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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中部•第1—5章

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中部

 

 

尽管今天是本科生的第二次课,但我的心境,已和上次课,大不相同了。我动不动就走神——当然只有我自己知道;以我那老道的临场经验,学生们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我自己都觉得,嘴里说出来的话,与我脑子里想要表达的,并不一致,至少是没怎么到位。

我这是咋的呢?原来,讲台下有一个直接刺激!我已爱上的那个可人儿,就在前面的第一排。天晓得!我是咋的爱得那么快?简直跟我年轻时一样!她穿一件吊带式超短连衣裙,大腿有一半儿,生生裸露在外面,眼睛里似乎燃烧着迷醉、渴望、欲求的火焰(是我的一种主观臆断吗?说不准),还不时地扭动着她那娇小玲珑的身子。注意力不集中哦!时常忘了做笔记,只是傻呆呆地听着。也许根本就没听?不用说,我的小学生,和我一样,也跑了魂儿啦!

我的课,终于讲完了,差强人意的,意绪纷乱的。我在讲台上应酬了几个学生的纠缠之后,就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欢快地跑上讲台来,嘴里大声说“老师,我也有一个问题……”。我们就这么在台上交谈了一会儿,等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便一起走出教室。我装出大摇大摆的样子,边走边给她讲解。走出教学楼之后,向侧面的南门出去。她拦住一辆的士,还颇为殷勤地拉开后门,象征性地躬一下她那纤裳玉立的细腰。“老师,请!”然后,她自己也往里面钻。不知是她过于兴奋——身子有点微微发颤哟,还是她的脚不知咋的拌了一下,竟一下子扑在了我的右肩膀上。“Sorry,不好意思!”她羞郝地笑了一下。

“我们去哪儿?”我问。这么大动干戈的。还乘的士呢。

“你是我的客人,得听我的安排。师傅,我们去附近的星巴克。往前开,右转就到。”

一股淡雅的清香,像是薰衣草的味道,从我的身子右边,醉人地飘来。本来就兴奋不已的我,此时就像飘浮在云山雾里似的。忽然,我的感官觉察到,一只骨节纤细、肉感细腻的小手,正在试探性地,却又是勇敢地,慢慢塞进了我那宽厚的右手掌心。我右手的脉搏,随之猛然狂跳了起来——要是一位中医,此刻想要给我探脉的话,他肯定是受不了的。我赶紧深呼吸好几口气,让我的脉搏平静一点,以免爆裂哩。我先是轻轻把它握着,生怕弄疼了它。不一会儿就放肆起来,试着捏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不妥。我便开始用掌心捻揉触摸起来。我正在想,要是能这么一直摸下去,就好了——可是,星巴克到了。

这家酒吧在二楼,要从侧面的一个门厅进入专用电梯。在电梯里,我们牵着手。“我经常来这里。可熟悉了。总是有男生请我到这儿聊天。”“只是男生吗?”我该死!咧嘴龇出一句不该说的话。“偶尔有老总之类的人物。还有老师什么的。”我顿觉我心旌敏感的什么地方,被微微拨动了一下。“大学生嘛,是应该……是应该广交朋友,这样才能发展得更快。”一句多余的、酸溜溜的话。读者!

走进去。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曾来过这里一次,应该是一个老同学请客那次吧。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个宽敞的普通大厅。往里看,还有一个颇为讲究的内厅,里面烟雾缭绕,抽烟的人待在那里。人们悠闲地在这儿享受。有几个欧洲老外,我断定,不是德国人,就是瑞典或瑞士人。我太熟悉那些红棕色的脸庞、享受安怡的老派欧洲人了。他们喝着大杯的啤酒,从桌上那一堆空着的啤酒杯来看,至少已经呆了四五个小时了。还有几位白领,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着,也许是在玩游戏,或还在忙碌业务也说不定呢。

“我们要一个包间吧,安静些。这里太嘈杂。我记得有一间特别好,不知现在是不是空着。”旖旎既像是征求我的意见,又像是自言自语、自作主张。我说了句“依你的”。她跑到巴台的接待处。一会儿,一位高挑俊秀的小姐,把我们带进了一个豪华型包间。

“今天我请客。你就随便一点儿吧。你是老大,嗯,老苏格拉底,你当然为大……你问我是谁?我吗?很简单呀,谁叫我……是你的小柏拉图呢!”咿,她竟然以小柏拉图自居?这么说,她知道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的故事?我不禁一阵窃喜!而她呢,她那动情的眼睛望着我,像是要得到我的肯定。

“不合适吧?还是我来。你又不赚钱,哪能请得起我呢?再说,哪有第一次约会,让女孩子掏钱的呀?”我打趣道。我对小姐说,把菜单给我。我眼睛盯着上面,“我来选择或建议点什么,由你来拍板,定夺。好吗?”

“好的呀!”她俏皮地点头,小鼻子微微皱一下。

这包间确实不错。优雅,静谧,光线和色彩也和谐相宜。情人们待在里面,应该会有那么一点儿罗曼蒂克的感觉。东面是明净的大玻璃窗,俯瞰着街道的十字路口,米黄色的窗帘轻柔地垂在两端,靠窗的拐角处,放着一大盆青葱碧绿的发财树;北面摆着一长条绿黄色的牛皮沙发,又宽又软(是打情骂俏的好地方嗬!);靠近沙发的,是一张很气派的长方形休闲桌,木制的黑色边沿,中间镶嵌着一块呈花纹图案的大理石,上面摆一小盆君子兰。在桌子的另一端,也就是与沙发正对着的那端,摆着两把黑色光亮的靠背椅。

我坐在靠背椅上。我们点了开心果、葵花子、爆玉米花,还有一碟“情人梅”(不过就是像樱桃那样的深红色小梅子。旖旎要点的),两杯现榨的鲜果汁。她本来是坐在沙发上的,等小姐说了句“点心都到齐了,请慢用,”并走出去关上房门后,她就欢心雀跃地,一下子向我扑过来,整个敏捷娇小的身子,全部压在了我身上

读者呀!我这一生,虽说不上阅尽了人间春色,但这么主动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一时真有点手足无措!嗬嗬,我一个大男人,倒成了被动的一方。她一边喃喃地——我听起来像是惊雷似的,说“我爱你!爱你!…… 我是你的…… 你的小柏拉图……”,一边忘情地在我眼睛、脸颊,还有我那宽厚的嘴唇上吻着。一开始我是懵的,半天没回过神来;渐渐地,我有点感觉了——不是感觉到性的冲动,而是对她吻我的方式。她的吻,怎么说呢,很老道的——有规则,有程序,或者说,有条不紊,还有那么点儿精妙;不紧张,不害羞,也不显得稚嫩(可是,洛丽塔的第一次吻,在亨·亨看来,“具有一种相当有趣的紧张”)。我只好任由她摆布。她将她那薄薄的嘴唇,紧压在我笨拙的厚唇上,同时她的右手开始在我背颈上,在我还算发达的胸肌(睾丸激素仍没有下降!)和稀疏的胸毛上摩挲着。可是,我对这种特殊的“急性刺激”——借用神经科学家的一个专用名词,也就是特别强烈的突发性刺激,却显得迟钝。可能是,由于我已经多年没有体验过激情了,也可能是,我睾丸激素的分泌在下降,更可能是,我作为一个老师的“尊严”——一种潜意识的压抑——在起作用,还可能是…… 我就这么呆呆的,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她的爱抚。我,是不是不再像个男人了?

“好了吗?…… 好了吧?好了……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提醒她。真怪了!这个世界像是要颠倒过来了——怎么会出现由男人提醒女人“好了吗”这样的事儿呢?按说,男人吻女人,根本就没有“好了吧”的时候,是永远也吻不够的!至少要吻到“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才肯罢休。可这会儿,全反过来了。只见旖旎满脸胀得通红,连小巧的鼻子尖上,都冒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原本淡红的嘴唇,此刻却像鲜血渗进了敏感的表皮黏膜里,姹紫嫣红般的。她猛醒过来,用一双尚未满足的渴望的眸子,痴望着我。

“我现在,是你的小柏拉图了吧?”她撒起娇来。“不过,你,你还没主动吻我呢!当你再吻我的时候,我俩就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了——真正的师生恋了…… 现在嘛,嘻嘻,还不算。”

我给她打马虎眼。说了一通大话,什么“真正的师生恋是有条件的”啦,“真正的老师,是不会轻易地爱一个学生”啦,“老师爱学生的爱情,与一般普通人的爱情,是不一样的”啦,等等。她不以为然:“啥子不一样法?说说看,这太有趣了!”

我假装严肃,像是给她打哑谜似的。“老师爱学生,是为了‘凭灵魂生育’——这是苏格拉底说的;他也是像这样子爱他学生的。”

“这太玄了!凭灵魂生育!我搞不懂,灵魂还能生育?这是什么意思?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她像是为了激励我,又把她那娇艳的嘴唇凑过来,使劲吻了一下,还带啪嗒啪嗒的脆响声。

我向她娓娓道来:苏格拉底认为,人类的生育有两种。一种是身体生育。这是一般的人都会做的。他们在身体方面的生育欲,比较旺盛,通过生育子女使自己永远活着——按今天的话说,就是通过基因的传递,来实现传宗接代的目的。另一种呢,是灵魂生育。这类人不多。这是一些在灵魂方面的生育欲,特别旺盛的人。我还记得柏拉图的原话哩,是在一部戏剧《会饮》中讲的。大致是说,这类人呢,“生育上的强烈欲望在灵魂,而非身体,凭灵魂来生育和传宗接代。什么叫凭灵魂生育?就是凭睿哲和其他美德。”苏格拉底……得,以后我们就叫他“老苏”,或“老苏格”……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嘛。老苏格举例说,所有诗人,搞发明的手艺人,当然还有老师,都属于这类灵魂生育者。

“噢,我明白了。”旖旎若有所思,又好像是自言自语。“灵魂也能生孩子……呵呵,这话真逗!这么说来,你,就是灵魂的生育者,对吧?而我呢,就是你的灵魂所生育的孩子。我是你的灵魂的孩子。可是,那个老苏,他到底是怎么个‘生法’的呀?”瞧,我的灵魂的孩子,一下子就触及到问题的关键了。

是呀,怎么“生”呢?凭灵魂生育,典型的方法是:在这样一个学生美人面前,老师的爱,并不是即刻,更不是贪婪地,占有学生的身体。当然喽,他也希望拥有学生的身体,但至少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而是马上滔滔不绝地大谈“美德”,大谈一个“好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得追求什么。一句话,就是急切地要言传身教,就像中国人所说的。依苏格拉底的看法,这样的老师,去触动这位学生美人,与学生亲密相交,终究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让自己那“孕育已久的灵魂”,在学生那里“受孕、分娩”。

“噢?这也叫受孕、分娩?有点难为情哟。他老苏格,真的是这样用词的吗?”我的小学生在认真动脑子了。

这是柏拉图使用的词,因为《会饮》这本书,是他写的嘛。但可以肯定,他是在转述他老师的意思。更有趣的是,老苏还特别自信地认为,这样的恩爱情分,这样的师生恋,要比那些共同拥有“身生子女”的夫妻情分,更绸缪,也更深醇。唔,我想,这就是老师爱学生的真正意义所在,当然,也就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一种爱情!

“啊!多美的爱情!”我的学生被我说得动情了。她不停地往我怀里钻,眼里噙着充满幸福和憧憬的泪花,渴望着我吻她,渴望着与我这个老师融为一体,真正实现凭灵魂生育的理想。

对呀,是不是到时候了?该老师吻学生了?正当我准备像一个粗俗的男人那样,开始放纵自己的欲望时,那苏格拉底爱学生的情境,即刻像一道闪电,熠熠悠然地划过了我的脑际:是呀,苏格拉底是有妻子的,名叫珊提帕斯,也有孩子,但他呢,几乎不怎么关注他们。根据他学生们的回忆,无论是同妻子,还是与孩子在一起,他都不能体验到完全的幸福。实际上,他宁愿和那些有魅力的年轻人,待在一起,特别是喜欢赤身裸体,在体育馆接触年轻人,一边锻炼,一边交谈哲学或“爱欲”问题。当然,我们今天仍然不能确定,他是否与他们发生过性关系——无论你怎么样给性关系下定义。伟大的苏格拉底式的爱呀!你这个余旺教授,是不是该好好学习学习唷?

想到这里,我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坐正了。把她两条修长、纤细的腿搁在我湿润的汗毛大腿上,正面向我坐着。再搂得近一点。我要她“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她把小嘴一噘:“我当然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不过,我可没有你故事多哟,也没有你那么丰富。”“我是老师,当然是由学生先讲。对不?”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次,只是讲了一下她的故事梗概。她是广西南宁市人,原本居住在离南宁市不远的一个县城里,现在已划归南宁市。她爸爸是县政府投资的一个国企总经理,妈妈是县政府接待办的一位职员。“我妈妈非常漂亮;她比我还美,尽管现在年级大了”。她说她小时候很淘气。“你看过我发给你的照片没?我那时就是一个绝色小美女呢!”她非常聪明,从小学到中学,老师们都喜欢她。她无意中还说了一句“有一个中学男老师,特别喜欢我”。她说她在高三的时候,“走神了,眼看就要考不上大学了。我妈妈急得都要疯了。后来,我妈妈向我道出了她的秘密——一个不能被我爸爸(也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什么秘密?我感兴趣了,我脑子里顿时想起了她那带点儿神秘的吻。“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还没吻我呢!我现在还搞不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爱我呀。”她似乎非常有理由这样说。

老师经不住诱惑了!我毫不犹豫,两手轻轻地抚弄她脑袋两侧的黄褐色头发。她的发色是染过的,我看得出来。表层上的发色,特别是垂至肩膀上的发梢,现黄一些,里层则呈黑里带黄的颜色。我温柔地捧起她的头,吻她发烫的脸颊,又吻了她的下嘴唇,红殷殷的,像我家乡的血桃一样。

她又说开了,但巧妙地回避了她妈妈的那个秘密。她说在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她居然奇迹般地“苏醒”了,日夜挑灯苦战,终于考上了这所“我妈妈非常满意的大学。我妈说我是个争气的女儿,圆了她一生未曾实现的梦想。”她说她上大学后,各方面都表现出色,已获得过两次二等奖学金,曾任院学生会文艺委员,“但现在不干了。我厌倦了。”还在校广播电台当过播音员,经常为校报文艺副刊写稿。“我在上面发表过三首诗,两篇散文呢!我也投过一个短篇小说,但没被采用”。我说,那好,把你的小说让我看看。她眼睛一亮,“这下可好了!有你做我的评论家,我的小说肯定会写得好。”

这正是苏格拉底式老师的功能呢!我得意地说。我会把我那孕育已久的文学灵魂,在你身上受孕、分娩的。

“打住……‘受孕,分娩’,嗯,这两个词,我听起来有点别扭。你能不能以后不再这样说?”敏感的旖旎,毫不含糊。

呵呵!你不要仅仅从字面上理解它嘛。老苏格的意思是说,老师和学生共同生育的子女,实质上是一种“灵魂的子女”——他们更美,更长寿。像荷马那样的诗人,他留下的灵魂子女,比如《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多么让人欣羡!这些子女,自己就是不死的,还让他们父母的名声不死,永世长存!

“噢,是这样。太好了!那我愿意,让你给我受孕,我也愿意为你分娩。”她又凑起薄薄的朱唇送过来,要我吻。

不要误解哟。不是你为我分娩,而是为整个人类分娩。精神产儿,为的都是全人类。懂了吗?我这句话,总算为她画龙点睛了。

我这刚认识一星期的小情人,认为她已经讲完了她的故事。“下面该你说了。你的故事不仅丰富,而且多彩,还带点神秘。不是吗?”何以见得呢?“我从你的小说中推测的。”这又是一个误区!要记住,不要把作者与他创作的人物,等量齐观嘛。不过,这个问题太大,以后,我在课堂上会讲的。

我把她搪塞回去。一看手机,竟到了六点。她建议我们吃点主食当晚餐。我同意,便给安琪发短信“晚上不在家里吃饭”。她说这里的笼蒸荷叶饭,很好吃,是用荷叶将菜和米饭一起蒸的。我说那就来一份土豆烧牛肉的,她说她“跟老师要的一样。老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说,这怕是不行吧?你这个“90后”女孩,怎能吃得消我这个“60后”大人的食物呢?还是换一种吧。在我的劝说下,她要了她喜欢吃的蟹黄鸡蛋蒸饭。

吃饭的时候,她那孩子似的淘气,便一展无遗了。她偏要我,一口一口地喂她吃。“这才像个老师呢!想必……老苏格也是这样喂他学生的吧?”

才不呢!他才不这样娇惯学生。我之所以喂你,是因为现在的学生已经退化了。我阻挡不了这种退化的必然趋势,所以才给你喂。我一本正经地说。

“就算你说的退化是真的,但我认为,我们‘90后’这一代,爱情的能力并没有退化,对吗?”她颇带自信地眨了一个鬼眼,又把小嘴张大,要我喂饭。

那不一定。以我的经验,如果所谓“80后”、“90后”的提法是有意义的,那么我认为,在爱的能力问题上,是一代不如一代。

“那你是说,90后比80后,还要退化哟?”

在某种意义上,肯定是这样。前不久,我在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共同关注”节目中,看到有这样一个报道:在90后女大学生中,有一项“喜儿应不应该嫁给黄世仁”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约1/5的女大学生认为“应该嫁”。你知道,黄世仁,是什么人吗?

“嘿嘿,我还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吧。我知道。我当然不会嫁给黄世仁——哪怕他再有钱。我要嫁,就嫁给你这样的文学大师——哪怕跟着你受穷,也在所不惜!”她那口吻,既像是表态,又像是发誓。

你就别恭维我了。我不是什么大师。再说,你跟我打交道长了,就会发现大师也会露馅的。我早跟你说过的。我实话实说。

“你也别谦虚了。你这么个在文学界狂妄的人,怎么也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别生气,我是说着好玩的嘛……”。

 

 

总算把饭给她喂完了。我想起了我的女儿蓓蓓,她已经多年不要我喂饭了。我给旖旎用餐巾纸揩嘴巴。她说“我要去漱一下口。”然后一溜烟跑出房门,上洗手间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我发现她又擦了另一种润唇膏。先前的一种,是深红色的,现在换成了粉紫色,看上去更加娇艳欲滴,瑰丽诱人。她大概揣透了我的心思,说“我们跳个舞吧!也可消化消化一下。”我那敏感的神经,又微微地拨动了一下。记性好的读者会记得,二十五年前,我的韵儿,在我们野餐后建议找点“能助消化的东西吃”。多么惊人相似的一幕啊!

只见旖旎熟练地在休闲桌的一个什么机关上揿了一下,房内立刻响起了轻柔的、悠悠的萨克斯乐。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卡萨布兰卡》,一首驰名世界的经典电影音乐。不仅正遂我意,也与此情此景相吻合。我情不自禁了,带着她跳了起来。跳着跳着,只觉得她把我搂得越来越紧了。她个子不高。她一直未曾告诉我她有多高,我估计,也就一米六零多点儿。她两只手吊在我后颈上,我只好稍微弯点儿腰,才能与她配合。她那俊秀的单眼皮,扑闪扑闪的,像是要把她那醉人的秋波,将我的头部迷蒙般的环绕起来。可我仔细看,她的眼皮实际上是内双的——在她频回盼睐的少有时刻,会自动地呈双眼皮状哩。我再也顾不上老师的矜持了,疯也似的,一把将她身子向上举起来,同时我的嘴顶在了她酥胸上。不重哟,约莫90来斤的样子。她格格地笑起来——纳博科夫的回声:“性感少女的特征!”

等到我的手再也举不起了,没有劲儿了嗬!就顺势把她放在休闲桌上坐着。幸好,桌上的蒸笼、碗筷之类已被小姐收走。这样,她的高度基本与我持平了。我兴奋得全然不能自已了,她倒是冷静的,提醒我一句:“看门关好了没有?”我随即将门反锁了一下(多像“爱玛”幽会的一个场景呀!福楼拜的好戏)。她那连衣裙上的两根吊带,细得像蚕丝儿一般,我双手轻轻地往两边一掀,整个裙子就轻飘似的垂下来了。她的上半身,就这么全都赤裸给我了。我不禁想起了她信中的那句话:“我身体的美,比你所有小说中女主人公的身体,还要美上千百倍!不信,你就试试看……”。天啦!真的到了“试试看”的时候了。

她那由夏装所遮蔽的身体部位,全部呈杏黄色——黄里透白哟!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诱人的肤色!而夏装以外所裸露的部分,比如手臂、肩膀、颈脖,还有锁骨一带,则呈标准的褐色。多么惊人的历史巧合啊!洛丽塔的皮肤,正好就是“赤褐和杏黄色的”。这类肤色的女孩,至少标志着,或意味着健康、活力、豪爽、超逸、洒脱——如果不说“性感少女”那“难以捉摸、变幻不定、销魂夺魄、阴险狡黠的魅力”的话。

她的乳房不太大,也算不上硕丰。读者知道,我大脑中有一个天赋的“乳房意象”,此刻被启动了,正在自发地进行着比较哩。当然,也绝不像洛丽塔那样的,“蓓蕾似的”瘦小扁平乳房(要不,也就不会激起我膨膨的情欲)。她的乳房,与她整个略显瘦削的身体——今天典型的模特儿身体——相协和,也与她的整个上半身,刚好形成了完美的黄金分割。就我的视觉“完形”来看,她的乳房,颇似欧洲——我特别要说的是巴黎——时髦的金发碧眼模特儿那样的:光致、娇娆、柔媚、香软、妖魅……

我那老道的、富于洞察力的眼睛(我的读者会说,“色迷迷的眼睛”),一开始,就发现了她一个不小的秘密:她的乳头和乳晕呈深褐色,比她手臂上的褐色,还要深得多!我的瞳孔倏地一下放大了:咋啦,应该……应该不是这样的颜色嘛!人的瞳孔是最真实的,它不会骗人——千百万年的进化使然。少女的乳头、乳晕,应该是淡红色的,应该是白里透出轻微微的红。也许,由于她的身体肤色是杏黄色的,就使得她的乳头和乳晕比别的女孩要黑些吗?但愿如此!可是,一个不合理的念头,还是倔犟地钻入了我的脑海:她不是处女了。

当然,脑子里这点儿莫名其妙的念头,不足以阻挡和抑制眼前的急性刺激。我的大嘴,一口就咬住她姣小的乳房,几乎咬上了一大半儿(你这个鳄鱼似的血盆大口,请手下留情!),我那贪婪的舌头,在乳头及周围来回往返地探寻……你是不是想要证实,你脑子里刚才那个胡乱的猜疑?你这样的猜疑,难道有什么意义吗?……我在她乳房上面,又是咬,又是吮,又是嘬的。可是,乳头及周围的颜色,并没有什么改变。余旺啊,你白费心思啦!

而且,随着我的口部对她乳房探索的深入,我那既敏感又锐利的探测器——嘴唇和舌头,还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的乳房,好像不怎么坚挺哟,弹性呢,似乎也欠佳——软绵绵的,或者,怪柔韧的!她才小小的二十一岁年纪,乳房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哦,天啦!又是我大脑里那先天的“乳房意象”在起作用。(我得赶紧声明:这是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的。那支配我毕生爱情命运的韵儿啊!你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而另一个声音,则在我耳畔回旋:你不是女人身体探索家吗?还是继续往下吧。

我两手把住她的双肩,缓缓地将她的身子往后放下,她就乖乖地,平躺在桌面上了,她那细溜溜的小腿,就在桌子边缘自然下垂了。终于,我来到了最令我陶醉,并让我宁静、恬适的一个看似广袤无垠的地带——她那曲线平滑、光洁、圆润的下腹部。我火辣的舌头,蜻蜓点水般的,轻拂在她肚脐之下、耻骨之上那悠长而扁平的“小肚子”那一带——与今天普通女孩颇不一样的性感带。

在此我不得不遗撼地提醒我的读者。在现今的食物结构中,人工激素,比如禽类、鱼类所吃的饲料,已经疯狂地渗入了中国人的肠胃,致使少女们的体形,正在悄没声儿地发生改变。这种改变,我发现特别明显地发生在腰部。就算有不少女孩的腰,看上去还蛮细的,但她们腰部的侧面和小肚子上,还是堆积了太多的脂肪。更糟糕的是,现在人体上的脂肪与过去相比,其结构或构成成分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不再像过去,是那样的结构密度(脂肪的面积小)、那样的板结(有相当的硬度,故而俗称“板油”);反之,却像是脂肪本身的质地,生生地变了,掺杂了水分似的,变得稀稀的、黏糊糊的。正是因为这样,就使得女孩腰侧和小肚子上的皮肉,看起来就像一沓沓泡沫似的——一堆松松垮垮的“泡儿肉”,一堆多余的、耷拉着的赘肉。也正因如此,尽管今天那些穿超短上衣、低矮牛仔裤的女孩们,放肆地裸露出她们的腹部,可我却看不出,这有啥子性感的呢?

可正是这个下腹部,旖旎的美,就无人能比了!特别是她那曾让我产生过神奇联想的肚脐——像一条垂直的缝隙的肚脐。上周四,我们第一次打乒乓球的时候,就令我魂不守舍的。现在,我终于可以拥有它,探索它了。此刻,由于她平仰地躺着,整个腹部的肌肉自然绷紧,加之她略显瘦削,她肚脐的那条垂直式细缝,就更明显了。(我过去爱过的女人,几乎都是圆形的肚脐。这可能与她们的躯体比较丰腴有关。)我双手轻轻地把它掰开一点儿,肚脐的外形就呈垂直式椭圆形,而正中呢,则呈一个长杏仁形的幽邃的小洞儿。之时,我的兴趣正在这儿!伴随着我脑海中悠然而生的一种近似物、一种象征物的意象(一个假想的阳物!),我的舌头慢慢地伸进去,在洞深的幽谷中,尽情地漫游着,探寻着。我,一个女人身体探索家,在敏感地品味它的意蕴,细心地呵护它的脆弱。在我对旖旎的肚脐神魂迷乱的同时,她也在腹部的一起一伏中,怡然感受着我爱的魔力。我的爱,老苏格的爱,正像“爱欲”那个词的本意一样,也是要伴随着“身体的爱欲”的。我对她腹部和肚脐的探索,正是身体爱欲之应有的涵义。

我忘情地吻着,也忘却了时间,直到小姐的敲门声,还有那“还需要什么服务吗……”之轻柔甜美声。但愿这样的声音,永远不要出现。啊门!

……

 

 

    已近夜里十点。我把旖旎送到校门口,让她自行回宿舍。而我自己,则像个酒鬼似的,在街上游荡,一时竟找不到地铁口的方向了。一个强迫性的思维念头,久久盘桓在大脑皮层上:我越轨了……我又一次越轨了!算是正儿八经的越轨……我这是第几次了?(手指头扎煞开,数起来。)一……………… 四,五…… 噢,严格算起来,是第三次了,第三次……我第一次越轨,是什么时候来着?第一次……   

我女儿蓓蓓出生后,我们搬到邮电学校安琪她父亲那套房子来住,因为我单身汉楼那间房,实在太小了。前三个月,女儿是由我老家叔父的女儿,也就是我堂妹带的。后来安琪觉得她不合适,我就准备再找一个保姆。刚好,我一个特别要好的大学同学,他儿子可以上幼儿园了,就不再需要保姆了。他竭力向我推荐这个保姆。她是他父亲老家四川来的女孩,十八岁,与他父亲老家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她后来俏皮地说,“一个湾子里的。”),还多少算是个远房亲戚,那也说不准。我同学说,这孩子非常能干,他爱人非常满意她,他儿子一直都是她带的。他们从来没有更换过保姆呢。我听下来,觉得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安琪也同意。四月初,我同学夫妇俩,还有他们两岁的儿子,一起带着这个保姆,到我家来了。

那是个星期天。上午十点左右,只听得楼道里一阵喧嚷声。我知道是他们来了。我打开房门,只见个子不高的年轻女孩,抱着个幼儿,已经站在了门口,叫了声“老师您好!我是李玲瑶。”我的同学夫妇,正在走完最后几个梯阶,他俩每人手里提一个包。我同学提一个长方形的、印有红白宽条纹相间的纤维质地的大包,看样子很重,他夫人则提一个那年代常用的黄色军用包。

当我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时,完全超出了我一贯对保姆的预想:土里土气,头发邋遢,衣着不整,见陌生人就脸红。该不会有人以为,我是在说我那个堂妹吧?或者说不准,是堂妹给我造成了这样的印象?可她却不一样。那天,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紫红色休闲西装呢!里面配一件粗纹线条的白毛衣,使人感到这样的搭配,十分地得体,简洁,特合身的。我这种合身的感觉,更由于她那丰满耸起的胸部而进一步被强化——知情的读者可以理解,我对女孩的这个部位,特别地敏感!她笔挺的鸽灰色长裤,棕色的低跟旧皮鞋,与她的上装,浑然一体。一眼撩去,根本不像是从农村来的低俗土气的女孩。

她一进屋子不久,那样子,就像马上要进入角色似的,一会儿看一下摇篮中熟睡的婴儿,一会儿又跑到厨房去察看一下。我向她示意:你是客人,先休息一下。但她还是做她觉得她应该做的事。看到我正在厨房,忙着给老同学客人做饭(安琪正在照料婴儿),她就过来帮我打下手。洗菜。一种带叶子的绿色青菜洗了四遍(这也正是安琪对我洗菜的要求)。切菜。能按我的要求来切,并有一定的造型。准备香料(大蒜、葱、生姜等)。我正在炒菜时,递给我所需要的炊具。帮我摆桌椅、上菜。一切准备就绪。开饭。我同学夫妇,对我做的这顿中餐还挺满意的,说我做饭的手艺大有长进。我嘟哝说,没办法,是被逼出来的呢!

从此,我的家务活,可就轻松多了。我的主要任务,就是一早出去买菜。因地处郊区,没有专门固定的菜场,倒是本地的菜农,会自发地在大路旁边的田间地头,摆一溜儿摊,一般约十点钟左右,就全部收摊了。我只好一大早骑自行车去买。吃过早饭后,我就骑车到我学校那间房去用功,傍晚六点左右返回。我既要保质保量地完成教学任务,又要开始准备明年博士生的报考。我确实挺忙的。没法子,我正处在事业的拚搏阶段嘛。

头半个月,她和安琪,相处得还算不错。可后来出问题了。安琪向我抱怨,“她不听话”,“完全不听我的指挥,她要自行其是。”“她自以为是,好像她什么都懂。简直就像是要我听她的,而不是她听我的。”“这哪里像是个保姆,她俨然就像个主人。”我当然就成了她俩之间的一个协调人啦。我一开始就很清楚——根据前面我那个堂妹的经验,我这个协调人,工作是否到位,直接会影响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就目前来说,我可不想又更换保姆。

我这样给安琪做工作:她很能干,又能吃苦,不偷懒。不是吗?这是一个好保姆的基本前提条件。这我们要充分肯定嘛。你总不能要一个一门心思偷懒的保姆吧?如果我们能充分肯定她这一优点,一个大大的优点,那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无非是怎么样发挥她的长处。你作为女主人,应该知道,能干的人,往往都是有主见的人,她一般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意见,甚至有时会“自以为是”。(我暂且——其实是假装——承认她有这个毛病)。她很有可能会自以为是,我也看出了一点苗头。因为她在我同学家干了两年,怎么带孩子,她已经有相当的经验了。她可能就会觉得,我们的有些做法也是不对的,从而表现出某种“不听话”的神态来。可换个角度看,她这一不听话的毛病,也许正好是她的一个优势呢!她有些好的经验,我们也是可以参照的嘛。我们带孩子的方法,也不一定全对,是不是?我们也缺乏经验,对吧?

那天晚上,安琪去她的办公室,批改学生作业去了,我正好有机会跟她好好谈谈。她刚刚把女儿哄睡着,脸色看上去有些疲倦,也有一丝无奈的表情。她以为我会责难她,便头也不抬地,捏弄着她的手指。我似乎看清了她此时的心理活动,便竭力表现出一种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的姿态。我当然会这样的,因为我一开始就喜欢她。我还生怕她不想干了呢!

“安琪说你……说你有点不听她的话。是这样的吗?”

“也许是吧。但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听她的,她是我的女主人嘛。不听她的话,她还不……不要我了?”她略带委曲的语气说。

“这就对了!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你的女主人对你的态度非常重要。你能做到总体上听她的话,这很好,她也不会不要你了。你要相信,我对你是非常满意的。你到我家里来的这段时间,你做得很棒,真的很棒。虽然安琪总是在说你,但我可以肯定,她还是认可你的。”我带着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真的吗?”她眼里即刻露出了一点儿兴奋的光彩。“其实,我很愿意在你这儿带小孩的。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那你就更要好好干了。你跟我说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不愿听安琪的话呢?”

“她的有些做法不对。那些做法对小孩不好。比方说,我认为她让蓓蓓喝的牛奶太浓了,蓓蓓不容易消化。你看,你从附近牛奶场买回来的牛奶,是直接从奶牛身上挤出来的,那么浓,上面还飘浮着一层很厚的黄色奶油呢!要是不多兑点水,蓓蓓喝了肯定不消化。这不,这几天蓓蓓又拉肚子了。可她总在说我水兑多了。不知我俩,是谁对谁错呢!”她调皮地挤弄了一下眼睛,很是得意的。

“还有别的你不愿听话的方面吗?”

“有哇。还有,蓓蓓睡觉的习惯不好。你们一开始就把她睡觉的节律搞坏了,弄颠倒了。你们让她白天睡觉,晚上吵闹。安琪就让她吵,要我几乎整夜抱着她,要不停地走动。这对她肯定也不好。”她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说完话,就把眼睛望到别处。

“那是因为她缺钙,才会这样。”我补充说。

“那也可以一边补钙,一边调整睡觉的习惯嘛。鸣笛(她说的是我同学的儿子)原来也是晚上睡,后来不久就改过来了。我也说不清楚,但我们农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呀,这肯定是有道理的。”

“真的有道理!你肯定是对的。只是不要着急,我们得慢慢地给蓓蓓改。”

我们还谈了许多。末了,她说,她保证让我放心,她一定会把蓓蓓带好,她会尽力让安琪满意。我正要说谢谢她,忽然发现她左手的食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她说是切菜时不小心弄的。我看到食指的中间还有点发红,便顺手拿起她的手看了一下,叫她注意小心感染。她感激地点了一下头。

看来,我的协调效果还不错。她俩又相处得好了一些。我非常高兴,也更加关心她。我坚持要安琪每月初按时发给她工资。算是提前给的,每月25元,在那个时期属于偏高的报酬。在她例假期间尽量少沾冷水。我作为丈夫,一直关心着安琪的例假;对保姆也这样。这表明我是一个非常体贴的男人。偶尔在周末的时候,让她去附近“荣军之家”电影院,看一场电影,甚至在六一儿童节期间,还怂恿安琪给她买了一件花格子棉布连衣裙,借口是她“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值得作为儿童的礼物来奖励!”我还逐渐体会到,只有她俩的关系处理好了,我才有时间和精力,做我自己的事情。这算是我悟出来的一个秘诀。在这一点上,我做得相当成功哩。

 

 

时间长了,我对李玲瑶的了解,渐渐就多了起来。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父母都是农民,她是老大,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家境贫寒。本来,她的书读得相当好,读到高中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可是时运不佳。在她刚读完高二的时候(那时她16岁),她父亲因积劳成疾无钱治疗而不幸去世。家中的顶梁柱倒了,她就没法再上学了。她们家族给她找了个婆家,要她马上嫁人,这样就能得到一笔可观的嫁妆。可她不依,就跑到城里当起保姆来了。(后来,我还揶揄过她,“你是反封建、争自由的女性呢!”她为此感到非常自豪。)

我还渐渐发现,她喜欢阅读。一有空闲,就抓起一本书、一张报纸、一本漫画或杂志,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当然她会注意不过分耽误时间,怕安琪不高兴。特别是当她晚上空下来的时候,准会看到她在看书。她的这一爱好,让我甚是欣喜。我本能的感觉是,她是一个具有可塑性的孩子,按古人的说法,就叫做“可教养”耶。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她的文学兴趣,包括写作能力。“我喜欢看小说!”她当仁不让地说,毫不含糊。我从我的书橱里给她拿来《简·爱》,还有一本通俗性的名著《文学的故事》(美国文学史家吉尔·摩西著)。她高兴极了,一方面表示决不影响她带蓓蓓,另一方面又表示“一定好好看。不辜负叔叔的期望。”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孩。来到我这里不久,就坚持要将过去叫我“老师”改成“叔叔”,叫安琪为“阿姨”,因为“这样更亲近些”。

一晃,蓓蓓半岁了。七月初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和她抱着蓓蓓,去附近的牛奶场看奶牛。我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让她抱着蓓蓓坐在后座上。开始,我要她先坐好,我再踩踏板骑走。可她坚持要我边骑着走,她边跳上来。我担心有危险,怕伤着蓓蓓哦。她说,才不会呢!她以前在我同学的自行车上,都是这样跳上去的。我说,那就试试吧。我慢慢地踩着踏板,她倏地一下,像阵风似的飘上来了,轻盈,洒脱。我回头看时,她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去牛奶场,先要经过一段农民的住宅区。她眼睛睁得老大,被这一带的风景和住房深深吸引住了。“这里的农民好富裕哟!”她感叹。的确,绿树成荫,一排排赭色砖砌成的平房,房顶上盖着大块大块的红黄色瓦。家家的房前铺有水泥操场,左右两侧是花园,屋后是菜园和各种果树木。几乎每家都有条狗,有的家还不止一条,它们有的懒散地躺着睡觉,有的则警惕着注视着我们这几个入侵者,有的干脆大声汪汪直叫。“这些狗平时见人少,所以才叫的。”她蛮有把握地说。“何以见得?”“狗通人性呢。熟悉的人,它会亲近;而陌生的人,它就警惕。它汪汪地叫,就是在警告陌生人:不得入内。”我也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狗了,心里不免有点发怵,而且我发现,你不能骑得太快;快了,它就跟着车咬你。可她却根本不把这些狗当回事。

穿过住宅区不一会儿,就到了牛奶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高大的、从两边支起的场大门(可以直接穿过汽车),有一个看门的小个子老头,此时正呼呼大睡呢。那年月,一切都显得很安怡,没听说过什么小偷小摸的。进门之后,就是像场部行政楼似的地方(我对这里很熟。每次取了牛奶后,要到这里来交钱)。然后分东、南和西三个方向,都是养奶牛的地方。你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去取牛奶,不过都有一定的距离,通常骑车也要五分钟左右。“好大的牛奶场哟!”她在车上惊叹道。宽广的开阔地,可以望得很远,还不时有很大的水塘镶嵌其间,有老人们在钓鱼。养奶牛的厂房,是清一色的平房,通风、宽敞,每一栋之间相隔很宽,用作奶牛们的放风和活动的场所。我们来到一栋平房的侧面,一股夹杂着牛粪、青草和饲料的气味的熏风扑鼻而来。我们向蓓蓓指着里面的奶牛看。有两排奶牛,大约有三十来头,用连着牛鼻子的绳索把它们固定在各自的地盘上,它们正在吃着刚铡成短节的青茅草,不时地摇着头或向身体左右侧摆过去,以驱赶那讨厌的蚊虫。有几个工人正在奶牛的身子下,唰唰地挤牛奶,他们身旁还放着另外一只铁桶,等两只桶都装满了牛奶,就起身将它们倒入侧门口的大铁桶内,让汽车把它们运走。

而有些奶牛,则在外面放风。它们的身体整体上呈黑色,但有不少白色的斑状花纹点缀其间,宛如一幅景色秀丽的毛毯。只见它们悠闲自在地踱着步,还不时地抬起头,哞哞地叫几声。有两头奶牛正在打架。好家伙!它们脑袋上的角并不长,短粗短粗的,但看起来很尖,两个脑袋角对着角,死死地顶着,谁也不让谁。看来它们的势力相当。我们的蓓蓓也被吸引住了。

走过几栋平房,就是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养得有各种各样的鱼,主要是鲤鱼和偏鱼。李玲瑶抱着蓓蓓望远处看,几只白鹭在水面上戏嬉,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又滑翔在水面上。还有野鸭子呢!这时,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一番。今天是多云天气,不太热。她好像是第一次穿上我们给她买的那条花格子连衣裙。这是一条白底色上有着深蓝色小花格的裙子。她站在池塘边,宛若“轻妆照水,纤裳玉立,飘飘似舞”。我惊讶地发现,这条裙子使得她的腰显得更纤细了——简直像蜂腰一样。我之前并没有觉得她的腰很细。我再从上到下整体地看一遍,乘她不注意,又分别从背面和侧面看她的三围,才领悟到了一点秘诀。原来是她的胸部——相对于腰和臀部——太丰满,特别是她的臀部要比胸部小一点儿,这样就强化了她的腰细,或者说,是她的胸部和臀部共同衬托出了她的腰细。也许这是我的一种视错觉?我把不准,但无论如何,她的细腰,还有我早就发现的她丰满的胸部,从此就铭刻在我的心中了。

 

   

和旖旎激情约会的第二天早晨(星期三),我估计会有她的邮件。热爱文学的女孩大多是内省型的(可能都是向伍尔夫学的?读者可看一下她的《一间自己的屋子》)。按文学界通常的说法,内省型作家往往是“意识流”作家。我倒不以为然。二者并不能划等号。内省型的人,不一定非得擅长意识流写法,只要他(她)对自己心理状态的体验(感受)很深,并有一种将其表达的强烈冲动,就都属于内省型作家,比如耶利内克,比如杜拉斯。

 

My Best Dear

你在压抑自己的情欲!对吧?你在小说中可以恣意妄为,可当我这样的绝美身体横陈在你面前时,你却多少有点畏缩了。不是吗?昨晚你只看到了我的上半身,可最美的东西还在下面,为什么不敢再深入一步呢——亏你还声称是个“身体探索家”!

爱就是彻头彻尾的给予和奉献。我身体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身体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我喜欢痛痛快快的爱,毫无保留地爱!

我们在开始申报学院的“本科生研究性学习基金”。要请一位导师。我当然是请你啦,可我的选题却定不下来。我这心里太乱,脑海中总是在浮现和你在一起的情景。你给我定一下选题吧?

热烈地吻你!

                                                   你的灵魂的孩子,旖旎

 

我当即给她回信。我打趣说,真正地凭灵魂生育开始啦!选题可以定为《纳博科夫小说中“性感少女”的性格特征研究》。我要她先试着草拟一个提纲,然后我们一起讨论。待选题的框架确定之后,我再教她如何填写《本科生研究性学习基金申请表》(这里面有许多技巧性问题呢)。我同时告诉她,十月中旬要举行“全国纳博科夫研究会”的学术年会,在成都举行。我打算特意带她去参加,现在就必须抓紧撰写年会的提交论文。她当天下午就回复:

“遵命,我的老苏格。《洛丽塔》我原来只草草地翻过一遍,说不上能抓住‘性感少女’的性格特征。还得要你给我辅导哟——最好是在你的怀里,一段一段地讲给我听。那有多幸福啊!我急切地期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好想你!”

我即刻思忖,以后我和旖旎,不能在我工作室里见面了。那里是一个容易出事的地方(依我过去的经验)。且不说随时都有人会进来,研究生有事要找我,不时还有同事跑进来聊天,而且在里面幽会,只能偷偷摸摸,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况且还有一个技术性问题:门,是反锁着好,还是不锁?如果不锁,那随时都会有人莾撞地推门而入;如果反锁,要是有人事先知道你俩在里面,岂不更是弄巧成拙了?更在甚者,要是被恨你的领导盯上了,那就逮了个正着;要是有情敌跟踪,那就少不了一场恶战!再说,情人在这样的不安全场合会面,结果只能弄得个不彻底的、吊胃口的性接触——相互占有的欲望之激发,会使得彼此的心身焦躁、苦闷到极点。何苦呢!

到底在哪儿和旖旎幽会,才好、才安全呢?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伴随着对幽会的安全问题的忖量,我不禁又反思起我的婚外恋史了。

我首先想起的是,张广性所津津乐道的那个亲代投资理论。按说,那个理论确有一定的道理。男人在时间和精力上给他孩子的投资,委实比女人要少。这是事实。就我自己来说,我在用于照管蓓蓓的时间和精力上,肯定比安琪要少得多。这我不得不承认。可是我总觉得,这个理论还不彻底,或者说,其解释力还不够。我特别不解的是,男人为什么不把这些“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做别的什么呢?比如搞社交,搞工艺活儿,甚至是搞艺术、写小说什么的,而偏偏要用来追逐更多的女人呢?我以为,仅仅是因为男人在孩子身上花的时间、精力少,就非得去花心,去占有多样化的性伴侣,这听起来很有点牵强——就像听神话一样。

至少,或更有甚者,这个理论,还不能解释我的第一次越轨呢。我为什么爱上了一个小保姆呢?一个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爱的乡下小妞?啊!我那历经擦拭仍鲜明无比的记忆长镜,又将我的瑶瑶与我拉近了……

                     (原创作品,禁止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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