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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下部•第3—4章

 

师门内的小组学术讨论会,达到了我预期的结果。既成功地启发了我的学生,又使我的公开化策略运用得灵活自如。末了的时候,我还当着大家的面,要旖旎一个人留一下,我跟她单独谈谈她课题的事。这又是我的一种公开避嫌的策略。从季笃他们学生的角度看,如果你这个老师与旖旎有染,你会怎么做?通常情况下,是让旖旎与学生们一起离开工作室。这样处理,似乎就能表明,你与这个女生并没有什么特别或不一样的地方。可我恰恰用了一个反向思维法:我就是要公开地与她在一起,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旖旎对我的意图心领神会(这个小精怪哟!我可比·亨幸运多了)。她大声地——看得出是有意地——谈论她课题的研究进展。我边听她讲,还边给她丢眼风:也许季笃还会返回来看我们俩在做什么;也许他会等在外面看你什么时候出来;也许他会在外面等你,说是找你有什么事;也许……

约莫谈了半个小时。我把专门给她准备的费列罗巧克力、好丽友派、杏仁、烤鱼片之类,塞进她手提包里。“我有一个最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能猜出来吗?”她抑制不住激动地想要扑在我怀里来。我赶紧“嘘”一声,耳语道“现在不行”。我说我当然猜得出来,是不是你的小说要发表啦?“对啦!《花蕾》编辑部来信了。我的小说安排在第6期。”我说,太巧了!我的小说也在《原野》六月号(第三期)上发。她更是喜形于色:“都是两个六。好兆头!六六大顺耶……”她临走的时候,一阵冲动的颤栗火焰般传遍了我的全身——真想把她紧紧地抱吻!但我控制住了。我把幸福留给下一次。延迟满足的幸福才是真幸福;也只有这样的幸福才能长久。

六月中旬,我收到了《原野》的样刊。虽然小说的发表是件好事,可我有一个顾虑一时拿不准。这篇小说给不给旖旎看?我担心,这篇小说的结局会对旖旎产生不好的影响。明摆着嘛,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对应着我和她的秘密。如果从迷信角度讲,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更糟糕的是,如果她真的相信弗洛伊德那一套,她就会这样分析:小说的这种“结局”不是随便写的,而是表明——作为一种潜意识的自然流露——作者的潜意识中对他俩的爱情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考虑再三,我决定暂时不告诉她样刊的事。

在这信息时代,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去。大约一星期后,我收到了旖旎的邮件。那语气之冷淡,辞令之乖戾,观点之犀利,像是一下子点到了我的死穴上:

 

我的大教授:我在图书馆阅览室看到你的小说啦。真是一篇绝妙的大作!为什么不送我一本呢?也好让我参拜地欣赏欣赏、学习学习嘛。

读了它,我不禁开始怀疑你所标榜的苏格拉底式的风范。什么敬奉爱欲的事情呀,在爱欲中历练自己呀,真正的师生恋就是凭灵魂生育呀,我就是你的精神产儿呀,等等等等。原来都是假的!不是吗?

坦白地说,我不喜欢你这篇小说。要我说,这是你迄今为止最差的小说。你不这样认为吗?因为你对我们的爱情有一种潜意识的恐惧!真有意思。这种恐惧不仅表露在你的小说里,还体现在近来你行为的明显胆怯上。那天你在工作室当着你研究生们的那番表演,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嗯,我可不傻!

既然这样,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我可傻了眼!一时呆在了电脑桌前,只感到我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咕咕作响。几天来那隐隐约约不安的感觉,今天竟然成了现实。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在她心中挽回我这一落千丈的形象?猥琐啊,猥琐,相当相当的猥琐!——如果不说龌龊的话。此刻,我真的感受到了这一点。当然,我可以向她作自我辩护,诸如小说的结局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云云,云云。以我的人生经验和智识,加之我那点儿狡黠的幽默,要平息她的愤怒,也并不太难。问题是,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辩护的;任何需要辩护的爱情都是会打折扣的。也许 …… 一个可怕的念头蓦然跃入脑际:这件事的发生会不会成为一个契机,预示着我们的爱情将要开始走下坡路了?我不寒而栗起来……

我开始构思怎样给她回复。小旖旎既然已经提出了致命的问题,我总得给她个说法吧?基本的辩护思路,还是我在给《原野》主编的信中的那个思路。比如我国高校有严厉的禁令,老师爱学生被视为非法;比如老师搞婚外恋不符合以德治国精神,写这种东西的人必须下岗;又比如,如果那个“教授”既婚外恋又爱了不该爱的学生竟然成功了的话,那就会遭到本单位的男人们——甚至所有高校的男教师——的普遍嫉妒,从而想方设法整你这个作者。还比如 …… 唉,真是“比如”个不完哩。最后,我还摊出了一个颇具无奈的理由(实即嘛,我用的一个小小伎俩)。说是按主编的意思,只有这样处理才能公开发表。有什么办法呢?有些文坛上的潜规则,我们是不可能避开的。我的天仙儿呀,你要理解我呢!

至于你说那天我在工作室当着学生们的“那番表演”,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院领导发觉了这件事,对我倒没什么(我大小还算个名人嘛;要把我打倒还不那么容易哩),但对你这样一个学生今后的发展,肯定会构成不小的障碍,甚至会关乎到你的学业——那我毕生追求的凭灵魂生育的大业,就会付之东流!旖儿,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哇。你还太年轻,难以懂得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爱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尽管我早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但对你来说,我必须做到使你不为我付出代价,至少要把你的代价减低到最小、最小 ……

我的这封长信,旖旎没有及时回复。这我理解。我在不经意间伤害了她的感情。我相信,她的沉默,更是爱我的表现。我相继又发了两封信给她。直到六月底,我才收到她干巴巴的几个字:“三封信均已收悉。我太忙,心里也太乱。简直乱极了!请暂时不要打搅我。”

五月二十五日,我收到她们年级指导员的电子邮件(附件为一张表格),说是让本科生导师推荐年度国外校际大学生交流(即International Student)的名单。只有一个指标,交流时间为三个月,九月份出国。多好的消息,令我兴奋不已!这对旖旎来说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我一定要竭力促成此事。我当即向指导员表示,我认为程旖旎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强力推荐她。然后极其认真地填起表来。我心里明白,要把此事办成并不容易。尽管旖旎有竞争力,但最终定下来还得靠关系,主要是院长和管学生工作的负责人说了算。

在推荐表中我着力强调两个方面,一是程旖旎的科研成果特别突出,二是我和美国旧金山大学“纳博科夫研究中心”有学术交流,而这所大学刚好在校际交流范围之内。我刻意醒目地列出了她的科研成果:公开发表一篇学术论文、一篇小说;获得校级课题一项、院级课题一项;获全国性学会学生优秀论文奖一次;在全国性学术大会上作报告两次、提交论文三篇。她的“雅思”成绩为6分(完全符合出国标准)。我非常得意,就实际科研业绩来讲,旖旎那届的同学没有谁能比得过她。

但我还是不放心,特地给院长老郭打电话。他明确表示他没有意见,既然你这个权威人物来推荐,学生的质量肯定没问题。他要我找钟诚谈谈,是她具体分管此事。

我开始琢磨着怎样和钟诚谈。我平时与管学生工作的人几乎不打交道。主要不是因为看不起这样的人(当然在骨子里,我鄙视高校的这类人,他们是靠我们这些站讲台打工的教授而被养活的),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和他们套近乎。可现在不同了。我心里有了旖儿,她的学习和发展比我自己的事重要得多。所以自去年下半年开始,我有意识地逼迫自己与他们拉关系。在给院长打电话的第二天,我便来到了钟诚的办公室。

我以男人的天性起誓!这是一个长相标致的女人,三十出头。“标致”一词,按·亨的用法,与“性感少女”格格不入。丰满、成熟,令人厌恶——即是标致的特征。但在国人眼中,标致的女人即通通是“美女”。我的朋友张广性,无论在哪个场合,餐桌上,或是学术圆桌上,把我的女研究生们都做叫“美女”。有时,弄得我的学生都不好意思,因为连她们都自认算不上美女。也无妨,心理学家嘛,他们会相信,所有的美女都是在男人的大脑中心理建构的产物。想怎么建构,就怎么建构;想怎么“美”,就怎么“美”。

可凭良心说,眼前的这个美女却并不令我愉悦。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恰恰是因为她太标致!(我是不是得了·亨的“标致恐惧症”?嘻,读者别当真,这是我杜撰的一个词。)她那适中的身材、黑亮的长发、整洁的西服,长着毕挺的鼻子和两只大大的眼睛。让你无可挑剔。“余教授 ……您是稀客呀!快请坐,请坐。”她彬彬有礼地指了一下她办公桌对面那把客人专用的简便椅(只有坐垫上是软的),我不失尊严地一屁股巅在了椅子上,神色略带点儿凛然地面对着她,坐好。

她一边给我用纸杯在饮水机上取水,一边笑嘻嘻地说,“余教授,您是大忙人,不会轻易到我这里来的。您今天来,有何见教哇?学生一定洗耳恭听。”我听着她那酸溜溜的话,心里挺不是个滋味。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干她们这一行的,都这样。我不带情绪色彩淡淡地说,我刚刚发表了一篇小说。我知道你喜欢读小说,特意来送你一本。

“太好了!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认真拜读。您也知道,我一直是您忠实的粉丝,我是读您的小说长大的。不瞒您说,当年我考我们这所大学中文系,还是冲着您来的耶。”这我相信。我假装迎合她的话,心里虽有老大的不快,但我知道我不能得罪她,我是来求她的。为了旖旎今后的发展,我只好低声下气。

她假装带着惊奇和欣赏的样子,快速地翻了一下《原野》杂志。她那肉嘟嘟的鼻孔翕动了一下,嘴角即刻泛起一丝狡黠的淡淡笑意。然后扑哧一声:“余教授,其实呀,我知道您是为什么事来的。您尽管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忙。”她神情诡异地盯着我看,像是快要看穿了我的隐秘似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好直接摊牌。“对嘛,到底还是被我猜着了。呃,程旖旎非常优秀,这我早就知道。再说,您非常关心大学生,关心他们的学习和生活,特别是乐意指导他们的研究性学习,还是学校指定的本科生导师。您在大学生中的口碑非常好。这我们院领导都清楚,也非常感谢您所做的工作。只是——

“只是什么…… 嗯?”我脱口而出。似乎顾不上我的老面子了。

“只是 …… ”她一时似乎不知道怎样表达才好。“噢,我记得。从成绩的排名来看,程旖旎和另一名女生是并列第一。这就…………有点麻烦,真的有点……”。她拿出一叠材料,瞟了一眼。若有所思。“喏,综合衡量来看,这名女生更合适一些。她是院学生会主席,拿一等奖学金,三好学生,还被评为市级三好学生。但程旖旎的思想政治表现一般。”我赶忙提醒她,这可是本科生出国学术交流,科研能力才是最要紧的,还加上外语水平。“嘿嘿,话……虽是这样说,但通常我们都会全面考虑。要全面考虑。程旖旎的科研和外语,确实比那个女生突出些,但她的问题不少哇。嗯……怎么说呢……哦对!很有点自我中心,骄傲自满,和同学们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平时对自己要求不严格,喜欢赶时髦,特别是衣服穿得很性感。还有——”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这都什么年代啦,还管学生穿不穿性感衣服?

她不停地数落着程旖旎的不是。我瞅着她那两片肉乎乎的嘴唇里面吐出如此落后于时代的话,悲哀地叹息:上帝造错了这个女人!但我要求她办事,只好耐着性子让她讲。她还在转弯抹角。她的颅内在痛苦地高速运作,以便搜寻出什么能否定旖旎出国的合适的词句……

乘她还没有直接宣判旖旎“死刑”的当口,我不禁再次紧紧地盯住她的脸。天地良心!这的确是一张不能不算是漂亮的面孔,世俗男人眼中的一个标致女人。可这会儿怎么看起来,都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种怪怪的别扭感!原来,我头脑内似乎回旋着能抑制感官愉悦的另一个声音:女人啊,女人!上帝在造你的时候,是希望让你按女人的本性来生活的,可是眼前的这位,她还算是个“女人”吗?她还有女人的本性吗?是那种男人所渴求的柔情似水、娴淑端庄、馨香醉人的可人儿吗?…… 我阒然惶恐起来。这个长得如此标致的女人,为什么在我的眼中——如同在·亨眼中——就不美呢?那么,导致这个女人从“标致”到“不美”的鸿沟,到底是什么呢?

顿时,我翻腾的脑海里有各种各样的意象倏地浮出水面 …… 渐渐地,一种最鲜明的意象凸显出来:面具。一种面具!什么样的面具?“人格面具”(喜欢“卑微的丑石”的荣格呀)!这张漂亮的脸孔因戴上了人格面具,而再也不可能成为美人——男人心目中的美人。这个面具,说白了,不过就是她内在信念的一张外在盾牌;她用这个盾牌将自己的信念紧紧遮挡住。噢!我的老天爷哟,我和她的不同,不仅是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而更主要的,是信念不同。我的信念是凭灵魂生育,生出“灵魂的子女”,为人类文化的传承献尽绵薄之力。故此,我就用不着戴什么面具。可她的信念,就是为“官”的信念。官场上有什么信念,她就有什么信念。正是这种信念,无形中扭曲了她作为女人那天性中的东西。这是一个异化了的女人(黑格尔式的哟),她与她那女人的天性,已经疏远化、异己化了;她作为女人,已不再是她自己,不再是一个作为“女人”的人了。难怪,我怎么看,这个女人都不可能美哟。难怪我这一辈子,没爱过当官的女人,今后也永远不可能爱这样的女人(就像纳博科夫的女主角玛戈说的,“我宁肯死也不愿意吻这样丑的男人”)。当然,凭读者的良知也知道,我对她并无先天的成见——哪怕此刻她可能会阻止旖旎出国交流。

“教授,您在听我说吗?”她似乎发现我走了神似的,嗡声嗡气地说。

“我在洗耳恭听呢!你的意思是说,程旖旎不行了?你不想给我这个老面子啦?”

“不——不——不。”她的嘴唇一迭连声地发出阵阵吧唧声。“我不是这个意思。的确,除了程旖旎本身的某些不足之外,我还听到一些传言——与您有关的传言。”与我有关的传言?“嗯,您别在意,真的别在意。我只是说说而已。只对您说说,我绝不会外传。说是……您对大学生太过于热心了。”此话怎讲?嗯?

“唔……可能有人觉得,您是不是对某个女生……太偏爱了?”太偏爱?某个女生?(我是不是快要失控了?)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偏爱不偏爱的问题。如果要用“偏爱”这个词的话,那么我对所有学生都偏爱!这是我作为老师的本份,嘿嘿,教书育人嘛。

“那——,那当然!原则上是可以用这个词。不过,我要提醒一下您,如果您对某个女生太偏爱的话,就会引起人们的议论。”我对哪个女生太偏爱啦?你照直说嘛。再说哪,即使我对某个女生有偏爱的话,那又有什么不妥吗?只要这个女生特别优秀,我可能就会偏爱她,难道这错了吗?(我忍不住反唇相讥。)

“唔,我听到了不少议论,真的不少。有来自大学生的,有来自研究生的,还有个别老师也有反映。他们说您对程旖旎特别好。呃,怎么说呢,也许其隐含的意思是,好得有点儿不正常。您——”我倒是想要听听,是怎么个好得有点不正常法?我怒不可遏地打断她。

“听说……您给她的《美国文学史》打了全班最高分。还有人说,您在学校帮她找关系,让她得到了校级本科生科研基金,而我们学院没有一个本科生能拿到。还有——”这太可笑了!这就是所谓的证据吗?——好得有点不正常的证据?嗯?

“您别生气嘛!我只是随便说说。我是对您好呀!嗯,不能说是什么证据,只能算是某些反映。还有嘞,她们本班同学反映,她跟您出去开了三次会,而且每次去得都很远,都是您给她出的经费。有人的推测是,如果您不是太偏爱她的话,怎么会舍得为她花那么多钱呢?”

真是无耻的平庸之见!得,我要顺便跟你说一下。我是带她开了三次会,这一点不假。但大部分的费用,如路费、注册费、住宿费,用的都是她自己的经费。不然,可以去查她的账嘛,看看她是不是用自己的钱。可话又说回来。既然我要带她出去,肯定也要花我的一部分经费,这难道有什么不正常吗?既然我认为她非常优秀,有能力参与我的课题,那为什么就不能花我的钱呢?

“余老师,您消消气!消消气。是我不好,我真不该跟您说这些。我该死。请您原谅,我的本意是好的。我是想,作为您的学生,提醒您,想让您注意一下影响。人言可畏啊!因为程旖旎这学期缺课太多,有的老师有意见……”。

我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要走。我不想再求她什么了。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为了我的爱情,为了我凭灵魂生育的大业)。最后我说,我已经尽到了责任——对优秀本科生的责任。至于你们让不让程旖旎出去,我无能为力!

但当我大步跨出、并把门咣啷一带时,却依稀听见她说了一句,“我一定努力为您争取……我会给您发邮件的……”。

 

   

尽管与钟诚的谈话没有结果,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或许旖旎有希望。果不其然!第二天晚上,我就收到她的邮件。语气虽然婉转,但意思非常明晰。她说她一直崇拜着我,希望能成为我的博士生。如果我同意…… 那么程旖旎出国的事…… 真诚的读者!我不想把这些句子如实写出来。因为我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她。她想跟我做笔交易,而且她还掌握了主动权。我只能这样做。我没法不这样做——尽管这或多或少违背了我做人的原则。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我做人可以有这样一个原则——不为了权力,也不为了金钱而妥协;但为了爱情,我愿意妥协!

一星期过后,她给我打电话,说程旖旎出国交流的事情,“搞定了”。

尽管我为旖旎办了一件大事,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就这样不知所措地熬到了七月初。都放暑假了,我一直没见着我的旖儿。屈指一数,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她这是怎么啦?她还不至于因我的一篇小说就不爱我了吧?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故?我像热锅上的蚂蚁,胡乱之中竟然忘了我跟她签订的“契约”——不用手机沟通,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用工作室的电话打她手机,她不接,后用邮件说明:“请不要违背你订下的契约。这对你没好处。”再过几天,她在邮件中说“准备回家”。我说我要送她去机场。她说“不用了。我有人送。”

天啦!好一个“我有人送”!她说这话,是不是也太轻松了点?尽管我太了解我那被宠坏的女王有移情别恋的天性,但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儿?我们的爱情还不到一年时间呢(尽管爱情并不是以世俗的时间概念来衡量的)!按我的人格魅力和爱情经验,在我过去的那些恋情中,还从来没有这么短的爱情呀!后来,我转念一想,先不要自作聪明地断定她不爱我了,还是揣想一下,她所说的“我有人送”中的那个“人”是谁吧。

我首先想到的是,她们年级一直在追她的那个男生。我启动了我那尚未封尘的记忆,在脑屏中搜寻着那栩栩如生的清晰一瞥:是他,那个小伙子!当我在教室辅导旖旎时那门口一闪而过的影子;去年圣诞节非要缠着请她吃饭的那可怜巴巴的祈求声;那在他们指导员和钟诚面前说我不是的那些风凉话;那得不到——我一直认为得不到——旖旎的爱情就说“葡萄酸”式的流言蜚语…… 旖旎,会不会由于经不起他的不懈追求而接受他的爱呢?

直觉上,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甚至几乎没有。旖旎尽管有轻佻、率性、放任、挑逗的一面,但总体上她是个智识型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得追求什么(在这方面,她不像“洛丽塔”!)。她才不会喜欢那种懵里懵懂、无所事事或目标变幻不定、甚至傻里傻气没长熟的男孩子哩!我还用她写给我第二封情书中的话,作为我如此判断的根据:“你是一个年轻(跟我一样)而又成熟(我不如你)的男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是我心目中一直在追寻的真正的男子汉!”

再说,我们相爱这么长时间的经历使我确信,她需要的是一个像我这样的父亲式的情人。当她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最明显的感受就是这一点。还记得有一次她跟我说起,她也像莎乐美那样——或者是立志成为莎乐美那样的女人——需要四个男人:作为情侣的保罗雷、作为性伴的里尔克、作为偶像的尼采、作为父亲的安德烈亚斯。我当时还取笑她:你是不是太贪婪了?不过现在一想,这倒是真的——她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父亲”,尽管她意识不到这一点。

天!会不会是季笃?我不得不严肃地思考这种可能性。那次在学术沙龙他和旖旎谈兴甚浓的那副模样,去年圣诞节居然放肆地请她吃晚饭的那番德性,那次我在工作室跟旖旎谈话时他竟擅自闯入的那份诡秘,平时他睃着看旖旎的时候那色迷迷的、淫荡的眼神…… 还有,钟诚所说的我的事在研究生中“也有反映”,是不是就出自他之口? 啊,太多的疑点,一一回旋在我的脑海中。

蓦然,一个不详的念头又跃入脑际:是不是她原来的情人,那个大学生画家?他们俩又死灰复燃了?他俩的爱情故事,旖旎只曾轻描淡写地说过,他俩的事情、特别是后来怎么分手的细节,我基本上不知道。过去我也从没把它当回事。我一直相信,爱情不是永恒的——爱情的最魔幻之处,就是它总是要结束的(惟其要结束,才值得追求!);爱情又是不能“从头再来”的:人世间的一切,物质性的东西也好,精神性的产物也罢,原则上均可以从头再来,惟独爱情是个例外!——恰如刘欢的流行歌曲《从头再来》不适用于爱情一样,逝水了的爱情将永远随风而去。这就是爱情之为爱情的永恒特质;也是解释人们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身陷爱情的真正理由。而依旖旎之本性,他俩死灰复燃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不是上帝。万一呢?…… 这个世界是由偶然性支配的(想想昆德拉的那“六个偶然”,是怎么样把托马斯和特蕾莎联结到一起的吧)。

我一连数天自个儿在那里构想着情敌,至少是情敌的可能性,搅得我神魂不宁的,竟然一时无法进入写作状态了。遥想当年,巴尔扎克可不是像我这样的。情事愈急,他倒愈是小说高产。我揶揄自己,看来我真成不了大作家。只是尚存的一点儿理智提醒我,别那么死脑筋地胡乱编织你的“情敌”吧,为什么就不能反思一下你自己呢?在与旖旎的这份爱情中,你自己到底做得怎么样呢?你是不是像苏格拉底爱戴他的学生那样爱旖旎的呢?

正好在这个当口,旖旎总算给我发邮件了。还是我的小天使神灵般的启发了我:

 

亲爱的:我回老家已经半个月了。一直没跟你写信。都是我不好。家里还好。我妈甚至还提起‘你的老师不是说要来搞社会调查的吗?他什么时候来?’我只好敷衍一下她。

说真的。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变故!可它就是发生了。我毫无准备,也全无办法,整天被折磨得要死。没有人能帮我——你不行;上帝也帮不了我。既然命该如此,那就承受命运的安排吧。这些,你放心,与你无关,也与你对我的爱情无关。

我的思绪乱极了!真是斩不断,理还乱。为了平息我的情绪,我想着手创作另一个短篇小说。主题和素材也是你建议过的。应该说,现在写这个东西,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是,我就是写不下去。不是没有东西可写,而是不知该怎样下笔。

那就问你一个小说创作中的问题吧。从理论上讲,或从心理学上讲,或者从人的本性上讲……算了,管它从哪个角度讲,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

你回不回答这样的问题,随你的便。再说,你又不是女人,你怎能知道我们女人的心思呢?除非你能达到茨威格那样的高度(如《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就写到这里吧。求求你!别生我的气。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爱你的,旖旎

 

这是旖儿第一次情绪这么糟糕地给我写信。我先是怔楞在邮箱里反复看了几遍,后又觉得这封信太重要,也许会关乎到我的爱情之未来命运,就把它从邮箱的页面上复制到Word文档上,准备认真加以研究——其严肃认真的态度,不亚于收到旖旎的第一封情书。我爱我的小旎儿!我万万不能失去她,至少是现在。我那爱的本能驱使我不得不像普鲁斯特的斯万那样,唤醒我“探究真理的热情”——仔细解读旎儿信件中的每一个字,或挖掘她文字表达中的真实涵义,或觉察她对我的爱情的哪些不满,或发现她背叛我的那些蛛丝马迹,等等,那就像斯万那般,被我当作“具有某种真正学术价值、适用于探求真理的科学研究方法”。

我解读。再解读一遍。慢慢地,我的思绪定格在了旖旎的两个主题上。一是“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变故!”;二是尽管“这些,你放心,与你无关,也与你对我的爱情无关”,但她要我回答“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这样的“理论”问题——哪怕她还打马虎眼,说是“一个小说创作中的问题”。这第一个主题我相当敏感。尽管我无法知晓她所说的“变故”到底是什么,但我天赋的性嫉妒机制早已被启动——我已经构想了几个情敌。这第二个主题倒是让我惊诧不已!她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怪问题?我思忖再三,便发觉,我先前概括出来的所谓两个主题,其实不过就是一个主题——她的“变故”与她有可能爱上另一个男人有关!

这一解读不打紧,我顿时警觉到,问题远比我最近胡思乱想的要严重得多!我苦苦地思考了三天,准备给旖儿回信。这回,我得先打个草稿,斟字酌句,想好了、想透了再写。我针对她信中的中心主题,委婉含蓄地写下如下的意思(不是原话;大致如此):

空间上的遥远和时间上的延宕,使我对你的爱,更加溢满我的心间。我期待着早日能见到你,不然我会疯的!我就以搞社会调查的名义来看你,好吗?纵然你的生活中发生了何等的变故,我都相信你能够很好地应对它,因为我们心里有爱,不是吗?

至于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完全有可能!无论是从理论上、心理学上,还是从人的本性、哪怕是女人的本性上,都是可能的。同时爱上两个人,往往是伟人、历史文化名人才碰得着呢!假如一个女孩碰着了这样的爱情,那她一定会是一个超凡脱俗的大美女(读者呀,我在巧妙地恭维我的旖儿呢)。

但是,这又是一种两难式的爱情,会给女孩的选择上造成麻烦。你不可能将你的爱情让两个男人同步地、同等程度地得到分享,正如你也不可能一个人同时独享两个男人的爱情一样。从本质上讲,完美的爱情,应该是序列式或串行式的——你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不同阶段,可以爱上几个男人,但并行式的爱情——同一时间段上爱几个男人,在实践上往往很难行得通。因为男人的爱情,说到底是占有式的;一旦其中的一个发现他的爱情被别的男人同时分享,那他往往就会很快地结束这种爱情(聪颖的读者,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了吗?)。杜拉斯深谙其妙。她深有感触地说过,一次只能爱一个人;不爱了,不再欲求,身体的反应会告诉你……

聪颖的读者照样看得出,我对旖旎的问题是“理论上”肯定,“实践上”否定。末了,我从平日随身携带的一个记下灵感的便笺上,抄录一首未定稿诗《秋风一叶的冀盼》附上:

 

霎时间我似乎坠入了寒冬的深渊,

你走了,啊!炽热炎炎的夏日,

只听得秋风萧萧凄切如咽,

看不到你的身影犹在眼前。

 

我心惊胆颤看着落叶枯枝悄然而下,

犹见我栖身的摇篮在深渊上方曳摆,

我的意志好像通天的塔楼兀自倾圮,

恰如一个多情王子冷不丁跌进地狱。

 

我的秋水美人,啊!

请赐我昙花温馨,

哪怕我们爱情的大厦轰然倒塌,

我也祈求那秋风一叶、夕阳一轮!

 

我一早爬起来,诚惶诚恐地发出了邮件。一连焦虑不安地等了三天,才收到旖儿的回复。我这心啦,嘭嘭地都要跳出来了:

 

亲爱的:我前天上午就看到你的信了。因要应付避免不了纠结,给你回复得晚了。请你原谅!

你现在别到南宁来,千万别来!那会出大乱子的,会闹得不可开交的!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对你的爱。

至于我向你请教的那个问题,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怎么样回答。那是你们男人的回答方式,所有男人都一样,都会那么回答。可就是令我们女人不满意!我说的没错,你还没有达到茨威格的水平。只有他,才真正了解我们女人是怎么想的。这不,假设一下,当我们女人遇到我们初恋的情人时,那该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们会变成亨·亨,再到“海滩”那边去完成我们那“未完成的恋情”?也许男女有别,男人忘掉初恋情人会比女人快些、干净彻底些。可是,既然连亨·亨都永远忘不了安娜贝尔,那我们女人又怎能做到呢?……

我不过是在和你探讨男女对待初恋情人上的差异。你不要往别处想。

哦,我妈在叫我吃晚饭了。下次再谈吧。

爱你的,旎儿

 

我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还才看至信的一半。还好,这封信言简意赅。我确信无疑:她碰到她的初恋情人了,就是那个施意!瞧瞧,我竟然把他给忘了!这个小精灵鬼,亏她还用“我们女人”这样的词呢,好一个犹抱琵琶遮半面!好在,我的旖儿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她这不是昭然若揭了嘛!

我不得不自嘲我的愚蠢。构想了这么久的“情敌”,可就是没料到那个真正的情敌!而且这个情敌对我的杀伤力,远比旖旎的后继追求者来得厉害。因为对旖旎来说,这不是她一般的爱情,而是初恋,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我大脑里的记忆螺杆一次又一次地转动起来,一幕又一幕地呈现出她跟我讲起她情史的情景。当时,她是那么的动情!那么的沉湎!她的眼神又是如此幽深而哀怨,仿佛那是她的情感世界中永远挥之不去的一个遥远的梦!

……初恋是不能忘记的。我真应该看到,是施意那完美的男人形象,激活了旖旎天性中爱的本能;是他的文学才华,唤醒了旖旎对艺术追求的潜能;是他那纯朴的老师之爱,既或多或少补偿了旖旎从小父爱的缺失,又滋养了她对我这样的父亲式男人的眷恋……(瞧!我竟然为自己的情敌辩护起来了。)

可问题的严重性,并不在于,旖旎的过去曾有这样一次爱情,甚至也还不在于,那是她难以忘怀的初恋;真正的严重性是在,她俩爱情的终结,纯粹是因为外部原因——为社会的道德规范所不容而惨遭扼杀!这样的爱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未完成的恋情”。与旖旎相比,亨·亨与安娜贝尔,还算不上“未完成的”呢!

我越想越严重……通身上下被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所笼罩。旖旎的初恋是她主动的,她在暗恋施意一年之后,才发生他们那三个月的爱情故事(如果旖旎说的都是实情的话)。在情感的依恋上,旖旎比她的中学老师要更深、更强烈。啊,在这样的情感背景下,当命运之神让他们再次不期而遇的时候,首先再燃起爱情火焰的,肯定是旖旎!……

在两个无尽长夜的辗转反侧之后,我准备给旖儿回信。还是像上次,先打草稿,斟酌妥当之后,再发出去。在写的过程中,我的策略是淡化——再淡化——她所说的遇到初恋的情人、未完成的恋情之类。我要让她觉得,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或者根本上就没看懂她这封信背后所隐含的意思。在这个关键时刻,打马虎眼儿比严肃对待,更容易稳住旖旎的心。于是,我就顺着上次在工作室讨论纳博科夫诙谐模仿时的思路,反复论证所谓“未完成的恋情”,纯粹是无稽之谈!当然,其余的文字,全都是饱含深情地表达:我爱她,她是我的一切!

我的信至少有两千字。顺附一首随意写下的打油诗《爱之哀怨》:

 

你的眸子不再潺湲清澈见底,

像遮了层雾翳似的邈远而茫然,

往昔那深蕴的珍珠、那闪烁的光彩,

如今成了恍若变幻无穷的深渊魔窟那般。

 

你的目光如此黯然游移不定,

时而似冰,时而似剑,

愀然作色动辄生气,

犹如萨芙临死那天亵渎神明那般猛厉。

 

你的眼神幽深而又神秘,

再也见不到宛如绚丽彩云的天际,

你那夏日原本姿色缤纷的美景,

这险峻的晚秋可到哪里去追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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