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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中部•第15—16章

十五

 

我今天确认,可能是作为我搞婚外恋的一种代价——实即一种惩罚,我的博士生考试,竟然连续两次名落孙山,以至于我只好暂时放弃考博,集中精力先把教授捞到手再说。当时正值高校教师“下海”的风口浪尖上——如果你不下海经商,哪怕在破落的街上弄个门面,或摆个地摊什么的,那你就简直愚不可及!考博的人几乎被视为神经不正常。这倒是给了我不小的安慰。从今日的观点看,我倒是讨了点巧。在别的年轻人把科研视之如敝屣的时候,我却偷偷地写起了论文和著作。不出二、三年,全国高校似乎刮起了职称的“破格”风。这一“破”不打紧,我竟被连破直破——三十四岁副教授,三十七岁教授。当然喽,有的人比我更幸运,直接从讲师坐直升机到教授。

那年的八月底,蓓蓓上了幼儿园,瑶瑶离开我家。她在本市另一所大学做清洁工,同时开始上夜大。在我那位副处长同学的帮助下,瑶瑶有了一间专供临时工住的那种平房,约十来平方米,正对门还有一间与平房分离的小厨房,平房的东北角有公共厕所,算是安定下来了。开始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她那里给她辅导功课,但后来就越去越少了。并不是我有意识地中断与瑶瑶的恋情,而是我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拼博教授上了。我承担了她上夜大三年的全部费用。她拿到夜大专科毕业证书后,毅然决然地去广州找工作。她算是国内第一拨儿南下广东的打工妹。她的运气不错,在顺德下面一个镇级的中学当上了语文老师。后来她结识了本镇一个来自四川的小伙子,很快就结了婚。这个小伙子挺能干的,一年后,他们在镇上开起了家具厂,专门生产红木家具。就在这年五月的一天上午,我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她回老家路过这里,只求见我一面。我们一起激情如火地度过了那个白天和半夜。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地址内详”的信。只有她遒劲有力而又略显潦草的寥寥几个大字:“我已如愿以偿……永远地感谢你!!!”信上并没有留下地址,只有那三个“感叹号”,宛如三棵擎天大树依然挺立在我今日记忆库的广袤原野上……

我破格教授后当了三年系主任。先是觉得很累,后渐感到无聊。生命之旅只好另起炉灶。便来到东海大学中文系攻读外国文学专业的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法国文学。我系在职博士生,本可以像那些混博士文凭的人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单位(实即待在家里),只是偶尔到攻博的学校去一下。可我不愿意这样。我的多数时间都在东海大学,原则上每学期中途要回去一两次,因为我还带有硕士生和博士生,必须回去集中一段时间给他们上课,偶尔还给本科生搞点讲座什么的(我在外面捞了点“新货”呀,得兜售一下嘛)。尽管我大部分时间不在家里,安琪有时也抱怨一下下(“这家伙不过就是想逃避、偷懒罢了!”),但她一直都是支持我的。

精明的读者也许会说,你这个拥有教授头衔的博士生,该到了寻花问柳的最佳时机了吧?唉,遗撼得很,尽管我已经有过一次婚外恋经历,但我得承认,我不是像罗多尔夫那样的猎艳高手。至少,我主动出击的能力并不强。在我当系主任期间,我曾心仪过一个女大学生。那是在教育实习期间,我到下面中学实习点巡视,一个实习点上的学生组长,还是系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呢!顷刻间就强烈地吸引住了我。上午一检查完毕,我就借口要召开实习会议,把她带回学校,并在路途的小镇上请她吃中餐。那可是我第一次正式请女生吃饭哟!她可真漂亮!水灵灵的大眼睛,笑起来时那樱桃小嘴的两侧,有一对月牙形的酒窝…… 我不禁飘飘然起来。后来约她打过两次乒乓球。可第三次约她的时候,她没来,我痴等了半天。再后来,我就放弃了。今天回忆起来,想必当时是那该死的系主任面具,让我退缩了。

攻博期间的头两年,我确实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博士生滋生了绵绵的情愫。她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读博,她那圆圆的红润脸庞、那丰腴秀美的身材、那腰肢扭动的婀娜、那体贴入微的善良…… 处处都放射出成熟女人的超凡魅力!可她的态度一直都不明朗。我尝试过多次,可除了让我拉拉她的手、甚至让我给她按摩过颈椎之外,她不给我任何机会。直到我攻博第二年的下学期,阿芙洛狄特女神才再次垂青于我。

那是五月中旬,我回原单位给研究生们上课,其间给本科生作了一场讲座,题目是《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与柏拉图式的爱情》。那天晚上,阶梯教室的两边过道上都挤满了学生,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学生们提问。在讲的过程中,我就发现有个漂亮女生,站在左边过道上,好像开始她是在中间的,后来慢慢地挤到了前面来。当我“请同学们提问”的话音一落,她就率先发问。她那涨得绯红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不知是由于日光灯光线的作用,还是我的眼睛一时迷蒙,我竟然看到,她眼睛里不时地闪过一丝淡淡的蓝色光芒。她的问题是,“老师,您先武断地界定了您所谓‘柏拉图式的爱情’的涵义,然后呢,又把爱玛的爱情故事、爱玛的爱情观往上面去套,这是不是太牵强了?我……我总觉得有点牵强。您能不能再解释一下?”我不禁一怔:这还真算得上是个问题!我尽其所能,加之时间有限,对她这个尖锐的问题,我只作了大而泛之的回答。

主持人一宣布结束,就有一帮子同学围过来。我发现,这个女生还没走,她似乎在等着什么。一直到学生们基本上都散开了,她才笑盈盈地走过来作自我介绍。她叫王渝,是本校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因特别喜欢文学,准备报考我的研究生。一个学计算机的,竟然对文学感兴趣?我顿生好奇。再加上她是如此这般的一个美人儿,我的心旌不免荡漾了起来:可以呀,不过今晚时间不早了,那就明天好吗?下午四点,我们就在一号楼二楼的中间那个205小教室见面吧。

这个一号教学楼,还是我年轻时代跟程韵约会过的那个形古老建筑。一晃竟然快二十年了!二楼正中朝南的那个小教室,有一个与它一样宽的、向外凸出的阳台,阳台的围栏上,精雕细缕着各式古朴的花纹。西斜的夕阳,将楼前那参天大树的斑驳的光影,褶褶地晖映在玻璃门上,然后又反射在教室内的听课椅子和地面上。我一走进教室,王渝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怯生生的。她那格外白皙的脸庞,陡然泛起了红晕。一看,就是个挺爱害羞的女孩!我拉过一把听课椅,与她面对面坐着,我的眼睛直盯着她看。她的容貌真是动人!最打眼的,是她的眼睛,不仅大大的,神采四溢,而且是那种标准的双眼皮——上眼皮的线条,雅致坚毅,轮廓清晰;当它快速地连连扑闪时,你会隐约发现,竟然有三层眼皮柔媚地叠着!她的鼻子呢,属十分秀气的那种,毕直傲挺的鼻梁,小巧而柔和的鼻翼。还典型的樱桃小口哩——两边的嘴角,刚好只有两只眼睛的距离那么宽。在她表情丰富的难得的当口,左边的嘴角处,会隐约地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除了她整个脸庞白皙得令人陶醉之外,最让我心动的,是她印门上那颗深绿褐色的小痣——活脱活像儿地,就是印度大美女一个!

我滔滔不绝地跟王渝说了起来。当得知我现在正在东海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时,她不禁喜形于色,动人的大眼睛里,又像我昨晚感觉到的那样,悠然地闪过一丝淡淡的蓝色光芒。“当了教授还读博士呀?真是……真令人钦佩!您的事业心好强哟。”她也慢慢地放松开来,跟我介绍她的详细情况。她说她中学的时候,就读了许多文学名著,主要是受她爸爸的影响,什么《爱丽丝漫游奇境》啦,《简·爱》啦,《傲慢与偏见》啦,《呼啸山庄》啦,《红与黑》啦,她都读过。她甚至还能背诵《简·爱》中简·爱与罗切斯特对话的经典台词。高考时她听从了妈妈的意见,报考理科,但她打心底不喜欢计算机这个学科。我问她为什么。

“计算机这个东西嘛……说起来呀,冷冰冰的。你整天面对的是个机器,不过就是个机器。纵然它的智能水平再高,也还是一台机器。”她抬了一眼眉,不以为然地说。

“你这说法,也太武断了吧?我听人工智能专家预言说,计算机,不仅在智能上,很快就会超过人的智能,而且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拥有像人一样的情绪。既然计算机有了情绪,你还能说它是……冷冰冰的机器吗?”我装出了老师的大派头。

“纵然它有了情绪,但还是不可能像人的情绪那样丰富多彩,那样汹涌澎湃。比如,它写不出像您那样的好小说吧?”她倒是顺势恭维起了我。

“你看过我的小说?看过哪些?”

“看过您的两个长篇,还有一些短篇。还读过您写的诗哩。”

“但你要知道,考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与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这是两码事。你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你怎么知道你能考上文学的研究生呢?”我实话实说。

“您怎么……就那么不相信我呢?您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考不上呢?”

“我不是说你就一定考不上。我担心你有点儿理想化。搞文学嘛,一要天赋,二要基础。这你都具备吗?”我假装怀疑地质问她。

“我相信我有天赋。尽管我现在还没法证明,我究竟有什么样的天赋,但我就是喜欢。喜欢文学,这还不行吗?至于基础嘛,那当然肯定是要差点儿。要不,我怎么会想到,要到您的门下来求学呢?”

我顿时突生一念!——那就像是爱神的召唤闪电般一下子划过我的心间:把她带到东海大学去!

我说我现在大部分时间不在校内,这样很不利于对你进行辅导;如果没有我的辅导,你考上研究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那因疑惑而皱起的美眉,使她的脸显得严肃起来——“月蛾星眼笑微颦,柳妖桃艳不胜春”!)我看你,还是考到东海大学中文系去吧。那里的师资力量比我们这里要强,名气也更大。“那就更好了!我可喜欢东海市哟,我有个姨妈在那儿。”

我建议她干脆就报考我的博士导师的那个研究方向,也就是法国文学。一来,我了解我老师的学术思想,以及他最近在关注什么,这样对他出什么样的考题,就有很大的把握(实际上有点儿吹牛哟!),二来呢,我现在专攻法国文学,特别是在做普鲁斯特的博士论文,可以很好地辅导她。

   “你的眼睛里……好特别哟,亮晶晶的,好像还有点儿乖乖的色彩哩!”我禁不住好奇地问她。“老师的眼睛好厉害!真让您看出什么来了。告诉您吧,我戴的是隐形眼镜。”“隐形眼睛?那……有个镜片在里面,眼睛舒服吗?再说,也挺麻烦的。”“还好,开始是有点不适应,后来就好了。也不算麻烦,不过就是睡觉前把它取出来,放在消毒水里面,早晨再嵌进去。”“干吗非得戴隐形的呢?”“好看呀,主要是为了好看。您不觉得,我这样挺文静的,是吗?”“戴眼镜的女孩,那才叫文静呢!”我打趣一句,显得不以为然。

她说话的时候,往往是看我一眼,又把眼睛望向别处,多半时望着那一绺绺照射在地面上的光线,好像是在探查那光线中的尘埃跳的是什么舞蹈似的。我一面跟她谈考研的有关注意事项,一面在暗自打主意接着该怎么办,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机会难得,一定要和她多待一会儿。我就借口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可最关键的东西还没跟你谈嘞,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她开始很有点儿不愿意,像是显得唐突似的,但又不好拒绝。我没让她犹豫,拉起她的手(此时教室早已空无一人),就往外面走。

肩并着肩,公开地与一个女生在校园内走,而且还带着偷偷幽会的目的,这在我平生还是第一遭。我这心里咕咕隆咚跳着呐!一走出学校西门,便要了一辆出租车,赶紧钻进去,向东驶去。十五分钟后,来到东湖边上一家叫做“湖滨花园大酒店”的门前。这是一家台湾老板投资的酒店,五星级呈别样花园式的。清一色的大红墙面,主建筑坐南朝北,东西分别为厢房,由风格古朴的长廊——仍以大红色为基调——相连。主建筑北面就是东湖岸边。岸边上有一艘很大的餐厅式游船,共有三层。我和王渝在第三层楼上用餐。夜晚的湖面,微风习习,波光粼粼,远处湖岸灯火通明的高层建筑和山势,倒映在水中,宛如一座披着夕阳那玫瑰色霞光的港湾……

半夜下来,在我兴奋不已的同时,也对王渝有了更多的了解。她是重庆人,一个“雾都”里长成的女孩儿,难怪她那么白皙。(又是一个“川妹子”!天啦。)她爸爸是一所市重点中学的校长,东北人,妈妈是数学老师,四川宜宾人。从小家庭教养严厉,把她塑造成了个大家闺秀似的女儿。我也发现,她的文学基础知识并不是很好。要考上研究生,我得当好这个老师。在我辗转反侧的痴迷构想中,一个诱惑计划——从今天的观点看——就这样开始了……

 

十六

 

旖旎申报的研究性学习基金,已获院里批准,资助金额为五千元。她高兴极了,因为她们这个年级,仅有两个同学获得资助呢,而另一个,碰巧是她同宿舍的女生。她的研究热情空前高涨,正在积极撰写纳博科夫年会的提交论文。我鼓励她再接再厉,继续申请学校教学部设立的《本科生科学研究基金》。这一次,我不是给她“命题作文”,而是让她自行确定选题,以培养她独立地选择研究课题的能力。国庆节期间,我们没有见面,也不便于见面。(假期嘛,我最好待在家里;搞好婚外恋的一个成功秘诀,就是一定要做到节假日和老婆在一起。一般人很难做到,当然就会露馅啰!)。她说她要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出去,“近距离旅游”。我问她需要我的资助吗?她说她有钱。我当然相信她不缺钱。

十月十六日,我和我的三名博士生、两名硕士生,当然也带着我的小柏拉,浩浩荡荡,一起踏上了去成都参加全国纳博科夫研究会年会的火车。过去出差,我多半坐飞机。可这次是个例外。我有一个小小的秘密心愿:坐火车,有更多的时间和我的小宝贝儿在一起。我叫季笃给我单独买个软卧,而我的学生们则挤在硬卧车厢。在方便的时候,我的小情人就会偷偷跑过来,和我缱绻一番。我这样想。

实际如我所愿。我的小柏拉完全理解我的用意。这个小机灵鬼,第一次到我车厢来,还特意带着一个硕士生,就是那个身材臃肿、有点傻里傻气的申超。她一口一个“我的小师姐”,说是到我这里来,要向老师请教如何申请本科生科研基金的事。这也正合我意。我拿出我带的瓜子之类的干粮,我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谈选题论证的事情。上次的选题,是关于纳氏性感少女的性格特征,这次嘛,应该在此基础上拓展拓展,题目可拟订得大一些,这样才能适宜学校本科生科研基金的要求。

我那灵气盈盈的小学生,就一本正经儿地请起教来:“老师,您看我做这样一个题目行不行?我大概的想法,是涉及到《洛丽塔》的写作背景和艺术手法。”我当即予以否定。这不行。这样的题目作为本科生选题就太大了,知道不?严格说来,这是一个适宜于博士论文的选题。你必须把选题订得再小点,不要贪大求全嘛。

“我该死……该死。”小学生假装服膺。“那我就写《·亨’的性格特征与他的爱情悲剧》,您看,这样一个内容行不?”我眼前一亮。这个小家伙,真有她的。可以,完全可以!我立即肯定。·亨,是纳氏所有主人公中最成功的人物形象,可写的东西很多,作为一项本科生基金选题,也有足够的容量。

不过(瞧,我又卖弄起了学问!),“性格”这个词,我的感觉是比“人格”一词的涵盖量要少。英文character,心理学界译为性格,而personality ,被译成人格。性格只是人格的一个重要方面,比如这个人是外向,还是内向等,而人格,则涵盖丰富的心理特质。从字面来看,人格一词的译法还是很讲究的。这是一种形象化的翻译。这里的“格”,就像围棋盘上一个个方格子一样,把张三、李四等分别区分开来。凡是能把不同个体的心理特质区分开来的东西,都是人格。

“哇!老师,您的心理学知识怎么这么丰富呀?您完全可以说是一位心理学家。”我的小情人又在装疯卖傻。不过,有另一名学生在场,倒让我十分得意。我顺手推舟。真正的文学家,特别是文学大师,一定是十分杰出的心理学家,或天生的心理学家;而文学经典呢,则是不朽的心理学名著。

“有……那么高吗?老师,您是不是把文学家拔得太高了呀?如果像你这样说的话,那心理学家还有必要吗?”小学生真的开动脑筋了。

这个问题提得好!我禁不住温柔地注视着她,又随意发挥了一通。心理学家当然必要,因为他们要对人的心理做实验研究。但是,我相信,文学与心理学,有着历史悠久的亲缘关系。如果按高尔基所说的“文学是人学”话,那么心理学,正是在探索“人的天性”这一层面上,与文学完全相通。说不定,文学与心理学历来是相互影响、相互促进的呢!

“您这样说有点抽象哦。老师,还是举例子说说吧,让我们知道,有哪些文学家是天生的心理学家呀。”我信手拈来。莎士比亚、乔伊斯、普鲁斯特、福楼拜、纳博科夫等,他们都是。再举个近一点的例子,如昆德拉。有趣的是,昆德拉一再否认他写的是“心理小说”,但人们还是认为,他小说中心理学的味道很浓。比如,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他对“调情”,曾下过一个非常贴切的定义哩。说起来,很像是一个心理学定义。我记不得原话了。大意是说,女人特别擅长调情。调情嘛,就是这样一种行为——暗示着有进一步性接触的可能,但又不担保,这种可能性一定能够兑现。或者说,调情,就是没有保证的性交承诺。还有……唉,此刻我的脑子不好使,想不起来了。

恰好,申超正在做昆德拉的毕业论文。她记得比我清楚,便补充说,昆德拉认为,调情是人的“第二天性”,是不足道的日常惯例。调情的精妙之处,正是在于,在“承诺”与“不作保证”之间保持必要的平衡。一种完完全全的调情行为,比如特蕾莎的行为,就暗示着:有进一步性接触的可能——即使这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保证的、纯理论化的可能性。

“老师,那您就点几本心理学味道重的文学经典吧,我要记下来。”小学生的眼睛里,悠地闪过一道发自内心的崇拜神采,手指上的笔,呼啦啦似的转着圈,等着老师的教诲。

好的。首先是少不了莎士比亚,像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读过吔。”旖旎总是会适时地表现自己)、《奥瑟罗》和《哈姆雷特》。再就是福楼拜,他的《包法利夫人》(她向她师姐示意:她也读过)。当然,普鲁斯特更是少不了的。他的《追寻逝去的时光》,我觉得堪称心理学的“百科全书”。

“老师您又拔高了吧?我不喜欢普鲁斯特。且不说他那‘意识流’的东西,让人摸不着边际,就连他那叙事的方式,那复杂得令人读不过来的长长句子,也让人望而生畏。他的东西太难读。”小女生毫不掩饰她的想法。

老苏格不得不出面纠偏了。你的说法太绝对。你现在不喜欢普鲁斯特,只能说明你太年轻。甚至我不客气地说,也许说明你的文学天分还不够呢。(瞧,我那小情人,兀自耷拉下了她的眼皮。有点儿不高兴了。我得赶紧哄她一下。)我是说也许嘛。你俩都不要当真。你们知道当红的英伦才子型作家阿兰·德波顿吧?(“知道呀。”她嘟哝一下。)他那本散文作品,《普鲁斯特怎样改变你的生活》,出版时他才28岁,大概是1997年出的。他可真绝,年纪轻轻的,却把普鲁斯特的一生写活了,既像一个文学传记,又是一本适宜于年轻人读的实用性励志手册。

“看来,您把能否读懂普鲁斯特,当作是否有文学天分的标准了。按你的标准,我搞不了文学了。”她向师姐做了个鬼脸:“好郁闷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普鲁斯特对我们很重要,就像纳博科夫一样。程旖旎,随着你渐渐长大点儿,我肯定你会慢慢地喜欢他。我有一个直觉,真正的小说,好小说,应该像普鲁斯特那样去写。这是我的真实创作体会。

…… 车窗外的黑幕降临了。季笃到我包厢里来,询问晚餐的事情,我们四人便向餐车走去。我和两个学生聊了半天,东扯西拉,实际上还没有正式谈及旖旎的选题问题。这倒给她留下了一个再次“请教”的借口。

我这个包厢里,只有两位乘客。而整个软卧车厢,也几乎空荡荡的。现在人们一般不坐软卧了,车费比飞机还贵。我对面的那位,还算是个不小的老板,五十多岁,一看就是和我同时代的人。不过,他那过于苍老的面容(两鬓几乎全部斑白),透露出小生意人的生存艰辛,还有他那条左腿,在创业之初一次下雨搬运木材的过程中被摔坏了——那两只被磨得锃光发亮的拐杖,似乎就是他不幸的见证。他原本是个中学教师,在几乎全民“下海”——特别是大、中学老师——的那个80年代末,他开始做起了木材倒卖生意,而且一直都在这条铁路线上跑。最早是坐硬座,随着生意日渐兴隆,便改为硬卧,直到近些年才开始享受软卧。一路走来,他还算运气不错,目前在本市开办了一家大型木材加工厂,专门制作包装箱、包装盒之类。这次是他间隔两年之后,去成都签一笔大项目的合同。

我俩一见如故,热烈地攀谈起来。刚才他目睹了我和两名学生的谈话过程,他说他心里好不羡慕。我说咱们彼此彼此,我是穷教书匠一个,而你怎么说也是一个老板,比我强。我见他行动不方便,便问怎么一个人出门?下车时有人接你吗?他说为了节省费用,就自己一个人去。当然有人来接。我追问了半天,他吞吞吐吐,半是腼腆半是自豪地泄露出了他的秘密:来车站接他的,是他在成都多年的一个老情人。

约十点钟,我的小情人又欢快地跑到包厢里来。我们三人就一起聊了起来。她说她刚才一直和“我的师哥师姐们”在打牌,玩得很开心,并借口说还有课题论证的事要找老师谈。她说她这是第一次跟老师参加学术会议,感到非常兴奋。她对老板说,她爸爸也是做生意的,并就她所知道的生意经,颇像那么回事儿地,与老板交流了起来。

我们这位老板是个“过来人”。不一会儿,也许他就发现了我和旖旎之间——老教授与小学生之间——的某种“情况”,某种与通常的师生关系不一样的隐秘。我俩那不由自主的打情骂俏,那正来斜去的秋波眼神,特别是我那体贴入微的呵护关爱,肯定瞒不过他那拥有老情人的久经风月的色迷眼睛。

果不!老板用拐杖将自己肥胖的身躯撑了起来,说了句“你们谈,我去隔壁抽只烟。”旖旎赶紧去扶他,他说不用,他自己行;如果要帮的话,那就把他的茶杯给他拿着。他的话带着诚恳的语气。我当即悟过来,他是想给我和小情人留出空间。(多么好的一个懂得我们男人欲望的知音啊!我以后一定要把他的形象写进我的小说。)旖旎陪着他在只有一个旅客的包厢里坐下后,就跑了回来。

我们得抓紧时间,要珍惜这个好人给我们提供的天赐良机!我旋即把门一关,并反锁上,抱起她那轻盈的身体,猛地往卧床上一放,近乎粗鲁地掀起她运动休闲上衣,手忙脚乱地将她的低腰牛仔裤往下拉,就发疯地吻起来。上次在“芦苇荡”里,我俩那种不充分的性接触,此刻更是激发了我无尽的情欲!我想让她尽快达到情欲之巅,便双膝朝圣般的跪在地毯上,轻柔而紧凑地吮吸她充盈的小花骨朵儿和丰腴的月牙……我的小妞儿从我激情狂野中体悟到了我的渴望,快速地将我的裤带解开,一把抓起我高耸的权杖就往玉口里放。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住权杖的下半部,与她的红唇吮动一起,同步地上下抚动。由于她给予的爱抚刺激是如此强烈,我很快感到我的权杖里就要注满东西了。可这是在车箱里呀,万万不能弄出那难为情的东西来,不能玷污这纯洁的包厢。可我一时又不知所措!啊,来不及啦!事情的结局我已失去了掌控能力,一座久久沉睡的欲望火山,终于势不可挡地喷发出了它的存储物……在快感浸漫我全身的过程中,我高昂着的头,向后仰,再向后仰……我看不见我身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波波喉咙涌动的“咕噜——咕噜”声——还伴随着一阵阵紧凑的、喘息的呼吸声……

等我从全身颤栗中清醒过来,才发现我的小情人吸纳了我全部的沸腾激情液……

真是痛快淋漓地速战速决!整个销魂过程,肯定超过不了半个小时。我再也不能委曲我那萍水相逢的朋友。我到他坐的那个包厢,在连声地谢谢中,把他请了回来。在下车的时候,他那个老情人,约三十多岁,还挺漂亮的!到包厢里来接他。难怪他对我那么友善——外遇男人的心灵,彼此相通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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