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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年师生情(下)----怀念我的老师杜厚琰

杜老师调走的时候,我们离初中毕业还剩下一个学期。后来在当时的排主任张声霖老师的坚持下,我上了高中。

虽然杜老师不再教我们了,但是从高中期间一直到我来美以前, 我和另外两名女排委---我的好朋友几乎每年都去看望她。那时候没有电话,我们三个人想去时,就约好了,坐上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就去了,也不讲时间。

记得她每次见了我们都特别高兴。有时候在她家找不到她,我们还会找到她教书的学校去。那时候,她就会很自豪地向别的老师介绍:“这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来看我的。”

到她家时,她常常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我们。有一次刚过完年,她家里有糍粑。她用鸡蛋裹在糍粑上,放在锅里煎的黄黄的,又软又香,再撒上白糖。我从来不爱吃糍粑,可是那次吃了两块。以后看见糍粑就想起杜老师,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糍粑了。

还有一次,她在家里找出一个罐子,说是四川的井盐,要冲盐水给我们喝,我们都表示不想喝盐水。她坚持冲了三杯,递到我们手上。因为不好违背老师的意愿,我们不情不愿地尝了尝,原来这井盐是甜的!虽然没敢要第二杯,我们都把那一杯盐水喝得一滴不剩。

我下农村的几年里,和杜老师一直保持通信联系。她虽然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一直都没有入党,却一直鼓励我要求进步,不要放弃。特别是后来得知恢复高考,她接连几次写信给我,特意讲解了“的,地,得”的用法,并出了一些作文题要我练习。几十年过去了,当我写博文时,常常到了用“的,地,得”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杜老师的谆谆教导。

杜老师后来去的学校是个职业高中,她的学生里考上大学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她每次向别人介绍我的时候,都会加上一句:“XX大学的,我的学生。” 可以说,作为一个学生,能让自己的老师感到骄傲,那种美好的感觉并不亚于一个孩子让父母感到骄傲。

最有意思的是,我在大学被分配去学化学,杜老师却建议我背唐诗宋词,“不要做个干巴巴的理科生”。于是在紫色的高锰酸钾溶液里,我看到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征人马上催”;在红外,紫外光谱七彩变换中,我读出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樱花大道上的点点残红也恰恰映出树上那“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则多次被我改作“考试之难,难于上青天” 。。。

到美国以后,我们的联系也没有中断。 一直被严重的肾病折磨的杜老师不到五十岁就退休了。一次她在信中写道,她退休后参加了气功班团练。练气功对她的身体很有好处,许多症状都消失了。她还可以对外地的病友发功,并且表示如果我有什么不适的话,可以告诉她, 她可以发功帮我治疗。于是我写信告诉她,我更希望她能聚集好的气来战胜病魔,因为我知道她被遗传的肾病折磨了好多年了。

每年到了圣诞节,我们都会互相寄贺卡。每次她都会在精心挑选的贺卡上写下对我们全家的真心祝福。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和对孩子们的关心,她还总是提醒我,一定要抓紧孩子们的中文学习,让他们了解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

每次回国时,我都会约上两位好友一起去看望杜老师。可是零二年那次却没遇到她,她在儿子的陪同下到天津看病去了。她给我留下了一封长长的信和四本书。在信 里,她对不能见面表示遗憾,并要我一定要注意身体。她还嘱咐我那四本书是给孩子们买的,一定要让他们学好中文。“中国神话故事大全”一套四本图画书,她希望孩子们能看懂。

二零零五年八月,和朋友一起去看望老师时,看见她面部浮肿厉害,却一直坐着和我们说话。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文革的事,杜老师突然激动起来,说“那时候真是荒唐啊,你看你那时候只是一句玩笑话,就把你整得那样惨,真是不像话。 ”听到此话,我当时一惊:这是我们多年来从未触及的话题。 此事对我伤害极深,我却从中受益不浅。小小年纪就栽了大跟头,我领悟了很多待人处世的道理。 我懂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那以后,我的生活中就少见惊涛骇浪了。

而我,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成为善良的杜老师的一个心结。是不是她一直都想对我说那句话? 难道她一直认为她应该制止那件事的发生? 可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疯狂年代呀!而她自己也只比我们大几岁。“因言获罪”被打入大牢,被枪毙,杀头的都不计其数!!!

那次我们一气聊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离开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送我们到楼下。我对朋友讲起老师看起来不太好,她们说她一直在做肾透析,虚弱的根本无法自己下楼。朋友还说,杜老师早在三月份班上同学聚会的时候,就断言我零五年一定会回国,而我那次回国是在五月临时决定的。难道冥冥之中她已预知我们会见最后一面?

一个月后,朋友打来电话,杜老师走了。我手拿电话,泪如雨下。我痛失良师,痛失益友。三十六年了,我真的习惯了生命中有她,我的生命中依然有她。。。

谨以此文纪念我永远的老师---杜厚琰。愿老师天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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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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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这份深深的师生情!愿老师天国安息!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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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一泓。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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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地感动中。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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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木桐白云。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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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寸草之心,报得三春晖。老师好,感恩的学生,也好啊。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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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雨林。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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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老师,医师益友,春阳有福!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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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对。这位老师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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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读到你泪如雨下,我也跟着下......你的这位老师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缩影。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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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云,当时就觉得无法控制的悲哀,那种深切的痛。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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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难见真情,深深感动!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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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予微。

 
月弯儿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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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感动!为你的老师也为你这样的学生。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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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弯儿。

 
林夕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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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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