本人也可以在这个过程中享受到极大的快感…… 唉,只可惜我不是性心理学家……

有一天(屈指一数,旖儿出国已两个月了),她的来信让我顿时心绪黯然:

 

Old SocratesMy dear

你还记得吗?在我来美国临行之前,你跟我说,要对外国的小伙子多作些了解;你说这对我认识男人、成为作家非常重要。其实呀,用不着你提醒嘞。我对男人天生的敏感(就像我对你第一次见面就那么敏感一样)。虽然我并不刻意像莎乐美那样情天爱海、草菅杰男(这未免太过分了!),但我认同她的那种欲望——感同身受地体验每一个男人的感觉!

其实,这跟你的观点如出一辙。你在讲创作体会时,总在说创作需要灵感,而灵感来自爱情!你也一直在宣扬你的一个老调:没有爱情,就没有文学。

我来美国不久,就注意到博纳德教授课堂上的一个美国男孩。他是本校的大学生,专业不是文学,但喜欢纳博科夫的小说。也能写点诗。他很早就开始向我献殷勤,但我初来乍到,没敢理他。后来,有一天下课后,他慌乱地塞给我一个纸条,是用英文写的一首诗。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用英文写的诗,自然就发生了兴趣。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一首四行诗,每行有十二个音节,还押的是环抱韵呢。我便开始对他有好感了。

可后来……真叫我郁闷!第一次约会(那是晚上在学校教堂后面的草坪上),他就想吻我,我一扭头就走开了(有点吓坏了耶!)。第二次是在我宿舍里,我那位来自新加坡的室友一离开,他就一把将我搂住强吻,手还在我的胸脯上乱摸(幸好是深秋季节,我衣服穿得厚)。第三次,也是在我宿舍里,他拽起我的身子往床上掀……

唉,美国佬的“爱情”,是不是也太快了点?见面三次就要上床,这让我接受不了,尽管我对他有好感。也许这正体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纵然我主张性开放,我也不会在我没爱上他之前就做那件事。

上一周,在旧金山科技大学一次舞会上,我结识了一个来自德国的男孩,是一名硕士生,他叫Fredoric 。有趣的是,他声称他和当今德国当红老作家Martin Walser 是同一个姓氏,即Walser。他可是一个帅哥耶!标准的蓝眼睛,可有神啦。怎么说呢,有点像哈利·波特噢。他的英语说得棒极了,我们的交谈完全没有障碍。我觉得和他一起聊天,很开心啊…… 他很规矩,到目前还没有出格的举动。是不是德国人更理性一些呀(我想起了你经常跟我谈起的康德、黑格尔)?

……

 

学生又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不由得暗自叫屈:看你还装模作样!要她和外国小伙子多打交道。怎么样,遭报应了吧?

可我毕竟是在情场上历练已久——且不说炉火纯青的话——的老兵。我有办法箝制她。既要让她与外国男孩打交道(阅读男人是成为大作家的必要条件嘛),又不至于使她误陷不速之情的泥淖。为此,我还特意请教了张广性——心理学家在这个问题上可有说法?

我冥思苦想了几天,终于给出了如下既不着边际、也不痛不痒的回复(也是大意如此):

相识不出一星期就想上床,这样的男人要谨防!(这不,像打油诗一样,押着韵哩。)心理学家做过实验,表明这样的男人属于“猎艳高手”(想想罗多尔夫吧!爱玛悲剧的源头之一)。他们有固定的行为模式,叫“短期择偶”。它与“长期择偶”(以婚姻为目的的择偶)不同:并不想和你建立长期的情感联结,而只是想尽快将你猎取到手;一旦占有了你的身体,实现了性接触的目的,便迅即考虑尽快脱手——而且脱手得越快越好(比如,罗多尔夫在决定“我一定要把她弄到手”时,就在想“事后如何甩掉呢?”)。他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越少,就越能猎取到更多的性伴侣。一句话,以短期择偶为目的的男人,是无所谓爱情可言的!

我最宠爱的公主,你明白了吗?……

 

我那毫不含糊的、有点难缠的小淘气,似乎瞬间就悟出了我那点儿暗含的用意:

 

My dear

我看你呀,一点儿都不像苏格拉底!不是吗?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这个自私的、占有欲旺盛的Professor or Writer

你是个相当狡黠的家伙!你爱我,当然爱我。可姑且承认这一点,难道你就不属于短期择偶了吗?说别的男人容易,可联系到自己,就难了。你从来就没有给过我承诺,说是要娶我什么的(就像罗多尔夫从来不对他的女人作承诺一样);现在我不在你身边,没准儿你也在想尽快“脱手”耶!要说嘛,我看你才是彻头彻尾的短期择偶专家。

我看你怎么反驳我来着?我能参透你们男人的心哟!也许,我真的能成为一个像样的作家。

……

 

读者应该相信,以我的狡辩能力,要说服旖儿我爱她并不属于短期择偶,应该是很容易的(你们看一下,我是怎样说的):

我对你的爱,与短期择偶不沾边。真的不沾边!严格说,或在理论上说,真正的婚外恋——就像我对你的爱,不属于短期择偶。要我提供论证吗?依你的思维惯性,你会要的。那我就不妨试一下:

首先你要相信(可作为你构思爱情小说的一个要旨哦),短期择偶的目标,纯粹是为了性,而婚外恋的主导倾向则是爱情!就此而言,你不能说,我和你的关系纯粹是性关系吧?再说,据张广性介绍,长期择偶与短期择偶的分法是美国人弄的。这样的区分,在我看来,充其量只具有相对的意义。从两性关系持续时间的长短来看,固然可以说婚姻是“长期”择偶,因为它一般都要维持很长的时间(可谓“白头偕老”嘛!)——至少是相对较长的时间。但上苍并不随人愿。看一下,只有几个小时“婚史”的,也大有人在(特别是在大腕儿明星那里,像美国的活宝——“甜甜”布兰妮)。这就使得把婚姻等同于长期择偶的做法,失去了意义。而婚姻之外的爱情,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短”哩,像大作家奈保尔和古丁太太的婚外恋,长达24年;你能说奈保尔搞的是短期择偶吗?更何况,我爱你也有一年多了,这还能算“短”吗?

纵然,婚外恋可长可短,但“短”也有一个时限吧?我琢磨着,它不短于“一夜情”(包括“网络一夜情”)或偶尔偷腥。我从来不搞一夜情,或偶尔风流之类的东西。什么时候我跟张广性建议一下,他们心理学家应该研究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我们俩好像是在探讨两性关系的理论问题(可这个话题有点儿沉重哟)。你讥嘲我的那些话,也是说着玩的。是吧?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宝贝儿的男人,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知我心的女人。我们还要什么呢?…… 不要了,都不要了!

 

十四

 

随着旖儿归国的期限愈临近,我想她就愈厉害。我眼巴巴盼望着她能回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可她的鬼心思多着呢!这不,她在电子邮件里说,“我想在美国过完圣诞节和新年再回来。好吗?我知道你想我早点回来,我何尚也不是如此呢?不过,我这次机会难得。最最亲爱的,你能不能跟博纳德教授说一下,请他跟我们这里管国际交换生的机构打一下招呼,给我宽限一个星期。就一星期嘛!亲爱的,我这样做,主要是想感受一下美国圣诞节和新年的氛围。你常说的,人生最重要是体验嘛!那你就让我体验一次吧。这对我今后的创作很重要,也许我会把它写进我的小说哩…… ”。

我当然只好硬着头皮同意她的想法,并给博纳德教授发去邮件。他看在我面子上,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同时,他也明确向我表示,同意接纳旖旎在他那里攻读硕士学位。“你这个又漂亮又聪慧的学生,”他在邮件中写道,“天生就是一块文学家的料;只要你舍得她在我这里读书,老弟当然在所不辞 ……”。同时他还提醒,旖旎还需要有GRE的成绩,方能联系好就学事宜。

旖旎归国(元月9日)的那个航班,不巧凌晨215分抵达东海国际机场。我要去接她,就得向安琪提供一个理由。“……是从旧金山飞过来的一个老朋友,博纳德教授。我得亲自去接,要不然很不礼貌……”。时间、地点都是真的(实话实说的),只是要接的人打了折扣。唉,婚外恋,总是或多或少伴随着谎言——善意的谎言,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谎言!要是人类哪天不再说谎,是不是婚外恋也就终结了?

当旖旎从国际到达出口闪现她的身影时,我就像是真的在迎接一个美国小妞儿。一件齐膝盖那么长的白色晴伦棉衣自然敞开,一头没有绾住的、尖梢儿稍微拳曲并波涛起伏般的红棕色长染发,贴着她那苍白的脸颊直泻而下,一双锃光发亮的黑色高跟长统靴,让她那扭摆的腰肢袅娜多姿……她拖着一个与她娇小身躯反差鲜明的超大深蓝色旅行箱,上面飘舞着英文航班标志的纸带。

与以往我接她的情形不一样,这一次,她不是一股脑儿投进我的怀抱里,而是愣怔在那儿,仿佛被外星人的宇宙飞船冷不丁抛在了地球陌生的荒原上;她那困倦的、甚至略带茫然的眼睛瞅着我,仿佛我也成了一个她一时不能肯定是不是接她的那个人……

她需要倒时差!我立刻反应过来。我赶紧接过她的拖箱,攥住她的胳臂,几乎是拽着踉踉跄跄的她来到停车场。一找到我的车,我就说我要放行礼,你自己坐进车里去吧。可她哈欠连连,跌跌撞撞,竟分不清车前车尾,嘴里嘟哝着什么,还是挪着歪步,晃乎乎地到汽车尾部来了。我刚放好她的拖箱,她咕哝了一句“困死我了……”,便倒在了我的怀里。

玫瑰红似的宝贝儿急需好好睡一觉。汽车一进入市区,我便仔细搜寻两旁的街道,想找一家像样的旅馆开个房间。车外寒风呼啸,寂寥的街道几乎不见人影,残存的融雪湿漉漉的,在霓虹灯的辉映下闪着各色耀眼的亮光。由于车内车外的温差大,我得不时地擦拭车窗玻璃上的水汽,才能勉强地看个究竟。在对几家旅馆分别作了十几秒钟的绝望评估之后,我干脆横下心来,把汽车开进了一家叫做“绝世佳人大酒店”的门厅前。凭它那超豪华的“门面”,我判断其应该是五星级酒店。

偶尔奢侈一下又有何妨!更何况是我的公主从国外归来。可睡眼惺忪的她,对这一切均视而不见。在上楼的电梯里,那个俊俏的、脸色比我旖儿还要苍白的接待小伙,手扶着我们的拖箱,可他眼睛始终都没离开过我那娇弱憔悴、步履蹒跚、灰白的脸上布着黑眼圈的小妞儿。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一个保护女儿的父亲对不怀好意者的回敬!

一进房间,她便撒开双臂,仰天倒在了床上。还是洗个澡再睡吧?“不嘛 …………我要睡……”。我只好从拖箱里找出她的毛巾,简单地在她脸上揩了几把,又脱下她的长统靴,用沾热水的湿毛巾擦了擦她那纤秀的脚。然后颇为费劲地脱下了她的棉衣和毛衣,盖上柔软的白缎被。这个受时差折磨的孩子,一下子就酣睡过去了。

时钟走向了凌晨430。我克制着自己。房间内出奇地寂静,似乎听得见我澎湃的心脏那噗通的跳声。刚才在脱她衣服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冲动,晕眩般的撞击着我的脑门…… 我先是准备也睡一会儿,但又觉着躺在她身边有可能会克制不住自己,对她构成干扰。于是我想到了看书。旖儿一定从美国带回了原版书,现在看,正是时候。如我所料,她箱子里有十多本英文书,其中一本Madame Bovary Ovaries: A Darwinian Look at Literature,让我眼前一亮。一个怪怪的名字!“包法利夫人的……什么?”我自言自语起来,“嗯 …… 卵巢?…… 包法利夫人的卵巢。还有一个副标题 …… 达尔文主义的文学观。真有意思!”

幸好,这本书能让我分心,不至于使我聚焦在我的欲望上,也让她能甜美地睡一觉。我随意地翻阅着……黑猩猩可以解读莎士比亚……人和动物都源自进化…… 在作家所虚构的主人公身上,同样有着动物的本能……奥塞罗的性嫉妒是与其他雄性竞争的产物;包法利夫人的婚外恋,也是为了与其他女人竞争(同性竞争)。她的命运(自杀!),终取决于她的卵巢……她的卵巢点燃了她通奸的欲火……这就是所谓“达尔主义文学观”?一旦从进化的视野观察文学,是不是会从根本上改变整个文学的观念?……

我沉思着这些令人惊叹的出奇论调,不觉天已大亮。原本遮光效果特好的窗帘的一角,也依稀参透进了一丝丝儿微光。我轻轻地将锦缎帘布拉开一点点,便迫不及待地回头凝眸谛视着我那甜甜酣睡的宝贝儿。这样静静地、审美式地看着她,似乎还是第一次。以前也曾欣赏过她的睡姿,可今天倒显得别有一番风味!此刻她的面部完全呈自然状态,未加任何修饰。她的眼睛没有了平日的眼影和眼线,她那宛如孔雀头项冠羽般的乌黑睫毛(看不出使用过睫毛膏的痕迹嗬),柔美地、弧形般弯曲地向上翘着,显得睡着的时候比平时要长;入睡前她那苍白的脸颊此刻渗出了淡淡的红晕,下眼睑一带的黑眼圈儿也渐渐地沉隐下去了;她那线条明朗的小巧鼻翼偶尔翕动几下,并伴随着一阵阵呼吸的紧凑——我思忖着,她正在梦乡的薄暮中想要祈求或表达一个私密的愿望?因为此刻她的脸部线条,似乎都集中到她那表情生动的嘴角和微张的薄薄朱唇上……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 尽管我的理智在嘱我“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可它还是抵挡不了我身体的内驱力向她颤栗般趋近。我在几乎是一瞬间欲望权杖急遽充盈过程中,三下并作两下地脱光了我身上的所有衣服,迅即轻轻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悄没声儿地钻进了被窝。啊!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体香猛地熏冲过来……向她的身子靠近一点 …… 再靠近一点…… 打住吧!别弄醒她(弗洛伊德博士在冥冥中给我催眠)…… 幸福就是延迟满足……幸福就是延迟满足。再延迟一会儿吧……再延迟…………

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瞌睡过去了……

我处在一个地方(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开始时,这个地方很美,一派春光明媚,到处是绿油油的一片(以开着黄花的油菜为主)。但后来,景象转换了。我到处快步穿插 …… 走着走着,眼前开始变得幽暗、阴沉、模糊,甚至可怖。我想走出困境。但此时我最鲜明的感受是,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特别是时间的意识中断了——我不知道当下是什么时候!…… 我怀着焦灼的心情像怒狮一般到处乱窜……

我醒过来了吗?…… 在一阵莫明的恐惧和绝望中,我似乎醒过来了。我气喘吁吁,胸部急剧地上下起伏。而且觉着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 …… 好重哟!好重……

…… 学术报告厅。中间是过道。旖儿在那一头。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小女孩儿,正在抬起她那聪慧的小脑瓜儿听学术报告。她的个子怎么这样小啊?她向右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略带羞色,而我却感到了一种内疚。一种深深的、不可饶恕的内疚!…… 不知是不是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离开了会场…… 我又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了!我头上项着像被子一样的东西,走着。在路上,遇到了我教过的一群本科生,他们正在热议我授课的效果,说是“非常棒!”一个同学问我,“您自己是这样看的吗?”我回答,“不是我自己认为我讲得好,就好;而是要你们说我讲得好,那才好!”

我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一束像花儿那样的东西突兀地生在了我手里,但只有绿色叶子和茎,没有花朵 …… 我到处找旖儿,但再也找不着了。哪里都找不着。但我心里还是肯定她在哪个地方——反正在某个高处,而我又上不去。我拼命攀援在某种不停地飘忽着的网状绳索上。想通过它上到高处去。我试过好多次,但总是以失败而告终……我想喊,大声地喊,可嗓子眼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快醒醒 …… 醒醒!我在这儿呢!老旺哥,别再喊了……嘻嘻……”。只感到我的左脸被拍打着,伴随着清脆的、格格的笑声。我在慢慢地清醒过来。

“你做噩梦了吧?都怪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你身上来了。可能是我的身体压住了你的心脏,影响到你的呼吸,你才做梦的。”我终于费劲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笑盈盈的顽皮眼波,正俯视着我。“什么时候啦?”我问。

“都过了12点了。”可我这心里……好一阵子心酸!我真的感觉到了。我的眼眶里噙着泪花那也说不准。我双臂用力紧搂住她。“嘻!干吗这么动情?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你的那个旖儿。不是吗?”“我找不着你了。你就像……洛丽塔那样……逃亡了!”我实话实说。“我不是洛丽塔,你也不是亨伯特。”“可这个梦告诉我,我真的成了亨伯特,而你就是洛丽塔。真的是这么回事!”“别这么悲观嘛。这可不像是你呀!”

她伏在我胸膛上不经意地笑着。恐怕我真有点儿生她的气。我倏地一下翻过身来把她压在下面,随即将我滚烫的嘴唇凑上她的脸,狂吻起来。(事后回想起来,我这个动作极具象征意义:男人通过将女人压在下面而体现他的占有欲。尽管这种占有只是昙花一现,但男人还是要做这样的动作——一种从远古男性祖先那里传递下来的占有女人的动作。)同时我的双手胡乱瞎动,将她粉红色棉织内衣一古脑儿全拉下来,随即又开始了新一轮那贪婪吻遍她的全身的固定程序……

熟悉我的性趣的读者知道,这是我的一个“古老”程序。不过,我今天这一程序的重复,却具有新的意义——尽管我不是在意识的支配下重复这一程序。她刚刚从美国回来!也许,我过去在她身上留下的嗅迹——就像享伯特在“栗树园旅社”追踪洛丽塔的“不忠实苗子”——可以昭显她背叛我的信号?我疯也似的开始探测她的幽深部位。我的嗅觉不仅超级灵敏,而且对这个隐秘部位的氛芳气味特别熟悉。如果它曾经被他人贸然闯入过(我宁可相信,这不可能!),那我的身体是会本能地告诉我的。我就像一头雄性老猫那样在温暖宁静的花园巢溪处嗅来嗅去……哈哈!“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花园也仍然是那座专属于我的花园 ……我真幸运,太幸运了!……

我的程序运行暂时告以段落。该由旖儿来了。“嗨呵!我醒来时,发现你的那个家伙,硬梆梆的,像个有待垂直升起的冲天炮一样。我搞不懂哟!你们男人睡着时怎么那东西也是挺拔着的?”我狡黠而得意地一笑。你好傻哦,小乖乖!你太不了解我们男人了。男人做梦时,都是要勃起的。据说勃起的时间,要占整个做梦时间的95%。“何以见得呢?”当然有生理学指标。以眼珠的转动为标志,阴茎勃起随着眼珠转动开始,又随着眼珠停止转动而回复疲软。“与性欲冲动有关吗?或者做性梦时才勃起?”我猜想应该是有关的,但并不是只有性欲冲动才勃起。“那就是说,男人一做梦就会勃起。而做性梦时,勃起就更厉害。你就是这样的吗?”也许,也许是吧。反正我这五十出头的人,早晨醒来时那东西总是硬的。听说这叫“晨勃”。

“你这年龄的男人,都会晨勃吗?”那可不一定。我肯定,只有性欲旺盛,也就是睾丸激素发达的男人,才会这样。“你吹牛!你在自吹自擂哩。不过,我得承认,你的这个家伙真是酷,酷得不行!…… 老实告诉你吧,我有时偷偷把你和我两个前男友相比较,我发现,男人之间这方面彼此的差异太大!”怎么个大法子的呀?你说嘛。“那……多不好意思呀。反正,你比他们俩都厉害!你更有雄风!”这难怪,谁叫我是艺术家呢!弗洛伊德早就说过,艺术家的性欲天生地就比科学家强得多!而这正是他们创造性的惟一源泉。“惟一的?你又在扯淡!嘿嘿,老师……可不能随便扯淡哟。性欲,就真的这么要紧吗?你能把艺术家的创造性,完全归结于性欲的发达吗?”差不离儿吧。至少在一定意义上,这样说完全没有问题。艺术家的性欲越旺盛,他的创造性就越大(看看歌德!)。这是他与一般科学家的不同之处。艺术家的创造性与科学家的创造性,如若两相比较的话,你可以这样说:科学家,是在创造这个自然界已经有了的东西;而艺术家,则是在创造这个世界完全没有的东西!这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造性吗?在这个意义上,艺术家要比科学家更伟大!

“得了,得了!说到底,你还是在吹嘘你自己,把自己标榜得比科学家还要伟大。好了,我服了你啦!你行!你酷!你性欲旺盛!好了吧?你不就是……想要我满足你嘛……”。

读者可以想象一下。从美国归来的小“洋妞儿”是如何的放肆!不愧是在“嬉皮士运动的摇篮”里呆过一阵子。她一改过去那略显被动的身姿,坚持要在我身体上方实现她想要的东西。她在我的身体上位不停地变换着花样。嘴里一边发出快感的呻吟,一边嚷嚷着一些也许在美国学到的新词语,什么“只有女人在上……”,“才能使我成为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啦;“才能实现女人的自主与解放”啦;“才能体现女人对性的自我掌控”啦;“才能让女人自我满足,让男人的那玩意儿闲置起来”啦 ……

在新颖的文化刺激下,任何人都会有所改变。像旖儿这样的开放型女孩,其变化会更明显一些 ……我在她的下面胡思乱想,挺有点儿阴郁和不安……我赶紧会过神来……我的意识开始聚焦于她一个接一个新颖的尝试性动作上,她那纵情飘逸的娇小乳房在我眼睛上方韵律般晃动。随着她的动作节奏由徐而急,我俩的身体都同步地极乐脉动起来 ……她的身体渐渐放松,餍足而憩地趴在我的胸膛上……

“我饿了……饿得好很。我们也该吃饭了吧?”旖儿在我耳旁的柔语声,再次使我从酣睡中醒来。我一看手表,已是下午三点多了。此刻酒店的餐厅肯定是没得吃了。那就打电话让服务员先送点儿点心来对付一下?我那宝贝儿饿急了,“快快送来,越快越好!”

我们在床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天。旖儿谈了许多她在美国的有趣见闻,还把她在旧金山给我卖的两件小礼物给我看。她略带诡秘的神色跟我说,她送我的礼物,“只能摆放在你的工作室,要不然,你不好向安琪交待耶!”我说,那还用你提醒吗?我称赞她带回来的外文书非常好,特别是《包法利夫人的卵巢》,还有那本《恋爱中的普鲁斯特》。她告诉我,她带回的那本《纳博科夫传记:美国时期》,是博纳德教授送我签有他的大名的新作。

旖儿也向我说起了她的某些焦虑。放寒假前,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做。首先是要参加本学期的期末考试。因出国耽误了三个月,她至少有三门课程由于没听过课,考试很难通过。如果本学期的学分拿不满,既会影响到毕业,也会对申请出国留学造成不利。我鼓励她尽最大努力应对考试。我记下了这三门课的名称以及任课老师,我说我会给这几位老师打招呼,请他们就考试事宜专门给你做些辅导。第二件事情,是要参加元月份的GRE考试。她说好在她在美国已经作了些准备,应该问题不大。

五点的时候,我们去二楼餐厅吃晚饭。旖儿说她好久没吃中国菜,馋死了。我给她点了几样她喜欢的菜,当然少不了一份杭州的“东坡肉”。大约七点半,我把她送回了宿舍。

放寒假前的整个元月,旖儿都在忙于她的复习考试。我没有约见她,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不能干扰她。只是有一天暮霭渐沉的傍晚,我到她自习的教室,给她送去了些营养品,同时过问了一下她的备考情况。看来我打过招呼的那三位同事都非常给面子,他们专门给她作了辅导。她自己也蛮有信心:“肯定能通过考试,你就放心吧,My Professor!”

这段时间,我们都是用电子邮件的方式联系,因为我这边出了点儿阰露。安琪一直对我元月八日的晚上和九日整个白天的“去向不明”耿耿于怀。她紧紧抓住我在细节上的某些漏洞,以至我那说嘴圆谎的本事,几乎不管用了。所以我得再谨慎些。因此,当旖儿说她可能要到腊月三十那天才能回家过年时,我只好向她致以深深的歉意:大年三十的“关口”,我实在找不出“理由”送她去机场了。

读者可以想象整个春节期间我们电子邮件的主要内容了。旖儿毫不掩饰她的不满(“我对我们如此这般的爱情……深感遗撼”!),我则竭力为自己的两难处境——“我既要爱你,又要顾家”——作辩护。我跟她平心静气地探讨起了我所谓“情人角色的扮演”问题。这是婚外恋中的一个老大难问题。厘清这个问题,对于我们作家有双重的意义。一来嘞,可以指导我们自己怎么样搞好婚外恋,从而提高作家的爱情生活质量;二来呢,也为我们写婚外恋小说提供合理的参照。国内作家不怎么会写婚外恋小说,即使有人写了,往往水平也不高。

我那天资优异的灵魂儿,不愧为对真正的文学问题天生敏感!她渐渐地对扮演情人角色的问题感兴趣了——尽管她现在还不存在这个问题。但她这样假设说,“我总有一天也是要结婚的嘛。我肯定也会有一个扮演婚外情人角色的事儿哩。既然在你一生中难免有这样的遭际,那么为了成为像你那样的大作家,我不定也会搞婚外恋的!更何况,我的基因里还有遗传的因子呢!……”。

看到旖儿已经从对我的简单抱怨,上升到文学问题的探讨,我欣慰极了!便跟她讨论起我在西方文学史中发现的一个怪现象。说其“怪”,怪就怪在:最经典的爱情小说,往往是写婚外恋的小说;而最经典的婚外恋小说,多半是写女人的婚外恋!写的是女人,而不是男人!哈哈!这算不算是我的一个有趣发现呢?

我的不经意“发现”,倒是激活了旖儿的探索欲望。她发现《包法利夫人》、《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安娜·卡列尼娜》、《红字》、《日瓦戈医生》等,竟然都是写女人的婚外恋!而且均出自大师之手。她执意要我解释这是为什么。我跟她分析说,主要原因是,与男人相比,女人的婚外恋更难、更奇特,因而也就更难写成文学作品。一般的作家驾驭不了这样的题材,得靠大师级作家才行!就说福楼拜吧。你真的会很纳闷,他是怎么写出那个如此真实、可信的包法利夫人的?包法利夫人的婚外恋故事,简直就等于“真实和可信”!难道不是吗?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偷情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但福楼拜把它写成了“艺术”——让你相信偷情是美丽的,仿佛女人就是为了偷情而活着的,至少她生命的意义是通过偷情而展示出来的!……天啦,你还要什么呢?……

你来我往。整个春节,似乎就在我们的“学术”交流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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