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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会饮》与“柏拉图式的爱情”

 

柏拉图的《会饮》与“柏拉图式的爱情”

熊哲宏

 

    自从15世纪的哲学家和神学家菲奇诺(Marsilio Ficino)使用了所谓“柏拉图式的爱情”这一名词,它就成了一个人们说不尽、道不完的话题。

也许是由于历史上文学家们的大肆宣染,通常所说的“柏拉图式的爱情”,就是指“纯粹的精神之爱”——没有任何肉体接触的纯浪漫情怀。但我必须指出,这不是柏拉图本人的意思,更不是他在《会饮》(Plato’s “Symposium”这一专论“爱欲” Erotic)的对话中要表达的主题。也就是说,要真正弄清什么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我们必须返璞归真、追本溯源——回到《会饮》的文本中去。

首先要指出,《会饮》中把爱欲分为“身体爱欲”和“灵魂爱欲”。身体爱欲就是指性。不过,按布鲁姆在《爱的阶梯》中对《会饮》的义疏:“希腊词汇中没有‘性’(sex)的概念,这个19世纪晚期的发明是对科学徒劳和懦弱的模仿。关于身体吸引的言辞总是要么和‘爱若斯’神(Eros)有关,要么和阿佛洛狄忒女神(Aphrodite)有关。”(《柏拉图的〈会饮〉》,刘小枫译,华夏出版社2003年版)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借泡赛尼阿斯之口说:“没有阿佛洛狄忒,就没有爱若斯。”因为,阿佛洛狄忒作为神有两个,一个是“属天的”,一个是“属民的”;与此相应,就有“属天的爱若斯”和“属民的爱若斯”。

属民的爱若斯或爱欲,是一般人所沉湎的爱神。这类人在爱的时候不是爱女人就是爱男孩,而且更多爱的是他们的身体(而非灵魂);这类人的爱随机而生,只看重或只管去爱一回,不管这爱一回是好还是不好,爱得美还是不美。“所谓坏人,就是前面说的属民的有情人,爱身体而非爱灵魂的那种人;他对所爱不专一,自己就不会是个专一的有情人。一旦他所爱的人身体如花凋谢,他马上‘高飞远走’”。

身体爱欲必然导致“身生子女”,或叫“身体方面的生育欲”。那些身体方面生育欲旺盛的人,都喜欢近女人,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来爱,通过“生育子女”使自己永活,为自己带来永世的福气。在这个意义上,“爱欲就是欲求不死”。甚至动物也这样沉溺于爱欲。在欲求生育的时候,所有动物都变得非常强悍,像害了爱欲病,先是急切地要交媾,然后是哺育自己生下来的。这样,动物的爱欲和人的爱欲没有什么不同。正是靠生育,生命才会绵延,“会

 

                   费尔巴赫的“会饮图”

 

死的”(自然或天性)才会成为“不死的”。

当然,也有宁愿不结婚的人,即“男童恋”。这是由原来的“全男人”切开的一半而成的男人。他们寻求的都是男的。还是少男的时候,他们就亲近男人——因为他们是由全男人切开的一半,喜欢和男的交缠在一起。在少男和小伙子当中,这种男人最优秀,因为他们最具男人气概。“一旦到了壮年,他们就成了男童恋,因为他们天性上对娶妻生子没有兴趣。要不是迫于法律,他们宁愿不结婚,而与同类男人相守。”这里不仅说明同性恋者没有把婚姻当回事(不过是迫于义务和责任),而且隐含地道出了婚姻不过是一种契约制度。

根据我的解读,柏拉图式的爱情也许蕴涵这样一个核心命题:爱情本身就意味着性,但性并不必然意味着爱情。也就是说,前者的逆命题是不能成立的。说“爱情本身就意味着性”,就是说爱情本身就内在地包含着性,或者说性是爱情本身的应有之“意”;当爱情降临之即便是性活动发生之时——性活动是爱情的必然伴随物。

这样一来,所谓“柏拉图式的爱情”,并不是通常所说“纯粹的精神之爱”,而是像柏拉图所说的“身体爱欲与灵魂爱欲”的统一,或“身心合一者”:“由于要生育,他当然钟情美的而非丑的身体;要是遇到一个美好、高贵、天资优异的灵魂,他就会神魂颠倒地爱慕这样一个身心合一者。”就拿苏格拉底本人来说,尽管他最富于关于“爱欲”的知识,但他仍然有身体,无论他灵魂的爱欲多么强大,都无法消除身体及其欲望。他仍然会体验到身体强烈的性吸引。他会饮酒,也会有肉体之欢。他不是一个以肉体禁欲来夸耀自己的圣徒。爱慕苏格拉底的学生阿尔喀比亚德略带嫉妒地说:“苏格拉底对长得漂亮的人何等色迷迷的,总缠着他们献殷勤,被美色搞得不知所以”。但对苏格拉底来说,他的智慧在于把握好了身体爱欲与灵魂爱欲之间必要的平衡:身体的爱欲总是倾向于把“精神渴求”吸纳进来,而灵魂的爱欲又从身体的爱欲中获得能量。

当然,“柏拉图式的爱情”也强调爱情高于性(“爱欲”高于“快感”),这是没有疑义的。《会饮》中有一经典的表述:“明智意味着掌管好快感和情欲,而最强烈的快感莫过于爱欲。既然快感比不上爱欲强烈,当然就得受爱欲支配,爱欲是快感的主人;既然爱神统治快感和情欲,爱神肯定就是特别明智的。”这里至少有三点值得玩味的要义:一是理性(“明智”)支配情感(“爱欲”);二是性的快感比不上爱情的强烈(或爱情的幸福感是性快感无法比拟的);三是爱情总是要主导“性”的(“爱欲是快感的主人”)。

如果说“爱情本身就意味着性”表明的是性与爱情相统一的话,那么“性并不必然意味着爱情”,则道出了二者的可分离性。例如,性对象的选择是可与爱情分离的。《会饮》极其隐晦地表达了这一点。在“苏格拉底忆述第俄提玛的教诲”中,绝妙地描述了人们从爱慕“一个”美的身体到“美本身”(美的“理念”)这整个的“爱欲奥秘”——“最终的、最高妙的奥秘”:人从小就得开始向往美的身体。他首先当然是爱慕“一个”美的身体(受到这个身体的性吸引)。然而,即使这个美的身体再令人赞叹不已(美轮美奂),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他真的爱美,他就必然会被其他不同的美的身体所吸引。“他就得领悟到,美在这一身体或那一身体中其实是相同的,也就是说,他该追寻形相上的美,若还不明白所有身体中的美其实都是同一个美,那就太傻了。”既然一个人必定至少要爱两个身体,那就似乎没有理由不去多爱几个。“一旦明白这个道理,他就会成为爱所有美的身体的有情人,不再把强烈的热情专注于单单一个美的身体,因为,对这有情人来说,一个美的身体实在渺小、微不足道。”

于是,人们“游于爱欲的正确方式”是:先从那些“美的东西”(比如一张面孔、一双手或身体上某个地方的美)开始,为了“美本身”(美的理念),顺着这些美的东西逐渐上升,好像爬梯子,一阶一阶从一个身体、两个身体上升到所有美的身体,…… 直至达到“瞥见美本身”的境地。要是一个人瞥见美本身的样子,那晶莹剔透、如其本然、精纯不杂的美,不是人的血肉、色泽或其他“会死的”傻玩意一类的美,而是那神圣的纯然清一的美。只有达到美本身并与之融为一体,人的生命才值得,才是值得过的生活。

这样一来,柏拉图式的爱情,又不过是通过爱慕一个又一个美的身体而追求“美本身”(“美的理念”)的一种理想。但这种理想的实现不可避免地使人的爱情陷入一个悖论:爱的忠贞和背叛都变得既可能又合理。一方面,人的一生中总是会被许多美的身体所吸引和诱惑,从而导致背叛;另一方面,只与一个伴侣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也有某些美妙和值得赞赏之处。我们如果再分析一下柏拉图关于“欲求自己另一半”的隐喻,这一点就更加清楚了。

柏拉图借阿里斯托芬之口,表达了关于爱情起源的这样一个隐喻:“凡欲求自己另一半的就是在恋爱”:“同所爱的人熔为一体、两人变成一个,早就求之不得。个中原因就在于,我们先前的自然本性如此,我们本来是完整的。渴望和追求那完整,就是所谓爱欲。” 我们自己的“另一半”怎么会失去呢?这就涉及到最初我们“人的自然”是何等状态。我们人的自然从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太古之初的时候,人的性别有三种,除了“男人”(原本是太阳的后裔)和“女人”(大地的后裔),还有个第三性——“既男又女的人”,也就是男女两性的合体(月亮的后裔)。这三种人的样子整个儿是圆的,呈球形。

这三种人都不安分。特别是既男又女的人,其体力和精力都非常强壮,因此常有非分之想——竟要与神们比高低,甚至想冲到天上去和神们打一仗。于是,宙斯和其他神们在一起商讨应对的办法。既不能干脆把人都杀光,又不能让人们这样无法无天。后来宙斯说,“我想出了个法子,既能让人继续活着,又让他们不会再捣乱,这就是让人虚弱。现在我就把人们个个切成两半。”宙斯说到做到,把人切成了两半。

这样一来,人的原本的自然就被彻底改变了。人被这样切成两半之后,每一半都急切地欲求“自己的另一半”,紧紧抱住不放,相互交缠,恨不得合到一起。由于不愿分离,饭也不吃,事也不做,结果就死掉了。要是这一半死了,另一半还活着,那活着的一半就再寻找另一半。而寻求的结果就是,出现了具有“爱欲”的四种类型的人:第一种是“追女人的男人”:凡是由双性别的人——既男又女的人——切开的一半而成的男人就是这种。他们只对女人感兴趣,而且搞外遇的大多就属于这种男人。第二种是“追男人的女人”:这是由双性别的人切开的一半而成的女人。这种女人热衷于追男人,还喜欢搞外遇。第三种是“女同性恋”:这是由原来的全女人切开的一半而成的女人。她们对男人没有多大的兴趣,只眷恋女人。女同性恋者就是来自这类女人。第四种是前面说过的“男童恋”。

这个“另一半”隐喻对我们的启示至少有三点。一是性取向的多样性(异性恋、同性恋均出于自然)。二是婚外恋(外遇)的心理原因: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源起于双性别的人。尽管他们迫于法律结了婚,但仍然非常在意异性恋关系,发现自己很难对虚假的另一半保持忠贞,并希望继续寻找真正的另一半。三是忠贞与背叛的悖论:自己“真正的”另一半,实际上是找不到的。因为人被切分之后,另一半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而那些还活着的另一半有可能与别的混杂了,直到最终并不存在真正的另一半。结果人们只能永远徒劳地寻找。于是,忠贞与背叛都是合理的。那些信守忠贞的人通过模仿身体的拥抱,回复了人某些原初的完整性,但他们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原来那个整体的两部分;而那些不断更换、尝试新伴侣的人似乎不再有找到另一半的幻想,但他们正在寻找的却是他们无法找到的东西。

《会饮》中隐秘幽深的思想还道出了爱情与婚姻的可分离性。首先,柏拉图从没有将婚姻、家庭与“爱欲”联系起来。尽管对希腊思想家而言,家庭和私有财产都是必需的,但前者并不比后者更神圣,以至《理想国》试图把两者都取消。对柏拉图来说,家庭能以“城邦”的名义被取消。退一步来说,家庭仅仅是“不完美的自然”,因为它也许比人类生活中的任何东西都更需要神话、习俗和禁忌等来维系它的存在和完整,而正是这些东西妨碍了人的自由发展,尤其是智力的发展。家庭生活甚至会给孩子带来心理上的扭曲,比如父母往往把孩子的性取向引导为娶妻生子上。其次,《会饮》中爱欲的纽带是多样化的,同性恋、外遇都是合理的。它似乎并不关心婚姻的忠诚,倒是更关注对多样化“美的东西”的欲求:“欲求所欲求的,就是欲求所欠缺的,或者说,不欠缺就不会欲求”。“谁不觉得自己欠缺什么,谁就不会欲求自己根本就不觉得欠缺的东西。”这是对婚外恋的心理需求的最好诠释。

更为奇妙的是,《会饮》中“凭灵魂生育”的思想,将一劳永逸地把爱情与婚姻分开。对于那些“灵魂方面生育欲旺盛的人”来说,他们“生育上的强烈欲望在灵魂而非身体,凭灵魂来生育和传宗接代。什么叫凭灵魂生育?就是凭睿哲和其他美德;所有诗人和各种所谓搞发明的手艺人,都属于这类生育者。”如老师爱学生(正像苏格拉底那样),就是典型的凭灵魂生育:“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他马上滔滔不绝大谈美德,大谈一个好人该是什么样、得追求什么——急切地要言传身教。依我看,这类人去触动这位美人、与他亲密相交,就是在让自己孕育已久的灵魂受孕、分娩。”这样的恩爱情分要比基于共同拥有“身生子女”的夫妻情分,更绸缪、也更深醇。

也许是作为“苏格拉底式反讽”(irony)的一个案例,苏格拉底本人的生活表明了婚姻是如何使爱情平庸的。他有妻子(珊提帕斯),有孩子,但几乎不注意他们,无论是同妻子还是与孩子在一起,他都不能得到完全的幸福。实际上,他宁愿和那些有魅力的年轻人在一起,特别是喜欢赤身裸体在体育馆接触年轻人,一边锻炼,一边交谈哲学或爱欲问题,尽管我们不清楚他是否与他们发生过性关系。不管怎么说,他和柏拉图(还有阿尔喀比亚德、阿里斯托得莫斯等)的情感纠葛,显然比他与妻子的关系更加重要。在《理想国》中,他甚至劝他的弟子波勒马库为了“善好”把自己的妻子让给朋友分享。苏格拉底对婚姻的态度和实践由此可见一斑。

性与婚姻的可分离性也隐约在《会饮》中。首先我们必须注意这次“会饮”的氛围:在参加会饮的七个人中有几个已经结婚成家,而且大部分涉及的是男人之间的情事。这是一场非常带有私密性质的交谈,一般在公开场合倒不适宜说这些东西。这次谈话有浓重的同性之爱倾向。这意味着什么呢?说明在这般氛围下,那掌管婚姻的“法律”(nomos)以及与之相关的什么身体(自然)生育和家庭等,在这里根本没有地位,甚至是全然没有;也没有什么传统或道德的束缚。这里只涉及纯粹的“爱欲”,可谓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谈话者只是为了自己的言辞娱乐,并非为了城邦或家庭的利益或目的。

其次,《会饮》大谈爱欲与家庭的冲突,这决不是偶尔为之。柏拉图致力于探讨爱欲的“原因”。爱欲的核心是欲望和渴求,但欲望和渴求总是与家庭和法律相冲突的。“在别的城邦,关于情爱的法律一般都订得简洁明了,很容易明白,在我们这里和在斯巴达,这类法律却很复杂。”例如,对有情人百依百顺,有的法律规定是“好事”;但在“僭政治”下,爱少男,爱智识,爱体育,都属“不正派行为”。而把对有情人百依百顺看作“坏事”的法律,不过是表明了治者的贪婪和被治者的懦弱。而一旦法律和秩序代替了对美的爱欲,心灵的激情也随之消失。

此外,在色诺芬的《会饮》中,苏格拉底直截了当地道出了夫妻之间性生活的尴尬:“有一点,男女之间是有所不同的:做老婆的,无时无刻不希望和丈夫一道享受性爱的欢愉;另外的一方却要冷静得多,当他的伴侣醉心于阿佛洛狄忒的时候,他却可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所以,我们不妨看一看,这就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因为,他在心里是会对那样一种爱人深深鄙视和嘲讽”。(《色诺芬的〈会饮〉》,沈默译,华夏出版社2005年版)这里,“阿佛洛狄忒”作为女神,一般是女性的性欲之象征;当妻子要求享受性爱欢愉的时候,丈夫却在那里呆着无动于衷。

人们一般认为,《理想国》“摧毁了家庭”。而我觉得,贬低家庭与柏拉图宽容多样的性取向或性关系有内在联系。在柏拉图看来,为了城邦的延续,异性间的性爱关系是必要的,但在家庭和男女的性别角色之外,所有方向的性爱取向皆是可能的。《会饮》并没有根据某些更高的“道德原则”来谴责某种性取向,这比我们今天要宽容得多。

(原载《中华读书报》20081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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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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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玩具有多少人会玩、敢玩、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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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爱欲、婚姻、家庭,太深奥,现实太多的人挣扎于爱欲、婚姻和家庭,平淡为真,《理想国》或许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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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熊哲宏先生,学者型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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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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