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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年,十三岁的劳改犯 (二)

次日,刚刚蒙蒙亮,他就出发了,光着脚丫,戴着草帽,上身穿着一件粗棉布短袖,下面是件颜色不纯的蓝布短裤。布料是妈妈用分给自家的棉花纺线织成,染色用的是传统土法。

临出门时,妈妈拿给他一个头天蒸熟的红薯。奶奶特别早起,塞给他一个熟鸡蛋。奶奶只有两只母鸡,她得靠它们挣来必须的货币。壮实,一表人才的叔父,曾经是闻名乡里的石匠,还是大队文艺队的骨干,有个好嗓子,却因为奶奶的家庭成分,进门的媳妇只呆了三天就逃走。单身的叔父和奶奶一起,就住在隔壁。

她已很久不知道鸡蛋是什么味道。裹着三寸金莲的奶奶,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昔日还可以在自留地里捯饬出些生存所需,现在连这点都有限。多数时候,只能靠在田边地头检点、挖点来帮助自己,继续熬下去。收获的季节,放学路上,他都会认真的搜寻奶奶矮小的身影,然后去帮奶奶捡拾些遗漏物。捡拾的小麦,稻谷,奶奶拿回家后晒干再用手脱粒。初冬时的周末,他还带着叔父特别给他编织的小竹篮,扛着小铁锹,跟着奶奶去地头挖已经出芽的花生,回家后,奶奶用这些和小鱼虾、辣椒炒出的美味佳肴,就是他的最爱之一。小鱼虾是奶奶用竹篮在池塘里捕获的,收获数量极为有限。

舅舅家在东南方十二里路外的双峰山那边,去的路中间,要经过海拔各五百八十八米两个高峰相夹的一个山谷的山坳。倒立V形的长长山坳中段,有个高高在上的山卡,站在山卡上向两边看,向下弯弯扭扭长长的石板台阶的远远尽头,是两波清水,两座水库,分属两个公社,山卡就是它们的分界线。

缺木少柴年代,那里是个重要关卡,挡住许多人希望偷偷摸摸弄回些柴火的机会。博儿附近村里有几个壮实,胆子大的汉子,会半夜出发,去山里砍些松树枝。封山育林很多年,还是长不出多少大树,漫山遍野的倒是种植了不少的松树,长的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样。松树树枝被砍掉来年还会长出来,对树木自己没有太大伤害。动作快的可以在天亮前超越封锁线,安全通过。运气不好被逮着的会丢掉扁担,得不偿失。厉害的主会感觉到危险时丢下担子,保住扁担,逃向密集茅草的山林。个别蛮横的,则会挥起扁担斗横,有时居然还得以成功。秋天时,这类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偶尔的,还有人会为了这一担柴火负伤甚至是丢掉小命。

 

关卡的一边山坡上,建了个大院,里面沿着坡度建了几个房间,最上面的是一排平房,有坡度的地方,建了下层。山卡两边没有面积足够大的平整地,中间一块倒不小,又不能就此阻断这个交通要道。院子周围种植了茂密的水竹,大的有小碗口粗。博儿喜欢去那里玩,感觉像在探险,每次都会到竹林里去寻找神秘感,寻找鸟窝、鸟蛋,甚至是小鸟。想象着,这一大片笔直的竹子向外延伸,连接着一大片的原始森林,该是个什么样的感觉。生活在山村,却无缘见识山林的壮观,神秘。唯一有的是来自奶奶嘴里的传说,和他自己打造的想象,幻想。

他不敢走的太深入。竹林属于县政府直属的知青林场,竹林旁边住着已经不再年轻,早没有天真烂漫气的昔日知青。为了对付偷竹子的人,特别是偷春天无处不在的竹笋的人,这些知青们将玻璃瓶打碎后的碎片洒在竹林里,他的赤脚曾经被这样的玻璃碎片割开过很深的口子。

知情是外来强龙,拥有尚方宝剑,却山高皇帝远。小偷是社会最底层的求生者,地头蛇。

他还会去密林里走走,看看雨季春天雨后冒出的大量蘑菇。那里相对安全些,特别是走在厚厚的松枝上时。去也只是看看,满地的蘑菇,也是一幕有趣的画面。喜欢画画的山哥说,现实的画面更能带来灵感。他也喜欢画画,很多时候还跟着山哥模拟,有模有样的,只是,画的作品歪歪扭扭,比例上不是很对。虽然知道野蘑菇味美,但却不会采,他不知怎么区分有毒和无毒。这里经常出现误吃中毒事件,好几次是一家都中毒,偶尔还会死人。

他是个好奇心特强的人,对什么东西都喜欢琢磨半天。有次他随爸爸去舅舅家看外公,在山坳中的半道上,一个人看到一群蚂蚁在那围攻一个蚂蚱,就一直聚精会神的观察,也不知过了多久,舅舅找来才发现一直一动不动的他:你爸早就到了,让来找找。

一个人离开山卡向下走,他开始感觉有点胆怯。路的两边山坡很陡峭,长长的山谷见不到一个人影,安静的可怕。他知道,这是自己在吓唬自己,这里已经见不到野兽,小时见识过会咬人的野狼,早就被饥饿的村民吃的精光,现在连个野兔都难寻得。强盗更不会有,这里的路人身上没有丝毫值得抢劫的物件。再者,无产阶级专政的成果丰富,早就消灭了所有的强盗。

 

二战时南京被屠城后,外婆父亲意识到武汉不保,就寻思着将几个女儿赶快嫁出去。外婆原本有个娃娃亲,是她父亲在汉口商务伙伴的儿子,根基在县城。淞沪战役中,这个未见过的未婚夫战死,父亲的商务伙伴劝他早点处理完女儿婚事,找个好的安顿,于是,就有了这个附近山区中的姻缘。第二年,日本人在武汉周围和国军拼命的那会儿,外婆生了博儿的妈妈。

贵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外婆的身体却不是很好。生了几个孩子后变的更加虚弱。在年岁最小的舅舅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青春时,外婆再也没有坚持下去,悲伤之中,一夜间睡下再也没有醒来。作为军人的小舅,被一块掉落的石头砸死,牺牲在一个神秘的军事煤矿的地下煤窑,为二舅赢得烈士军属的美誉。作为照顾,也确实是难找到比他更有能力的年轻人,作为外公身边唯一的儿子,二舅有了机会,几年下来做到民兵连长,得益于他的能干和好人缘。

外公是个手艺人,以做陶器为生,坛坛罐罐的,在他手里,就像是变着魔法,一团泥土,很快就长出一个个美妙的模样来。博儿喜欢外公的魔法,很多时候都磨着外公,带他去看,让他摸,尝试做。好几次,他将外公辛辛苦苦做好的坯子给弄坏,害得外公只好再回到泥土,混水,搅拌的程序,重新开始。但是,外公却从来没有因为这样的原因,高声吼过他。外公说话的声音很大,但对他,永远都充满耐心,温和之中含着宽容。他喜欢外公。

 

农村的生意人只能勉勉强强养家糊口,没有能力置地的外公,最终为了满足分配来的比例硬指标,从贫农到下中农,最终定格在中农。当时的干部说没有多大的差别,不太计较的外公也不是很在乎,就默认了。这应该是他那个大地主家娇小姐的功劳:孩子太多拖累的结果。可是,外婆家是附近最大的地主这个事实,永远不能变也不会变,像个魔咒一直跟随着外婆,外婆走后又继续的跟着她的孩子们。

为保住自己的位子,更为了和党靠拢,二舅必须从根子,每时每刻表现自己的绝对纯洁和赤胆忠心。和成分不好的姐姐划清界限,是他起码得做的事。他活的像个木偶,姐姐的成分就是人们得以利用来操纵他的木偶线。而一个好的未来,则是他不得不屈尊、服从的动力。

二舅没有选择,除非他选择山哥那样的活法,做个最底层的行尸走肉!

不,他要像黑叔那样,拼一次。

为此,只要有机会,二舅就拼命表现,不惜代价,不顾成本和安危。好几次,他几乎将命丢在水库,在那轰隆隆的炮声之中。哑炮之后,每一次都是他挺身而出。一次次负伤,一次次从简陋的乡村医院横着进去竖着走出来,表现的还是不够,永远也不会够。

已经好多年没敢去姐姐家走走。有什么急事,都是姐姐派人来找他,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像做贼,更像是在犯罪。不是弟弟无情,是这个世界无义。他想有所发展,希望有个更好点的生活,他不想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他家那头老牛一样,过没有丝毫希望的生活。他就得积极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按照党员的要求来严格,甚至是超高标准要求自己。可是,他从开始申请已经过去很多年,党组织还是离他很远。桌面上的原因,重要一点就是这个不争气姐姐的存在。

舅舅喜爱这个聪慧的外甥:羞涩、内向,在骨子里有股不服的固执、执着。更深层的原因是对姐姐的报恩。昔日两次,姐姐为了救顽皮而掉进水渠的自己,差点丢了性命。很小时开始,外婆一直生病卧床,年幼的姐姐用柔弱的肩膀,担当着做母亲的责任,照看几个年幼的弟妹。忙的时候,外公不得不到几十里路外的窑厂住下,忙着做坯子。他是附近最好的师傅,虽然一直带着徒弟,但一直没人能做到他那样的水准。家里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十几岁的大女儿,老二。

家里的老大,大儿子十几岁就被送去汉口学艺,自谋生路。

只要姐姐开口,做弟弟的绝对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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