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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情殇1977》(第四章)

第四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七七级同学们锲而不舍的学习精神,郝新运的那场风波,就渐渐淡出了人们记忆的中心——除了政治学习提及反现代陈世美时,偶尔还有那么一闪念。这不,一晃就到了放寒假的时候。这年级的同学们,已经上学整整一年了。

李天豪呢,虽然他上次回家给了彩珍一颗定心丸,郝新运的警告处分,也在他脑海的一角会时隐时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动别的心思了。他那起先只是朦胧心仪的人儿,现在渐渐成了他偷觑,甚至准备下手的“对象”。这就是本班的常白兰。她今年二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的,除了那鼻尖有点儿状似鹰钩的右鼻梁上,有几颗褐色雀斑外,其容貌也没什么大的可挑剔的。更何况,她上学前就是党员干部,还是县一级的妇联主任呢。现在是班支部组织委员,与向前进因工作关系交往甚密。当然啰,李天豪看上她,说句公道话,倒不全是因为白兰长得漂亮(顺便说一下,依他所见之世面,他们7705班的六个女生,都不算美人),而主要是她那身份和地位。可不是吗,人家是“县团级”干部,他呢,不过就是个“亦工亦农”干部,还是个“准”的哩,说白了,连干部的边,都没沾上!依她那样的政治条件,毕业时分配到省党政机关工作,肯定没问题。如果和她好上了,那他今后的政治前途……李天豪越想心花越怒放。

就连最近的期末考试期间,李天豪也没忘记向常白兰献殷勤。傍晚他总是匆匆吃过饭,就跑到教学楼的二楼,为她抢占一把听课椅,还特意把他自己的那把椅子,与她的平行放着,这样,他就可以哪怕是在看书过程中偷偷斜睨她一眼,间或和她小声说上句把话儿。要是半夜——复习考试期间教学楼特地延长到午夜十二点,他有幸和她一块儿回宿舍,那简直就太美妙了!不过,这样的机会并没有出现过。因为白兰基本上不到十一点,就离开了,走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招呼他一起走的样子。既然没被邀请,李天豪只好硬着头皮,坚持到教室关门。当然啦,自她走后的那个把小时,他眼睛虽然盯在书上,可他那惆怅的心,似乎早就跟着她走了。

放寒假后,李天豪在校多待了一个星期。彩珍来信问他几时回家,他也懒得回。直到过“小年”的那天他才到家。整个假期他基本上住在自己家里。他必须与彩珍保持适当的距离,至少要给她一些明显的暗示,他俩的分手,只是迟早的事。但他发现,彩珍有一个明显的变化,那就是她脸上总是漾着笑意,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做家务活儿的时候,嘴里还欢快地哼着小曲儿。纵然李天豪怎样说些风凉风雨酸不那叽的话,她也不生气,就像她手中攥得有什么活宝似的。这宝物,足以使她制服李天豪,让他降贵纡尊地听从她的调遣。

而且,彩珍还有一个一直在发挥作用的法宝。她知道李天豪离不开她的肉体,至少暂时是这样。她那女人的天然直觉告诉她,李天豪当了大学生,他会想方设法去追别的女人,就像当年他挖空心思猛追自己那样。但他李天豪,毕竟是个来自农村的乡下人,即使有城里的女人看上他,那也绝不会很快,不会一天两天就和城里的女人搞上。一想到这里,彩珍就禁不住对自己的未来多了几份信心。更何况,李天豪的种已经在她肚子里开花结果了,她有身孕已经快四个月了。这真是天意啊!

开头那些天,李天豪帮家里办年货,忙得不亦乐乎。尽管盈盈浅笑的彩珍,几乎每天都过来帮忙,但他还是顶住了她的肉体诱惑。可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就再也熬不住了。在家里吃过年夜饭后,大概是多喝了几杯那酒精的作用,加之彩珍那柔情绵绵的眼神的挑逗,他浑浑然地,跟着彩珍去她家了。

屋外寒风凛冽,一阵紧似一阵嗖嗖的呼啸声,似乎在无情地削刮着他俩的耳根。除夕夜的天空,在地面冰冻坚硬的积雪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黑黢黢的。远处可见星星点点的住家灯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零星的狗吠声。李天豪踉跄着,迈不稳脚步,不时地打着趔趄,加之彩珍又紧紧地拽着他的胳膊。彩珍心里明白,在这份儿上,自己千万不能摔倒哦。这平时只需半小时的路程,他俩竟用了一个多小时。

彩珍的闺房里。一个棕褐色老式木制床,四周衬有方形的床架,上面镌刻着错落有致的花纹,其中各有一双鸳鸯对称地置于两边,看上去活灵活现。这还是当年彩珍母亲的配嫁哟。

一大盆木炭,闪着红红的火苗,在这床前悠然地燃烧着。那惟一与外界交换空气的雕有花格子窗棂的木窗,已被两扇对开着的小木门,给关得严严实实了。李天豪坐在床沿上,彩珍则蹲在火盆边,将她那黑黝黝的浓厚秀发伸向炭火,将刚才在路上被雪花打湿的头发烘干。李天豪俯视着彩珍那娇艳欲滴的醉人模样。他一瞬间竟然是如此着迷,以至于他觉得她的美甚至盖过了那个可人儿白兰。她只穿一件老红色平针毛线衣,略微显得有些紧,却将胸前衬托得更加圆鼓鼓的,好像她整个上半身全都是乳房构成的。李天豪的春心顿时荡漾起来。他一把将她拉起来坐在床沿上,不由分说就掀起毛衣,从她乌黑的头上拉掉。然后又将白色秋衣抻至乳房之上,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李天豪惊讶地发现,彩珍的乳房比以前更大了些,也更肥硕些,简直就像两个滚圆滚圆的大灯笼,就在他眼前直晃晃悠悠的!它的肤色不仅比以前白些、细腻些,而且更有润泽、更晶莹。在他眼里,要说这乳房比以前难看些的话,那就是乳头和乳晕。好像都变得比以前更黑黝了。乳头粗壮厚实,硬撅撅的,顶端还有点儿歪呢!乳晕呢,那一片变得比过去更宽,更呈深褐色,鹅皮般的丘疹,更浓密,也更突起,摸起来更觉得毛毛糙糙、甚至坑坑洼洼的……

彩珍尽管感觉到有些冷,但她还是怡然自得地,让他痴痴地审视自己。她不由得暗自发笑。这李天豪搞不清楚的“变化”,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这是她的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是她维系她和他爱情的惟一手段。嗬嗬,就让他好奇去吧!谁让他有那么些花花心思的呢!

当李天豪往下看的时候,他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彩珍的肚子微微地隆起,显然比过去要大些。李天豪再也憋不住了。他既像是在问彩珍,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的肚子……肚子怎么大了些?大多了,怎么搞的?”

“我长胖了。你知道的,我一到冬天就长胖。只是最近明显一些,老在吃肉嘛。”彩珍平平静静地说。

“可是,不对呀!要胖的话,全身都要一样的胖。我看你的胳膊,你的腿,你的脸,还有……你的脖子,都没怎么胖,还是原来的样子哪。”李天豪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丝的疑惑。

“不对,我全身都胖了。你看不出来吗?你瞧,我这胳膊,这腿,原来哪有这么粗呢,还不是最近才这样的嘞。怎么啊,我长胖了一点儿,你就不喜欢啦,就……不要我啦?”她娇嗔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要你。我这就想搞了。”李天豪的男根,就像过年孩子们玩的那粗滚的冲天炮一样,早就耸立起来了。

“今天是过年,我要让你搞个尽兴,玩个痛快……来呀!”

彩珍顺势向后仰倒在床上。李天豪吭哧吭哧喷着粗气,脱光了她的棉裤和内裤,立马就像饿狼似的准备扑过来。“别……别压着我……别压着我的肚子。”“怎么啦?”“刚才吃饭吃得太多了,胃还胀着呐。”“不要紧,一会儿就消化了。”“还是别压。我的肚子也疼。这些天肉吃多了,一直拉稀。如果你压很了,没准儿就要拉稀上厕所了……你可以站着搞的呀。”

她边说边把臀部移到床沿上,八字儿式地朝天张开双腿。

李天豪飘飘然地——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将他那硕壮红棕的男人肉杵,直捣那黝黑浓郁灌木丛中的峡谷带里的垄沟。他甚至是闭着眼睛,以灌木丛老开发者的姿态,进入他的私家花园的。对他来说,这只是老一套动作的简单重复,而不是男人喜欢灌溉新的垄沟的创造性动作。如果你是一位性心理学家,你就会这样诊断李天豪此时的性心理。他眼下所操纵的,只是一具雌性动物的肉体,甚至很难说是人类女性的活脱脱肉体,因为在他那猿猴般撞击过程中,他几乎没带什么情感色彩——更不用说爱情了。此刻的李天豪,是灵肉分离的,也就是说,是爱情与性欲分离的。他已经不爱视他为自己生命的彩珍,他只有赤裸裸的性欲。当然公正地说,李天豪是真的爱过彩珍的,他的爱并不曾有过任何虚假伪善的成分。但是,现在,这种爱已经消逝了,永远地消逝了!但这种爱的消逝,并不意味着,男人不可以重复那原始古老的本能动作,不可以一味地满足他对女人肉体的永恒欲望。

不一会儿,李天豪就对这温润垄沟里的跋涉,渐渐感到不满意了。因为他那健硕的臀部每每冲撞一下,彩珍的身子就净往床里边移去,他的直捣器,似乎就用不上劲了。还是彩珍想得周到,她太清楚李天豪那小家伙的德性了。她柔情地示意他停下来,一边轻拂着他那肉杵,一边翻身下床,并转过身子,躬下背来,将屁股微微上翘,再引导那长长的肉杵,滑进爱液浸润的小巢内。李天豪似乎又找到他那男人雄风的感觉了。一百八十万年前古老“智人”的后插入式,就在这个小小的闺房里,再次重演起来了。李天豪在一派“嗷——嗷——”狮子般的嗥叫声中,将他积蓄多时的男人能量,全部喷进为他开启的颈口旁……

彩珍回眸看一眼,她心爱的男人那极乐般的欢愉和餍足,就特意摆个下蹲的姿势,让李天豪的那些鱼胶般的乳白色黏液,一串接一串地滴在地板上。好大好大的一滩哟!这下,李天豪可就放心了!他用那雾翳般眼睛的梢角,睃了一下他刚播撒的那一滩成果,嘴角泛出一丝怡然自得的笑意,一头栽到床上,呼呼大睡去了。

 

   

冬去春来。第二个学年开始了。七七级新学年的主干课程,叫“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简称“共运史”。这是专门了解国际范围内无产阶级为实现全人类的解放而战斗的历史——“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这门课要学整整一年,先后有四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们执讲。一时间,“革命死了,革命万岁!”——该是多么激荡着七七级同学的心灵啊!

当然,也有不怎么被激动者。洪跃进就是其中一个。尽管他对共运史中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梗概和结局等,了然于心,特别是到了复习考试期间,洪跃进在宿舍里,简直就成了明星人物,特别是在“海阔天空”时段。但凡大伙儿记不得的,或搞不清楚的东西,只要问他,总会给你一个板丁丁的标准答案。洪跃进这家伙真是神了!睡在李天豪上面的包大鸣,一个戴深度近视眼镜、楞头楞脑的胖小伙子,调侃般地形容洪跃进,说他在学习上,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而张卫国,因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对洪跃进的惊人记忆力,更是优渥有加,冠之曰“超级记忆大脑瓜”。

    作为支部书记,向前进深感自己有责任培养好洪跃进他们这为数不多的五个团员,包括本宿舍的包大鸣。洪跃进是个挺不安份的人,既聪明、会学习,又死脑筋、犟脾气。而且他还有诸多不良行为,比如,他蒙在被子里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他以为我不知道哩;他小小年纪一个,近来居然也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竟然在他账子里的脚那头,贴上了一张妖艳的女明星照,而且全班就见他一个人做这等的下流事;他还偷偷的手淫喔!这我早就发现了;他拉二胡有时拉一些缠绵悱恻、低级庸俗的小调,还有……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下午,政治学习完了之后,向前进把全班团员留下来,虽不算是正式地上党课,但总得要体现出党组织的关怀呀。除了五个团员之外,还有两个支部委员也在场。

“共青团员们,你们正像毛主席所说的,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还是要寄托在你们身上”。向前进对大家语重心长地说着。

开始的当口,洪跃进的眼睛紧盯着向前进,他的眼珠仿佛在随着向前进头部晃动和手势而转来转去。向前进的个头不高,和洪跃进的差不多,但很要瘦削一些,似乎整个周身都要比洪跃进小一圈儿似的。他今年二十九了,入学前就是县组织部干事,应该是股长级别的。洪跃进渐渐地听出他要讲什么了。大概有两个主题。一是团员一定要成为党的好助手;二是你们还年轻,不要急着考虑个人问题。

不一会儿,洪跃进就耐不住性子了。他漫不经心地,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下面一些话:

“我们党总支开展的反现代陈世美运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以后还要继续开展下去。你们中的大部分都还年轻,二十出头的占多数,洪跃进最小。尽管在你们中,过去就已经有了对象的,还不多,但你们仍然要提高警惕,要谨防再弄出个现代陈世美来……

“你们都还年轻,年轻得很哩。组织上希望你们,要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既要积极参加政治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素质和政治觉悟,又要搞好专业学习。党和国家培养我们不容易啊!据统计,现在是每十个农民,才能养活一个大学生哦!我们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含辛茹苦地养育着我们……

“至于个人问题嘛,现在你们也用不着去考虑它……”。

洪跃进不禁纳闷起来。他搞不懂所谓“个人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来着。纵然他依稀琢磨出了一点儿名堂,人们所说的个人问题,就是专指男女关系问题,准确说,就是找对象的问题;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单单要把找对象的问题,说成是个人问题。那每个人独有的其他问题,就不叫个人问题啦?比如说,我的吃饭、穿衣、睡觉、上学、娱乐、体育锻炼,等等这些,不都是我的个人问题吗?

“大家知道,人不是动物。恩格斯教导我们,人是‘地球上最美丽的花朵’。既然是最美丽的花朵,那么人就不能按动物本能行事。虽然人有本能,有搞对象,发生男女关系的本能,但人是社会性动物,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本能。因为人有理性,有自由意志,有进取心;人可以做到自律,延迟满足,控制性欲。这些都是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因此,尽管人人都有找对象的本能,但你们现在哪,要把这个本能让位于学习……”。

听着书记的谆谆告诫,洪跃进的心绪呢,是既黯然又活跃。他在想,我们的书记,他的年纪不小了,他应该已经有了对象的吧?如果他有了对象,那他会不会和她发生关系?如果他和她发生了关系,那他的对象会不会来告他?或者她也会跑到学校来上吊?嘻,你的想法太可笑了!人家是支部书记,他怎么会做这等可鄙的事呢?他要是也做这档子事,他肯定就没有资格当书记;既然他有资格当书记,那就说明他压根儿不会做这样的事。唉,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本能让位于学习;学习让本能走开,走开,再远点儿……

    洪跃进就这样想入非非么。直到包大鸣猛拍一下他的后背,“散会啦!发什么呆呀?”,才缓过神来。

 

 

五月二日清晨,洪跃进照例在老地方早锻炼。依他的心境,今年的春天,似乎有那么点儿既姗姗来迟、又悠带愁来之感。整个的四月,就一直那么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还夹杂着乍暖还寒、料峭阴郁的意味。但不管肆虐的春寒再怎么着,也终究没法阻挡春天的百花盛开。此刻最令他陶醉的,是映山红。在他的童年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他家乡那满山遍野的映山红了。它的树枝不高,由那短锉粗壮的茎杆和椭圆形小绿叶片儿构成一簇一簇的,它的花朵儿可精致讲究啦,有五片下深上浅的大红或紫红色喇叭花瓣儿,花朵的中心呢,是一根略微粗而长些的雄蕊,四周则围满了五、六根像游丝那样纤细的雌蕊。他之所以忘不了映山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儿时当他饿了的时候,可以用花朵儿充饥。那酸酸甜甜的味儿,很好吃的。不过,他也记得外婆的话:映山红不能多吃;吃多了,会流鼻血的。

洪跃进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教材。这教材,可是朴拙着呢。本校外语系老师自编,钢板刻印的油印本,泛黄的粗糙纸,上面稀稀拉拉的有不少油印墨痕。这会儿,他的眼睛盯在教学楼正北端纵深处那一带的映山红上,不时地摘下一朵,凑近鼻孔,贪婪地闻上几下,要不就嘬几口喇叭花瓣儿的根部,那酸甜的味道,顿时漫溢浸透他的味蕾。他也注意到,去年这里的蜿蜒的羊肠小道,如今被踩得宽些了,那原来的荆棘灌木丛不再浓密,各式各样的茅草丛,也不再那么繁茂荫蔽了。可是,当他再往深处走一点儿时,就在那棵老枇杷树上,迎面扑来了去年那天早晨所呈现的那一幕……

还是那根横粗枝上,吊着一个全身漆黑的女人!

等附近的人们围观过来后,洪跃进便赶紧跑开了。

一冲进宿舍,洪跃进边把教材往桌上一掼,边自个儿嘀咕着,“我……我真是活见鬼啦!他妈的!又碰到一个吊死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还是李云豪反应最快。他边说“又吊死了一个?是真的吗?你小子,没骗人吧?”边冲出了房门。接着,韦哲生、郝新运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人,都跑出去了。

下午时分,从本栋一楼传来消息:那个吊死的女人,是七八级张勇军的对象。

晚上,“海阔天空”时段,214宿舍空气沉闷。这新一轮吊死人事件,就像是发生在本室成员身上似的。几乎每个人,都在那里长吁短叹,或唧唧喳喳嚷个不停。大伙儿先是要洪跃进报告早晨发现吊死者的经过,然后是争先恐后地臆测起来。

“哈——哈!真是绝妙的讽刺!”李天豪猛地在床上踹了一下右脚,大笑一阵。“反现代陈世美,反得可真富于成果啊!刚出了一个现代陈世美还才半年多,又搞出了一个。这可太有趣了!”

“别说得那么酸溜溜的,好不好?”张卫国从鼻息里喷出了一丝不满,因为李天豪的话风里,暗含着讥讽郝新运的味道。

“我怎么酸溜溜的哪?啊?我不过实话实说。我还可以这样预测,反现代陈世美运动搞得越多,新的陈世美就出现得越多。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难道不是吗?”李天豪似乎和张卫国抬起杠来,挺认真的。

“那好,如果按你这样预测,那下一个现代陈世美,就该是你啦?”

大伙儿哄堂大笑起来。

“别这么刮毒嘛!是不是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世美是反不完的,管他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要我说,男人都是陈世美!”李天豪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

真是乱石崩云,惊涛拍岸!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能接得上话来。似乎李天豪的这句话,猛然触动了男人们的敏感神经,又像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儿上。原本挺活跃的气氛,一下子沉寂起来,仿佛只剩下“男人都是陈世美”的余音,袅袅回荡在寝室的浑浊空气中。末了,还是向前进打破了寂静:

“别这样说嘛!天豪,你这种说法太绝对。你没有辩证地看问题。如果男人都是陈世美的话,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男人了。党总支之所以要反对现代陈世美,不就是为了塑造好男人呗!是不是?”

“可是,好男人,并不是由是不是陈世美来衡量的呀。”李天豪使劲翻了个身,床被弄得嘎吱一响。“比如说,毛主席到了延安后,就抛弃了贺子珍,和江青好上了。你能说毛主席是陈世美吗?”

“云豪,你又在瞎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呀。”向前进不得不警告他。

也许是因为男人都是陈世美的话题,过于敏感,也显得沉重。再谈,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便把话题转到了七八级那个男人的命运上。由于有了郝新运的先例,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就看那家伙和他的对象发生了关系没有。如果没有发生关系,那就会和郝新运一样的处理;如果发生了关系,那就只有开除学籍这死路一条。

嗨嗬,就连那个“还没长熟的”洪跃进,这会子也是这么看的!这的确应归功于反现代陈世美运动的一项成就。

 

 

    半个月后,向前进像是以官方的口吻,非正式地向大伙儿宣告:经公安部门法医鉴定,那个吊死的女人不是处女了;由此断定,七八级的那家伙与她发生了关系;既然发生了关系,那就为道德、法律和《学生守则》所不容!经系党总支决定并上报校党委批准,将他开除学籍、遣送回乡!

这第二宗现代陈世美案,尽管将当事人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可七七、七八级同学们的日子,还是这么慢悠悠地过,仿佛人生就是这般,一个日子接着一个日子所构成的。那最可怜的人儿,还是要数郝新运。本来呀,他的警告处分已过去了七个月,他的心绪也渐渐趋于平静——除了他那梦乡的薄幕中还常常出现先蛾的身影,除了偶尔的梦魇中他呆在大山里总是走不出来。他蛮可以像其他同学那样,全力以赴投入学习了。

他写诗,近乎疯狂地写,一天不写,他的心灵就恍若悬浮在濒临深渊的悬崖上方似的。可当他“诗句欲成时”,往往就“没入苍烟丛里”。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多半是写怀念先蛾的诗。越写,他越发觉得,先蛾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的;而她的死,不仅是她爱他的表现,而且是她特地为他的未来之爱开辟通路的。时而,他眼前会跳动着这样一个幻象:蛾以她的处女之身——这为社会的道德和法律所鉴定和认可的“处女”——挽救了他的卿卿性命。天啦!“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尽”。她是他的再生之母啊!

后来,他的诗,情调和内容略微有点儿变化,至少是朦胧地跳动着某种新的生命意识与活力。这与钟一琴有关,也就是黄先蛾死前,郝新运所心仪的那位中文系七七级女生。钟一琴今年二十六岁,是本市的一名下乡知青,在鄂东南农村摸打滚爬七、八年,才高考回城。她书香门弟出身,爸爸是扬子江大学教授。郝新运和她是去年“五·一”期间,在“大学生诗会”上认识的。在那天全校诗歌朗诵会上,郝新运登台激情洋溢地朗诵了自己的新诗作。待他刚刚情绪高昂地走下舞台,来到礼堂的左边过道上,旁边长凳椅子上的一位女同学,迎面站起身来,笑容可掬地打招呼“你好!”他俩就地攀谈了起来。“你的诗写得真好!”她说他诗的意境不错,表演也挺到位的。过了一会儿,这位女生也上台朗诵了自己的诗歌。末了,他们又交流了一阵子才分手。

正是这一夜的不期艳遇,让郝新运心旌荡漾起来。他开始为她写诗。如果不说“为她”的话,至少他的诗,从此便有了一个可吟咏的假想对象,尽管后来他俩也没见过面,直到先蛾之死才让他嘎然而止。在那昏暗十月整整三十个日子的昼夜煎熬中,他几乎把钟一琴给忘了。后来,他也不曾有过想找一找她的冲动,因为他自知已经是有罪的人了。倒是钟一琴,在他事发约莫一个月后,她在郝新运他们用餐的二号食堂里出现了。二号食堂在校园的正西端,中文系学生在三号食堂用餐,位于毗邻二号食堂的西南面。她大概是知道了他那哀矜而悲怆的故事。她也许听说了他原来的对象在校内自杀的事;听说了他成了“现代陈世美”;也听说了他并没有和她的对象发生关系;也许还听说了他被警告处分的事

那是在十二月初,郝新运在排队打饭的时候,隐约觉得有那么一双女性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他的大脑接收到了本应使他兴奋的某种信息,他的眼睛却假装没有看到。但是,“惟其与感官所知晓的东西都不相同,对感官就更有诱惑力”(普鲁斯特啊,你这伟大的心理学家!)。时间一长,郝新运那抑制性的中枢神经系统,似乎就管不住他那喜好刺激的视网膜了。他开始对那双饱含关切的眼神回眸一瞥,继之又在擦肩而过的当口,说声“你好!”尔后又在打饭的路上巧遇,随口道声“还没吃呀?今天的菜还不错吧?”除此之外,他对那双频回盼睐的眼神,再无旁的反应了。

元旦前后的一天,郝新运独自一人,正低垂着头,在食堂那张黑不溜秋又油腻腻的饭桌上,沉闷地吃着。冷不丁一个柔柔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你好!我们的大诗人,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呀!”郝新运猛一抬头,原来是她!他的脸蓦地涨得通红,不敢看她一眼,而是用他那惊惶失措的眼睛打量着四周,仿佛他此刻的秘密被什么人刺探到了似的。等他会过神来,他才笨拙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在他坐的那条唧唧嘎嘎响的木板凳上,让出了一点儿空档,嗫嚅道:“请……请坐,请坐。”

郝新运六神无主,连她那什么模样儿,穿咋的衣服,脑子里居然都没留下什么鲜明印象。依稀仿佛之间,他只记得她问他近况如何,他写了什么诗,他的诗都在哪些刊物上发表。她说她在校报的《文艺副刊》上读到了他的三首诗,其中一首就是他在大学生诗会上朗诵过的那首。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她好像还称赞过他,说像他这样一个学政治的人,居然能把诗写得这么好,这么富于韵味和意境。她还明确表示她的诗不如他写得好;写诗要靠天分,与学什么专业无关。她希望今后能够与他多多交流写诗的体会至于她还说了些什么,就连当时她是怎么样离开的,郝新运竟然怎么都回忆不出个所以然来。唉,他当时太惶恐了。

放寒假了,郝新运终于熬到了回老家的时候。他傍晚时分一赶到家中,就将行李一扔,直接奔向先蛾的墓地。他当然知道墓地在哪儿,纵然不是父母在信中告诉过他,他和先蛾那冥冥中的灵犀也自然会给他引路。先蛾安息的地方,果然就在痴望山濒临那条小河沟约一百多米高的一个小平地上。坟头上立着一块“黄先蛾之墓”的小石碑,正好俯瞰着下面的小河,就连那个他俩常坐的圆盘似的大岩石,都清晰可见。郝新运赴倒在坟头上,抚摸着小石碑上刻的字,嚎啕大哭到天黑。开寒地坼,狂风呼号。插在坟堆上的残存的花圈上,那干枯发黄的松柏枝、那兀自凋零的皱瘪的花瓣、那竹篾上依稀可见的红头绳,都在和郝新运一起,发出那悲恸哀鸣的呜咽声……

第二天下午,郝新运正式来祭奠他的先蛾。他给她带来了熟食,有肉、鸡蛋、鱼、年糕、糍粑等过年的食物,一碗碗地放在墓碑前。还带来了一盏小煤油灯,把它点亮。插上十数根香,把它们点燃。然后再开始烧纸。“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他潸然泪下,一边烧着冥界的纸钱,一边念念有词:“先蛾啊!我回来看你啊!我对不住你呀……你怎么就这么……这么死心眼呢!我不是不要你哪啊 …… 都怪我啊,那天我要是送你回来,你就不会死啊!…… 我欠你的情,一辈子都还不清啊!呜……”。

祭奠仪式完了后,郝新运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他呆坐在坟前,遥望着眼前的那条小河。他凝神定睛地看着河中心的那块大岩石。依稀恍惚之间,他竟然看见自己和先蛾就坐在那大岩石上。先蛾那曲线柔美的脊背依偎在他的怀里,忽闪着大眼睛,仰视着他的脸颊。蓦地,他的耳朵窝子里,甚至回荡起了他俩的一段对话——那是在他中师最后一个学期前的那个暑假期间:

“新运哥,你只有三、四个月就要毕业了。等你一毕业,咱俩就……就成亲吧?好不好?”

“别那么着急嘛。我毕业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当上中学老师哩。”

“你肯定能的。肯定能当上中学老师。”

“即使我能当上中学老师,那也不能马上就成亲呀。我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哪。”

“咿呀,当老师和成亲,这两事儿不会打架嘛。我们成亲后,你当你的老师,我生我的孩子。我要为你生好多好多孩子,一大堆孩子……”。

“得啦,你说些什么呀?什么……一大堆孩子!你生那么多,养得活吗?”

“养得活,肯定养得活!你是中学老师,能赚很多钱。而我在家里也能捞钱。我要为你多生几个儿子。让他们像你一样聪明,有能耐,也像你一样当中学老师。”

“喏,中学老师,中学老师。你就知道个中学老师,你就不能知道点别的什么来着?”

“我……”。

……

 

 

五月二日又有女人吊死,郝新运的心里,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一方面,他多少感觉到了一丝儿安慰:看来现代陈世美,并不只有我一个。现在竟然有了“同盟军”,我在面子上,就要好过些了。另一方面,他既感谢命运之星在这一遭儿上饶了自己,又为七八级那家伙被开除学籍深表同情:因为他的对象不是处女了,那就是他把她搞了。可要是……要是他没搞呢?比如说,要是他并没有从前面搞,而是从后面搞的话,就像我和先蛾那样,那她不是处女了,这怎么能怪他呢?更糟糕的是,要是她是被别的男人搞成不是处女的话,那他不就是天大的冤枉了吗?天啦!这种事情,到底说不说得清楚啊!

一连数天,那个死死地纠缠,并要命折磨他的问题,一直都是:“发生关系”、“他和她发生了关系”、“他俩发生关系了”既然他俩发生关系了,那就完了”…… 当人们对此津津乐道的时候,这些个劳什子,这些个莫名其妙的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郝新运虽没学过逻辑,但他那好使的脑子里,毕竟还有点儿常识逻辑学——那种天赋的日常推理能力。他试图这样推论一下:人们不言而喻所说的“发生关系”,就是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 ®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秘密的、见不得人的关系 ®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肉体接触的关系 ®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性关系 ®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阴茎插入阴道的关系……唔,就这些。所谓发生关系,大概就是这么个“逻辑”。

阿们!若不作推论,本还不打紧的;可郝新运稍稍这么一“推”,反而更令他抓耳挠腮困惑不已了。首先,他琢磨着,发生关系就是“肉体接触”。不是吗?我的身体和先蛾的身体接触在一起,长达二、三年之久,我们俩拥抱、亲嘴、抚摸、搂住对方的腰肢、拍打对方的屁股;我和她全身赤裸紧紧贴在一起——怪不得中国人有一个词叫“体贴”哩,我使劲嘬她的乳房,我的舌头伸进她的肚脐眼和腋窝里,我舔她的下身,我舔过她的全身,我还吮过她那后面的入口……难道这些,这种如此的肌肤相亲,难道还不该叫“发生关系”吗?可是,根据组织上对我处分的逻辑,我还并没有和她发生过关系哩!至于人们,特别是组织上,为什么并不在意这一类肉体接触的发生关系,那就超出我的智慧能力范围了。

其次,发生关系就是发生“性关系”。我对我的这一推论,是绝对有把握的。可是,什么叫做发生性关系呢?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被称作性关系?同性之间,比如,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所发生的关系,叫不叫性关系?也许……也许不叫,因为我还没有看见过同性之间发生性关系的人(那多难为情哟!)。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性关系,就是指男性与女性之间所发生的与“性”有关的关系。可是,什么东西可叫做“与性有关”?说到底,究竟什么是“性”呢?

嗨唷,我不知道什么是“性”哟!我也相信,我们214室的人,没有一个能说清楚“性”这个东西。也难怪,我从小时候起,没有任何的人,既没有老师,也没有父母或其他大人们,给我讲过这个东西。我在中学,倒是学过《生理卫生》这门课。可教材上没有写过“什么是性”这样的内容。我记得有《生殖系统》这么一个章节,可老师根本就不讲,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讲。他让我们自己当堂看书,教室里鸦雀无声。这可难为了我们这些学生。有好些个字,比如“睾丸”中的“睾”,“阴蒂”中的“蒂”,我们都不认识。无奈之下,老师只好默默无声地,在黑板上写上一个“睾”字,然后注明拼音“gao”。“这个字发gao,高低的‘高’……”。他的整个课堂教学,到此为止。

最近我查了不少古书,想弄清一下中华文明史中对“性”这个东西,可曾有个什么说法?在英语课堂上,老师说过西方人用“sex ”、“sexuality”,来指中国人所说的“性”。可古书中的“性”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我只查到了《三字经》。个中开篇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就是我们今天使用“性”这个字的最初意思吗?也许还有更早的源头?我毕竟孤陋寡闻嘛。以我现在的水平,我只能查到这里。可是,我又觉得,《三字经》中的“性”,与西方人“sex ”所指的,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东西。不管是“性本善”也好,还是“性相近”也罢,都是指的人的本性,或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那种本性。这里的本性,就是我们今天一开口就会说的“人的本质”。马克思不是说过吗?“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很显然,中国古人所讲的“性”,就是指人的“本性”、“本质”,与男人和女人搞那档子事(“sex ”),完全不搭界儿!我们怎能用这样一个“性”字,来表达男女之间那动物般的隐秘之事呢?

既然我小时候没学过,现在大学里,也仍然不教给我们,那么“性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就可以不甚了了。不过,我不妨这样假设一下,如果性关系,就是指男性与女性之间所发生的与“性”有关的关系,是不是就是指男女生殖器的关系。与“性”有关,就是与男女生殖器有关?

呵呵!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就简单多了。所谓发生关系,就是指“阴茎插入阴道的关系”。男人有一个阴茎,女人有一个阴道,这是大自然的造化。当男人的阴茎插入了女人的阴道时,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说,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或发生了性关系。

天啦,这是哪档子事儿哟!曲里八歪的,拐了那么多道弯儿,所谓“发生关系”才嘣出个意思来。可惜呀,尽管我作了一番如此这般的推论,可我还是不解哪:为什么中国人,唯独要把阴茎插入阴道的关系,才叫做发生关系?

不过,转念一想,我真是幸运啊!多亏中国人这样思考“发生关系”,我才有不被开除学籍的机会。因为这会儿我才得知,我没有被开除学籍,是因为黄先蛾是处女;既然是处女,那就意味着我和她没有发生关系。可是,天地良心!老天爷可是知道的哦,我和她明明发生了关系——至少依据我的理解和事实来看,他们却说我没有发生关系;而很有可能,呵呵,七八级那家伙,没准儿根本就没有发生关系哩。我完全可以这样合理地假设:他没把阴茎插到女方的阴道里;有可能是别的男人夺取了那女人的贞操;有可能是那女的处女膜自动破裂……可我们尊贵的领导还是认定,他发生了关系……哈哈……

 

 

冬去春来,郝新运那颗被风暴颠簸的心灵,似乎随着一双关注的眼神而渐趋平稳。钟一琴,还是一如往日在注视着他,而他也在这种注视的沐浴下,恹恹地存活下来。转眼间,新一轮五月的“大学生诗会”又开始了。他俩的接触更多了些,尽管从没有——也不敢——俩人单独在一起过,哪怕是两个人一起在路上走。

“五·一”前夕,大学生诗会的会员聚在一起,推举本次全校诗歌朗诵会的入选诗歌。钟一琴竭力推荐郝新运的诗,却遭到不少人的反对。有七七级同学认为,郝新运近段的诗,表现出某种偏激、无聊,甚至绝望和颓废的情调,与我们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的精神风貌,格格不入。且不说他诗歌的题目《虚无啊,虚无!》就有问题,就连其内容,比如,什么“心灵已战败……”啦,“感情滋味不再……”啦,“我们忍受闪着邪光的那双眼睛的剧毒”啦,“在哪里寻找世间的避难之所”啦,等等,已是相当的颓废了。也有人顺便指出,郝新运近来的创作,还夹杂着大量苏东坡怨愤失意的诗句,像什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呀,什么“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呀,什么“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呀——仿佛不化用苏东坡的这些句子,就不足以表达他郝新运的迷茫和困惑似的。还有人认为,他的诗还隐含着一定的小资产阶级靡靡之音的韵味。钟一琴却力排众议,坚持认为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郝新运的诗,其思想的基调是健康的,积极的,体现出作者对人生、对社会的深度的哲学思考。我们应该推举出有一定思想深度,而不是只限于无病呻吟的肤浅之作。在钟一琴的再三解释和坚持之下,郝新运的诗终于被通过了。只是作为折衷,要求他把题目改一下,不要用“虚无”那样的字眼。

正式登台朗诵前的当口,郝新运正在幕后紧张地预演着。钟一琴悄没声儿地走到他身边,笑吟吟把嘴俏皮地一努:“你朗诵完了后,我俩到礼堂的西头,聊一会儿,好吗?我等你。”郝新运赶紧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听懂了,更怕的是被别人看见了。

夜幕下的大礼堂西头顶端,漆黑一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礼堂南、北侧面的窗户斜射过来的一束束长长的余光,还有西北角那边的厕所里像萤火虫闪闪的昏暗的黄色微光。高大苍劲的樟树和梧桐树下,是四散开来的女贞子树,还有一排状似篱笆的碧绿的冬青树。而冬青树的外端是一个陡坎儿,有一条小路直通这个陡坡下面的运动场。当郝新运战战兢兢地摸黑,几乎是拖着笨重的脚步挪过来时,钟一琴正在那排冬青树前的一棵女贞子树下等他。

“哎……是你吗,郝新运?是我,钟一琴”。黑黢黢而又绰绰光影的那边,传来小鸟般的啁啾声。

“是……是我。我是郝新运。”他慢腾腾地,踱向他依稀可辨的那个身影。

你朗诵得真好!真的,我认为比去年还要好。至少,你的神态自如些,气息的运作和把握,也恰到好处哪。”那个身影发出的柔美甜蜜声。

“真得谢谢你!你在推荐会上,净帮我说好话。要不然,我没这个机会嘞。”他揆度着与那个身影保持适宜的距离,然后鼓起了勇气,跟她说话。

“这不算什么。应该的。你的诗确实写得好嘛。”那个身影似乎向他靠近了些。

“可不,为了推荐我的诗,你把自己的机会都放弃了。很可惜的。”他真诚地说。

“没关系。我的诗没你写得好,当然应该让你来朗诵呀。只要你的诗得到诗友们的赏识,我为你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哟!”那个美丽的倩影悠然晃动了一下。又靠近了一点儿。

“谢谢你的鼓励!我以后会更加努力,把诗写得更好一些。”他那弹性十足的心脏,这会儿似乎收缩得慢了些。

“是呀,我相信你会写得更好。不过……”那倩影恍若倏地抿住了嘴唇。

“怎么啦?”郝新运有点儿不安起来。

“我……我也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哟。”她的身影好像又变换了一个造型,那就宛如一首凝固的雕塑,或一首沉静的诗。“我觉得,你的诗的格调,应该再高昂一些。好不好?除了继续保持你的思想深度之外,要让人们感受不到他们所谓‘偏激’呀,‘无聊’呀,‘绝望’呀,乃至‘颓废’什么的。好不好?”

“好的呀,不过……”他欲言又止。既像是想要接受对方的建议,又像是怕自己做不到。

“不过什么呀?嘻嘻,没什么不过、不过的。我觉着,人嘛,总是应该向前看!往前开辟新的道路。也就是说,要向自己的过去告别!只有告别了过去,才能走向新的美好未来。你说呢?”对方柔亮的话音,随着丝丝微风从夜空中飘来,浸润着一股股慰藉的馨香。

“是的……你说得对。”

“郝新运,听我……说句真话。我说了,你可别生我的气哟。我呀,我感觉,你好像还没有……没有从过去走出来耶。”对方似乎鼓着好大的勇气才说了出来。

郝新运的身子猛一震颤。“是吗?从过去走出来?这么说,你……知道我的过去哪?”他的话风里立马露出了惊恐、甚至绝望的神情。

“谁……没有个过去呀?人都是有过去的嘛。我也有我的过去。我们七七级的,哪个没有自己的过去?而且我们每个人的过去,都不相同,可以说是千差万别哩。这是时代赋予我们这批人的特征。”她的话,宛若一个知晓世事的姐姐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是这样。”

“不过,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别再管它了。你说对不?”她那征询他的意思的口吻,又有如一个妹妹在希冀哥哥的肯定回答。

“我……我是不想再管它了。可是,我怀疑,过去……能走得出来吗?”

“能,肯定能!”那美丽的倩影又向他靠近一步。他能感受到她胸脯的喘息声。

“不过……我不仅有过去,而且我的现在也很糟糕。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要告诉你,我受的是警告处分。听说受这种处分的人,毕业时还是要分配到偏远山区去的。所以……我们俩以后,还是不见面的好。”他的僵硬身躯似乎本能地退缩了一下。

“这有什么要紧的?呃?偏远山区怎么啦?偏远山区不照样出伟大诗人吗?更何况,对于一个诗人来说,生存的逆境,正是诗歌的最好养料。不是吗?”她的话语听起来又像是一个谆谆教诲的老师,令他霍然开朗。

“话……虽是这样说。可我……我不愿意连累你。你还是走吧。”他的话音颤动着恳求她的真情。

“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没这回事。我只希望你多写诗,多出好诗。这才是最要紧的。噢,对了。我把你的几首诗给我爸看了。他非常感兴趣。他是文学教授喔……”。

“啊唷,你把我吓死了!我的那些破诗,怎能让大教授看哪。”

“他可喜欢看了。他还想看哩。对了,你能不能把你上学以来写的诗,都抄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好让我爸看看,给你指导指导?”她喜形于色地说。

“好的呀。只是有点难为情的。怕你爸见笑哪。”

“不会的。那你就快点抄吧。大概要多长时间?”

“一星期吧。”

“那好。我们说好了。从今天算起,一星期后的那个中午,在你们食堂里,你把诗给我。可以吗?”

“嗯,可以。”

……

大礼堂的正门突然喧哗嘈咂起来。人们像潮水般地涌出。他俩赶紧一前一后,混进了离开会场的人群里,消逝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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