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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凭灵魂生育》上部•第6—10章

 

 

 

大学毕业了。按国家统一计划,我被分配到中原师范大学当教师。这所学校属国家一流大学,比我现在的单位好出不知多少倍。刚参加工作的那些年月,可真是幸福啊!若按现在的眼光看,那时的生活条件比较艰苦。怎么着?我们新分来的青年教师,三个人住一间宿舍,是那种50年代末专门为单身汉们建造的公寓。到我们住进去时,它已经是很旧的房子了——它那古老的岌危构架,已经承载了单身汉们30多年哩。只有三层楼,每层楼的格局基本相同,南北相对的房间,每一间都是门口对门口,约15平米,中间一条狭窄的走廊,摆满了做饭用的各式各样的炊具(结了婚的人一家三口要用的呀)。你在楼道走过时得小心,动不动就会嗑碰着你的腿或膝盖,或者你的脑袋被撞在那木制的碗柜边缘上。

但我心底里充实,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当然,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当教授啦。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教授更神圣的了。于是,每日的生活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清晨,在小山丘上,呼吸着树木花草沁人心脾的芳香,大声朗读或背诵《新概念英语》;白天,如果没有“辅导课”(助教的职责呀),就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傍晚,披洒着瑰丽的夕阳及和煦的微风,在林阴道上悠闲地散步;晚上呢,在简陋而拥挤的宿舍里,不懈地用功,再用功。多么美好而惬意的助教生活啊!

可是有一天,我正常的生活节律突然给打乱了。

我当助教第二年的那个暑假。因天气太热,我征得我们教研室主任的同意,搬到我所在的教研室去,临时住一阵子。那可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呀!在我系教学楼的第三层。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既仿俄罗斯式的古朴,又兼有鲜明的华夏民族风格。它始建于我国与前苏联老大哥的关系最为密切的时期(50年代初),当时有不少苏联专家在我校工作。它呈形,看起来像一个自下向后旋转180° 而倒置的“T”字。整个大楼,相对于前面那条宽广笔直的校园主干道而言,可以说是坐落在“第二级”平台上。从主干道走上十来级的台阶,就达到这第二级平台。进楼前,先上三级小台阶,就要走过三个拱圆形门廊,上面雕刻有蓓蕾花状的精美图案。穿过门廊,就进入小前厅,然后跨入正门。正门也有三个,刚好与三个拱圆形门廊相对应(通常只开中间的那个门)。一楼大厅可谓富丽堂皇。中央的枝形吊灯,在夜间向地板泼洒着神秘而诱人的幽光,让人神摇目眩。据说在大楼建成之后的那些年月,学校领导通常在这里举行欢迎前苏联专家的大型舞会。而在我们上学的那会儿,只允许本校学生在这里跳那种“交谊舞”——男女虽说手拉着手,可仅限于俩人的两根手指头勾联在一起,且羞色依依。唉,在那个年代,也只能这样啊!

我们教研室在三楼的北面,宽敞明亮,约有50平方米来着。这房间可真大呀,现如今,在高校,再也看不到如此豪华型的教研室了。那空间的高度,至少就有20,这不难使你相信,这是一个多么天然的空调场所。室内的里半边,靠墙摆满了一排棕褐色的木制书柜。两张长形的深红色木制写字桌(下面没有抽屉),并在一起,摆放在与房门和窗户刚好在一条直线上的地方,相当地对流,通风。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你也用不着打开吊在顶上的电扇,就能让你静心地看书。我搬进来住,几乎用不着带什么起居用品,除了带上一大堆书、写字的纸、墨水、在食堂吃饭的碗筷外,还带了单人凉草席和一个枕头,直接铺在桌上,晚上就那么爬上去睡觉。半夜太热的时候,连房门都不用关上,这天然空调便使你舒适地一直睡到大天光。

一天晚上,我正在用功。由于那晚不热,我关上了房门。日光灯的周围上下,有几只大小不一的飞蛾,在蹁跹地晃晃悠悠。远处呢,不时传来一阵阵的蛙鸣声,给夏日的夜晚更增添了几分静谧。我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堂吉诃德》。忽然,从对面隐约地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我的侧对面,是元明清文学教研室,刚刚从北京大学分配来的一位中年教师(他获得了我国首批中国文学史硕士学位),因学校的住房还没有最后落实,便全家四口人,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暂时住在教研室里。因为是老乡,我和他们一家很快就搞熟了。我有机会和他孩子们一起玩,给他们讲我瞎编的故事,还经常在他家蹭点饭呢。

一时间,那动听悦耳的声音,越来越钻入我的耳朵,实际上已经对我构成干扰了。本来嘛,我用功时的抗干扰能力,是我宿舍同人公认的。可此刻就不行了。我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打开门。侧对面的门,正开着,里面一个嘁嘁喳喳女生的声音,真好听!这时男主人老程叫我:“小伙子,快进来。”我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可当我眼睛落到那个女生身上时,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在一盏白炽灯略显昏暗的光影下,这个神采奕奕的漂亮女生,赶紧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向我点了一下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系的本科生,叫程韵,跟我同姓。”大概是见我傻痴痴地呆着,她便主动地把她那胳膊纤细的小手伸过来,我机械地接过她的手,勉强地握了一下。一种柔软润湿的感觉,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程韵和老程,刚好也是同乡,还挨得比你近些呢。你看不是凑巧不?”和蔼可亲的师母,在一旁插话说。

“我的老家和她家,只隔一百来里远,尽管是分属两个县。凑巧得很,我和她父亲,竟然成了中学同学。在那个年代,我们县里的教育水平,比他们那里要高些,他就跑到我们这边来上学了。还是他父亲用木棒槌‘赶’过来的哟。最近,她父亲得知我调到这里来了,就要她来找我。这不,她已经来我这里好多次了。”

可能是因为,又出现了一个同乡式的老师,再加上——只是也许——我那英俊潇洒还算过得去的模样,她的眼神里,似乎闪现出一道道兴奋的光彩。她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起来。她是本系82级学生,下学期就大三了。最近一直在校内用功,兼及做一项社会调查,好完成上学期《报告文学》课程的作业。眼下正在试着撰写初稿呢!

她那黑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频回盼睐的,又认真地向我讨教,“老师,你能不能教教我,怎样拟定报告文学的提纲吗?我总觉得无从下手,特别是对报告文学如何处理事实与虚构的关系,把不准哩。”

看她那虔诚的样子,我只好实话实说,“我也没写过报告文学。我是搞西方文学史的。如果你喜欢读文学经典的话,可以找我。不过,你可以先把你拟的提纲初稿,让我看看,我给你参谋参谋。”

“那太好了!过两天,我就可以准备好。到时我就到对面的教研室找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个淘气的女生,她居然已经知道,我在对面呢!

 

 

今天是星期四,是我和那个姿色艳丽的女生约好见面的日子。早晨起来,我特意打扮了一番。除了把胡须刮得皮光透亮之外,还在脸上涂了点什么男用乳蜜,特别是在眼角上多涂了点,因为这昭显年龄的关键部位,已经有些许的细微皱纹了。仔细端详一下镜中的自己,两鬓竟没有发现一根白发。我还是那么年轻,跟过去四十岁没什么两样!我不由得暗自得意:“歌舞樽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离我还远着呢。

按我的工作惯例,下午三点开始接待学生,而此前,是我自己研究和写作的时间,一般不让学生打扰。主要接待的是我带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只是偶尔才有本科生。此时,我正在给一名身材臃肿、傻里傻气但还算用功的女硕士生作指导,让她研究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试着做“关于爱情与性的关系”这一主题的硕士论文,尽管我对她能否做好这一选题,并没有多大信心。这时,响起了清脆而又响亮的敲门声:“老师在吗?”

“请进!”我知道是她。

她毫无顾忌地推门进来。我佯装不看她,还照就俯着身子,给硕士生作讲解。可嘴上却在说,“你先坐下。我一会儿就好。桌上有喝水的纸杯,你自己弄水喝吧。”

“遵命!”她一眼扫过写字桌,发现了纸杯,便径直在饮水机上取水。我撩一眼,只见她一边呷着水,一边在观察我工作室的陈设。

向南朝阳的、宽敞的窗台上,摆着三盆草木花卉,个个长势浓郁、造型雅致。一尊碧绿似染、紫红如洇的观音莲,帝王般地端坐在一个外缘呈弧线状的白圆磁盆里。它那一层层叠起的厚嫩的条形碧绿瓣片,至顶端时渐次呈滑柔的椭圆形针尖儿——唯独在这针尖儿上,兀自呈深紫红色;这些瓣片儿,越是靠近底部,便越是潇洒自如的横卧着,而越是靠上,则越是像大臣似的弓着腰簇拥在莲心中央;更令人惊讶的,则是从叠层瓣片中伸展而出的一束束儿孙般的小观音莲,宛如一只只竟相翩翩起舞的千佛手……一盆小小的鸭脚木——小枝上节节对称地向上攀升的每一束鸭脚叶,绿茵茵的,六个小叶片呈伞状的展开,而整个盆景呢,被主人精心地塑造成一个苍穹般的伞形……一盆鸟巢厥——那片片挺立的剑状绿叶,其边缘由S形般内外圆润的卷须所缀成,恰如姑娘天鹅绒长裙的褶裥花边;而中心部位新长出的浅绿色嫩叶,其叶尖则像一把小提琴的琴头,又像一个倒立着的小海马……

朝东摆放的写字桌上,井然有序。案头的右边,摆着一盆被精心呵护的纹竹,左边,则是一尊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雕像,一看就是主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中间放着一个花纹饰边的豪华型相框,里面是主人与他学生们的集体合影(那是学生们在他50岁生日集会上拍的)。紧靠写字桌的是电脑桌,这是主人在这里工作的主要阵地。电脑桌的背后是一个深褐色大书柜,里面清一色的外文著作,主要是英文和法文书,以世界文学名著为主,兼及部分文学理论、文学批评著作。

“咿呀,看你挺忙的。”我的硕士生一走,她就迎上前来,主动找话说。

“我不忙。你坐过来。”我坐在写字桌前,将电脑椅拉到我旁边,示意她坐下。

“我真的不忙。”我正了正身子,神色俊厉地看着她。纯正的大教授派头。“要说嘛,这或许是……我们搞文学的人与一般搞科学的人,不一样的地方。”

“咋个不一样法?”她那水汪汪的眸子,直直地凝视着我。

“是这样:搞科学,特别是要做出新的科学发现,就要抢时间,要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并赶紧得出实验结果。所以呀,他们很忙,的确是忙。而文学是人文学科。文学的真正意义,是纯艺术的愉悦,是体验现实生活中的激情,是品尝…………人类的心灵所能提供的最珍奇的艺术成果噢,这后一句话,不是我说的,是纳博科夫说的。所以,文学,岂一个‘忙’字了得!或者说,文学是‘忙’不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不好说,我们搞文学的人忙。”

“你开场一席话,就让我醍醐灌顶哟!”她似乎是因为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而讽喻我。

第一次坐得这样近,只有这时,我才把这个女生看清楚。我要说,这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简直是美貌绝伦!这个词,最适宜描述她的形象,至少就外貌与气质而言。我自信,我这一生,见过的美女真的还不少!这既与我的运气有关,也是我搞的专业所使然。漂亮的女人,多半喜欢文学,偏爱与作家矫情。这,我太清楚了。只要点一下乔治·桑和莎乐美,就没人能否认我这个论点。

她的着装令我惊讶!上穿一件纯黑色背心,像极了男人夏天穿的那种背心,只是那两条肩带,稍微宽一点,其边缘更圆润、矫饰一些。背心的前胸呢,呈倒式的椭圆形,刚好裸露出若隐若现的乳沟,而后背上的两条肩带,则相互交叉地缀成一个小椭圆——正是这个小椭圆,强化了她那肌肤的蜜黄色。她下穿一条灰蓝色牛仔裤,紧绷着她那不太滚圆的臀部和大腿。更使我心弦猛然拨动的,是她那超短的背心——随着身体的扭动,时而一上,时而一下地,将她腰线以上的腹部,全都裸露出来了!我眼前恍若霍地诞生了一个新的性感部位!就我而言,就好比鸿蒙初辟,盘古开天地。

她那靓丽夺目、光艳照人的性感冲击力,让我竟一时无所适从。我赶紧把眼光离开她,否则我会失态的。

“噢,你的意思我懂了。忙,是忙不出好小说的。眼下国内有些作家,一年就要‘忙’出好几本小说来,可我觉得一本都不值得看。你不是这样,你好像总共才出了四部长篇小说。可本本都是好小说,本本我都喜欢。如果从你第一本小说算起,唔,我推算,你那时才三十出头。平均五年才出一本呢。”

“福楼拜的第一本小说,《包法利夫人》,恰好也花了五年时间呢。”我接过她的话头说。“这说明,你是按福楼拜对小说艺术的苛刻追求来要求自己的嘛。”她眉毛一扬,抓住了一个极好的恭维机会。

“你过奖了。我离福楼拜,可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他死得早。你完全可以超越他。我认为你正处在创作的巅峰时期耶。”

“借你的吉言,但愿如此!”我已经有点不知所以了。

“而且我觉得,你有一个独有的优势!一个国内文学界大多数人,都不具备的优势——你既擅长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又能写小说。或者说,你既是一个作家,又是一个评论家、批评家。你是一个……怎么说呢……可以说,你是一个‘双料货’呐。这太难得了!而很多人,都只能用一条腿走路,像个瘸子。要么只能写点肤浅的小说,要么只能搞点光秃秃的、令人生厌的评论。真没劲!”她一说完,那出神的晶晶亮眼睛紧盯着我。

我不禁暗暗吃惊!她小小年纪一个,居然还看得那么准。仅此一点,就算得上是我的知音了。她比我的某些平庸的同事强多了,有的人竟然对我的小说嗤之以鼻。

“你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这应该是任何一个搞文学的人,毕生努力的方向。要做到在这两方面,都能平衡发展,才有可能成为文学大师。也就是说,真正的文学大师,都是既能写作又能搞批评的人,像纳博科夫就是这样。”我不由得在她的观点基础上,引伸一下。

她两眼顿时发出令人迷醉的光芒,媚态百生:“你就是未来的纳博科夫,我坚信这一点!”

“何以见得呢?”我假装迷惑地问。

“因为你的小说,还有你的文学见解。而首先是你的小说。”

“你看了我的那些小说?”

“你的那四部曲。还有一些短篇,我也看过。我得承认,可能看得不是很懂。”

她指的是我以探讨柏拉图式的爱情为主题的系列长篇小说。我在构思这个系列的时候,利用了我在本科时期所学的那点儿哲学,特别是阅读柏拉图的《会饮》,而确立的爱情观,选取小说这种艺术形式把它阐发出来。当然,这一创作意图只是深蕴于我的内心,无论是在小说中,还是在我公开发表的创作手记中,都没有指明这一点,甚至连“柏拉图式的爱情”这个词,都没有出现过。

“你最喜欢第几部曲呢?”我好奇地问。

“我最喜欢曲三和曲四。如果只让我选择一部的话,那我宁愿选曲四。至于前两部嘛,恕我直言,写得一般般耶。”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狡黠的意味。

“请提供理由,或者,你要作出论证!”我以哲学家的口吻诘难她。同时,我拿过她的水杯,加了水,递给她纤柔的小手上。

“因为,正如你第四部曲《爱情不过是理念》这一书名所表明的,爱情就是柏拉图式的理念。尽管我一直还没怎么搞清‘柏拉图式的理念’是什么意思,但我相信,爱情不过就是一种美好的理想,在现实世界中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最喜欢这一部。”

“未免太悲观点了吧?我的小说要表达的,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意思吗?你有没有误解我呢?”

“你的那个男主人公,说白了,就是个唐璜,一个彻头彻尾的唐璜!他爱了一个又一个,又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还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女人’;而你的那个女主角,也是不停地一会儿更换丈夫,一会儿又换了新的情人,可她临死的时候还在说,‘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配做我的丈夫。’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这不是你小说的主题吗?我没有说错吧?”

我不得不暗自承认,她确实悟出了我小说中某种有意义的东西,尽管那些更深遂的东西她还没有抓住。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天啦,一个精灵透顶的小宝贝儿!

写字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我的博士生问我今天打不打乒乓球。我一看时间,刚好四点。我说当然要打。我站起身来,对她说,“你有没有说错,这个问题太大。我们下次再解决吧。 你喜欢打乒乓球吗,要不,跟我去打?”

她看上去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快活地欢呼:“wonderful very  wonderful!”我瞅了瞅她穿的高跟鞋,努一下嘴:别wonderful 啦!你那个样儿,能打球吗?她会意一笑:“我这就去宿舍,换双运动鞋。”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换上了背心和休闲短裤,穿一双白色网球鞋,拿一双球拍和两个乒乓球,径直来到校内体育中心乒乓球馆,我的博士生季笃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是一个既英俊又成熟的小伙子,今年三十五岁,已有家室和孩子,精明能干,善解人意,特别能揣摩老师的意图。他办好了入馆的手续(要凭“校园卡”,每小时还要收费五元——这就是校方对教师健康的福利待遇!)。这个乒乓球馆还算气派,球桌摆成了三排,每排有八台球桌,中间那一排,平时很少有人打,因为它的两头过于狭窄。但要说里面的光线,就不好恭维了。那简直是遭透了!楼顶上虽布满了日光灯,可至少有三分之一总是那么“沉默”着,还有那么几盏呢,一暗一明地使劲眨巴着眼睛。只要有可能,我会选择北面靠窗户的那个球桌。我和季笃刚打了一会儿,那个“洛洛”——怪了,我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就一阵风似的飘然而至。

她似乎一下子就成了球馆里的中心人物——说是“明星”也不过分!她一来就毫不客气说,“我要跟老师打——一拼高下。”她几乎是从季笃手上抢过球拍,就与我较量起来。我欣赏她这种不拘一格,我喜欢一点儿也不含糊的女孩儿,我讨厌忸怩作态的女人。她的球技相当到位,一看就知道曾受过专门训练。她左手拿起圆溜溜的橘黄色小球,让它在球拍上蹦跳几个来回,同时向对方的我瞟上一眼(那意思很难琢磨:是给你一个友好的提示——我要发球了,还是挑逗你一下,分散你的注意力?),迅即将球高高地抛出,待球下落时来一个隐秘的左侧身——你看不见她的球是怎样触及球拍而发出去的。一开始,我这个乒乓球老手,

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她的发球!说起来,我有近三十年的球史了,曾多次在校级教师乒乓球比赛中,获得过一等或二等奖哩。她一忽儿上旋球,一忽儿又是下旋,让你的球不是飞出球桌,就是往网下里钻。

我暗自思忖:这不成,得给她点厉害看看。老师可不能这样掉底子呀,这会让她看不起你的。我得承认,我这般的窘态,是因为走神的缘故。我赶紧聚精会神,总算给自己挽回了点面子。几个回合下来,和她打成了三打两胜。当然是我两胜。

我走神的真正原因,不得不在这里向读者先交待一下:就是她那因超短的背心而裸露出的迷人的腹部——更精确地说,是她那像一条垂直缝隙的肚脐!那是一种多么让人陶醉、令人心旷神怡的肚脐啊!特别是,在她优美地伸展她接球动作的过程中,她的腹部在不断地变换其迷人的曲线:当她的上身向前倾时,她的肚脐呈垂直式椭圆形;而当她上身向后倾时,肚脐就变成了妙不可言的一条细缝。而肚脐的这种“椭圆”和“细缝”形状之间的变换,则是由她腹部在扭动和摇摆过程中,其肚脐有规律地一“张”(呈垂直式椭圆形)一“合”(呈垂直式细缝)而造成的。上帝呀!这条细缝的外观,让我大脑即刻产生了一种神奇的联想——我“看到”了一种近似物,一种替代品,一种让男人想入非非的象征……

平时我只打球一个小时,五点准时回家。今天例外,打到六点。分手时,她诡秘地眨一下眼睛:“看我的E-mail。”此刻,我在地铁里,有点神志恍惚,想入非非,居然坐过了两个站。我只好倒坐回来,一边自我嘲弄,一边自我辩解:这是正常的走神。是啊,已经好多年,没走过这样的“神”了。

在开车的路上,也觉得今天格外的爽。下班高峰车辆壅塞,也不像昨天那样不耐烦了。吃过晚饭,便一头钻进书房,还把门关上。胡乱地在书橱里拿出一本书,一看,是纳博科夫的Mary(中文译为《玛丽》)。翻着翻着,我起伏不宁的心绪,又回到了那个久违的、遥远的女孩形象上。

…… 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程韵。自那天晚上在元明清文学教研室见面以后,我们俩年轻的身影,就不时地闪现在食堂的餐厅、图书馆的阅览室、教学楼的角落,还有那令情人们流连忘返的桂花苑。我们时常还偷偷地隐没在校园东区那遍几乎尚未开发的原始浓密的森林里。东去春来,我们情感关系的内涵,越来越明晰。特别是在第二年夏天,我回到她的老家后,我非她不娶的愿望,就定格不变了。

但是,天赐的良缘在我一生中,似乎一开始就没有降临过。就在第二年的那个春天,我清晰得令我心碎地记得,是在四月初,那开春以来我隐隐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那越来越显苍白的脸色——白得几乎像一张全无血色的白纸,最后被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随即入住校医院。考虑到校医院条件有限,我通过她们指导员向校医院求情,把她转入学校的市级对口医院(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

得益于她那天性乐观的品格,一个月后,她恢复得不错,脸上开始渗出了淡红的血色。由于学校学生医疗费的短缺,她不可能再住院治疗下去。她父亲便把她接回老家,一面慢慢饮食调养,一面请乡下老中医治疗。

支撑那离别达两个来月的思念的,是绵延不断的情书。我写给她的,自然要比她写给我的多些。“渺渺愁予,觉黯然销者,别离情绪。”我写诗,每周至少一、二首,附在每封情书后面。绵绵的情意,无名的惆怅,相思的鸟儿穿越迢迢万里飞到她的身边,带去无尽的问候和祝福。放暑假后,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回老家去看她。

我们那位主管教学的副主任,是位特别富有人情味的老头儿。他大概知道了我的那点小秘密,给我在校招生办揽了个一举两得的活儿。让我回我老家的那个省做“巡回招生员”,任务完成后可顺便回老家一趟,路费给报销。这项活儿,说白了就是打广告。我肩上抗着学校招生简章的宣传画,一大捆呢,还挺重的,出发时将近有一百来斤。不过,对我这样的大块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腰间还要挎上一个大提包,里面装的尽是些杂七杂八的表格,《考生基本情况表》呀,《拟录取总表》呀之类。就这样,在将近一个月时间内,我走遍了——最奢侈的交通工具是火车——该省几乎所有的大中型城市。每到一个城市,先找旅馆住下来,然后拿上好些个宣传画和表格,从一个中学到另一所中学,多半是市级重点中学。当一个城市的主要中学都走到了之后,就把汇集起来的所有表格从邮局寄回给我校招生办,供正式录取时参考。

尽管我是多么渴望早点见到我的心上人,但我对工作不敢怠慢。我怀里揣着她的玉照,那俏丽的大眼睛出神地盯着你,再苦再累,顿时劲头倍增。在城市奔波的那些日子里,我还有一项顶顶要紧的事要办,就是帮她买一种她特别急需的药——“卡古地铁”。在当时,这是一种专治再生障碍性贫血的新药。在她住院的时候,医生就跟我说,如果能弄到这种药,那她的病情就可以得到明显的缓解,也许还有痊愈的希望。

正是带着这种希望,我奔走在各个城市的医院和零售药房之间。多么奇特的历史巧合啊!纵然历经了近30年时间之镜头的无情擦拭,其凄凉而又悲壮的那番景象,却离得是那么的近,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那黑幕降临的嘈杂街道上,久久地回荡着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的主题音乐,《感谢你!》。当时,各大城市都在竞相热播这部剧,似乎掀起了全国性的一股浪潮。那个由三浦友和主演的男主角光夫,就是我呀!…… 这种“我”的感觉,并不是今天我回头追溯我的心灵史时才产生的感觉,而是那时我的大脑就能清醒地意识到的啊!一种多么真切的意识:我就是“光夫”;而程韵就是“幸子”啊!

……

还有多少时候,

我能得到你的爱;

还有多少时候,

我能活在你身旁。”

那一阵阵无尽的忧郁而又伤感的扣人心弦的旋律,与我无限思念的柔情,凄切地融合在一起,伴我走过了那一个又一个街区,一条又一条街道。可是,主啊,每次我充满期待地走进药房或医院,却一次次带着失望走了出来。哪里都没有这种名叫“卡古地铁”的药!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药在国内才刚刚有少量的进口,我们这里根本不可能买到它。

 

 

该办的事情都快做完了。我安排的最后一站就是她家所在的那个县城。去了县一中之后,第二天清早,我按她原先给我指定的路线,乘了约两小时的汽车,来到一个叫教子口的小地方。“教子口”,一个我终身都没忘的地名啊!那是她家所属(人民)公社的所在地。她父亲是该公社一家农机修配厂的厂长,一个略显瘦削、皮肤黝黑、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我下车后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厂。她父亲知道我要来,早已做好了准备。吃过午饭,他派出一辆他们厂刚刚买的暗红色中型拖拉机,和我一起挤坐在驾驶室,专门送我到他家。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坎坷不平的农田小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在一座绿水清山的山脚下停了下来,因为再没有拖拉机能走的路了。

这座山不大,也不算高,但它逶迤绵亘方圆几百里。山下是一大片平展的水田,郁郁葱葱、矮墩而又粗壮的水稻,正怀苞抽穗,阵风吹来,只见水稻就像海浪一般,一片推着一片倒伏过来,而后又昂首立起。一派多么怡人的丰收景象啊!

从山脚下,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家的房屋,一座长方形的农家黑瓦房。她父亲带着我走上了上山的泥土小路。这路沿着一层层水稻梯田蜿蜒而上,可以看见稻田的田埂上还种满了黄豆,或者是绿豆,此时都已结出了饱满的青黄色豆角瓣,不久就将与稻谷差不多同时成熟了。小路上不时地跳过一只青蛙,若你仔细地察看,那水稻的叶片上,还蛰伏着颜色跟水稻一模一样的扁平小青蛙,真的很小很小。还有蚂蚱们,蹦跳着飞过来飞过去的。而最动人的一幕,要数天空中飞舞的各种各样的蜻蜓了。外形各异,令人目不暇接。最大的一种,是有着出奇大脑袋的黑蜻蜓,让你联想到一个正在飞行中的滑翔机,特别是它那脑袋上对称的两只大眼睛,骨溜溜地直转,里面的瞳仁清澈见底,而又极显神秘。这么说来,人造滑翔机,应该是人类对蜻蜓进行仿生的产物。不是吗?最小的一种蜻蜓呢,全身通红通红的,只是翅膀不一样,看上去是那种带有褐色花纹的透亮的翅膀。我在儿时就知道,蜻蜓可算是天气的晴雨表。当它飞翔得很高时,表明天气晴朗,不会下雨;当它飞行很低,甚至向地面俯冲的时候,则预示着大雨马上就要来临了。不知道昆虫学家对此是怎么样解释的呀!

 “你看,韵儿在门口等你呢!”她父亲指给我看。(他叫她的宝贝女儿“韵儿”;我今天在回顾她时,当然也就是我的韵儿啦。)远远望去,她打着一把浅红色的小阳伞,看着我们走近。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当我快要走近她家时,只见一条阶梯式的铺着石板的小道开始分岔,直通她家位于西面的门廊的入口。穿过门廓,就进入房前的操场。这是一种坐北朝南,连带有相互对称的东、西厢房的农家黑瓦房。在那时,应该要算比较殷实、稍显富裕的农民住家。房屋的西面有一条流水汩汩的小溪沟,东面有一个很大的长满荷叶、正开着荷花的池塘,后面是一大片浓郁茂密的树林,里面有牛和羊在吃草,还有一只花冠艳丽的公鸡带领一群母鸡欢快地觅食 …… 按现在的评价标准,真是多么天然的一座生态公园啦!

在浅红色小阳伞的掩映下,也许还有此刻心情的激越,她那平时苍白的圆脸上显现出两朵淡淡的红晕。乌黑愠润的睫毛下,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噙着期盼的泪珠。也许因为父亲和家人在场,她只说了声,“你可来了!”随即把她的小手放入我掌心。拉着我的手,走进堂屋,忙不迭地问这问那。

她比一个月前更显瘦了些,激动过后的红润脸颊又恢复到平日凝脂般的雪白。她棉布花格子连衣裙以外所裸露的颈项、肩胛骨、胳膊和手,以及小腿和脚,都比我们上次分别时要更苍白了。但她的精神和活力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高涨。

从她家厨房的后门出去,便是约30长的一条铺有沙砾的泥土小道,走到尽头,就是她家的水井。这是一座在天然的一泓喷水泉的基础上稍加修整而成的井,只是在旁边铺了一块大石板,好让人站在上面打水。一眼望去,水井清澈见底,特别有趣的是,你可以看见井底有一股小小的回旋波浪,伴随着大小不一的汽泡,正冉冉上升——这就是“泉眼”。泉眼里喷出来的东西,当然就是天然的矿泉水啦。喝上一口,沁人肺腑的甘甜。这与今天喋喋不休的广告词里面所说的“矿泉水”,有天壤之别。

靠近水井,就是一条从山上顺流而下的小溪沟。此值盛夏,水不深,但流水潺潺,清凉宜人。溪沟里有小鱼、小虾、棕褐色的小螃蟹。特别令人兴奋的,是一种青黑色的小牛蛙,它白天藏在深水潭中的岩石里,很难见得到。到了晚上,便可以听到它“蜯——蜯——蜯”的叫声。当地人干脆就叫它“蜯蜯”。如果你想抓到它,就得在晚上,拿着一只手电筒在溪沟中搜寻,当发现它时,就将手电光死死地照着它。它呆头呆脑地,眼睛直盯着你。这时你就可以将它擒拿到手了。

甜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她,有时还有她弟弟(已是高中生,放暑假在家),我们在一起,上午钻进屋后的树林,在里面可以采摘到各种各样的野果子吃,如野草莓,就有好多种。有的是长在低草丛中呈大红色的草莓,有的是长在多年生草本植物上的呈乌紫色的草莓。那个甜呀,就好像钻进了你舌头上的味蕾,好长时间让你细细品味个够。还有一种我的韵儿叫做“蜜蜜儿”的小颗颗状果子,在小刺树上结得密密麻麻,呈椭圆形,里面有坚硬的小核,肉的表皮上有呈白色小斑点的图案。还没有长熟的,就呈青绿色;半成熟的,就是橙黄色;熟透了的,则呈深红色。肉嫩,酸甜,可口极了。她得意地说,在山上,是饿不了肚子的。

下午,我们在东面的池塘里钓鱼。有好几种鱼儿。她一再肯定,这些鱼儿都是野生的,并不是人工有意喂养的。她说她不曾见过有谁放过鱼苗。没有鱼具,我们便现成地制作。砍几根竹子做成钓鱼杆,在尼龙线上挂上鱼钩,再在离鱼钩约二尺处系一个浮标(其作用是可借此判断鱼儿是否咬钩),就可以用了。能否钓着鱼,鱼饵非常重要。全都由韵儿提供。她会在田野上,把石头翻开,下面准有既小而又呈鲜红色的细长的蚯蚓。这样的蚯蚓挂在鱼钩上,鱼儿最喜欢咬钩了。一个下午,我们总会钓上半脸盆,主要是鲫鱼,还有一种呈黑青色花纹的总长不大的苗条小鱼(名字我不记得了)。晚餐当然也就丰盛了一个内容。

傍晚时分,我们在溪沟里捉螃蟹,戏水;夜晚,满天星星,月亮高照,微风徐徐,蛙声阵阵。我和韵儿坐在溪沟边一块稍微扁平的大石头边缘上,双腿自然下垂,脚刚好轻拂在水面上。我们相拥,低语,呤唱。我对她说,等她一毕业,我们就马上结婚,我说我一天也不能等了。她却显得颇为不安,一会儿说我是“傻瓜一个”,一会儿又欲言又止,用几乎我听不清的声音喃喃地说她“也许等不到那一天”。我的美人儿在说傻话哩。我动情而又心痛地把她抱在我的双腿上坐着,吻她湿润的眼睑和灼热的薄唇,我的胸膛还能像通电似的感受到她突突的心跳。我说我明天该走了,我已经住了五天了,只剩下十天学校就要开学了,而我还要回我的老家看望父母呢。她知道,我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一直还没有回过老家。她理解我的心情。可她还是坚持要我再待一天。

 

 

第二天,她早早地敲响了西厢房那边我和她弟弟睡的那个房门。我把门一打开,一道金色的阳光旋即扑面而来,而她正好就沐浴在五彩缤纷的朝霞里,像天使般的向我笑着呢!我顿时愣住了好一阵子!只见她欢喜地向我扑过来,说“今天我要带你上山去玩”,“要走很远很远呢!”她说中午不回来,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吃的中餐,带的有玉米、红薯、烙饼和咸蛋。我问她不带水吗?她说完全不用带,山里的泉水可甜呢!

吃过早餐,我们俩上山。穿过她家后面的树林,走上了一条能通往山冈上的小径。她小时候,经常走这条小径上山,不过现在已经有多年没走了。小径的两旁,长着人的膝盖那么深的碧绿茅草,或夹杂有野菜的草蓬,上面缀满了晶莹的露珠。这小径有的地方很陡,也很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走了一段,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心跳,气短,晕眩,面色苍白。我赶紧背着她走。她在我的背上,可乖了,还不时地亲吻一下我粗壮的后脖子,弄得我直痒痒,或麻酥酥的。我说你再吻的话,那我们俩都要滚下山去了。她说那才好玩呢!

经过一番跋涉,我们终于到达了山冈上。这山冈实际上是靠近大山最顶峰下面的一个陕长的地带,而且主要是由一条约二、三米宽的人造渠沟组成的。我们沿着渠沟向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这条渠沟的发源地。原来,这本是一条从山顶上倾泄而下的天然河沟,一直流到山的脚下。听她介绍,因为大山以西的农民为了利用天然水源灌溉农田,便在这里筑了一个小小的岩土坝,截住水流,让河沟里的水改道自东向西流去。我不禁想起了毛泽东的题辞:“愚公移山,改造中国。”这里的农民也许正是响应了他老人家的号召才这样做的呢。

这个小小的岩土坝,筑得似乎并不严实,坝的底部有大量的水在自然渗出,流向下面的原古老河道一个很开阔的水潭。站在坝上,能听见坝下面哗哗地,抑或略微隆隆地流水声,并看见大片的水雾氤氲般悬凝于岩土坝的下壁与水潭之间。经太阳的照射,这些水雾呈现出一道道艳丽的彩虹。真是美极了!我和她在坝上被如此壮观的景色惊呆了。

在坝的底部所渗出的水流中,还冲出一股直径约有一尺宽的水柱。韵儿解释说,因为好久没下雨了,目前这是水柱最小的时候。到发大水的时候,这股水柱大得吓人,形成极为壮观的天然大瀑布呢。我说,今天的小瀑布也很美呀。它距下面的水潭约30高,飞流直下,正好溅落在水潭中的一大块圆岩石上,激起四周的水面上浪花朵朵。

一见到水潭,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从岩土坝东边的一条羊肠小道上飞奔而下。站在这个古老的河道上,才发现它就好像是这座大山的一个凹陷部分,河道的东西两侧,山势耸立。我们到达的时候,太阳光刚好照射进来。她说,到傍晚的时候,阳光就会被西面的山势给挡住,进不来了。那时就会显得有点阴暗。她小时候在这里玩,每当不见阳光的时候,他父亲就会催她该回家了。

水潭在河滩的中央,两边的岸上尽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圆石头,想必是长年累月经河水冲刷、彼此碰撞而成的,间杂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河岸的最边缘上,还有河沙。这里的河沙纯度很高,不夹杂有泥土。你可以赤裸着躺在上面,它会给你的皮肤以温柔、熨帖的呵护;你可以在上面搭建各式各样的造型,把你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你还可以把自己的全部身子埋在沙子里面,给你以凉爽惬意的无穷回味。

我迫不及待地脱下T恤衫,合着西装短裤,跳进水潭中。我从小就是游泳高手,一个猛子潜水,一下子就直抵水潭中央的大岩石旁边。水潭的面积很宽,大部分都是浅水滩,只有腿的膝盖那么深,而最深处也不过并齐我的腋下那么深。韵儿坐在水边,正在欣赏我的游泳技巧呢。我说,你下来吧,可好玩啦。她说,再等会儿。现在的水还有点凉,等午后最热的时候,她再下水。

“上岸吧,我们开饭了。”韵儿在叫我。

我浑身湿漉漉地跑上岸。只见她把一大块花纹粗布摊开,上面摆满了她精心准备的野餐食物。金黄的玉米棒子在阳光下熠熠闪烁,赤褐色的红薯散发着扑鼻而来的芳香,她亲手煎的烙饼上面布满了黑色和白色的芝麻,还形成了隐约可见的图案呢。我们把这些大自然赋予的天然食物,就着咸蛋——且当调味品呗——一起吃。水嘛,就是现成的河水。你用不着担心它不卫生。我敢肯定,它比我们今天所号称的任何一种“矿泉水”都要干净。可怎么个喝法呢?那时候,可没有那种像现在已成灾难的塑料矿泉水瓶;你也用不着在河水边身子爬下来倒着用嘴喝。她可有办法啦。她采摘了一种碧绿色的、呈象征爱情的那种“”(心形)的厚嫩叶子,像包粽子那样,将叶子卷一圈,呈漏斗状,就可以盛水用了。她舀上水,先让我喝一口,她再喝一口。

一顿真正的野餐后,她俏皮地建议,我们找点“能助消化的东西吃”。我懂她的意思。便在河滩两侧山上的矮灌木丛或草丛中找。我们弄到的东西可丰富了——比在她家后面的树林子里的东西还多。除了草莓、“蜜蜜儿”等外,她还找到了一种当地才有的野杨莓,乌黑乌黑的,很像现在市场上卖的那种蓝莓的颜色。

“消化品”吃够了,我们搞得满头大汗,皮肤也开始有了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感觉。我又跳进了水中。这次,看来她也想下水了。不过似乎在犹豫什么。我从深潭里钻出水面,一边用手抚下脸上的水珠,一边问她怎么还不下来。她说,“转过身去,不准看。我要换游泳衣。”“我保证不看。”“真的吗?谁看了就是小狗。”“我不当小狗。”她仍不放心。“那你潜下水去,至少三分钟。你能憋那么长的气吗?”“没问题。再加三分钟也没问题。”“吹牛。那你开始吧。”我在水上来一个“倒栽葱”,不见了。

我在水底一下子绕到中央的大岩石后面,冒出头想看个究竟。顿时,一幅由我一直凭想象或幻想而构筑的现实,终于完全展现在我的眼前:她刚脱完了全身的衣服,身体的整个背部全都赤裸给我。多么修长纤细、柔美优雅、丰满而不失苗条的雪白玉体啊!她的后背圆润、柔和,她那内敛的细腰与外突、翘起的臀部构成线条清晰的轮廓,她健硕的大腿和颀长雅致的小腿浑然一体…… 她穿游泳衣的速度好像怡然自得,不紧不慢。今天我回忆起来,也许,她是在把自己的身躯有意识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意义?也许是故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得以欣赏这巧夺天工的天然杰作?也许是兼而有之。

她一回头,刚好我们的目光相触。她羞涩而带嗔怒地把小嘴一噘:“你讨厌!说话不算话。”然后就涉过浅滩,向我游过来。她的游泳技术不赖,蛙泳、仰泳都会,还能潜水呢。她提议,“我们比赛,看谁游得快。”当然,她比不过我啦。不是技术,而是她的体力不支。游了一会儿,就感到疲乏。她还感到水温偏低,开始发冷了。我拉着她的手,一口气跑上岸,来到河滩边缘上的河沙地带。我们并排仰面躺着,温热的沙子不一会儿就让她暖和起来。她向我侧过身来,用手抚摩我滚圆的胸肌和中间浅凹处的一撮撮黄褐色胸毛。她不禁诧异:“你胸面前怎么这么多毛啊?你是……返祖的多毛人吧?”我没有回答,让她自由观察。她边摩挲我的胳臂和大腿,边仔细察看。然后又自言自语说,“你不算是多毛人。身上的汗毛不怎么长嘛”。我说,“这就对了。我的胸毛在中国的男人中是少见的。这才是男人的雄性气质或阳刚之气的标志。我在一本小说中见过一种有意思的说法:‘中国的男人胸部没毛,女人的胸部像飞机场’”。

“你才是飞机场呢!”她不高兴地反唇相讥。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又仰面躺下来。即刻映入我眼帘的,是她那急速起伏的胸部上一对耸得高高的、像半圆球形那样鼓鼓的乳房,在绸缎泳衣的紧绷下就像要跳出来似的。我一时完全呆在那里!甚至弄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种幻觉。只觉得好像我的呼吸也停止了,生命的时间也不再绵延。

“我们做游戏吧!”她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我把你埋在沙里,肯定凉快得不行。”我同意。不一会儿,她就麻利地在旁边用双手刨出了一个长形的沙坑,要我躺进去。“你们小时候就是这样埋人的吗?”——我看得出,这是她童年经历的再现。“那当然啦。我们比赛看谁最先最快地把人埋好。”我很乖觉地躺在坑里,任凭她将沙子压在我身上。不一会儿,我就只剩一个大脑袋在外面了。

我假装死,闭上了眼睛,也不说话。她知道我是装的。便俯下身子,吻我的脸。我打趣地说,“我不能动弹。我现在完全属于你了。你就吻个够吧。”她默默地吻着。忽然,我感到有水珠样的东西落在了我脸颊上,开始时,我以为是她头发上的水珠。当我睁眼一看,原来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我知道她又伤感了(忧郁、愁绪,是韵儿的特质),便一骨碌地爬起来。我一双大手揽腰把她抱起,又淌进水潭中。

我们又玩起了水中的游戏。也是她发明的(她小时候玩过):她叫我弄来一束绿茵茵的青草。她先潜入水中把它藏起来,然后要我寻找。如果潜水一次没有找到,那就要受罚。“怎么个罚法?”我问。“罚水中憋气。由我按着你的头”。她这个游戏我小时候也玩过,根本不在话下。我满有信心地潜入深水中,睁大眼睛,仔细搜寻着目标。她肯定是将青草藏在某一个石头下面了,多少总会露出一点青草的头须吧?可是,第一次我竟然失败了。“好,该罚一次,给你记一笔。”我深吸一大口气,再次钻入水中。可还是没有找到。“该罚第二次。又记一笔。如果再找不到,你就是小狗熊了。”我下定决心,决不能成为狗熊。这次我使尽浑身数解,终于在围绕着大岩石转了两圈之后,才在一个岩石缝里找到了那束青草。

“尽管没成为狗熊,可罚还是要罚的吧?”罚就罚呗。我将头自觉地埋入水中,由她按着,说是至少要坚持三分钟。我憋不住了,头往上直冒;她使最大的劲按住。直到累得她实在受不住了,便松开了手。我乘势将她搭在我的后背上,游向中央的大岩石。

我的背倚靠着大岩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这样肌肤相亲地拥着她,我那笨拙的肌体自然发生了一阵阵颤栗。但我不敢动。只是忘情地吻她,吻她湿润缠结的睫毛,吻她此刻因疲乏而泛白的嘴唇。特别是她那柔软而又弹性的一团紧贴着我的胸膛,几乎让我感到喘不过气来。我那搂着她腰的手,有一只(我记得是左手)不由自主地挪移过来,轻轻地、温柔地捂在了她的乳房上,两边来回地摩挲着。她穿的那件绸缎泳衣给我以从未有过的丝滑感和柔嫩感。我的手久久地放在她右乳房上面,一动也不动(实话说,是不敢动)。她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你想……看看吗?那是我身体最美的地方。”

只见她毫不犹豫,将双肩上的细吊带,霍地往两边拉下,她的两只雪白的乳房一下子就弹跳了出来,浮花浪蕊般的,颤动着飘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轻柔的水面,一波一波地,呵护着她桃红色的小乳头和一圈粉红色的乳晕,曲线优雅的乳沟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 

真是石破天惊!我的老天爷啊,我只能说,我再生了一回哦!无论是当时,还是近30年后的今天,我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的乳房对我的永恒的震憾!只怪我的眼睛,怎么就没有把她的乳房看得再清晰一点?以至于今天,她的乳房在我的记忆库中,就成了随时可以调出来供我的感官恣意回味的一种意象。她那令我销魂摄魄的“乳房意象”啊!从那天开始,我的爱情,我这一生的一切,都一直没能摆脱这一意象的支配!

当我定下神来,再打量我的韵儿时,她觜唇发乌,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浑身在不停地颤抖。可她毫无觉知。她的眼神里仍充满着期待。我猛然警醒:她在水中呆得太长了,她那柔弱的身子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冷水。我再往天上一看,太阳已不见了,还伴有一阵阵凉风吹过水面。我赶紧抱她上岸。我自觉地转过身去,让她换上干衣服。

她已精疲力竭。一步也走不动了。我只好一路背着她下山。当我们走到她家的后院时,黑幕已经降临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他父亲派了那辆拖拉机在山下等我。我的韵儿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泪水汹涌而出……

我的老家在本省的西边(而韵儿的家在东边),在路上还花了我两天时间。结果我与父母一起只待了三天,又在返校的路上用了三天时间,勉强在开学那天赶到学校。一个星期后,我从老程那里得知了韵儿去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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