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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年,十三岁的劳改犯 (一)

1.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炎热而漫长。躺在北京圣殿床上的主席病入膏肓。远在华中小山村薛家坳的十三岁男孩薛立博,却有种生命之火油将尽,灯即灭压抑感,透不过气来。七、八月份,地球开始颤抖,先是河北唐山,随后是四川部分地区发生七级左右的地震。大家按照上级的要求,在自家屋前不大的空地上架起木板,支起蚊帐,顶着星星天当房,没人敢回家过夜。夜深人静时,此起彼伏的鼾声,又从白天延续到晚上,彻夜不停,而且更加响亮。像一场旷世的交响乐,高音的蛙声,低沉细腻的昆虫声,和满足、平稳、带着美梦,流着口水的鼾声融合在一起,构成绝美。

 

天刚蒙蒙亮,太阳依旧流连梦乡,村头的广播开始高音嘹亮,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嗓子有点嘶哑、破裂的女声充满激情:在党中央、毛主席的伟大领导之下,顶天立地的中国人民,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小小的地震,吓不倒咋们,却被咋们所吓倒,吓怕,吓跑。私底下则流传说,死掉很多人,地震带来的损失巨大。亦真亦假,很多人选择害怕和回避。

伴随地震自然灾害的是伟大人物一个个的离开:年初是总理,不久前是总司令。

正午时刻,烈日正毒,村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从一个个敞开着的门洞里传出。两只狗懒洋洋的躺在门前猪圈墙边的树荫下似睡非睡,墙头阴凉处是只正在安心酣睡的老花猫。昔日的劲敌在这烈日的爆嗮之下,选择了妥协,和平共处。

村头有线广播的高音喇叭里,刚刚播完国内外的好消息。海外是同志加兄弟的越南人民完成了祖国的统一,赶走了美帝。海内的就更多更好:高速计算机DJS-130系列的研发成功;现代化十万吨深水港在大连建成;自行设计、施工在上海完成黄浦江上第一座公、铁双层大桥;随后是滇藏公路的建成通车,沿海干线津沪复线工程的提前接轨。

处处高奏凯歌,繁荣昌盛,日异月新,海内外五湖四海,满满的同志加兄弟。

 

坐在敞开大门靠近门口小木凳上的博儿,呆呆的看着树荫下正闭眼酣睡的自家狗儿,肚皮忽高忽低的起伏。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父亲,被一口口水撩醒,如雷的鼾声停止的同时他极不情愿的睁开双眼:睡会吧,攒点力气。轻声细语。随后几分钟,鼾声再次响起。

博儿眼珠一动不动,眼帘眨巴眨巴了几下,算是反应。脑子里一直在寻找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就真的必须被断子绝孙?还真的像奶奶所说?难不成,奶奶真的比我们更反动:刘胡兰为了救人可以牺牲自己,一直是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怎么会像奶奶想的那样?党和毛主席,才不用这样的办法,不动声色的将所有地富反坏右给灭了种?四叔倒是说,他这样的出身,未来娶媳妇想都不要想。他没有理由不认同:未来一定和叔父一样光棍。想再多读点书,这个最后的心愿看来也得成为历史,他感觉压抑、无奈,却无处诉说。

按传统,初中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到西北三里路外的柿子高中继续学习。完成五年小学,两年初中的博儿,夏天回家,边如普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边等待命运的判决。瘦弱的小身板,应对着粗重的农活,每天十多小时的劳作,反倒让他看上去壮实了些,干枯枯的,却还有旺盛的生命力。夏天的烈日,张力十足,高悬天空的太阳,极度守职,三几天后,他稚嫩的背皮就被烤破一层,新皮随后又顽强的长出。一抓就破不抓又痒,那种感觉,并没有让他觉得难受,难熬的是每天的饥饿和对未来的无望。

年长三岁的山哥说:农村天地广阔,大有作为。读不读书没有什么差别。

他不知道该怎样判断这话,只是喜欢读书,喜好与书本为伴,乐于呆在学校体验每天能获得新知识的那种感觉。他就是想在学校再多待几年。几天前,在田里一起除草,高中毕业一年的山哥,看出了他内心的伤感和忧虑,如此的安慰。他也见识了一年来山哥对命运的抗争和最终的无疾而终,屈服、认命。山哥给公社领导写去几封信,先是石沉大海,后是大队书记的训斥:不务正业,不好好安心在广阔天地的改造、锻炼。公社就在东北十二里外的枫林镇,山哥去过几次,却找不到一个能帮他的人,也见不到书记的面。他觉得自己有一技之长,会画画,文笔不错,应该可以对革命事业做更大贡献。看来,张铁生式的好运,在山哥这无法显灵。

 

夏天的太阳火热如炉火,满眼看去都是被烤干的模样,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可是,为什么命运必须捉弄自己:都八月中旬,还没有是不是可以继续读高中的消息。难不成,连高中都要取消?博儿在想,心里还记着数学老师说的:继续读下去,你很有天赋。

趁着中午大家休息的空档,他顶着烈日,戴着草帽,光着脚丫,踏着滚烫的山石路,跑去东南三里外的青石桥中学,想找数学老师问问。

学校在大队部的山脚下,山脚有个小河,河上有个用六块,各四米长、两尺宽、三寸厚的青石板搭成的小桥。小桥长八米,中间有个石墩。老人说,这座小桥还是民国那阵,政府出资建的。在那之前,祖祖辈辈过河都只能从相隔尺多远的石块上跨越经过,手推车只能从老远的上游绕道,雨季河水猛涨,步行者也得如此。勇敢者,命丧河水的事故也曾发生过。

从大队部的斜坡上,能清清楚楚看清学校操场、四合院的天井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他觉得很正常,却不死心。

学校守门的黑叔说,杜老师走了,被调走。

这一瞬间,他像个泄气皮球,最后的一线念想就此破灭:老师是唯一的知音。

没有人告诉他,未来会是什么,他该做什么。

像你这种成分,估计不可能!明白来意的黑叔说。四十多岁的黑叔个子矮才一米五,和自己差不多高,人很瘦有点驼背,小时生病造成,大炼钢铁那阵,他又被倒下的大树砸伤,几乎丢了性命。村里人说,那是菩萨对他的惩罚,就是他的坚持,让村里一直想保留的一棵百年参天古树,给砍倒。就此之后,方圆几十里,再也见不到一棵超过碗口粗的大树。

黑叔人挺好的,至少博儿觉得。上中农出身的他,想靠自己的努力入党,至少以上进青年的形象弄个媳妇回家暖暖被窝。他只是想做点普通人做不来的事情,就此宣示他对党的绝对忠诚,和为了捍卫这种忠诚不惜代价的气概。结果,却未能如愿。

 

来时的满怀信心,回家的路变的漫长,绕裹的热浪烤得心烦意乱,闷闷不乐。

一直乐呵呵的孩子的突然变性,自然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不读也好,回来种田还能挣点,六分总得给吧。父亲安慰着。刚才睁开眼,看见坐在对面的儿子不见了,就意识到发生着什么。

妈妈拿的是女人最高的八分,身体瘦弱的父亲,干着和其他男子一样的农活,队长说“照顾”给了九分,只比普通人的低一点点。面对明显的侮辱,父亲只能选择忍耐和接受。家庭成分不好,人又长的弱,自然就是最好的欺凌对象。欺软怕硬,大家都这样。

还是让他在学校呆几年。弱不禁风的样子,五分还差不多,帮不了多少。母亲怜悯孩子,虽然她知道,孩子干农活的能力,丝毫不亚于多数的妇女。她更明白,孩子正长身体,却每天的挨饿还得出苦力,为此,她暗地里不知流过多少泪。两手空空的她,又能做什么?

父亲看着儿子的反应,很快就读懂了心思:孩子嘴上无语,脸部表情平静,一对有神的眼睛却明明白白的发射着倔强和不服。

明天去舅舅那,让他过来一下。母亲说。这是她最后能想到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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