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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年,十三岁的劳改犯(四)

五十里土路,跨越了不少的田埂,他们一口气走了三个多小时。说是公社中学,应该和自己所在的公社中学类似吧,那里离县城近,还是县里设立的表率、示范学校,它的环境和条件,比离家几里地的镇高中应该好很多。博儿如此想着,怀抱希望、期待,脚步也迈的轻松,赤脚和泥土亲近的感觉也相当好。好奇心强的他,一路上东张西望的,美滋滋的满足着饥渴的好奇心。

舅舅没有将他带到一个他想象之中的学校,而是走进一个小山包山顶上,一片孤零零的简陋平房里。这里四周连个小村子都没有,更谈不上小镇。平房里面只有年岁较大的宋秉义。

宋连长来啦,坐。宋秉义站起来对他们说,带着长辈的威严和上级对下级的居高临下。这样的口气和身体语言,昔日在汉口呆着的那个多月,他见识了不少。

叫小宋就好。博儿,快,叫外公!舅舅边说边拉过躲在身后的博儿。

外公。躲在舅舅身后低着头一直看着地面博儿小声的嘀咕,像蚊子叫,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害羞、腼腆,瘦弱,他还是个没有长出个头的孩子。

别叫外公,叫宋副校长,副校长。不要让人家知道咋们有这层关系!校长使用的是命令的语气,特别强调了后面那句。这是博儿第一次因为学习,需要托人走后门,他也觉得害臊,为了自己的能力不够:无能。那好,就叫校长。校长,这孩子就交给您了,麻烦。不听话,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好好管教管教。还有,这是一点小意思。舅舅边说边从化肥袋里拉出带来的腊肉和糍粑递上去,随即将化肥袋收拾好,小心翼翼的放在准备带回去的物件一起。

还客气什么,不用,带回去吧。随即站起身来,推推让让了几个回合,舅舅的糍粑和腊肉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个用砖瓦搭起的普通平房,窗户上的玻璃都是完整的。乡下条件好的地方有些这样的公家办公地,窗户玻璃如此完整却较少见。农家却还没人有这样的财力,除了老建筑,大家基本上还是用泥土做出的土砖作为主要建筑材料,条件好的会有部分的砖墙做地基,差点的就用来自山上的石头。墙脚经常会面对雨水冲刷,土砖不经雨水吹打。

确信这里就是他将就读的高中时,博儿心里一冷,想一走了之,打道回府。在这火辣辣的盛夏,他不禁打了个寒碜:这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落井下石?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劳改就此在这里开始:每日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恶劣的环境,没有丝毫的回报还得自带食品!

校长将他们带到一间教室里,空空荡荡的面积不小,应能容纳百名学生,类似的有三间,建在校长办公室兼卧室那栋小平房的旁边,几步台阶之上,中间有个小坡隔离。

教室的墙边有几个上下铺床架,有点旧,桌子、门窗看上去却挺新。博儿意识到,那应该就是自己住的地方:晚上睡觉,白天就在旁边学习,也不错!只要能读书,这地方也挺好。他开始有点开心起来,忘记了刚才的失望。既然费了好大力气来了,就不能走,他也不会走。

临离开时,依依不舍相送的博儿,默默不语的跟着舅舅走了好一段,从山顶走向山谷,沿着弯弯扭扭的田间小道。田里的稻苗插入不久,刚刚站稳脚跟,开始发力。在一个池塘边的塘埂,舅舅站住,转身对博儿说:你先在这里好好听话,过阵子再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很显然,带着无奈口气的舅舅,话里有话,博儿却没有听出来。

他点点头,站在那里,停住了,看着舅舅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山坳之中。脑子里留存的还是舅舅那无奈的眼神:他哪里明白,舅舅早就意识到随后将要发生的,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送走舅舅后他回到教室,开始挂好蚊帐。这里的蚊子多而且壮实,在白天都明目张胆,嗡嗡叫着追着叮咬人们。山顶干燥,原本是不应该有这许多的蚊子的,它们的存在似乎是有意为自己准备。不一会儿,身上赤裸的部分就有好多的血迹,血主要是他的,还有他人的。

为了儿子这次远行,妈妈连着赶了好几个晚上,织出足够的面纱。爸爸再用手工缝合在一起做出个完整的蚊帐。奶奶则从一开始,就忙前忙后的帮忙,纺纱、织布,或者是熬夜,看着她的儿子为自己的孙子,在油灯下做蚊帐。奶奶最常唠叨的一句是,如果你爹爹在一定开心死了。接着是一声哀叹,对五七年时爹爹饿死的无奈,和与命运抗争的无力。

白天的劳作,谁都不能耽搁。爸爸一直是远近闻名的裁缝,他的缝纫机早就被大队部派人抬走封层在什么地方。纺纱的棉花,部分是分给自家攒起来的,部分是向亲朋借的,预支着未来。

 

他来的早,学校只有他和校长,和空空的校舍,没有校门也没有招牌。

一个公社的中心中学,怎么会只有这几间教室,办公室也只有几张桌子,这会是什么样的学校?他不敢问,只能自己观察、思考,使用有限的逻辑。这个下午,他的任务是整理床铺,做内务。他拿出带来的物件:一个凉席,一小袋大米和一小瓶咸菜,一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个小枕头,妈妈织出的布做成的小袋子里面装满的荞麦皮。

这些荞麦皮的来源,还有个让他想起来就会笑的故事。

爸爸被逼着回乡种田,长期在外做手艺,对干农活没有什么概念。一直被人尊重,自尊心极强的父亲,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出自己对务农的无知,只好少问多思考。想当然的觉得,只要将地整理好,深挖翻土,多用基肥,再确保水分和维护,就一定会长出好的收成。于是,他早早的开始准备,到处挖草积累基肥,再频繁的给猪圈换新土,旧的挖出累积在旁发酵。

长时间的勤奋看来有着不错的收获。开始时的长势确实喜人,比谁家的都更壮实、可爱。每天,博儿都会花时间去山坳那边的田间,看着那胖胖粗嫩的干,他都有割回家炒着吃的欲望。

荞麦花开时,他更是去的频繁,想象着收获季节,香喷喷的荞麦米饭,对于一直吃着红薯,吃得吐苦水的他们,这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正在割着资本主义的尾巴,能够允许使用的田地极为有限。

后面的结果,让一家人失望:收到的果实,比大家的水平平均差了很多。原因是:施肥时机不对,而且在不同阶段使用了错误的肥料。还有,稞间的距离太近,过于拥挤。

那块地,最终打出来的荞麦的皮,只做出了几个小枕头。不足预期的三分之一。

 

为了他现在的这个机会,舅舅、舅妈费了不少的心思。

原本有个在七里地外的,属于本公社的李子集中学,当校长的是同村的叔伯兄弟宋浩然。本村的孩子上高中都去那里,都走读,虽然有点远。那所中学和博儿家乡的柿子中学类似,是所镇中学。第一次去找舅舅时,舅舅就是从那里回来的。七里山路走起来费劲点,毕竟比四十多里近不少。没想到,带去的腊肉、糍粑被同村退回:这样的成分,我们不能收!毫无商量的余地。

舅舅回家,舅妈说:可以理解。宋浩然一直胆子小,自己的上中农成分也有压力。何况,你又不是本地住户,为什么必须在这里就读,也难以解释。

要不,将户口转过来?外公说。

农村哪有什么户口。舅舅回答。

那就说是咱家的孩子。外公说,看看舅妈,询问着。通常而言,外公的话,舅舅都会照办。

按理是没有问题,只是宋浩然是个认死理的人。他是不是问过,为什么不能在博儿自己本地上?他一定在怀疑,这里有巨大的,阶级斗争问题。舅妈分析的很认真,外公点头认可。

舅舅后来说,我先是去找了王村河高中的宋校长,觉得那里是公社中心高中,权力级别高一些,条件好点,还能住校。宋校长却说,最好是去李集中学,怎么样也算是本地人吧,至少是亲戚家的,养在外公家,也很正常。舅妈说,校长的话也有道理。很多时候,舅妈的话比舅舅更有见识,更善于思考。这样的女子在农村很少见。

李子集中学设在李子集镇,一个有四百来口人的大村子,在交通要道上。学校的条件却比柿子中学还差。老师都是民办,除了宋浩然自己一个人是吃商品粮,算是国家的人。他妻子则是乡下人,就住在这舅舅和外公所在的宋家拗,带着三个孩子,以种田为生。

按照宋秉义的建议去,二舅却最终还是没有走通宋浩然的关系。通常,在这样的情形,只要说是来上学,是哪个村子的,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其它的任何要求,就被接收。户口只停留在口头,充其量是问问村子里的人:你们那里是不是有某某某,印证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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