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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后再谈龙应台

 

周末,答应我的一位编辑朋友去旧金山图书馆替代她去参加有关龙应台“大江大海 1949 ”的读书会并在会上谈谈读完这本书的感想。

 

说来惭愧,我在湾区住了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自己开车进过旧金山市。我对大城市有种“恐惧感”,所以带着女儿开车来到中半岛的 Millbrae 市, 这里是湾区地铁站的头一站,在那里好不容易弄明白了怎样用信用卡自动买票,上了 Bart 地铁,坐下来之后才舒了口长气。女儿很高兴能坐地铁,把这项陪我进城的事全然当成了一个母女冒险的刺激活动。从地铁车站的自动扶梯出站的时候,她说:“好像在上海一样!真好玩!”感情她只记得几年前带她去中国时乘地铁的情景,故而小小的孩子也知道把自己的过往经历和她正在进行的事情相联系,从而得出她的观感结论。虽然,美国的地铁比中国不知早了多少年,但是因为她是先看到中国的地铁,她的结论便成了美国的地铁像极了上海的,主次地位的颠倒是因为她先入为主的体验。

 

之所以写这么多字来述说这件事,是想说在读书会上有一点让我感受非常深刻的是:同样一件事,同样一本书,同样一个战争,在不同的人眼里会解读出完全不同的意义, 而很多时候,这种不同角度得解读, 往往跟自身的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从而更加能够体会为什么那么多中国大陆背景的人对龙应台笔下的 1949 那么得不能容忍!虽然我能体会他们为什么如此,并不代表我同意他们的观念。正如女儿所说主次颠倒的话一样,我懂得她,知道她为何那么说,也知道她错在哪里!

 

读书会请了五位作家和编辑,其中一位台湾女作家,一位香港男作家,一位大陆男作家,和两位女编辑,我顶替的是其中一位女编辑的位置。下面坐的是读者,大部分读者读过龙应台的这本书,少部分读者还没读过。读者中有台湾的老兵,有台湾的外省人,有来自大陆的中国人,当然,这些人如今都共享一个身份:海外华人。

 

我们坐在台上的各自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大陆的男作家先开了腔。这位作家我以前见过几次,大多是在湾区华人作家交流会上,知道他是中国的作协成员,写过不少的著作,在湾区有一定的知名度。他是以一种批评的语气去评说龙应台的这本书的,他的论点是龙应台想写历史,却没写成功,因为历史应该是胜利者所书写,失败者是没有权利写历史的。龙应台的目的是想给她被赶到台湾孤岛上的老父翻案,所以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访谈来谈战争,这些访谈的真实性完全不可靠,如何能当历史来读?他的话引发台下众多的读者摇头,也引起坐在他旁边的香港作家迫不急待发表不同意见。

 

香港来的作家开始反驳大陆作家有关历史的概念,他说龙应台写的应该是一种历史学的理论与论证,历史本身是不容改变的,它是既定的史实,统治者所写的历史不一定就是史实,历史学是由历代文人墨客所撰写的大量文章组成的。

 

他从他自身的经历谈龙应台对共产党和国民党之争的感受,他说:“我要感谢共产党,因为,不是共产党对我的迫害,我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到澳门以后又到香港,今天更加不可能坐在美国旧金山的图书馆里和大家分享读书心得 ……”

 

台湾的女作家把被扯远的话题拉回到龙应台和她的书上面。她对这本书的评价是非常正面和赞誉有加的。龙应台写的情也好、景也好,都是她所熟悉的,读书时她眼泪决堤,因为太感人了,无论是对父母的爱还是对儿女的情,还有那些有关战争和台湾那个年月的描写,她和龙应台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共同经历了龙应台笔下的世界,读起来仿佛看电影,历历在目!

 

接下来,我身旁的女编辑开始读她写好的读后感,她说得比较谨慎,带着稿子而来可见她是个满循规蹈矩的人,她的读后感也是比较中肯,有肯定, 肯定文字的文学性和可读性,也有不同意见,主要还针对历史的真实性。

 

我是坐在台上最后发言的,我的感想都写在我的那篇文章《涓涓细流,感人动心 … 读龙应台〈大江大海 1949 〉》中,只不过,我没带稿子,即席随嘴评说,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我从我对历史的理解谈起,谈到中国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根深蒂固的观念,理解中国大陆的作家的调调,但是,真正的历史确实如香港作家所言:那是史实,没有人可以改变!只不过我们这些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长大的人,所接受的教育往往是那个社会的执政者所灌输的,所以, 1949 在我们这些共产党制度下成长的中国人是一个样子,在那些国民党统治下的台湾岛上的中国人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就好比讲台上的那瓶花,每个人画出的素描一定有所区别,因为我们每个人所处的角度不一样。龙应台有她自己的角度,至于她的角度你是否认可,那完全是你的事,但是我要说的是她打动了我!

 

我谈起了我的伯父和那出《四郎探母》戏,我谈起了中国人的乡情和我们现在的乡愁。我和龙应台笔下的世界有着几十年的鸿沟,然而,那些人情、乡情、人性、命运却都是我所能体会到的深切感触!好的文字难道不是就在于它能触动人心?

 

我们台上的人说完, 台下的读者涌跃地参与讨论。一位从中国大陆 1949 年前后去了台湾的老先生说他完全赞同我的观念,每个人读龙应台的这本书都会有他自己的评说。他说他来参加这个读书会之前,有位当年来自长春的老兵对他说请转达他对龙应台的敬意。因为那些在共产党宣传下的所谓“兵不韧血”的长春围城,在当年他们被困在城中的兵民眼里是无法述说的悲痛!龙应台真实地写出了当时的情景,所以他谢谢她还原历史真相!

 

一位来自台湾的女读者却发出这样的疑问:共产党把国民党赶到台湾之后,建国几十年,中国又死了多少人,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 …… 如果中国没有共产党,今天的中国会是个什么样子?她的这番讲话自然引起来自大陆的中国人的不以为然,想当初的国民党四大家族的腐败,已经导致了民不聊生的局面,所以,在龙应台的书里也提到,国民政府的失去民心是导致了当年国民军溃不成军的主要原因。我喜爱龙应台也正是在这里,她公正!作为一个中国人,她不偏袒任何一方,她的角度是人文和正义的角度,不会因为她的背景而带有某种色彩!

 

还有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读者呼吁:让我们也写一本大陆人眼里的 1949 。也许是个不坏的主意!无论如何,龙应台这本书在两岸三地的中国人眼里读出不同的味道,这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引导我们去思考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真正的史实!而战争所给人类尤其是平民百姓带来的除了灾难还是灾难!

 

自古以来,中国人的世界里,改朝换代仿佛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使当年的李自成揭竿而起,在崇祯皇帝眼中,那完全是草民流寇,可是这个山大王却最终打败了堂堂皇帝,自己做到了皇位的宝座上,如果他不是急不可待地享受荣华富贵,也不至于那么快地被后来的吴三桂打败。那么,历史书上的那段就要重新改写!多少年来,所谓的正史都是后朝写前朝,如果后朝是前朝的继承者,那么除了歌功颂德之外,所有的污点都被掩埋;如果后朝是前朝的颠覆者,那么除了鞭哒之外,我们能从中读到多少真实的东西?所以,历史学家告诉你:想知道历史的真相吗?读点野史吧!

 

人生是没有如果之说的,人类也一样!当这些灾难一一发生之后,回头来看,再说“如果”无济于事,但是,我们是否能看到:正是这些众多的百姓所无法更改的个人和家庭的命运, 组成了一个国家无法更改的历史和命运!是的,中国近代史中的这一章是惨痛的,我们每个人能从中学到什么,读懂些什么信息?才是我们需要思考的!

相关文章:涓涓细流 感人动心…读龙应台《大江大海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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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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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读者呼吁:让我们也写一本大陆人眼里的 1949 "。大陆人眼里的 1949, 这样的书也许已经不少了,但是,谁又能列出其中的一本, 可以让人感叹“那些人情、乡情、人性、命运却都是我所能体会到的深切感触!好的文字难道不是就在于它能触动人心。”?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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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雨林的同理心。

 
henrysong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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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海云和雨林的观点。

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写历史--真是笑话!脑子水肿啊!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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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亨兄这一大顶鸡冻!看来除了信仰,我们分歧不大。:)

 
西山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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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不赞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也非常反对历史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写。

我也很了解我自己成长于大陆,少年、青年接触的历史是所谓的“胜利者”写的不真实的历史、片面的历史,而且,以我这样一个普通人,肯定在思想和行为上带有深深的成长印记。

我妈妈家有一半人在台湾,一半人在大陆。因为政治的原因,我妈妈和她的姐姐、哥哥46年,近半个世纪音讯全无,生死不知。我的一个舅舅在国民党军队里抗战,战死在长沙,他是受了重伤后委托他的好友把日记带给我那怀孕的舅妈,然后让好友把他打死的。从此,我的表哥成了遗腹子。解放后,我表哥为了让政府承认他从未见过面的爸爸是烈士费尽周折。当大陆和日本在70年代建交时, 我那为生活所迫己改嫁的舅妈因此疯了。

我也有亲戚在共产党的军队里抗战,挥着大刀和日本人血搏。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看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我是抱着非常大的期望看她从普通人的家庭、角度写对几代中国人影响很大的历史,一段我们自己残杀自己的历史。

对我来说,好的文字不应该仅仅在于它能触动人心,在这方面,龙应台早就做到了,在这本书里那些小人物在历史的波涛中沉浮的命运几乎个个是让人唏嘘流泪的。 我的失望在于,以龙应台的犀利和智慧,她应该做到公正、没有任何偏见地讲述那段历史,探讨人性在战争中,尤其是这种自相残杀的战争里是与非。

在这本书里,我不认为她做到了。

理由有两处:一是长春之战,二是山东的百姓推着独轮车在内战中支援解放军。

看龙应台讲述的长春之战,那完全是因为解放军滴水不露的围城,不给老百姓一条活路才造成饿孚遍野、死了几十万人的人间惨剧。事实上郑洞国的国民党军的政策也是杀人不见血的原因之一,两军对峙,都没有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里!

固然,从这本书里,你可以看到龙应台写了国民党失去人心,但我没觉得她深刻认识到当时国民党腐败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有山东的百姓那么多人支援解放军。所以,她在内心是认为那是共产党的宣传,蛊惑人心。

这些,让我看到环境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和共产党在大陆的宣传一样,在民主以前的台湾不也是充斥了政治的宣传吗?在我们反思自己成长中受到的洗脑教育,不要忘了龙应台也受过类似的教育。她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的独立思考,她的无畏,才能在20岁出头就写下了《野火集》。

我不认为龙应台是有意识地不公正,我也不认为她有什么错,只是,在这些地方,她没有做到我期望的公正和没有偏见。

在她的眼里,她做为国民党宪兵队长的爸爸是个好人,忠于国家、忠于职守、爱孩子、爱家,这样的人败给了共产党?她心里一定是有过疑问的。在她的成长经历中,她没有经历过我妈妈在国民党军队撤向台湾时,上学的路上,被国民党宪兵的狼狗追咬的经历,她没有看到宪兵队恶的那一面。

所以,想知道历史的真相吗?那就要看胜败双方写的历史,要有自己的判断。历史学家,如果没有政治的压力,也还会有自己的好恶。作家又何尝不是呢?!

唯愿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以史为鉴,从此不要在陷入这样惨绝人寰的灾难!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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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愿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以史为鉴,从此不要在陷入这样惨绝人寰的灾难!。。。。西山,我们的心愿是一致的。

 
henrysong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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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的人,受于从小生长环境的局限,都难免不自觉地被一些固定的思想与思维方式左右。真正达到客观,需要跳出这样的环境,尤其是思维环境。 从前中国大陆一写国民党,全是贪污腐败,斥为蒋宋孔陈匪帮, 而台湾一写中共,必是朱毛共匪窃国。其实各有个的道理,也各有各的一定事实, 但都掩去了自己的丑陋之处把罪过全推给对方。读这段历史,国共两方的陈述充其量只能当作参考而已,相互比对,再去读英,美,尤其是法国历史学家的记述,会离真实近得多。

但从中国以及人类历史发展的大进程去看,中国大陆的共产政权完全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是中国历史的倒退, 而国民党在宏观上是代表着历史前进的方向的。台湾今天能够走向民主政治, 其根基在于国民党的三民主义理念,以及自孙中山起就既定的军政,训政直至最终宪政的三步骤发展,而共产党的理念是一党专政,其实质不过是封建独裁在现代社会的翻版, 从家天下变成党天下, 或党魁天下(如毛)。 

袁世凯称帝83天,被共产党的教科书批为窃国大盗,开历史到车遗臭万年。毛泽东做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绝活最最独裁的“皇帝” 27年(从49年算的话),和平年代害死几千万平民百姓,却至今还被大陆歌颂为伟大领袖,实乃滑天下之大稽。这样的所谓胜者,除了编造历史愚弄百姓之外,其实上最没有资格书写历史。

 
林玫phoenix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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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创作从来就无法摆脱个人的痕迹,因此,一个文化大革命,在谢晋的镜头下就是<牧马人>和<芙蓉镇>,而在姜文的心中却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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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妹妹说得好!

 
henrysong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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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还是老(练)的辣啊!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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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让人失去了爱和良知。唯愿中华民族,走向明天!

 
henrysong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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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用走也会到的,关键是走向美好的还是丑陋的明天。

 
鐡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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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云这篇文章写的很好,开头女儿的小故事就隐喻了文章的主题,很有意思,你不愧是作家哈!  ^_^

 

欣赏过了齐邦媛的《巨流河》,再欣赏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可能有助于我们了解台湾人是如何看大陆,如何看中共的,也有助于我们了解台湾和国民党。我总的看法是:跳出中共与国民党,站在全中华民族的角度看中国历史进程,可能相对客观些。

 

那位开场发言大陆的男作家,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胜利者写的历史,那还叫历史吗?看看中共写的历史,有多少欺骗中国人民的谎言啊!有些连它们自己都不好意思再重复。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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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铁手,是不是玉山峰引出了你对台湾作家作品的兴趣了?龙应台的文笔很不错的,读完了,你也谈谈对这本书的感想吧。

 
鐡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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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欣赏了海云的评论文章,激起了我阅读《大江大海1949》的兴趣。这本书也有较大争议,李敖就好象很不以为然。印象中龙应台文笔辛辣,锋芒毕露,常常发表争议很大的观点。她在北大的演讲也是网络上指责较多。身为大陆人,我觉得应该多多了解台湾同胞的想法,自己不能是只井底之蛙。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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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对李敖也很不以为然。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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