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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然入梦的女人

(原载《鸭绿江》文学月刊2012年第1期下半月版,第2446页)

 

翩然入梦的女人

                              熊哲宏

 

常识相毕竟是成熟的中年人。他的理智多少在起作用。他知道男人有一个先天的缺陷:狂热的恋慕会导致男人的谵妄状态;而谵妄状态弄得不好,就会导致男人的自我毁灭……

 

 

630(星期五)黄昏,初夏的落日余晖将仙彩路那条脏乱兮兮的小街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神秘中。心理学教授常识相茫然不知所措地跟在另两个男人后面。走在前面的那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边大腹便便地趿拉着拖鞋,边抬头观望着街道两旁,像是在寻猎什么曾经被他逮住过的目标;后面一个则是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紧紧尾随着前面那个,就像是一个初次来到城里的小男孩生怕被别人甩掉那般诚惶诚恐。

他们三人刚刚在一条繁华大街——叫“无望街”——上一家以笼蒸菜为特色的餐馆(“神仙笼蒸馆”)吃过饭,然后由中年男人带着,拐过两个十字路口,便来到这条相对僻静的小街上。吃饭的钱是这年轻人高波掏的。这顿饭尽管只有三个人吃,却花掉了他整整五佰元还多一点。可小伙子连眼皮儿都没眨一下就付了账。他觉得这值,他认为这理所当然该他请客,因为他前三天刚刚通过了博十论文的答辩。他请的这位常教授,不仅是他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成员,而且还在他博士论文的撰写面临困厄的关键时刻,帮了他在数据的分析和处理中的一个大忙。故此,他觉得有必要在常规的“谢师宴”之外,还要专门请常教授休闲休闲。当然,这休闲的具体承办方案,是由中年男人皮先定策划的。

教授呢,此刻的心态是既惬意又茫然。他惬意的是,这位虽不是他带的博士生还蛮够意思的。高波虽是说起来连二流大学都算不上的一个普通大学教师,有妻有子,家道并不咋的殷实,可他知恩图报,况且这顿晚餐着实不错。而令他茫然的是,他不知下一步,准确说是下一个“节目”,到底会是什么。呃,那两个同伴秘而不宣,想必是要吊足我的胃口。该不会是去洗脚吧?我不喜欢洗脚,这老皮是晓得的。我有清洁癖。这当儿,他一想起那不知浸泡过多少双患脚气病的洗脚桶,那脚桶内靛蓝色气味难闻的“保健”药水,那洗脚小姐沾满真菌的粗糙的手,他就猛然发怵。那……也许是去K歌?唱歌我喜欢。我拿过校工会教师卡拉OK大赛的二等奖。这老皮也知道。可这会子干吗要往小巷子里钻嘞?

我们这位教授虽是一个谨小慎微、轻易不越雷池的人,但在这难得的休闲时刻,他那被压抑的浪漫天性驱使他偶尔放纵一下倒也无妨。这不,也许是此刻因沐浴在夕阳像水一样的呵护和环流之中,一句昔日他大学时期就刻记的名诗——“黄昏本是爱情销魂的时光”,悄然涌入他的心扉。当然,也许是由于天不假年(他已经四十二岁了),事过境迁,这诗句虽跃入了他的脑际,但它是哪个大诗人写的,其涵义——至少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他竟然懒得去想它。谁叫此刻正是令人慵懒、沉郁的时光哩!

带头人皮先定终于打住了。他眯缝着小眼睛朝上斜楞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应该是这个地方。常教授跟上几步再抬眼看了看。虽说“君永恋KV厅”的五彩霓虹灯耀眼夺目,但这地方实在是让人瞧不上眼。就如同一般小商铺那么一个区区小门面,左右各立着一扇玻璃门,右门的拉手上挂一个锈不啦唧的长插销铜锁。常识相那老派的教授自尊心,似乎容不得如此这般的被轻慢。他正准备扭头就走,却被皮先定一把拽住了胳膊。“别走啊,教授!这是个好地方,真的好,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这位大博导,我们绝然不敢怠慢呀……”。“这么个唱歌的破地方,我才不唱呢!要唱,起码也得是‘阿里山歌城’啦,‘蝴蝶泉歌城’啦……在这里唱,岂不是浪费我的表情吗?你老皮也真是的……”。教授还是要走。“我向你打赌!要是这个地方你不满意,我赔你五百块。我要是不守信用,我就是小狗……”。教授拗不过皮先定,只好屈尊降纡将就进去了。

 

 

可一进门,那感觉,就煞是不一样了!好像陡然要比门口增宽了一倍。走进去没几步,迎面就是气势恢宏、宽敞豪华的长楼梯,看上去宛如一座走向天国的华丽通天塔。而且楼梯的地毯不是通常那种迎宾用的大红色,而是以白色点缀浪花从而象征大海的万顷波涛的深蓝色。这地毯的颜色在楼顶上一个旋转着的荧光闪烁的圆球映射下,给人一种冷不丁掉进了洞窟或地狱似的魔幻般感觉。常识相一步一颤晕眩般地踩踏在梯阶上,那绵亘翻腾的海浪的峰峦似乎就要把他卷入并吞噬似的。

当常教授在地毯的魔幻作用下晃晃悠悠地蹬上了二楼时,他发现二楼地毯的格局跟楼梯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光线显得更黝暗了,更给人以扑溯迷离之感。他在楼梯口旁边踱着步,看到他的那哥儿俩正在柜台前跟一个着装裸露得颇为出格的小姐攀谈,大概是在讨价还价。不一会儿,一个身穿丝绸红旗袍的高挑个儿领班把他们带到一个包厢门前。

领班把门一打开,一股子浓重的湿霉味加烟味混在一起的热闷气,直扑常教授那敏感的鼻孔,不由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个包间不大,大概不到十个平米,里面的陈设简陋,光线昏暗。除了房间的一面是音响设备外,其他三面全是一溜儿长长的黑色旧沙发(上面绽出黄色海绵花絮的一个个破洞眼儿,仿佛向客人诉说着它们超期服役的境遇),上面摆了好些个脏不溜秋的靠垫。中间的茶几倒是挺大的,上面放吃吃喝喝的东西,肯定够用。他们刚刚坐定,一个瘦小矮个儿男服务生就托盘端上来一大壶龙井茶,然后给客人往玻璃杯里倒。

教授虽然对这家歌厅的档次很有点忿忿然,但他毕竟是个K歌迷,条件再差,也只好将就点算了。他想喝口茶,可茶还很烫。就放下杯子,径自去点歌准备唱起来。可皮先定一把按住他,叫他别动,“好戏……还没开场哩!”皮先定的话音刚落,只见门轰的一下打开,领班带着一帮儿女孩一个紧接一个地进来了,准确说,是硬挤进来了。因为房间太小,可女孩子有七八来个,她们站成一排,各自神态迥异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个个像是牲畜市场上等着被卖出去的牝马。

常识相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这般的场景,他全然不知这是在做什么。正在他惊愕不已的当口,只听那个领班艳媚的音腔说,“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请各位老板随意挑选吧,保你们满意……”。皮先定显摆出一付老板的派头,可嘴里却说,“我……不是老板。我们这里只有一位老板,就是这位……”。他指着常识相说,“还是……让我们老板先选吧。老板先选……”。他又用胳膊肘蹭了一下常识相,“你选呀,你先来,你先来。”

常识相还是不知所措,因为他以前去过的K歌厅都是高档次的,从来也没见过什么有陪唱的女人。他立时就楞怔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皮先定反应快,他想尽快帮常识相摆脱尴尬。他对领班说,“嗯,还是这样吧。我们老板的歌唱得最好,他的要求挺高的。还是选一位最会唱歌的…………又漂亮的……配给我们老板吧……”。领班的眼光在女孩们身上睃巡了一遍,便指着那倒数第二个女孩说,“她是我们这里歌唱得最好的…………那就这样吧,李冰,过来,你就跟这位老板吧……”。那女孩显得不动声色,端庄得体、不卑不亢地走过来,坐在了常识相身边。

然后,皮先定瞪着色迷迷的双眼,在那排女孩的脸上和身上瞟了好几个来回,才选定了中间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一个。高波则选中了女孩中个子最高、穿着时髦、胸脯袒露最多的那一个。

末了,领班示意剩下的女孩们出去。接着,她本人也出去了。此时,客人面前已摆着满满当当的一茶几吃的、喝的东西,啤酒啦,橙汁啦,雪碧啦,矿泉水啦,西瓜啦,水果拼盘啦,爆米花啦,等等等等,几乎应有尽有。

三个陪唱的女孩立马活跃起来,像是全力以赴投入工作状态似的。那两个女孩殷勤地、献媚般地忙着给客人斟酒、点烟,仿佛她们知道来这里的客人并非真的是来唱歌的。可李冰不是这样。她彬彬有礼地对该她服务的客人微微一笑,“老板,您先唱什么歌?我跟您点。”说着便绕过茶几来到点歌屏台前。常识相欠着身子连声说,“谢谢你!谢谢。麻烦你了……我不是老板……请你别再叫我老板……那就……先唱一首老歌吧,就唱《三套车》吧。”他又怕小姐不知道这首歌,因为它太古老,便解释说,“是一首苏联传统民歌,苏联卫国时期流行的民歌……”。那小姐却冲他嫣然一笑,大声说“我知道……我还会唱哩。”小姐边在那屏台上摆弄,边说“我们这套系统……有点糟糕……选歌比较慢,请您多包涵!”

随着悠扬恬静、庄严浑厚的优美旋律的响起,常识相随清清嗓子随站起身来。他总是这样,似乎不站着唱就不能进入状态。待他“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的句声一落下,李冰就即刻鼓掌欢叫“好!好!老板唱得真好!”她还和着调儿轻声地伴唱。皮先定和高波也跟着吆喝叫好,不知是他俩真的听懂了这首歌,真的觉得教授唱得好,还是仅仅为了给教授助兴。不过,那两个小姐倒是反应全无,只是机械地附和着拍手。

李冰对这首歌的反应,居然与另两个女孩全然不同,这一微妙的差别被常识相注意到了。他开始对她产生了一点儿好感,唱歌的劲头也更足了。他接着想唱一首流行歌曲,虽说不上是要显摆,但总得要表明他是新歌老歌都会的呀。他让李冰给他找刀郎的《西海情歌》。她鼓捣了好一阵子,里面居然没有!他只好叫她再找一首刀郎的,她找着了《2002年的第一场雪》。他也会唱。只是唱完后耸耸肩,表示他这首歌唱得没《西海情歌》好。他又一鼓作气地唱了刀郎的《冲动的惩罚》和《北方的阳光下》。

说不清常识相是被优美的旋律启动了他喜欢唱歌的天性,还是被眼前妙龄女郎的热情所激活,反正他几首歌唱下来,已是满头大汗。李冰这才递给他纸巾,并倒了两杯啤酒。她双手捧杯,轻微地俯一下身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她的客人,然后她自己用右手拎起酒杯,并将酒杯的杯底置于左手的掌心上,一边轻轻地与客人叮当一声碰杯,一边在客人耳根子旁说“欢迎老板……大驾光临!您的歌,唱得真好听!要说呀,您可以称得上是‘西部歌王’呢!真正的‘西部歌王’……”。后一句话常识相没听清楚,因为高波正在嗄声高唱。“你说……什么什么王啊?”“我说……您是西部歌王!”李冰又大声补充一句。常识相一听乐了,但他仍装出一付矜持冷峻的样子。“你过讲了。我还算不上喽。要想成为西部歌王,就得像刀郎那样,在新疆,在大西北,长年深入生活。要不然,你不可能唱得出高原上那浑然、凄美、荒凉的格调哪……”。他竟然滔滔不绝地侃起来,宛若在给他的学生弟子们上课似的。

呷了几口啤酒,常识相才想起该李冰唱了。她当仁不让,没有丝毫的忸怩,立时自己去选歌,那神态就宛如一个歌唱家登台演唱那样义不容辞。屏幕上显示《千年等一回》。序曲响起之时,她说先唱一首老一点儿的歌,欢迎老师们的光临,请不吝指教!等这首歌的第一段歌词唱下来,常识相已被她的歌声完全迷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神情看起来不仅是他这辈子好像从未听过如此甜美、圆润的歌声,而且他怀疑这声音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他晓得这音乐圈子里有名人大腕儿“空唱”这回事。这李冰的歌声确不准也是空唱出来的?他质疑着这种可能性,可又立马予以否认。因为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冰那娇柔开启的嘴唇、那欣然呼出的气息、那清晰的吐字与电声混响的吻合……待她最后一个气息绵长的高音嘎然而止时,常识相已不再怀疑这确实是她唱的歌声了。

常识相的第一感觉是惊诧!天啦,在这等低档次的,要我说是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麇集的乌烟瘴气的滥歌厅里,居然还有——把准儿说是埋藏着——这等高水平的歌唱人才!他不禁好奇起来:这家老板是从哪里把这么好的小妞儿弄来的?

在皮先定和高波的一再要求之下,李冰就接二连三地唱起来了。第二首是《死了都要爱》。常识相目不转睛地痴望着她,自个儿想着心思。

“唉,这女孩屈才了!可惜了哦!”此刻正是他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第二感”。这孩子音色纯正、音域宽广、韵律纤美、节奏感强,有着广阔的培养和发展前景,一棵难得的好苗子啊!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跟自己说。噢,还有,还有他认为更难得的,就是她的歌声中那自然渗透出的纯纯的情感。这李冰情感丰富,没得说的。他一直相信心理学中的一个理论(尽管他本人没作研究):情感淡薄使人平庸;情感丰富使人创造。而音乐和歌声正是人类表达情感的重要手段。他还联想到自己的那个五音不全的儿子。真遗撼啊!我那儿子要是个姑娘就好了!心理学家多半相信弗洛伊德那一套,认为女儿对父亲的恋父情结会使得父亲更幸福。看来,我这辈子是得不到生女儿的男人那样的幸福了。

在情意绵绵的思绪中,他又听完了李冰唱《爱你,爱你,再爱你!》、《千纸鹤》,尤其是后一支歌更令他为之动容,因为她在每每唱到“……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时,就情不自禁地瞟她的客人一眼。

常识相的胸中一时兴起了和她“对唱”的强烈愿望。他要李冰专门选了几首适合男女对唱的歌——多半是爱情歌曲,比如《花心》啦,《糊涂的爱》啦,《心雨》啦……他俩配合得可真是不错,就连一直跟小姑娘打情骂俏的皮先定和高波都不得不被吸引过来,暂时停下他们那双不安分之手的猥亵动作。

直到常识相唱得尽了兴,也感到有些累了,他才坐下来仔细地端详李冰。虽然房间内只有从房顶四个角上的洞眼里投下单一而昏暗的黄色光线,但他还是依稀朦胧地看清了她的容貌。啧啧,顶顶漂亮的一个女孩!黑亮的大眼睛、毕直的高鼻梁、樱桃般的小嘴、细溜圆滑的颈脖,学生般自然顺溜的褐色短发。特别令常识相刮目相看的是,这女孩的穿着端庄、得体、大方,简直与另两个陪唱不可同日而语。你瞧瞧那两个的德性!陪皮先定的那个还好一点,因为她太小,看来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圆圆的脸上涨得绯红,似透露出明显的羞怯和不适。她就那么勉强地、静静地依偎在皮先定身旁。可皮先定只要有机会就搂紧她,捏揉她的细胳膊和纤手,还喷着满口的臭气凑过身想吻她的脸。女孩也只好一推半就,她不好也不敢得罪客人。

可陪高波的那一个就更放肆了。她穿一件呈“V”型的低胸猩红色背心,那浑圆凸起的一对儿肥油和明暗曲幽的乳沟,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男人那脆弱的眼睛。特别是那条超低腰的紧绷绷的牛仔短裤,无不将她那海绵般的下腹和后臀上强劲的肌肉高高隆起,无尽地挑逗着雄性机体的肉欲。此刻,不仅高波被她撩拨得不能自已了,而且皮先定也时时因她而走神,他那色欲满满的小眼睛不经意就会被她颤巍的胸脯锁定。没准儿皮先定在想,唉,我真浑啊,选错了人!她可是比我这个不谙风情的小雏有味儿多啦。

在这片刻的醉生梦死、花天酒地般的寻欢作乐氛围下,常识相经历着此生以来最激烈的思想斗争,仿佛他正处在天堂和地狱的分界口那般面临着选择。一方面,他毕竟是个男人,一个经不起刺激的动物雄性,被皮先定和高波的逢场作戏、特别是他们占了那么多女人的便宜(是啊,你不占白不占;何况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嗬),而被搅得晕头转了向。他甚至有那么一阵子,脑子猛地生出“不如豁出去!”念头。他等待,他希冀着,只要李冰向他的身子靠拢,他就……他想尝试一下,抚摸一下李冰那纤纤的素手,那会是个啥滋味?天啦,这可是个千年等一回的机会哟……

但另一方面,他常识相毕竟是堂堂的大教授一个,远近闻名的心理学家,德高望重的博士生导师。我……总不能在皮先定我的同事、高波这个学生面前,弄出这等“掉架”的混混事儿吧!说远的,长期以来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的训导,已使其成为他的潜意识,这种潜意识会对他意识层面的某种念头形成压抑,这样,就会使他的行为呈现出君子般的形态。说近的,这皮先定本不是个好鸟,不过是系里的勤杂工一个。我要是有什么不端的行为,他立马就会说出去,弄你个满城的流言蜚语什么的。再说,高波虽不是我带的学生,他明儿个就要离校,可要是他哪一天“返水”,事情不是照样糟糕吗?

常识相就这样在本能与压抑、欲望与天理、情感与理智之间的冲突中,度过了K歌的最后一段时间。应该说,使他内心的这种冲突得以平衡下来的,还与李冰有关呢。李冰在她陪唱的整个过程中,在常识相看来,那都是无可挑剔的。她不动声色,成熟稳重,从容镇定,不卑不亢。既殷勤周到,又不取宠献媚;既有女孩的娇艳可爱的一面,又不至于显得轻佻放荡。除了到后来她显得和常识相很亲近的时候,贴近他的身子打耳喳,忘情之时拉了几次他的胳膊之外,她再无任何作为一个姑娘家可能做出的失态举动。

K歌在三个男人的得意忘形中,一晃就临近了午夜。在这离别的时刻,常识相竟动了他平生从未有过的恻隐之心。不过,这“心”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他并非能意识得到。只是冥冥中,他有一个感觉,确准说,有一种冲动,甚或是一种义不容辞的使命和责任感。是想拯救李冰出“苦海”,培养她成为一名歌唱家吗?是设法让她离开这个污秽堕落之地,还她以天真女孩的“清白”吗?还是……他说不清楚,也没来得急仔细去想。反正,他在李冰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遒劲潇洒地写下了他的姓名、工作单位和办公电话,甚至他单位的办公楼在哪一栋,他的工作室在哪一间,也告诉了她。当然,李冰也喜滋滋地把她的手机号一把揣在了他的手心里。她一直把他送下楼梯,直至门口。就在分手的最后一刻,常识相还想起了一件事,说是这星期天,也就是后天,即七月二日,他要给硕士学位研究生班上课,讲的是《两性欺骗心理学》,欢迎她来听……

连皮先定都对常识相的这一反常举动,纳闷着哪:一个陪唱的小野鸡,至于吗?!

……

 

 

兴奋,一种莫名的兴奋,以至于常识相回到家,边冲凉,边还哼着刚才唱过的歌曲,脑海里回荡着《千纸鹤》那缠绵悱恻的旋律。躺在床上,尽管空调打的是前几夜同样的温度,可他还是感到发自身心的燥热——这燥热也许随着床那头妻子雷鸣般的鼾声而强化了。他不禁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可怎么也不能入睡。那昏暗光影之下的李冰的意象总是挥之不去。好在他毕竟是心理学家,他试着自我催眠。他的脑海即刻转换成一个想象的世界:一个风和日丽、碧水湛蓝的海滩……沙滩上那五颜六色的贝壳,一个个星罗棋布的小海蟹洞穴……他站在轻轻呵护脚踝的浅水边,凝望着前面大海那汹涌澎湃的万倾波涛,那海浪掀起的高高的蓝色峰峦……可是,那峰峦(那平素自我催眠中所展现的峰峦),却渐渐变成了李冰绽开的笑脸……

他的思绪非但没有被抑制,反而飞翔得更加遥远……他三十岁才结婚。至少从他二十岁开始,尽管其间有多少个漂亮姑娘向他频频微笑,可他并没有从这些微笑中得到实际的好处。他其貌不扬,个头比只有一米五七的大哲学家康德高不了几个公分。可公正地说,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是在他从不敢主动追女孩子。他在女孩面前腼腆得扎眼,胆怯得唯唯喏喏。在他大二(学的是语言文学专业)的时候,爱上了和他长期同住一室、就睡在他上铺的同班同学的妹妹(是在同学家里与她相识的)。可他既不敢向这女孩表白,甚至也惶然向他同学挑明。他傻乎乎地从歌德、席勒等人的诗中,摘抄了满满当当的两个精致日记本的爱情诗,央求着他同学“转交”给她;他同学虽觉得此举唐突,但无奈之下还是照办了。结局是可想而知的。年轻的常识相遭到了他的情史上致命的第一击。

从此以后,他对爱情更觉惶惑了。他最大的困厄是,他不知道人家女孩子对他“是怎么想的”。每当需要做出爱情决策的关键时刻,他总是出错。后来,偶然的机会他听了一次心理专家的讲座,此君宣称,学了心理学,你走遍天下,都能在一瞬间入骨地洞察他人的心理,特别是女人那“海底针”般的“心”。他一时心血来潮,决定转专业报考心理学的研究生。算他运气,果真如愿以偿。他考上了据说以“心理学五虎将”而著称的一所大学的心理系,三年后又马不停蹄攻读心理学博士,而后留校任教。此时他已经是二十八九岁的人了。可爱情,并没因心理学博士的头衔而垂青于他。他仍是光杆一条(可他博士论文题目是《论洞察女人的心理机制》嗬)。后来,他的博导师母见他实在没辙,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大他三岁的“海归”。居然缘分到了,连门板也挡不住!他终于结婚了。

常识相无疑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成功人士。要说呢,简直是太成功了!他正赶上心理学走红的年代,再加之那阵子高校职称评定狂飚似的“破格”风,他竟然在三十四岁时,就从讲师乘直升机登上了教授的宝座。他是多么令人钦羡的年轻教授啊!按说,这会儿,该有什么风流韵事降临到他头上了吧!

没有,几乎完全没有!可惜呀,爱神丘比特的神箭总是过于吝啬;如果说要射他的话,几乎从没有射到他的心脏上,至多是擦过他的胳膊,飕的转个弯就再也不见了。按高等教育的价值观来衡量,他是个好老师,好教授,好博导——至少在他从不打他女学生的主意这个意义上。时下有流行的好些个专门讽刺大学教授的小说,动不动就跟你弄出个“色狼叫兽”来。可这档子事压根儿就与常识相无关。

不得与女生有染!倒不是常识相心中蕴藏着像康德作为人之天性的“道德律”,而是他对他身边的女生作“心理研究”的结果。他时常提醒自己,女生,不管她是硕士生还是博士生,都是你碰不得的。他为自己至少提供了三点理由:其一,老师追女生而女生就范,这绝非你这老师的能耐。因为老师或多或少是学生崇拜的对象,她仰慕你,信任你,甚至于依赖你,说不定你轻而易举就能得手。可你老师做这样的不对等的事——爱情上的不对等,岂不是难为情吗?何况,这样子弄到手的女人,绝不是爱情!

第二点理由是上面所说的另一面。假若女生既非信任你、依赖你,更非崇拜你,她只是想在你那里混个文凭,你不过是她的一个工具,一块她今后飞黄腾达的敲门砖,一付她拿到学位以后便把你一脚蹬开的梯子,一个她毕业以后对她再也没有任何用处的老古董。如果是这样,你要是对她有非份之想的话,那你可就惨了!那些个师生之间的所谓“绯闻”,那些个因学生“状告”而老师遭殃的先例,就是如此这般制造出来的。我常识相才不这样子傻哩。

要说第三个理由嘛,那就更简单了。常识相虽痴迷于心理学,对自己的专业忠贞不渝,相信学心理学、研究心理学的人,能够提升自己的日常生活质量(要不,当年他也就不会转到这上面来),可他那超出二十年之久的心理学研究,也使他发现了一个令他哭笑不得进而欲哭无泪的事实:搞心理学的人多半有心理病。(他甚至偶尔也惶恐起来:自己是不是因为出了心理问题,才跑到心理学这条道上来的?)说句公道话,当他刚开始悟出这一点的时候(这有多么不易!),不由得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当然,渐渐地,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并学会了把它视之为理所当然。何谓“理所”,又惶论“当然”?呵呵!有心理问题的人,更喜欢——或近乎于狂热——报考心理学专业硕士生和博士生,而凑巧的,往往是这些人更容易被录取。再者呢,有严重心理障碍或人格障碍的人,更喜欢报考心理咨询专业,且正是这些人,成为了异常活跃的“心理咨询师”(啊!多么具有讽刺意义)。还有哪(不过这更隐秘,圈子外的人不可能知晓),那拨儿有致命心理缺陷的人,往往成为“著名心理学家”……哈哈!

君!既然常识相的身边大都是些这样的女生,那他还敢有动她们的心思吗?

可物极必反。也许正因为常识相长期对他带的女生的有意识压抑,却反而使得像李冰这样的陪唱女郎在不经意间摇曳着他的心旌。唉,他的自我催眠法,这多少年一直让他保持良好睡眠的绝招,竟头一遭儿失效!他的大脑调控不了他自我催眠中的那些个意象。他竭力自我暗示。脑海里刚刚浮现出大海的蓝色峰峦的意象,可立马就被李冰那笑容可掬的意象给硬挤了进来;他越是想排除掉这意象,可它就越是鲜明、生动、栩栩如生……

常识相的老婆也是远近闻名的学者,一位专攻岩石层次结构的地质学家。也许是她的爱长期都倾注在冰硬的岩石上,当常识相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已然感觉到的不过是一块稍稍热一点的石头罢了。再加上她已四十五岁了,几年前就已绝经,无论常识相在床上再怎么柔情似火,可就是在老婆身上溅不出一丝儿爱的火星。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了。至少,他那意识层面上夫妻生活的需求,就渐渐地淡出了……

随着意象世界中李冰的形象愈来愈清晰,常识相竟不由自主地规划起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啊!多好的一个姑娘,她是那么的“出淤泥而不染”!她在那些个媚俗妖艳、轻浮放荡的陪唱女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这样的好女孩我不出面,谁会出面?我不拯救她,谁来拯救?我要是不拯救她,不仅是一棵好端端的歌唱家的苗子给毁了,不仅是这世界上少了一个本不该少的音乐天才,而且(这是最可怕的),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那些个大腹便便的大款“老总”搞走、糟蹋,她就会成为那些个腐败分子的“二奶”,她就会成为随便什么臭男人的情妇,她就会从表面上的陪唱女变成实实在在的“艺妓”,甚至堕落成名副其实的妓女……

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常识相,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坏人引诱而堕落吗?你忍心让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被人世间的魔王贱踏吗?你能让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从此枯萎淍敝吗?不能,绝对不能!我虽是小小的穷教授一个,可我还是可以帮她的呀。给她找个读书的机会吧……跟她托熟人找个工作怎么样……让她考一个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我出钱让她参加系里举办的培训班……让她参加我校音乐学院的“青年歌手培训班”……让她……

常识相的大脑中整夜都充溢着这些挥之不去的意象和念头,宛如海潮的深处那翻转扭滚的海藻,浮上来,又沉下去,直到卧室的窗帘边渗进了一道道亮光,他才眯眯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在那大兴土木的城市道路上,匆匆行走,不停地穿梭。既没有安全感,又非常厌烦。他远远望见有山,便向那方向走去……他置身于山清水秀的自然状态之中。来到像是科研机构的野外研究场所的地方。遇见一个技术员似的年轻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好像也没在意长相如何)。他主动跟她搭话。他弄清了她和他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她来此地像是搞野外实地研究般的,要搞两个月来着(好像是搞植物或是化学什么的;但不能肯定)。他们一见如故。他甚至想留下来。她也愿意。

然后,他依稀觉得,她要带着他到她住的地方去。他们从山上往下飞奔。一路上,他的脚踩踏在风格各异的山野上,菜地啦,田畦啦,草坪啦,总之,都是自然美景。然后,到了一个像是她的住宅的地方(比他俩站立的地方要高一些),像是一个个毗连的集体宿舍,形状像是北方那种种菜的长形暖棚似的。她带他走进去,里面也像是有草坪似的自然状态,也有家具之类的东西。他们往里走。他搂着她,脸挨得很近,只差亲吻了。当走到尽头要往上拐时,才发现一个岩洞似的门被堵住了。这时她才说,那里面不只她一个人住,她是和四五个女同事一起住。他俩只是侧着脸,嘴角对着嘴角似的吻了一下。一股暖流旋即涌遍全身,他醒了过来……

 

 

星期天九点,常识相跟人力资源研究生班上课,讲他研究了近二十年的心血结晶——《两性欺骗心理学》。他一大早起来,还特地修饰了一下容貌。不是为了班上那些个狂妄倨傲的白领靓女,因为他自忖她们没把他当回事,如果不说看不起他的话。这也不是因为他的课讲得不好,甚至不是他这个人的其貌不扬,而是在这些外资企业的高级人事主管看来,教授太穷!而像常识相这类没当上官的教授(他没捞上院长、系主任或所长哟),那就穷得……怎么说才恰当呢,噢,可以用他记得的儿时俚语来形容——“穷得两颗蛋子打凳儿响”(意思是穷得就像穿着破了屁股的裤子坐在板凳上那般)。咋不是这样的呢!他常识相每月的工资才五千元打个零头,可人家白领女一月少说也有两万。既然这就是真相,还有哪个女人会把那专注于金钱的秋波,往他身子上掼呢!

他是为了李冰。按他连续一天两夜的揣测,但断定李冰会来听他的课。难道一个堂堂的大教授的邀请,还会被一个下层陪唱打工女给拒绝吗?至少她应该给自己一次发现新生活的机会嘛。她会来的。肯定会来。这不,常识相悠着步子走进教室门的当儿,他还在这样想。

可是,他失望了!李冰没来。他满心以为李冰会天仙般地出现在教室里。一开始他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哩!他先是屏声静气、后又是带一丝焦躁地把教室仔细搜索了一遍,弄得学员们丈二摸不着和尚,我们的教授今儿个是咋的啦!可……还是没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感,几乎咯咯地涌动着,直塞住了他的喉管。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使自己进入上课的正常状态。

他一边像和尚念经似地讲着他倒背如流的内容,一边开启他并行加工的思维能力,先是自嘲一番,然后是自我安慰。怎么样,你失算了吧,谁叫你自作多情来着?你这糊涂颟顸的楞头青哟!别人花季少女一个,看得上你这么个小老头吗?她凭什么要你帮她的忙呀?你又有什么能耐值得她垂青于你嘞,说不定她早就被大款给“包”了……算了吧,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卖唱女,你还指望她会来学习,听你的课?笑话!把她忘了吧,让她到一边去吧……

对初涉、但还没完全坠入爱河的人而言,生活中出现奇迹,就宛如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那么自然。这奇迹竟然降临到常识相头上了。就在他下午四点临下课还有约一刻钟的时候,一个妙龄漂亮女子,赫然出现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排的坐位上。

就在常识相的目光与李冰相遇的那一刹那,他顿觉脚下的讲台仿佛变成了超音速的宇宙飞船,就那么“唿哨”一声,载他飞升上了他无数次梦中所构筑的瑰丽天堂。他立时变得语无伦次,好像嘴里讲出的话语并不听从大脑思维的控制,确准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讲了些什么!好在他毕竟是成熟老道之人。这突发其来的紊乱只持续了两分钟。再说哪,课堂已近尾声,听众们迫不及待想离开,正在窸窸窣窣地收东西,没人注意到老师的失态。

常识相一宣布下课,李冰就大大方方地走向讲台,那镇定自若的神态宛若她原本就是他的学生似的,全然没一丁点儿陌生感。她一迭连声地向他赔着不是。“常教授,真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本来应该一早就赶过来的,来听您的课。可是……”。常识相假装没注意她,闷着头一个劲儿地擦着黑板。“……我昨晚上班……上得很晚,上到转钟两点。我犯困得要死,今早一直睡到十一点才醒来……本来我想赶过来上课,可又觉得太晚了,怕不好意思。所以……所以就只好现在来了。”他边和善地点着头,边机械地擦着那已经擦干净了的黑板,想着该怎么应对她。既要对她没按时来听课表示不满,又要对她的来到热情欢迎。“……唉,真可惜,少听了您一天的课……下次,下次我一定准时来。您下周这个时间还有课吧……”。见她那诚惶诚恐,真情地表达歉意的模样儿,常识相才一改他那教授的矜持大派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没事儿……没关系……不要紧……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末了,他叫李冰跟他上楼去他工作室。

在上行的电梯里,就他们俩。常识相猛觉一阵阵他从未闻过、也不知啥名儿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啊!这清凉幽微的气息,令他就像这缓缓上升的电梯一样陡然飘浮起来。一时间他的眼前竟然也变得迷迷糊糊的了。尽管李冰紧挨着他是如此之近,甚至能听见她那均匀的、但偶尔又那么间隙一下的呼吸声,可是,除了他凭他的整个躯体觉——至于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躯体觉”,心理学上还没有定论——体察到她的身高和自己差不多(这多少给了他安慰和自信)之外,他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就这么懵里懵懂地从二楼上到了十二楼。

长年为人师表的职业生涯,铸就了常识相表面上朴实安静,骨子里却激情似火。这会儿,他这种心理学上所说的人格特征,在身旁美艳女郎的注目下,就纤毫毕现地表露出来了。他的右手直打颤!居然一时半会儿那钥匙总是插不进他工作室门的锁孔。好在他左手上拿着讲义夹,便赶紧遮档一下,这窘况才勉强掩饰过去。

一进屋,常识相就忙乎起来,又是请坐,又是倒矿泉水,又是在书柜里找出一盒“费列罗”巧克力,还给她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要是在平时,在他的学生面前,他才不是这样子的呢。他在工作室接待学生,从不过问他们要不要喝水,往往是一坐下来,就直接进入谈话或是辅导的主题。有什么事情一交待完毕,就说“好了吧?好……就这样,就这样……。”然后是学生知趣地自动离开。

就在常识相一个劲儿忙个不停的时候,李冰倒是有机会静静地打量着他。昨晚光线不好,这位大教授她没怎么看清楚,只是觉得他与一般客人——至少与他那两个同伙——不一样,看来颇有教养,守规矩,不动手动脚,也觉得这男人长得不算丑。可这会儿看来,他那五官的搭配怎么看都不顺眼。硕大的脑袋亮光光的,几乎已经开顶到后脑勺边缘,只剩周边一圈儿黑发还算浓密。小眼睛,还外加个单眼皮,要不是配个宽边玳瑁框眼镜加以修饰和衬托,那就很难说他脸上长得有眼睛了。鼻梁低而短,肉厚厚的鼻翼加上滚圆的鼻头,使之成为整个脸部最抢眼的中心。嘴巴因上下同样肉嘟嘟厚实的嘴唇叠合在一起而突显其大,特别是当他张大嘴讲话时,那上唇向上耸起宛如腾空而起的岩壁。脖子可能是因承受重负的大头而越发短矬粗壮。不过,平心而论,到底他是个有学问的人,他的服饰,他那学者式的气质和风范,多少掩饰了他长相的不足。

当常识相忙乎完毕,与李冰面对面地坐下时,他的心绪才稍稍平静下来,可以朝圣般地欣赏和参拜这位自己送上门来的女神了。

她可真美!靓丽夺目,魅力四射。令常识相惊讶和迷醉的是,她今天的着装,与前天晚上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浑身上下都弥漫和散发着浸人心脾的性感!而这种性感,是他平生在他的女生面前从来没有被刺激、被感知过的。她穿一件上红下黑的丝光棉吊带连衣裙,其丝光棉的质地之细薄依稀透出白皙粉嫩的肌肤。在又细又长的红吊带下面,吊着缀有直条状褶裥的深玫瑰红裙胸,这裙胸刚好紧绷在乳房上面,不仅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乳房的外缘和乳沟,而且将她那少女向前上方耸起的乳房衬托成曼妙的圆锥形,无尽地漫射出光彩照人的性魅力。这被深玫瑰红色的裙胸所强化的少女胸部啊,宛如天神般的利箭直刺常识相那原本麻木板滞的每一根神经,他那专司情感的大脑边缘系统皮层被无可救药地激活了,几乎是史无前例地启动了他那久违的爱情之渴望……

常识相痴迷的眼睛又盯在了这少女的裙胸之下。全是清一色的黑色,她端坐在那里,宛如一只昂首挺胸、收腹绷腿的黑天鹅。她的腰部和臀部交接处的曲线是如此分明、柔和、纤美,而这连衣裙之短出乎常识相的意料,除了两腿分叉处由超短裙的荷花叶饰边遮档外,几乎整个大腿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她那形态俊秀、粉白娇嫩的大腿和丰腴细溜、健硕柔韧的小腿,构成了常识相眼前挥之不去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要说她的容貌,常识相可能是他一生中所能见到的最美丽的女孩。她脸上几乎未加任何整饰,也许除了嘴唇上抹了点淡淡的口红。她那呈现标准的中国古典美女的瓜子脸上,那双水灵灵乌亮亮的大眼睛,有着修长的、略微上翘的外眼角,黄褐色虹膜的外周呈乌灰色,那瞳孔中闪烁的荧光宛如一轮明月在泼洒着清辉,看上去使得她的整个眼眸透露出既纯情又神秘的光芒。加之那亮着光泽的细长睫毛和极富表情的深色眉毛的衬托,特别是当她眨眼和蹙眉的时候,她那双眼睛给常识相的感觉就是活脱脱地在说着话儿!

至于她那毕直、柔挺、高傲而又乖巧的鼻子,那就更用不着说的啦。而此刻最令常识相情欲勃发的,是她那熟樱桃般的嘴唇。当她不说话而自然地撮成一道褶儿的时候,那上唇的模样儿就宛如一只正面向你振翅飞来的海燕,而下嘴唇那肉嘟嘟的娇艳有如一枚玫瑰花骨朵儿,令你想起爱神之弓,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而当她轻启红唇连声说话时,那就像是向你抛来的爱之绣球,让你想凑上去轻轻地衔起来,或发疯地猛咬一口。

甚至连李冰此刻的坐姿,也让常识相为之倾倒。她端正而庄重地坐着,两眼平视她的对话者,赤裸的右腿自然舒坦地架在左腿之上(民间的说法叫摆着“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地置于膝盖之上,两个拇指相碰对成“人”字型,当她忘情地说话时,两个拇指的舞动就像苍蝇洗脚那般,以此加快着她说话的节奏。当常识相垂目谛视她那双美腿时,那就像是专门撩拨他的情欲的一对拨火棍儿……

常识相肯定是调动了他平生最强有力的理智平衡器,才使自己在这个王后般的女孩面前,不至于失态。他先是要给她送书。他怀想她肯定是喜欢看书的。他一股脑儿从书柜里找出好几本他写的心理学畅销书,比如《几分钟锁定女人心》啦,《识别女人骗局的艺术》啦,《如何洞察女人的性感操纵策略》啦,甚至他还拿出了新出的一本纯学术著作《两性欺骗心理学》,也没考虑她是不是能看懂,就大笔一挥,潇洒地写上他的题辞——“读书的女人最美丽 / 李冰小姐惠存”,并签下他的大名。李冰不经意地翻了一下其中的一本,书页像直升机的螺旋浆般的飞驰而过,就把它们放在旁边的写字桌上了。不过,这一幕,得意中的常识相并没有看到。

接着,他就滔滔不绝、海阔天空地神侃起来,仿佛因李冰的在场而大脑超常地被激活,有如他在课堂的讲台上有美女凝视着他那般;他对自己所讲的东西是如此的惬意,以致令他不禁想起了文化名女莎乐美——富于创造性的男人们在与她邂逅不久,就能为这个世界产下一个精神的新生儿,像里尔克,又如尼采。啊!说不准,他常识相的“莎乐美”就要降生了。

可是,假若有上帝作为旁观者就会发现,常识相又像是在自说自话,因为李冰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两眼紧盯着他,不时地频频点头,或适当地抛个媚眼,既得体,又大方。可正是这一点,却勾起了常识相无限的遐想和欲望。他边说着话,边暗暗提醒自己:多么难得的一个好女孩。这拯救她的使命,舍我其谁!

他说了一大通。也许是因为过于兴奋和激动,他的话大都语速过快,后一句紧赶前一句,有时前言不达后语,有时又节节巴巴,不知所云。李冰颇费了些神,才听明白常识相的意思。主题如下:你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在那样的地方,迟早会把你给毁的!你现在可以边“工作”边读书,一切费用由我负责。你既可以参加我们系举办的“心理咨询师培训班”,又可以参加音乐学院的“流行歌手培训班”,二者可同步。只要你喜欢读书,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能为你提供,你的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你……

末了,李冰冷不丁蹦出一句:“可我……没有大专文凭,不能报咨询师班呀……”。

真的!常识相这才拍了一下自己的秃瓢儿:讲了半天,我居然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呃,得想想,得想办法……哟,已经五点了,该吃饭了。我请你吃个饭吧?你可要赏光哟……

李冰当然乐不可支。由大教授请她吃饭,这还是头一遭儿!

她走出门,却忘了拿教授送给她的那一摞子书。还是常识相帮她拿的哩。

 

 

    和李冰一起走出教学楼的当儿,常识相顿觉眼前的景象与过去不一样了,他那发自深心的幸福感,宛如刚举行完婚礼的新郎手挽红润羞赧的新娘步出教堂那般。就在要步入热毒的阳光照射的那一刻,李冰笑盈盈又娇滴滴地把她淡紫色的小阳伞向他倾过来,同时伴随一股少女特有的沁着溪流的凉意在他周身环绕。他觉得这三十七八度的大热天,竟然一点都不热!

到了校南门,常识相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后车门,像绅士般的风度深打一躬,请李冰先进去。待她坐稳之后,他才既礼貌又娴雅地钻了进去。本来学校附近就有不错的餐馆,但常识相觉得今天招待李冰,已经档次不够了。他要走远点,要去全市他认为最好的高档餐厅。这是他前天晚上就想好了的。

常识相这样做,正是基于他自己的某种心理学研究成果。他曾花过很长时间做实验,并将所得到的数据上升到理论(至少是作为他“两性欺骗心理学”中的一个方面)。其大致意思是说,一个男人若是看上了一个女人,那么第一次接近她(注意,是“第一次”!),有一个最佳方式,那就是请她在高档餐厅吃饭。这是因为,如果你随便送她一个什么小礼物,或是请她在档次较差的地方吃饭,她就会觉得你没怎么在乎她,或小觑了她;但如果你一开始就给她送高级礼物,像钻石玛瑙什么的,就有可能遇上以色骗钱的女人,那么你所付出的代价就会太大。因此常识相的理论预测:请她在高档饭店吃饭,不失为一个好策略。这样既不会让她觉得你的诚意不够,你又不会受到色诱女人的欺骗。

出租车在二环高架上飞驰,常识相那颗悬着的渴望之心,仿佛也随之在高架的档音壁上翻滚、激荡。他那原本五指煞开撑在白色帆布坐垫上的左手,渐渐地感觉有一丝丝温润的热气,在娇柔地袭过来,飘移过来,并越来越近。霍然间,他的左手猛一震颤,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电击打中一般。但这一震颤的时间极短,短得几乎不超过二分之一秒,就极为驯顺地安静下来了,因为他骨节短矬的手,随即触及到了一片带有青春期特有的黏糊的柔嫩感——李冰的大腿已经紧贴在他的手背上了。他顿感他的手冰凉冰凉!也许不是他的手真的冰冷,而是在一片天鹅绒般温暾舒适之感下的一种比较效应。他的手一动不动,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紧挨着吧,就这么腴贴着吧!这种感觉好极了,真的好极了,尽管他因受宠若惊——宛如带着飓风般的呼号劈面向他打来的福气——而过于紧张,他几乎品尝不出什么销魂的味道……

约二十分钟后,在一簇高楼毗连的豪华休闲广场前,常识相和李冰下了车。他带着她,不是从正面广场进去,而是绕了个半圈的弯子,来到休闲广场的后面。这里却全是另一番景象。一条水质还算清澈的河渠从这里呈“Д字型蜿蜒流过,一家名为“盘湾情缘”的三层楼餐馆,就刚好在这河渠的拐角处构成一潭回流的地方矗立着。在这潭回流的岸边,修得有供人们游玩和憩息的木制长廊。走过这道长廓,就到了这家餐馆的门口。

就在蹬上铺有大红地毯、两旁布满以玫瑰、百合、郁金香为主的一盆盆鲜花的台阶时,常识相像是得到爱神的召感,小心地,然却是勇敢地,偷偷一把抓起李冰的手。这一大胆的动作,是他方才在出租车里就设计好了的。他想,既然李冰能主动把身子向他靠得那么近,那握一下她的手应该不会被拒绝。再说,这一手拉手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就如同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如同德高望重的老师牵着得意门生的手,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无论如何,总不至于是像大阔佬攥着小蜜的手吧?因为我怎么看都不像个包小蜜的款爷。

到底不愧为洞察女人心思的心理学家,李冰不仅没丝毫不愿意,而且常识相还隐约体察到,当他的手正想要满足欲望时,那只纤手仿佛就灵犀般地移过来了。那配合之默契,简直是天造地合!常识相不禁心花怒放。当他俩肩并肩跨进迎宾小姐开启的大门时,常识相竟然是眉飞色舞般地拉着她的手摇晃、飘荡起来了。

迎宾小姐领着他俩上二楼。常识相走在最后面,脚踏在弧旋状弯曲的草绿色玻璃楼梯上,眼下的人工喷泉那五彩缤纷的水花和各色鹅卵石令他头晕目眩,而李冰那向后翘起的硕丰臀部和白嫩的大腿,几乎就要撞在他的脑门子上。他心旌荡漾之际,又觉得眼前一片雾濛。他差点儿没踩空,要不然他准会掉下楼梯的。

二楼的过道颇为讲究,呈曲径通幽般的“»”状,光线微暗,加之从楼顶上传来恍若天籁之轻音乐的烘托,给人以迈入了纯然清一、晶莹剔透的天堂之感。常识相那沸腾的胸间顿时涌出了一股爱情之圣徒的崇高感,仿佛他的灵魂已然得到了神圣的提炼!

这是一个刚好面朝河渠的回流深潭处的豪华小包间,是专为情侣二人使用而设计的,其基本格调或主旋律是浪漫,再浪漫!常识相曾到这家餐馆来过一次,当时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包间,他没怎么在意。可今天,他的体验就大不一样了。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溢满了柔情和蜜意。你看那墙壁,清一色的软包装,淡紫色的皮面依稀呈现的是郁金香的图案,不禁令他产生浮想联翩的遐想:郁金香那厚实丰腴的六片对称性花瓣,既洋溢着漫不经心的诗意,又恍若流露出一缕缕微妙惬意的性感。他甚至想起了普鲁斯特的嗜好——斯万夫人奥黛特的服饰的颜色大多为淡紫色,阿尔贝蒂娜的手也是淡紫色……

摆着两付餐具的洁白餐桌的中央,有一个金黄色烛台,一根浅紫色蜡烛杵立其上。还有一个大红色镶金边的秀长小花瓶,插着三支红、黄、白颜色不同的玫瑰。常识相甚为满意地坐下,拿过菜谱准备点菜。他睃过一眼之后,递给李冰用真诚的眼神说,“还是……你来点吧。好不好?点你最喜欢吃的。不要客气,只管点好的。”李冰说她不会点菜,还是老师点吧。“我也不会点。平时都是别人请我,我只管吃…………今儿个还是你点吧,点你们年轻人喜欢吃的东西。凡是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这样……可以了吧?”李冰也就不再推辞。只见她娴熟地翻动着制作精美的菜谱,敲定某个菜就易如反掌那样毫不犹豫。好像没几下子就点好了。可她到底点了些什么菜,常识相根本没在意,他的眼睛完全沉醉于李冰那低垂搜寻的眉宇、那不时地轻咂一下的朱唇(当看到一个她中意的菜时)、那一页页翻过菜谱的素手那里去了。

常识相呷了一口杭白菊茶。忽地想到要问什么了。

“李冰,你……今年多大啦?”一泓情人般关切的慈爱声波传向对面。

“十九,十九岁了。嘿嘿,前不久刚满的。”一道娇气而又不失矜持的少女声息,从对面飘忽过来。

“你是哪儿人,来这里多长时间啦?”听起来颇像是在查户口,但却是必要的。

“我是芜湖人……”。一个白皙瘦削面孔的英俊小伙子端上了几碟凉拌菜。好家伙!冰镇三纹鱼(附有芥沫)、醋汁呛活虾、海蜇丝、潮州鹅掌、酱汁鲜黄瓜。李冰向侍者投去了甜甜动人的一瞥(常识相没有看见)。“我家就在离芜湖市不远的县城的一个小镇上。常老师,您去过芜湖吗?那里变化可大哪……”。常识相说他没去过。“市中心新修了一个豪华型文化体闲广场,可大啦!特别是晚上的夜景,我看比上海的外滩差不了多少。您既然没去过,那什么时候我带您去看看。”他说好的,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又问“你爸妈干什么工作?他们过得还好吗?”“我爸在外面做生意,做钢材生意,唔,好像是倒卖旧钢材。”“赚钱吗?”“还……行吧。开始还不错,多少赚了点。可最近……最近我爸好像说又亏了……”“不要紧。做买卖嘛,总归有赚有赔的。你妈呢。”“我妈在家。她在家当家庭主妇,拉扯我们姐弟仨。我是老大……”。李冰边说边啃着鹅掌。她双手带着薄膜透明手套,那里面修长的纤纤手指显得更粉白和娇嫩了。“嗯,还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中。有个妹,读初中。”她一迭连声地说,时而俏皮地噘一下沾着红宝石色葡萄酒的闪亮的嘴唇。

“你干吗……要出来呢?你这么小,咋的就不读书了哩。”常识相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令他最喟叹可惜的事情。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呗……”。男侍者开始上热菜了。先上来的是酥炸金枪鱼,接着是鲍鱼煲汤。“我本来高中成绩不错,我爸妈也寄予我很大的希望。可我……怎么说嘞……我的命不好,真的不好。我连续两次高考,去年第二次考得比前年还差。于是我……唉,只好放弃……”。说到这里,李冰的眼睛在浓黑眉毛下低垂着,宽宽的眉宇间泛出一丝淡淡的阴郁和无奈之感,好像在想着什么颇有点儿沉重的心事。常识相禁不住怜悯她起来。安慰她说没事,别忘了吃饭。“……后来,我就想出来打工,到大上海来闯一闯。去年底我就来了。可是我没有门路,就只好到发廊干理发的活。换了好几家,干了五个月吧,可越干越没劲。后来,有人说我歌唱得不错,干吗不去夜总会当歌手?可我还是没有门道,大的夜总会,好的K歌厅,哪能要我这样的没文凭的人呀?就只好在现在的这家歌厅里干。” “干了多久了?”他随意问了下。“总共……也就只干了一个多月。唉……我要是有一张文凭就好了……”。李冰边叹息边使劲嚼着一片鲍鱼。常识相随之嗫嚅着,“呃……会有的,你以后会有的,只要你喜欢学习。你要想闯上海滩,一要生存,二要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嘛。”李冰的眼睛一亮问,“您说,我怎么样生存,又咋的发展?”他说生存嘛,就是先找个活干,养活自己;发展呢,就是要读书,要有文凭,要不断地提升自己的适应能力……

常识相又像在课堂上那样谆谆教诲起来。李冰不知是听还是没听,只顾埋头喝着鲍鱼汤。忽地,她想起了一件事。“常老师,您说我怎么样才能报上心理咨询师班的名呢?您不是说,要有大专文凭才能报的吗?”

常识相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个主意,恍若那一直幽闭的大脑深处霍地电光一闪:何不办一张假文凭哩!反正也就是报名时用一用,走走过场。报咨询师班不像报考夜大或网络学院的本科,那得真文凭才行。报咨询师,造点假也不犯法。如果怕露陷,我可以替她去报名。反正管这事的人是我的同事,又是好朋友,他才不会看那文凭是真还是假哩……

常识相一拍他那秃亮的大脑袋,不禁为自己的新发现喜形于色,他的兴奋之情宛如上帝为他打开了通往未来的新生活的一扇窗。偶尔犯点禁忌又有何妨!况且是为了挽救这不幸沦落的天仙般的少女。一股天降大任于斯焉的使命感,又一次袭上了心头。

这时,最后一道压轴菜鱼翅羹上来了。每人一份。赭色的精致小汤砵,架在一个与之配套的小罐子上,罐内燃烧着一支白色小蜡烛,起着给汤砵加温或保温的作用。在这浪漫温馨的时刻,嘴里品着鱼翅羹,凝望谛视着绝色美女,常识相仿佛感到,他活了大半辈子的意义,全都凝缩在此时销魂撼魄的一刻了。

常识相建议,明天李冰就回老家一趟,要他爸找关系,尽快弄张大专文凭来。时间紧迫,因为暑假新一轮咨询师培训班就要开班了。李冰先是吱唔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她说明儿个一早她就走,估计三天就够了,也就是她最迟星期三晚上就能回来。他们约定,星期四上午十点在常识相工作室见面。常识相心想,等假文凭一到,他即刻就去给李冰报名,培训费为九千五百元,他准备从他少得可怜的课题经费中开支。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已经七点半了。李冰说她八点钟要上班,该走了。可常识相还不想走。在他的心理时间中,这钟表时间的两小时,就他生命的意义来说,不过就是区区的两分钟而已。他说是不是今晚请个假?李冰不同意,她坚持要上班,说是“临时请假要扣工资”。常识相只好怏怏不乐地同意走了……

顺便说一下。这一顿饭,花去了常识相八百五十六元柒角整。用现金支付。

 

 

余下的三天,也许是常识相平生以来最难熬的日子。确准说,这三天,是他既情欲骚动又理智压抑、既充满希望又把握不定的三天!

这难熬最突出的表征,就是李冰的倩影总是挥之不去,无论白天、黑夜,还是睡梦或梦魇中。白天,他宁可呆在工作室,偶尔也在他的小型实验室里发楞一阵子,尽管学校已经放假,他的研究生们一个都不在(也许是他不自觉地把他们都打发走了)。晚上,特别是当他躺在床上,那可就要受罪了——要说呀,一种甜蜜而又折磨的受罪:失眠、焦灼、痛苦、呻吟、咸涩等种种的“消极情绪”(借用他常使用的一个心理学术语),冷不丁地就会涌现在他的心海。

先说甜蜜吧。人躺在床上,总是一种飘浮在云里雾中的感觉,他的身体恍若就比梦中的一片柳叶儿还轻,飘啊,飘!依稀仿佛就那么飘到了那男女自由欢爱的瑰丽天堂。这甜蜜的主题,当然还是聚焦在与李冰共进晚餐以及返回送她上夜班的那一幕上。

晚餐上,天虽还没黑,可房顶上投射下的粉红色柔光,与蜡烛袅袅的黄色微光交融在一起,映照在她楚楚动人的嫣红脸颊上。他怀想起她那含情脉脉的表情。他甚至动用了他的记忆理论与技巧,通过想象性地构筑李冰在他大脑中铭刻的种种意象,来证明——至少是表明——她对他的含情脉脉:她那因害羞而垂下的亮泽的睫毛,那微微发颤的小巧鼻孔,那轻轻地咬着的肉嘟嘟的下嘴唇,还有……还有,不都是她在抑制着、躲闪着自己的各种强烈情感的“外部表征”(这又是他常用的一个专业词汇)吗?

他回想起,啊!那一刻,就如同刚刚发生的一样。在他俩步下餐馆门口的台阶时,李冰像是她那晶亮的高跟凉鞋踩空了一脚,突地向前打了个趔趄,常识相赶紧扶她,他的手掌一下子碰触在了她那抖颤颤的胸乳上……天啦!那软绵、娇嫩、温热的一团肉感啊,仿佛此刻正经由他的手心穿越整个手臂,而直达他的心脏深处,致使心脏的体温霎时上升到360度,博动的频率高达180……

老婆的鼾声从床那头像喧嚣的浪击声,一轮又一轮袭来。常识相禁不住把他幻想中构筑的李冰的少女乳房意象与老婆的乳房相比较。天地良心!常识相这辈子压根儿就没见过少女乳房是什么样儿的。他没有福楼拜那么幸运。人家福楼拜15岁时,就在特鲁维尔海滩上目睹过26岁的施莱辛格夫人的乳房,所以他才能够在《一个疯子的回忆》中写下那些赞美乳房的篇章。什么“既圆润又丰满,褐色的皮肤”啦,“那细嫩皮肤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啦,“好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乳房!”啦,“好想用眼睛去吞噬,好想去摸一下!”啦……可常识相开天辟地头一回看到乳房的时候,这已经是33岁妇人的乳房了——他老婆的乳房。这在他此刻的脑屏中倒是蛮清晰的:像个山东鸭梨,形容得更形象点(也更准确点),犹如一滴悬垂的大水珠,逐渐地拉长,耷拉着下垂。他依稀记得,在新婚之夜,新娘的乳房看起来就像一个瓠瓜,松松垮垮地悬挂在胸口上,手摸起来,就感觉像是泥瓦匠在墙壁上揉稀泥巴。不过,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他常识相以为所有女人的乳房大都这样。

可那个晚上,上苍慷慨地赐予他的那李冰胸前的触碰啊!那柔和、滑嫩、温暾的一团啊!仿佛石破天惊地叩醒了他那远古男性祖先遗传给他的对硕大丰腴乳房的嗜好。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嗜好”从潜意识上升到意识——如果弗洛伊德说得对的话,虽说他此刻构筑少女乳房的意象,颇有点差强人意,但他毕竟还是势所必然地“构筑”起来了。

他的思绪还在拉远,拉长,宛如一轮明月在晴朗的夜空下慷慨地拓展它的清辉。仿佛受到神灵的召唤,这两次与李冰交往的细节,又纷纷从他大脑各个黝黑的角落蹦跳出来了……

在常识相送李冰上夜班的出租车上,她坐着比来的时候靠他更近了。她的右肩和大臂,几乎汗津津地黏贴在了他的肩臂上,由此引发他的上身一阵阵的战栗。他惊讶地发现——完全是超出“专业发现”之外的发现,他当下的想象性回忆,竟然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以致那天在车上的那阵战栗所产生的心理效应,竟然一直延续到此刻:她那线条平滑、圆润隆起的肩膀,给予他的是滑爽细嫩、质地悠柔之感。这“……之感”,正是先前心理效应的延续。在他过去的研究中,他几乎不曾想过要把“回忆”和“想象”联系在一起,或以为在回忆中想象力的作用不大。可今天,是李冰教会了他,呵呵,在回忆中加强想象的作用竟会使人产生爱情!这么说,心理学中回忆和想象之关系的理论,得重新修改哦。

常识相仍然在床上辗转反侧。他那想象性地构筑的各种意象,宛如海浪撞击礁石那般在他脑海里激荡。是啊,李冰那青春期野性的迷人肉体所散发的热温和气韵,唤醒了他那中年男人沉睡的、久违了的种种本能和欲望。而这本能和欲望,则因想象力的作用而在他的躯体内被强化。他不时又萌生出一股得意之悦:他的想象力还没有退化!这可能得归功于他本科阶段的文学训练。他时而又似乎产生了这样一种幻觉:伴随着他对李冰肉体的想象性欲望,他的爱情似乎就在想象——甚或幻想——的范围内,发育着,并“成熟”起来……

偶尔,蓦地一下,常识相也会意识到他受骗的可能性:李冰真的会爱我吗?或者退一步说,她是真的崇拜我吗?作为两性欺骗专家,他太懂得男女之间的相互欺骗意味着什么了。在他著的那本《两性欺骗心理学》中,他甚至引用了一位西方进化心理学家的名言:“在进化过程中,男女无休止地上演着欺骗与反欺骗的竞赛,而我们现代人所体验到的,仅仅是另一次循环而已。当欺骗的手段越来越精妙和优雅时,反欺骗的能力也变得越来越敏锐。”他还在书的扉页上,写着古希腊哲学家的箴言:“爱欲既最强烈,又最诡计多端。”

常识相毕竟是成熟的中年人。他的理智多少在起作用。他知道男人有一个先天的缺陷:狂热的恋慕会导致男人的谵妄状态;而谵妄状态弄得不好,就会导致男人的自我毁灭。是呀,当下此刻的我,是不是处于谵妄状态中?他忽而猛然觉得是像那么回事儿,但立马又寻找根据加以否认。

真的像那么回事儿吗?是的,有可能的。他想起了荣格。按荣格的理论,他自忖正处在枝节横生的人生阶段上——所谓“中年危机”嘛。他年过四十后,虽然时常跟学生讲中年危机的理论,但他并没有把这个问题跟自己联系起来,仿佛这事儿离他就像老人退休的事情那般,还相当遥远。可此刻,当自己的欲望开始指向年轻貌美的李冰的时候,他倒觉得浑身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因为他可以用这个理论为自己的欲望和行为——背叛妻子——辩护。我人到中年,功成名就,已到了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人生得意阶段。可人生——特别是人到中年——的悖论在于,当你说“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时候,没准儿正是你有什么东西最匮乏的时候。这最匮乏的东西,端的不是物质性的东西,必定是精神性的东西;而这精神性的东西,显然不是一般的知识、文化、娱乐等诸如此类,而是情感性的东西;但这情感,不是一般的情绪之类,而只能是最高级、最伟大、最浪漫的激情——爱情。

常识相的意识渐渐集中了:我现在最匮乏的是爱情。真是天意啊!如果不是李冰的出现,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一点。是她,宛如夜空中的一颗启明星,照亮了我那晦暗的自我,又有如这漫长慵懒的夏日的一道清风,开启了我长期禁闭的爱情心扉……常识相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这爱情的到来既自然,又合理。就这样,他脑海中刚刚浮现的有可能受骗的“意识”,就犹如脑海的边际悬挂的一道五彩缤纷的长虹,昙花一现般的隐没了。

老婆的鼾声终于休眠了。这卧室里,现在只有他那骚动的心,仍然在怦怦地跳;只有那无尽的夜,在远处含笑地颤动……

 

 

星期四,终于在常识相一个接一个的梦幻般的期待中,迎来了。他一大早就来到工作室,等着和李冰在十点钟见面。他要把工作室再打扫一遍。还特地花大价钱买了一束淡紫色郁金香,插进平时一直形同摆设的那个瓷花瓶里。他久久地、忘情地凝目谛视着郁金香,那稳稳地端坐在花茎上的滚圆外凸的花瓣底部,令他联想到李冰那性感扑面的臀部;当他用手轻轻地捏揉那天鹅绒般质感的花瓣尖儿时,就恍若他的手心在攥着李冰那粉嫩绵柔的纤手;而当他看着那朵罂粟般的蕾葩刚刚绽放的花口时,他竟产生了那是李冰的嘴唇亟待亲吻的幻觉……

一段《月光奏鸣曲》的手机彩铃声将他从自我沉醉中惊醒。李冰的电话。说是昨晚没能赶回来,现在她刚下火车,估计还需半小时才能到达。常识相一看时间,现在是十点差一刻。那就意味着,李冰要在十点一刻左右到。啊唷!还要等半小时。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嗬!

十点过二十分,李冰风尘仆仆似的出现在常识相工作室门前。

她今天穿得更显休闲。像男式背心那般窄的肩带的黑色短背心,一条暗蓝灰色紧臀超短牛仔裤,圆润小巧的肚脐眼一带整个儿赤裸着,低矮的后臀部位因牛仔裤的紧紧包拢,不仅让那光致致的丰腴肌肉隆起,而且还露出了那一道令人浮想连连的隐沟……

李冰气喘呵呵,说她一下动车就直接往这里赶。累得要死哟!一股父爱般的怜惜之情涌上常识相心头。他专门给她在校内超市预订的冰淇淋、奶油面包、巧克力派,还有橙汁、椰奶汁等,已经在十点准时送来了。我的小宝贝儿可真是累坏了。你看她饿得……疲倦得、慵懒得啥样儿啦!咿,她那轮廓分明的眼睑下都隐约泛起黑眼圈儿哪。很可能是这几天跑文凭的事没睡好,加之今天旅途劳累的结果。中午要请她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常识相手捧李冰办的“文凭”,高兴得合不拢嘴,宛如他当年在大学校长手中接过博士学位证书那般,反复地看,尽情地欣赏。他问李冰这要多少钱,她说不多,她爸只花了五百元。他不禁赞叹这年头的造假艺术是如此之高妙,竟然怎么看,你都发现不了什么破绽。这下好了,李冰的报名问题解决了。这几天悬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常识相的写字桌和电脑桌并排放着,李冰在右边的电脑前,一边唏嘘咬一口冰淇淋,果肉般的舌尖妩媚地添一添下嘴唇上巧克力色的冰淇淋沫,边在键盘上打字玩。常识相则斜瞅着色迷迷的小眼睛,不时死死盯住那随着她双手在键盘上的抖动而胸部肉感扑溯的两团浑圆。一股股热流像琴弦颤动般的渗透到他的全身,直感到他的整个身心都要沸腾甚至崩溃了……冥冥中,大脑中的理性神经元却给他发来冷静的频频讯息:不要冲动,千万别冲动!冲动是毁掉你幸福的魔鬼……而幸福,你想占有和享受美人的幸福,就是延迟满足。幸福就是延迟满足!你必须延迟,再延迟!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

常识相体内激流的奔腾终于缓慢下来。在理智的箝制下,他的眼眸又再次明澈起来。他发现,李冰打字用的是五笔字型输入法,而且速度很快,就即刻起了兴致。“咿,怎么!你也会五笔字型?这……”。“怎么啦?我为什么不能呢!嘻嘻……”李冰撒娇似的瞟他一眼。“现在年轻人都不会这个,认为五笔学起来太难,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可我不怕呀。我觉得学起来挺容易的嘛。一点都不难。”李冰朝他抿了一下嘴唇,嘴角两边的一对小酒窝若隐若现,妩媚极了。“你学多长时间就会了?“不长,好像就一个星期。我参加了一个电脑打字培训班,专门学五笔。”“干吗要专门学呢?”“我不想在发廊干了。准备搞文秘。我记得,当时那个班就我打得最快……”李冰又拿起一根卷筒冰淇淋,在橙黄色的火距状奶油上留下俏丽的牙痕。“后来你干了文秘吗?”“呃……干过一段,时间不长。觉得打字太累,又不赚钱……”。

常识相一时起兴。“来,我俩比试比试,看谁打得快。”他将凳子朝右边猛地一移,他的右肘碰在了她的大臂上,一种绸缎般凹窝的感觉流传到他的心脏。他蹙眉凝思一下,电影《泰坦尼克号》主题曲的歌词倏然跃入脑际。他要李冰看着他的手表。他打了一句:“你的爱永远留在我的心底,让爱继续”。李冰说他用去了十五秒。

接着李冰来打同样一句。常识相紧盯秒针。神了!她只用了八秒。

李冰打字不仅速度令他折服,而且她还能打出汉字中最怪异的字,比如“凹、凸”,常识相一直不会打。每次他遇到这两个字,都只好切换成搜狗拼音输入法才成。他要李冰教他怎么打。李冰说她平时也没怎么打过这两个字。不过这会儿可以试试。然后她就在键盘上琢磨起来。

这当口,常识相有机会仔细地看李冰的手。这是一双多么修长、柔软细嫩而又光滑的少女之纤手啊!那细巧圆润的指尖就如此挥洒自如地碰触在灰白色的按键上,那整个儿白皙、纯净、雅致的轮廓,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晶莹剔透的白玉;她十指的舞动是那么的轻盈而又随意,就像鸟儿般轻快地在按键上左右飞翔,又宛如小仙女在天国的舞台上扭动着细柔的腰肢,又仿佛一支支挺秀的箭杆直逼常识相的心胸而来……啊!要是能吻一吻这纤美如玉的小手该有多好,就像罗密欧第一次见到朱丽叶就想“握一握她那纤纤的素手”一样……

“哇喔!成了,成了。常老师,您看,这样不就出来啦。”李冰的一阵欢叫声打断了常识相片刻的迷醉。他凑过脸去,只见荧屏上呈现出“凹凸凹凸凹凸……”一串串的字样。常识相惊叹甚或激动不已,傻呆地望着李冰,那模样儿看起来恨不得即刻拜倒在她娇嫩细溜的玉腿之下。仿佛在此时的他看来,能打出这两个字的女孩,必定是天底下最聪慧颖悟的人儿!

为了克制住想吻她的手的欲望,常识相赶紧背过身去,踱起步来。

李冰还在键盘上刻意地展示她的打字技巧。悠然间,她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又要打了,她赶紧用左手捂起她的嘴。常识相看过去,只见她一付慵懒还带点儿憔悴的倦容。她那眼光似乎渐渐变得朦胧起来,迷人的薄眼皮垂着,仿佛就要昏昏欲睡了。过了一会儿,李冰从电脑桌前慢悠悠地直起腰来,宛如一条美女蛇在缓缓舒展那盘蜷的腰身。常识相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晚上没睡好。李冰便开始抱怨起来。不仅是这几天为文凭的事儿操心、今天又路途劳累,而且是近来天气太热,她房间里又没有空调,一直睡不好觉。唉,要是有一台空调就好了……

常识相顿即一拍大腿:“呀!我倒没有想到这事儿。这么大热的天,没空调哪能儿成哩!”他在心里谴责自己,对她关心爱护得不够。我真该死,怎么想不到这大的事儿上来呢!怎能让我的小宝贝儿受酷暑的折腾嘞!

他当即决定(事先并没有筹划过),上街给李冰买空调,并马上安装。今晚她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常识相怀揣着一种难以言状的使命感,带着李冰从校北门出去,乘出租车向李冰上班的那个方向开去。约一刻钟后,出租车在上次常识相他们三人吃饭的“神仙笼蒸馆”旁停下,准备在这里吃中餐,然后在就近的电器商店买空调。

常识相自以为这家笼蒸馆不错,因为他上次吃得非常满意。但他没有看出李冰的怏怏不乐(因为她是这里的常客)。

常识相急着要跟李冰买空调,这顿饭就吃得快些,只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李冰又一次注意到,这常老师用的是现金(三百五十六元)。他为什么不刷卡嘞?不刷卡的男人,能有钱吗?

在这家餐馆的斜对面“纯真”电器商店里,常识相一付大款的派头,像领着小蜜似的,在各家空调摊位转来转去,口口声声要李冰“买最好的……功率要强劲,而且外观要漂亮……”。他挺着胸腹(可他肚子不大呀),睥睨晃脑,拖着脚踅步时双臂向两侧横向甩动,俨然就像个身居高位的雄性黑猩猩大摇大摆似的(因为他个子不高嘛)。没准儿在旁人,至少是见多识广的女店员看来,这又是一桩小蜜傍大款的买卖哟。

末了,在那家鼻梁上长着一颗蓝褐色美人痣的女售货员,边殷勤服务,边对他俩之关系满腹狐疑的揆度之下,常识相二话没说,洒脱地从他那寒碜的公文包里掏出五千三百七十八元六角正,买下时令最新款的“海尔”变频清风型空调一台。他要求商家当即送货,并接着安装好。他解释说(不知他是从脑子里的哪个角落冒出这个点子),我们这位小姐明天就要参加全市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今晚没有空调,那可不行!

常识相本想提出和李冰一起将空调送到她住的地方去。话几乎到了嘴边,可转念一想,又恐怕不妥。别人邻居会怎么看?一个秃瓢儿男人,送一台空调来,是啥子意思嘛!要是说出口来,李冰又不愿意,那有多难堪呀!这次……就算了吧。

李冰跟在搬运工的后面,扭着她那曼妙的腰肢,袅袅婷婷地往下楼电梯那边走去了……

李冰在送货车上,若有所思。他老是掏的现金。这教授就这点能耐了?……

 

 

送走了李冰,常识相看了下手机,还才下午两点多,想必是由于兴奋过于,他那微微凸起的颧颊胀得通红发烫。他志满意得,喜不自胜,因为他遵从冥冥中的使命感的召唤而完成了一桩意义非凡的大事。一时间,他竟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便在大街上梦悠悠地闲荡起来。他迈着外八字步儿,悠哉游哉……突然,宛如一道天光降临脑际,他那一直沉睡的空间认知能力霍地醒来:这条街与他家住的地方竟然是在同一个方向!他停下脚步,原地转了几个圈儿,再次辨认了一下方位——他住的那个小区跟这条街竟然只是横着相隔两条大街。

他先想到可以从这里直接回家,但他又放心不下李冰安装空调的事,老婆在家,跟李冰打电话也不方便。他索性又打的回到了工作室。在工作室看见了李冰的“文凭”,又想起该给她报名了。可他手头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又赶紧跑到财务处报销,领回五千多元现金。算他的运气好,那个接待报名的同事刚好在办公室,就这样把李冰的名给报上了。“注册费”、“书本费”、“督导费”和“听课费”总共九千五百元整。

他五点钟开始打电话李冰。她说安装的人还没来,因为送货的人不管安装的事,要等海尔下属的维修部的人来。六点又打一次,安装的人还没来,说七点来。直到快八点的时候,安装的师傅来了。一直安装到十点半。李冰的语气中还带点儿抱怨说,真烦人,安个空调还耽误了她上班,不仅今晚的工资没了,月底还要倒扣奖金……

今晚的常识相虽比前几天要平静得多,但他仍然睡不着,仿佛他那满脑子的神经元都在奋勉地工作而暂时失去了自我抑制的能力。此刻,他的想象力反而空前的活跃和高涨。他虽闭着眼睛,但他通过一层又一层地叠加那栩栩如生的透明似的幻象,他已然看到了李冰是怎么样躺在床上睡觉的。那海尔空调玫瑰色板面的右下端,窄小的指示屏闪烁着柔和的海蓝色微光,白色的扇风叶片变换着各种角度,将徐徐的凉风挥洒在床的上空。在那指示屏的一道道海蓝色微光的掠过下,李冰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她的头偏向左侧,枕在雪白的小枕头上,纤美的左臂舒适地自然向上伸摆,惬意而又撩人地露出了长满弯曲腋毛的圆润腋窝;她的左乳呈浑圆隆起的轮盘状,娇小的粉红色乳头像雪原极地上绽露的玫瑰花蕾,而她的右乳则像圆锥般的高高耸起,那硬撅撅挺立的乳头宛如群山之中的珠姆朗玛峰。她的左腿直条条地伸展,而右腿则洒脱而又性感直露地弓起,犹如一座行云流水般袅袅上升的玉石山峰 ……

常识相一边眼皮内的目光盯在李冰的美体上,一边脑内的思绪萦绕在这样一个欲望上:明天,我是不是可以吻她了?一想到将这个娇滴滴的柔嫩美人儿揽入胸怀的可能性,他的心就有如冷不丁一下掉进了火盆中那灼灼通红的木炭里,即刻就熔融了。他一遍又一遍跟自己说,明天可以吻她了,是时候了,不能再等了!我已经等得够长的了。我已经把弗洛伊德的教诲——幸福就是延迟满足——运用或发挥到极致了。也许,再也没有一个男人能像我这样,把本来早就可以得到的欲望满足,推迟到这般田地。我自己清楚,我心里明白,我不是那种非得一箭命中红心的男人。欲速则不达。这在爱情上同样有效。我已经把欲望往后推得不能再推了。

常识相笨重地翻了个身,叹息一声。唉,他也深知——根据他的两性欺骗理论,当男人面对女人的时候,就犹如永远处在未知的欲望之大门或深渊前。所以,他不得不再次思考李冰爱他的可能性。这可能性有多大呢?我看李冰,会看走眼吗?她是不是在利用女人特有的性感操纵能力来耍我?是啊,“女人们什么都能猜到”(他想起了普鲁斯特的名言)。我是不是没有很好地掩饰住我对她的欲望,而被她觉察到了?她是不是就此对我卖起了关子,永远也不会委身给我了?

他不停地辗转反侧,甚至默默地板起手指,在心里一一列举李冰爱他的理由。

最令他动容的理由是,我要她办的毕业文凭虽是个假的,可这证办得那么好,办的速度又是如此之快,说明李冰想读书的愿望是多么之强烈,多么之深切!这再一次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肯定没有错。她决非她那个陪唱圈子里边的等闲之辈,决非是在那乌烟瘴气的歌厅卖弄风情的小艺妓。她在她的工作中,想必是一身正气(这从那晚她接待我的方式中可以看出),完全凭的是她自身的歌唱艺术和技能,至少是凭她的歌要比别的陪唱女唱得好吧!

常识相不禁庆幸起自己的好运气来。他甚至——这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对皮先定萌生了感激之情。多亏皮先定那天把他带到那里去,才使他有机会得到这份艳福!要说呢,他过去一直看不起,甚至是鄙夷皮先定,认为他不过是高校有后台背景的玩袴子弟之代表。可现在,常识相要对他刮目相看了。他觉得皮先定这样的人懂生活,会享受,他捞的钱甚至比博士生导师要多得多。以后,没准儿还要多多向他学习学习哦!

常识相还进一步认定,他过去只到所谓“大型豪华”K歌厅去唱歌,而小觑不上眼的小歌厅,这压根儿就是一个错误。现在,该是改正这个错误的时候了。小歌厅怎么啦?三流歌厅又咋的不行?不要有偏见嘛。小地方照样出大人才,“污秽”之处照样有大美女!“卖唱”之地照样产生大明星!啊,当今之时,有多少个大腕儿级的女歌星、女影星,就是——几乎无一例外——从这等的地方横空出世的嗬!那我的宝贝儿李冰,谁能说,她今后就不能走向著名女歌手之星光大道咧!

常识相的脑海立时又变成了一台展现李冰向他示爱的忠实幻灯机,那一幅幅多情而又撩人的画面,令他如痴如醉:在去“盘湾情缘”吃饭的出租车里,李冰把大腿紧贴在他的手背上;在走出餐馆台阶时他的手碰在了她的胸部,想必是她有意装出摔倒的模样;返回的时候,李冰在出租车里又和他肩膀对肩膀、大臂贴大臂地摽在一起;今天在工作室,李冰的那双纤美至极的玉手,总是不停地轻拍在他的身上……

啊!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这难道还不是爱的表征吗?你还要李冰咋样的爱你呢?人家不过是一个稚气、害差、矜持的少女,在我这堂堂的大教授面前,你还要她怎么样向你示爱哩?唔,我是不是也太谨慎了?我是不是因专门研究两性欺骗,反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常识相才真正睡着了,还做了个好梦:

他睡在一个一长溜的、像部队军营那样的集体床铺上。他发现他左边有人,是女人,有两个,靠他身边的那个,是他的一个好同事的女博士生。另一个不认识。再那边,睡着一个男人。他依稀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是本单位的另一个博导,兼系主任(至少可以肯定不是他的那位好同事)。这男人正在半卧式地将他的长内裤往腰上拉,可半截屁股露在了外面。他还看见那人的裤裆上湿漉漉的一片。他猛然意识到:那人刚干完了那档子事,因为他觉得那人脸上带着满足后的惬意。然后,他又看到他身边的女博士生。他当即想到,她是个不安分的女人(但也没把她想得太坏,像放荡什么的)。她也正在往被子里缩身子,两手伸出来将被子给自己盖好。他骤然又意识到:她和那男的刚刚搞完了……

等常识相一觉醒来,已经八点了。他久久地回味这个梦,特别是其中的寓意。经过他的解析,这个梦有两个意义:一是性嫉妒——他所认识的女博士生跟别人在搞;二是新发现——所有男人都偷偷地做那档子事(婚外恋),连平时他认为很正经的系主任,也是这样。

这个梦给常识相以莫大的启迪:我爱李冰,是完全合理的!

 

 

也许正如常识相所想象的那样,昨晚在空调状态下,李冰确实睡得安稳舒适多了。可九点半时的一阵手机铃声,又把她给搅烦了:常识相打电话要她十点去他工作室。

“这个……不识相的秃驴!还么子常……识相咧。我看他一点儿也不识相!”李冰随关机随咕哝一句。她一想起常识相恰如天花板一般迟钝的脸,那绝对是很不起眼的眼睛和嘴唇,她就觉得没劲。而更没劲的,是他那穷酸相!是不是中国的教授都这样?购物都得用区区可怜的现金?连昨天买空调,他居然还是掏现金,而且还死死盯着,生怕收银员少了他的几个子儿。看那大老板,那真正的大款,掏出的是光亮的皮夹子,里面那一排排各类银行卡金光耀眼,随便勾出一张,潇洒地在读卡机上一挥,啧,那才叫气派!那才叫有钱!

去,还是不去?那傻不啦叽的教授真的是对我有意思。再搞点钱儿绝对没问题。不过……我看他也怪可怜的,是个好人哟,那就不用多宰他了。既然他要我去,就去最后一次吧。再弄台我急需的手提电脑,就拜拜啦……

今天怎么穿?她思忖了一会儿,忽地计上心来。换上了一条酱紫色真丝绸长裙。小圆领,几乎只露出脖子。肩袖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腋下。裙子的下摆至膝盖处。

当常识相打开工作室门时,李冰正婷婷玉立用她那粉盈盈的脸蛋儿冲他笑哪。他醉迷迷地望着她。昨天她那隐约的黑眼圈儿、那点儿慵困的神情,也许在昨夜空调的抚慰下已荡然无存了。她那白皙的双颊在黄褐色短发的映衬下,透出一种宛如女王般的冷峻高雅的非凡气宇。常识相甚至觉得,也许是因为她接受了他的恩惠,而变得比昨天更乖觉了——脸上泛起的一股甜蜜而少女气的羞涩,使她看上去犹如暮天粲然的明珠那般姣好!

常识相猛地一把拉起她的右手,在她进门的一瞬间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但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在他的躯体占有女人的本能动作即将爆发的千分之一秒,他的意志力让它嘎然而止!李冰像一只胸部鼓鼓的酱紫鸽子翩跹而入,然后又坐在电脑前打她的字了(仿佛这是她惟一的电脑技能)。常识相拿起一颗费列罗巧克力,先将那金黄锡铂纸包裹的巧克力圆球,与像伞帽盖似的起波纹褶绉的棕褐色纸盆儿分开,再打开锡铂纸,又将那像皮刺似的向外戳的巧克力,放入纸盆儿里。右手的指尖儿托起,疼爱呵护般的给李冰递过去。她则低垂眼眉,将她那熟透了的樱桃般嘴唇送过来,双唇嘬成一个圆圈儿,先伸出桃红色的舌尖添了添,然后再轻轻地抿住巧克力球……常识相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托起巧克力球喂她。每喂她一颗,就像是他为她托起了一颗星球;而他把自己,就当作专门为她托住星球的恩人。

话题自然谈到了李冰童年的时光。不经意间,常识相瞥见了李冰左手腕内侧的动脉血管处,那蜜黄色细嫩的皮肤上有四五道深浅不一的褐色划痕。他惊讶先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可是仔细鉴赏过李冰在键盘上打字的纤手哩。便问她这是怎么弄的?李冰的脸色倏地一下阴沉下来,不一会儿,眼里就噙满了萤火虫般的泪珠。她陡然激动起来,那线条细滑丰盈圆润的双肩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她告诉常识相说,那是她去年高考落榜后,她自己用刀片划的。当时她不想活了,想一死了之。就把自己关在闺房里,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划。常识相问她,当时你感到疼吗。她说一点也不疼,觉得挺带劲儿的。那殷红的血从二三条刀痕中渗出来,流了好大一滩,可她竟毫无知觉。幸亏她爸发现及时,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把她送往医院……

一股慈父般的爱怜之情顿然从常识相胸中升起。这女孩儿是多么渴望读书啊!若无缘读书,她会以她年轻的生命相抵的!他喃喃地柔声安慰她。说昨天下午我已经给你把咨询师培训班的名报好了(李冰插话:“要多少钱?”他轻描似的回答“九千五百元”),下个星期六和星期天你就可以来上课了(常识相把“学员注册证”和“听课证”给了她。她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只要你喜欢读书,无论多少费用都由我负责;只要你努力学习,你今后一定有光明前程……

常识相像婆妈般的喋喋不休地说着。李冰则神情茫然地打着她的字(屏幕上再次映现一排排“凹凸凹凸……”)。忽地,她的细眉向上一挑说,“我……就要上课了,可用什么记笔记呢?我可不喜欢用手写。我打字如飞哟。唉,要是……有台笔记本电脑就好了。”常识相听罢,又像上次听到李冰需要空调一样,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秃脑门儿猛拍一下。“啊唷!我咋的又没想到呢?我也真是的……我好笨哟!你太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了,真的很急需。没有电脑,你怎么学习哩?”“那就……”,她顺口接过话头。“那就……马上去买!我们这就上街去买。”常识相随即起身,准备打开抽屉拿钱。“钱要花在刀刃上嘛。况且这是为了学习。这钱花得值……”。他边将钥匙对准锁孔,边像煞自言自语地说。“呃……那多不好意思呀……已经花了您那么多钱……就别买算了。等我工作赚够了钱,我自己可以买的。”李冰的眼神透出真诚的光芒。这真诚,刚好被常识相洞察到了。“那……要等多久啊。你赚的那点钱,什么时候能够得上买台电脑嗳。咱们走吧,这就走……”。

“您……对我真好!我……”。李冰缓缓地、摇曳般地立起婀娜妖冶的腰身,眼里似乎露出点儿水波般的柔情,悠然地向常识相飘忽而来。石破天惊!常识相的躯体和感官终于挣脱了大脑的长期禁闭,或者说,他那远古祖先遗传的占有女人的本能性动作不再需要经过大脑,只见他雄狮般的一把拽起李冰的臂膀往胸前一拉,实打实稳地将她整个儿身体拥入怀中,他的双臂紧搂她的后背(尽管他需要将脚尖稍稍踮起)。上天作证!就在这常识相千年等一回盼来的几秒钟内——至多不超出五秒,李冰驯顺似的一动没动,宛如一只处于发情期而心甘情愿委身的牝鹿,让常识相紧紧地箍着。就在他灼滚的胸膛楔入般地贴上李冰那包裹在处女薄绸内的两枚光致致的软团上时,他的整个躯体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棉花丘上,是那么的柔软、光滑和舒坦;又恍若婴儿酣睡在母亲的胸口上,是那般的温馨、宁静和惬意——还有那浓郁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啊,尽管这只有物理时间意义上的一刹那,但对常识相来说,这种夏日沁着淙淙凉意的透亮亮的感觉,是一种对纯真肉体的真实体验;不再是近些日子他意象中的那种梦幻般销魂的颤栗,而是活生生的真实的销魂颤栗……

可是,男人啊,男人!男人对女人肉体的占有——不像时间上对女人灵魂的占有,总是贪婪地想要扩大这肉体占有的空间;可惟其如此,结果就走向了反面。当常识相拱起他那颤抖的厚实嘴唇,在李冰的脸上胡乱地摸索,试图咂出那标志着爱情真正实现的“叭儿——叭儿”的嘘嘘声时,她开始反抗了。她似乎有一套特有的防御技巧,简直是滴水不漏。她先是拼命把头左避右闪,继而往后仰;再之低垂着头,将整个身体往下滑溜。嘴里还不停地哼唧出能抑制常识相的神经系统的话语:“……别这样嘛……别这样好不好?……再等等吧,我让你……明天吧,明天好不好……”。常识相虽大脑一片空白,但他还知道喃喃地用蜜语打动她:“……我爱你……冰冰……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爱上你了……为了你,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可渐渐地,常识相感到有某种东西开始刺耳了:“……你不是老师吗?你不是为人师表的吗?你怎么能这样呢…………”。嗬嗬,不出几下她的推移腾挪,就溜脱了他那像狗熊似的笨拙的拥抱。

常识相满头大汗,两只手尴尬地不知往哪里放,涨红着脸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怪我……别生我的气,好吗?我们……这就去买电脑……”。

他俩乘坐出租车向本市最大的数码广场奔去。李冰靠左边的车窗坐着,那样子虽说不上是在生气,但至少与常识相拉开了一段距离,被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他开始在内心里谴责自己……叫你再等等,叫你不要出格,叫你延迟满足,你咋的就忍不住哩。这下可好,惹人家生气了吧。她会看不起你的!你这不是在她面前暴露了你好色的本性了吗?你这不是让她看出你是想用金钱换取她的肉体吗?她已经搞清楚了你的狼子野心了。你该怎么样挽回你刚才的失态呢?……

常识相的身子恍若随着车轮的滚动而上下抖索,他那欲望尚未得到满足的心,也突然莫名地发起怵来,就像他在梦中突然意识到自己裸着体那般的难堪。刚才紧搂李冰所产生的肉体快感,他倒是还没来得及品味它的余韵,就一如他当时因紧张而沁出的汗珠一样,弹指间就挥发干了。他巴不得车子飞快地赶到买电脑的地方,好以实际行动来弥补他刚才的鲁莽和过失。

买电脑所花的时间总共也就一个多小时。李冰的要求很简单,一是样式好看,二是价格不菲。最后她看中了一台“三星牌”女式笔记本,粉红色的盖面,小巧典雅的造型,还配有外置式摄像头,另外还加买了无线网卡(因为她说她租住的房间没有网络设施)。总共花去了常识相一万二千多元。还是用现钱支付。常识相咬着牙舍命掏出现金的那一幕,当然被李冰那乜斜的眼神睃住了。

看着李冰喜形于色地欣赏电脑的表情,常识相才感觉到饿了。但她不同意常识相去高档餐馆吃午饭的提议,而是执意要在这楼下一楼的“肯德基”吃。说是她没有时间了。她刚刚收到她那“一帮儿姐妹”中的一个女孩的短信。一个叫肖粲的女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正准备自杀,其他的女孩子们束手无策,亟等她这个“心理咨询师”去安抚,或许可以使肖粲消释自杀的念头。

在吃肯德基的当口,李冰还一再地历数她当爱情的心理咨询师的本钱。她说这个女孩与她一样,也来自乡下。可肖粲却急于要把自己嫁出去,就跟她们家乡那一带的一个打工仔谈上恋爱了,还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出去。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却想把她甩了。她真的是大傻瓜一个。怎么能同这等档次的男人好上了呢!那你从乡下跑出来,不是白出来了吗?有钱的好男人多的是,干吗不多谈几个?我可决不会像她那样……

常识相边听边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他觉得李冰有远见,有追求,特别是对爱情自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她同肖粲,端不可同日而语。

李冰不要常识相送她,说是她走得急,用不着。她自个儿钻进了出租车的前座。可常识相坚持要送。那么大个电脑盒箱,还有好些个配件,她怎么拿得动呢。他几乎是强行上了车。在车上,李冰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说的了。她跟司机说“尽量快点……要不就来不及了。”她不时地撩手机上的时间几眼,身子还朝前倾,似乎这样就能让汽车加快速度,或者使路途的距离缩短;而她那凝重的眉头所显示出的焦急神情,仿佛她再晚一步,那她的那个姐妹,可就真的会没命了。

常识相的大脑虽然像昨天买了空调后一样兴奋得很,却又不知何故像是空了也似的,空得就连哪怕是心灵的一丁点儿回声都不留。这开车的哥,是个纯情音乐的爱好者,竟跟着哼起了《斯卡布罗集市》的歌词:“你去过斯卡布罗集市? / 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这本属爱情的天籁之音,可在常识相听来,就恍若他脑海的什么地方升起了一阵哀矜的古筝般的颤音——一种什么东西嘎然而止的终极音;而这的哥迷醉般的吟唱,在他耳朵里就像一只被同伴遗弃的夜莺在低婉地抱怨……

汽车约莫奔驰了半个小时后,便驶入了常识相所熟悉的那条大街——“无望街”。昨天买空调的“纯真”电器商店,一闪而过。两三分钟后,“君永恋KV厅”又被甩在了后面。他的心脏遽然突突地狂跳起来。仿佛这KV厅在大白天也发出了经久不衰的光芒,让他的思绪霍地穿越了大脑的所有端口,启动并照亮了这一个星期——今天正好是星期五嗬——既短暂又邈远的过去……奇怪!这七天与李冰交往的一幕又一幕,宛若一个垂死者在弥留之际对一生的“全景回顾”那般,像放幻灯似的在刹那间就倏地过了一遍。啊!这一幕幕,曾经本是一片片幽谷、黑暗和虚无,可他常识相哪怕就挨着它的边上走,也没有感到它的存在,更没有觉察到它的危险……

“我到了!嗬嗬……”李冰吆喝一声,向后扭过头来,将常识相从梦幻中惊醒。“您瞧,我就住在这马路对面的那个小区……看呀,就是那儿……”。李冰从前门跳下车来,并拉开了后门。“嗯,您就别下车了。这些东西我自己提得动……就不用劳您的驾了……”。李冰风风火火地从常识相手中接过两个鼓鼓囊囊大塑料包袋。“再见!常老师……我会跟您打电话的……噢,我现在有电脑了,我也会给您发邮件的……老师,再见!” 常识相木然地站在出租车前边,目送着李冰。她一左一右提着看起来一点也不显重的大包,灵巧地躲闪着迎面驰来的汽车,急匆匆地走过,头也不回,不一会儿,就消逝在那烈日下闪着刺眼亮光的镂空的漆黑大铁门之后……

“喂!你……还走不走啊?”常识相说不出话,默默地示意他不走了。的哥漫不经心瞅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溜的一阵清烟把车开走。

常识相就这么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原地站立。一辆满载施工土方的超大型翻斗卡车,轰隆一声擦身而过,那巨大的气浪波仿佛是要欢迎他跳一跳撞车舞……一辆又一辆各样式儿的汽车唰唰地飚过……他还是这么只身孤影直立着,宛如一尊了无生气的雕像,又如一爿被晴天霹雳打楞了的鬼魂。哦!他想要再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上一眼那份弃他而去的卑微的爱情,犹如眺望一抹渐渐淡去消逝的落日余晖……

 

 

两小时后,常识相打李冰的手机,想问一下那自杀者的情况。手机的回音是:“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晚上又拨过两次,回音照就。第二天他再拨。对方告之:“您拨打的手机已停机……”。

他转而每天数次进邮箱看李冰的邮件。后来才恍然大悟:他压根儿就没来得及把自己的邮箱地址告诉她;即便她有他的邮箱,那他又能怎么样呢。

心理咨询师培训班开班的那个星期六和星期天,常识相专程去教室看了两次。李冰没来……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末了,有必要向读者告知一下,常识相这位反情感欺骗的心理学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李冰在“君永恋KV厅”已陪唱了近一年(此前还在另一家歌厅干了三个月),而不是她说的“总共……也就只干了一个多月”。

第二次见面的那个星期天她没来上课,是因为她要应酬另一位真正的老板。

星期一至星期三,她根本没有回芜湖老家。她的想法——也构成她的道理——很简单。不就是办一张假文凭吗?何苦弄得那么神秘兮兮,紧张索索?这个老实巴交的教授,胆子也忒小了点!什么要我回老家一趟,还要我爸爸出面,还要我爸动用什么关系,还要非得是安徽的一所什么大学的文凭……至于吗?在哪里搞不到一张假文凭?到处都是地下活跃的“办证公司”,这街道的门面上、人行道上、公交站的站牌上,甚至大街的路面上,到处都是“办证”的广告——或纸条,或涂墨,或章印。李冰呢,星期一那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在街上找饭吃,顺便看到一个办证的电话号码。她一拨就通了。她告知对方她的姓名、出生年月、就读大专的时间、毕业的学校等等。对方立即答复:星期三保证送达。费用嘛,一百元就够了。李冰照样上她的班。白天还是照常与她认为值得周旋的男人调情。

至于李冰手腕上的刀片划痕,与高考的事儿全然无关。她根本没有参加过高考。那刀痕嘛,系她高二期间的一桩恋情失败而自残所致。

……

常识相之恋,恰如《追寻逝去的时光》中的马塞尔,因睡着时他的一条腿放的位置不对头,便有一个美人儿翩然入梦。

                                                      34434字)

 

 

作者简介:

熊哲宏,恢复高考第一届77级年龄最小的本科生,哲学硕士,心理学博士,1996年哲学教授,2002年为心理学教授至今。现就职于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博士生导师。

50岁开始写小说。事出偶然。起初并非想要再添个作家的头衔,只是发现小说这门艺术使得思想的表达更为自由。当时的惊喜不亚于作者第一次做父亲的感觉。

《翩然入梦的女人》系作者中篇小说处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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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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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者和被骗者的心理,蛮真实。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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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岁开始写小说?先仰慕一下,再仔细读小说。

欢迎来文学轩!

 
何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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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如世界,必要先吹牛;世界要毁灭,必与牛无关。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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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两次读完了,男人的心理描写非常丰满,女人的似乎少了一点儿,不过男人是主角吗。非常典型的男知识分子栽在女色上的故事。

 
熊哲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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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为世界华人的文学交流所作出的杰出贡献!也谢谢你的关注和中肯的评论。我只是个文学爱好者和习作新手,望多多提携!也欢迎百度“熊哲宏博客”。祝网站越办越好!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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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新朋友。真棒。

 
霓芃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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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读完,人物心理层次丰富,细节描写细腻,很好的小说,欣赏。

 
熊哲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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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关注!我只是个“文学青年”,尚在学习、尝试过程中,请多指教。欢迎百度“熊哲宏博客”,多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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