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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出轨

工作后第一个感恩节,头天公司给每位雇员只火鸡,甄梓童和妻子说好,第二天带着火鸡去,晚上两口子一起享受烤鸡肉和美酒。那时他是这家国际知名大公司分公司里第一位中国籍雇员,浓重的口音和不连贯的发音,明眼人一听就明白,出口前一定还有个语言转换时差。公司里除了他,大家英文说的都很地道。开始时,寡言少语的他让大家觉得陌生。腼腆、羞涩的他,第一次邀同事一起吃午餐,却让大家不约而同的尖叫起来:要不,中午咋们出去,一起啃?!(Let’s eat each other. )说这话时,身边站着、坐着戴安娜等好几位年轻的靓丽美女。大家同时转向看着他,看的他像自己做贼被抓个正着,心里慌慌,不好意思蔫蔫的默默走开。此后,他开始有点害怕和美国佬打交道:不知道又怎么会得罪这些难相处的家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女人门开始议论和不解:还是中国人随便,男女间可以胡乱啃。

晚上八点他早早上床,带着甜蜜的期待。窗外的天空微星闪烁,云彩淡淡,漫不经心的漂浮着。他睁着眼看了许久,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晴空万里,微风习习,快速飞驰在高速。

六点出发时,白雪皑皑的路上还空无一人,到处只是几寸深的积雪,显然是在不久前下了一场,却还没有一辆铲雪车出动,一定是没人觉得有这个必要。预报说,今天有暴风雪。或许戴安娜她们有先见之明,这样的气候,真的是没几个人会开上高速的。或许,只是她们更明白常规。但他不服:敢于对抗命运的挑战,一直就是他坚守的人生活法。人定胜天,自己才是主人!

一路爬到高速国道都很费劲。他猜测,至少高速铲雪总会有早行人吧,结果让他失望。满世界,似乎所有人都在一夜间消失的完完全全。白雪茫茫,安静的让人窒息。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唯一活着的人。

沿着九十号高速从罗切斯特出发向东。昨晚回家时走过的干燥路面,已经有两寸多深的积雪。更可怕的是,漫天的大雪纷飞,还加快了速度和密度、质量。六十英里的限速,他只能以十码向前挪动:在一个白雪覆盖的童话般美丽、纯洁的世界里,做着慢慢挪动的小小甲壳虫。

他算好了,昔日九个多小时的车程,今天给十二个小时,该足够吧?这点积雪,早已见怪不怪,铲雪车一到,会立马消失的干干净净。这里的天气还有个知趣的地方:大雪纷飞多数发生在夜间,甚至是夜深人静那会,似乎是在有意识的照顾人们的生活。恶劣的天气,深深的积雪,实际感觉到的没有想象出的那么可怕。

 

现在开着的这辆二手小型白色马自达掀背车(Hatchback),是他拥有的第三辆车。人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有辆可靠的新车,依然还是遥远的梦想。

慢吞吞的,他已经挪到了六十英里外雪城的边缘,飘落的雪花,让他感觉是在雾中穿越。通常繁忙的九十号国道上,向前向后,已经看不见一辆运行的车儿。昔日这样的气候下,至少路旁沟渠里,还有不小心栽进去的倒霉蛋,今天,连这样的陪伴都没有。这一段的国道是两股单向,隔着一个浅浅的干沟或者一片树林,是对开的另外两股。向外则是个坡度,坡度下,在靠近较稠密的居民区附近,建有隔离墙。这样的设计方便下雨、化雪时排水。在雨季时,倾盆的大雨,个多小时就能造出一片汪洋。

大雪从昨天深夜开始倾喷,聪明的路行人看来是错开了积雪的骚扰,唯独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无知无畏!十英里的时速实在是太慢。通常一个小时的车程,今天已花掉六小时,接近中午才开出区区六十英里。照这样的速度,抵达目的地只能是后天。他不服,加快了速度:十五英里,在空无一人的宽阔国道上,他觉得应该是可控的。

得意和自信,持续了几分钟。一阵旋转,失控的车子开始滑行,三百六十度之后,才慢慢的缓下来,却已经到了沟沟的边缘,突然,路旁的一个标示杆(一种车高的小铁杆,标示坡度的开始),借助于惯性,击碎了副驾驶边的玻璃,一股刺骨的寒风带着猛烈的气浪冲向他的脸盘。就在那一刻,他想,这就是今生今世人生最后的时刻了!且罢,离开也得潇洒点,既然命该如此也没有可以抱怨的。只是,远在千里外的妻子,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已经发生什么,今天这个夜晚,一定是不眠相伴。对不起了。

如果没有她,如果在某个荒野的高坡冲出车道,在这异国他乡,就此被积雪掩埋,得多少时间才会被人发现一个生灵的消失?会被发现吗?惊魂未定之后,他想到这里,一阵寒颤,哆嗦的身子,感觉刚刚停住的车身又将开始旋转!孤单,寂寞,无助,甚至是绝望,在这一刹那全部涌入他的大脑思考区,像突然汹涌而至的山洪,带着泥沙、树木,所向披靡,摧毁一切阻挡。

 

几年前她决意嫁给他,他承诺将给她幸福,一辈子,不离不弃。婚后,他陪着她从北京南下来到她的家乡,一个用青山绿水画出的美丽都市。来火车站接他们的丈母娘,从见面开始就没有停歇,一路上的忙乎着,细心的考察这个她以为还是可能的未来女婿。讲师对付资深教授,他极为耐心的接受着考察。谈着谈着,慢慢的他内心生出一股负疚感:是不是不该如此轻易的将人家的女儿收归名下,先斩后奏。毕竟,母亲养育闺女二十几年不易,连这人生最重要时刻的决策参与权,就如此的被轻易剥夺?他能感觉出,丈母娘对女儿非常在乎、关爱,和自豪。

他又想起五月初的那场车祸,几乎将爱妻年轻美丽的生命定格在二十四岁,一辆一千一百块购买的二手车,才开了两个星期,就彻底报废,收回七十五块的剩余价值。人生,为什么磨难如此之多?在美国混出个明堂,为何如此艰难?放弃在国内几乎功成名就的地位和舒适,来这荒野之中博弈丛林,到底是不是明智?

车祸让他领悟到的人生最大道理:贫穷意味着生命的低贱。伴随的只能是廉价的汽车,廉价的食品,不安全的居住环境。如果连生命都没有,连最起码的生命安全都不能保证,再高的学位又有什么用?就是在那一刻,他决定闯江湖,拼出一片人生天地,哪怕很小很小。

多年之后他意识到,在只有责任险又是我方过错的情形,还可以起诉自己的保险公司,获得必须的赔偿。但是,作为一个没有收入的留学生,即使保险公司想赔偿你的误工费,又怎么计算?穷富之间,连这点补偿也存在着巨大差异:生命的价值,在这里可是实实在在的被量化和差异化,这样的歧视,又怎能凭靠干吼来抗争?

这一次,花费两千二百“巨款”买下的车子,应该更结实更可靠。

结果还是险些送命,好在是一个人,没有连累妻子。

 

窗户破碎,继续开行哪怕半个小时,都是不可想象的:寒风凛冽,零下十几度寒冷的侵扰,没有多少保温保护的躯体,在高速公路上开行?他必须找到一家修理店,换上新窗户玻璃。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很多商家都选择关门休业,更何况还是感恩节这样的大节日。他觉得,难不成就此被困在这里?他顾不了这些,只能在无望之中冲出一条生路。实在不行,就找个大的塑料布,将窗口盖住再慢悠悠的向后开行六十英里打道回府。昔日的名牌大学讲师,今天落魄到如此的地步,他心里的寒冷,甚至超过外面凛冽刺骨的寒风、寒流。

在完全陌生的雪城街区,他像个走丢的人,更像个无头乱窜的苍蝇。没有地图,看不清被雪覆盖的标示牌,弯弯扭扭的城区布满了单行道,难不成不小心再来个罚单?

街道上已经很难见到人,总不能见门就敲。遇到一个机会看见人影,他都会像见到救世主,上前打听、询问。让他感觉到欣慰的是,每个被打听的人,都很耐心的听完他的英文,再反复琢磨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随后又多次慢悠悠的重复,直到确信他明白意思为止,个个极富耐心。就这样边走边问,在这冰冷陌生的水泥钢筋丛林里穿越了个多小时,总算找到一家店。店主说,今天不营业。他说,理解,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请你帮帮忙,价格灵活点可以理解。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被人好好的宰一刀: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中年汉子的店主看看狼狈不堪的他,再将眼神延伸到他身后看看廖无人烟的空荡荡街道,没有再多说,挥挥手让他将车子停在车库前。他能够看出,店主似乎是在赶一个急活,已经是不得已,今天可是感恩节。店里没有他所需型号的窗玻璃,店主又派人外出购买。前前后后花了个多小时,换好了车窗。

店主很友善,让人送来热乎乎的咖啡,还一个劲的安慰他。结算时,店主给他一个数字,他觉得难以相信。店主说,就是这样,和通常一样。他觉得不好意思,依依不舍的带着增加的一份温暖离开城区,爬上国道,继续向东前行,没有丝毫的犹豫,那里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在等着自己。一定得今天晚上和妻子在一起,他想她,不想等到明天。

九十号国道在东部是东南向,过了州府奥尔巴尼后,地上的雪基本消失,柳暗花明。老天还算有眼,随后开行了几十英里,路况越来越好。天色依然暗淡,雪花却越来越稀松,似乎是败给了他的执着,气馁了。

赶到目的地时,已是晚上十点!期盼的妻子,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两眼泪汪汪。静静的、紧紧的相拥,一路上的所有恐惧和磨难,已经变的不再重要。在那一刻他对自己说:我一定得混出个名堂,給她给未来的孩子,带来个温馨、安全的生活环境,不像自己这样艰难度日。

 

人穷,命就贱!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没有钱,开的车不安全,住的地方还危险,更谈不上舒适。美国社会高高在上的平等、公正,都在金钱面前做着睁眼瞎!实际上,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会如此,也都只能如此!唯一能改变的,就是自己,用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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