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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念师恩----缅怀蔡茂荣老师(上)

2012-09-15 洛杉矶

 

 

是哪一年的校庆呢?我仿佛拒绝去记具体年份。只记得,那一年,像好多个往年一样,我兴高采烈地回母校参加校庆,回娘家一样的心情,又可以见到亦师亦父亦友的老师,又可以和昔日同窗打闹嬉笑,期待着广雅这个百年老校新消息……

秋天的太阳明晃晃,老榕树绿荫浓浓,前门那条小路,人流熙熙攘攘,师生校友的问好声此起彼落;在一栋教师宿舍楼前,一位青年拦下我,我一时想不起是哪一位师兄了。

他欲说还休,吸口气,说:“家父,家父,昨晚去世了。”

“啊?"我瞪着他,他是谁?他父亲?去世?什么意思?去哪里了?

他见我茫然,强忍着自己的悲伤,说:“家父蔡茂荣,昨晚上过身了(离世)。”

我僵在那里;小蔡先生示意我站到一旁,在他家的楼梯口,我走过无数次的地方,我要平复脑震荡。

他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蔡老师,昨晚去世了,我刚去领了死亡证书。”

蔡茂荣老师,一个全体学生尊敬爱戴,同事朋友敬佩亲善的老师,骑车从高架桥下来时,最后的一尺斜坡没有栏杆,天黑灯暗,他的单车偏了一点,摔倒了,颈椎断裂,终止了他有情有义,多才多艺,又多灾多难的人生。英年早逝,刚过半百。

无法接受!此前不久,我们几个好友,请了蔡老师及两位老师,去广州泮溪酒家聚会;宴中欢声笑语,蔡老师给我们郑重的介绍他的女朋友;我们这几个学生没大没小的,跟着邓老师开他的玩笑,也真心替他高兴;他的妻子在文革中不堪折磨告别人世,他一人奉养高堂,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当时小女儿还在襁褓中!真不知那些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八十年代中,生活开始安定,孩子们也长大了,是该找个伴侣享受下半生了。

我泪眼模糊,校园一切人与景,全变得遥远;同学的问候语,变成了嗡嗡声。不断有同学惊讶不解的拍我,醒醒,你做乜?(怎么回事?)我木木的答:蔡老师走了。

蔡茂荣担任广雅中学语文科组长,高三级文科班语文老师;我们那一届,文科班高考出了一个省状元,一个第三名,考上了北大当年最热门的经济系。他班上的同学,常津津乐道课堂上的趣事,在轻松幽默中,学习中文的文字语句历史文化的精髓;在1980年代,劫后余生的学堂中,很多教学还是很僵化的。蔡老师的课,很受欢迎,可惜同学们都要紧张迎战高考,无暇领略中文的博大精深!

因为厌恶学课本历史,我选了理科班,错过了蔡老师的语文课,但有幸在课外兴趣小组活动中,得以聆听蔡老师的授业解惑!当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常有机会跟蔡老师聊天,天南地北,一来二往的,我们成了忘年交。

课堂上,为了高考,我们还是要学习写时代八股文;课堂外,蔡老师给我们讲诗词,谈戏曲,论人生,针时弊。从寻寻觅觅到大江东去,关关雎鸠啼到无语凝噎;兴致上来,他还哼一段粤曲『卖荔枝』:“身外是张花红被,轻纱薄锦玉团儿,入口甘美,齿颌留香世上稀。。。”,偶然摆个姿势,就觉得无形水袖半遮面,曲中的神韵就出来了。 

为了申请出国不能参加高考,除了帮好朋友复习功课备考,我就施施然地享受校园最后的幸福时光;余暇就到老师办公室聊天。除了诗词小说,我们还喜欢敏感问题:如果鲁迅不死,他会有什么遭遇?能否活到今天?阿Q精神是我们生存下来的法宝;郭老的文章让人恶心,周总能够明哲保身是不是大大的狡猾呢?至于“阿爷”的丰功伟绩,真是罄竹难书啊!

蔡老师身材瘦削,清爽的脸上,深邃的双眼带点忧伤,温文宽容的笑,从不向人诉苦。我从别的老师处略知他在文革中的凄惨;闲聊中,他也听说我的身世非常。

他说,因为“我姨妈”对我的厚爱,使我在那环境中仍能健康成长,开朗活泼,老师们都敬佩我姨妈的侠义。因此,他希望我能与他的小女儿成为好友,影响那个幼年失去娘亲的女孩。于是,他把我带到他的家,城西一间古老大屋,破落的雕梁画栋,仍可想象历史的辉煌;空落的大厅,几件老家具,灶冷锅凉的,斜阳入窗,光柱中微尘舞着凄凉。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他年逾八十的高堂,佝偻着背请入坐,抖着手斟茶;小女儿比我少几岁,短头发,大眼睛,像『城南旧事』中那个女孩,我见犹怜!遗憾是我高中毕业后又发生很多事情,只记得带她去南湖公园玩最新潮的碰碰车,没实际照顾到这小妹妹。

高考结束后,好友成绩不俗,其中一个就考了全省第一名,青春得意啊!

我们“四人帮”请了几位老师去东郊公园野餐,名为谢师宴,吃的是我们的“杰作”:用冷水揉面煎出来硬邦邦的葱油饼,自创的冬瓜蒸虾,被笑称为“蒸生瓜”。东郊公园很安静,我们的笑声很喧哗,临风挺立的红杉树倒影在水中,搅乱了一湖的白云蓝天。我们奉上三只毛绒绒的小挂猴给那个侯老师,因为他常吹嘘自己是老侯,家中有大猴小猴;邓老师看着我们这调皮的猴子礼物,就嘎嘎笑,哇,你们不是要送我螃蟹吧?看我横行到几时?黄埔军校毕业的他,常自嘲横行霸道,其实他是个干脆利落的好老师好领导。

蔡老师静静的看着我们笑闹,温文尔雅地说,“你们不要叫四人帮了。刚好,一个北上,一个东飞,一个留在南方,而予微要西出阳关了,你们就叫东西南北吧”。即兴赋诗一首,并认真的写在我们的留言本上:

“东南西北暂分离,立志成才共奋飞,琢磨切磋求济世,同欢共聚日可期。”

骊歌声起,83届同学惜别了生活了五年的校园,踏上新旅程。那年大家都很兴奋,当同学们要坐火车北上时,站台上竟然集结了上百同学,还有部分老师!是啊,五年的同学同居生活,比与父母还要亲密,一朝分别,多少不舍!

我们在站台上说着不知所谓的告别话,蔡老师看着,悠悠的,就吟出柳永的名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我摇头摆手打断他,我不要不要!我们不要沉沉烟波,我们有脑电波,我们心有灵犀,友谊地久天长。(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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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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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特殊的岁月,令人酸楚也令人感动。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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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难见真情。谢谢木桐。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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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微终于动笔了,鼓掌!

蔡老师的身影,在你的笔下活灵活现,很真实。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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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朵的掌声!我要继续努力!

 
深秋红叶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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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微,你的蔡老师在你的文字里变得鲜活起来了,也令我们深切感受到他离去的那份悲伤,以及骊歌声声中的那份不舍。。。接着追“下集”。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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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好!好久“不见”,正想着你去什么地方云游了。

谢谢你的感受!

 
深秋红叶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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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微好,我没有去云游,是忙到“关埋门游白云了”:-)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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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也是“云”,晕坨坨的晕。我都忘记用这些俚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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