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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回你们中国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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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立前后的我,经历如同过山车:从野心勃勃的高空跌落低谷,从飞机在肯尼迪机场降落开始。回想起来,连梦想都不敢有的人生,何止是苦不堪言。几年的抚平创伤换个活法再出发,终于迎来一片明媚春光。转眼又快三十载,现实和来前的理想,早已似重山远隔,大海相间。 

千禧年那阵,是从见识春光到融入春风、美国社会的转折点。信心满满,搬来小镇,享受着经济繁荣与互联网科技快速发展的馈赠,过着悠游自在的生活。岁月平静流淌,本以为余生会就此平顺了却,不料还是起了波澜。 

二十六岁那年,一本没几人读明白的经济学专著的意外出版,膨胀的自信和对国内欺伪学术的厌恶,终于让自己下定决心,离开工作四年的中国的耶鲁,来到人类智慧发展的前沿,期待着某天可以实现那个高邈的学术成就梦想。在陌生的社会体制,靠纸上谈兵,终究难以发明一流的思想创意。第三年,学术上再次面临变轨时,一场几乎置人于死地的车祸,让我不得不再思人生的选择和未来的道路。生活困顿和心灵挣扎,最终逼着我直面现实,投入世间喧哗的洪流。 

七年了。第一次做地主,有喜悦有惶恐:遮风挡雨而已,耗资人民币两百多万,想起来都怕。1997年的中国是十比一的黑市汇率,带着巨款回国,会不会是更好选择?纠结许久,一度坚强的回归心,终被房子带来的温馨体验融化。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两百五十平米四个卧室,带有时代特色:优质的硬木地板,细致用心的做工,处处体现着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们,还自己装修了个百多平米的地下室。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孩子们撒野不便。 

厨房敞开式,酒吧柜台连着个五十多平米、三面窗户带壁炉的大房间,屋后是好几亩自家的树林,样样都是儿时的梦寐以求。经常性的,一大家子的野鹿们平静地躺在草坪上似睡非睡,像群忠实护卫;不远处啃食嫩叶的野兔机警地东张西望,一丝不苟的担负着流动哨的使命;掺天大树枝头上打闹玩耍,在不同枝间、树间轻盈跳跃的松鼠,肆无忌惮中是永远睁着的千里眼。颜色各异,深度不同的树叶相互存托,梨花、狗木、紫荆、鹅掌楸、樱花、木棉,踩着季节的节拍,慢悠悠放肆的开放和争艳,构成伊甸园般的美景。 

森林那边和屋子隔壁,是鹿果园小区的新建别墅群,错落有章,各具特色。夏天的早晨,阳光懒洋洋冒升,草坪上突然冒出喷水,一排排形成细密的水幕,将稚嫩的阳光折射成条条精致的细小彩虹,美不胜收。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曾经的果园。历史上,果园西连印第安纳,东接宾夕法尼亚再到纽约,丰腴的果实压满枝头,成片成带,像充满魔力的项链,精心的镶嵌在伊利湖边缘。如今,散落在人们屋前、后院的不多残余,担负的使命和服务对象,已变为野鹿和松鼠。 

相邻的两栋新房还空置着,室内装修完整却无人住,屋后还是大片的赤裸盐碱地。路对面住着对空巢老人,是最早的居民。儿女长大后各奔东西,他们却留下来相依生活。类似的早期定居者只剩三家,家况大同小异,街坊多是近十年的后来者。 

老太太老师出身,为人友善、和蔼,说话客气,彬彬有礼。昔日做警察的老头寡言少语,面子上也过的去,但他那副整天阴沉沉的脸,怎么看都觉得别扭。老头对中国有成见还记着仇:在朝鲜战争时接下的梁子。老头当时侥幸的保住了条命,很多战友却遗尸异国他乡的山峦、沟壑。这种成见被他移植到我这个不多见的华裔身上。虽然每次见到他,涉及国家层面、政治方面的议题,都小心翼翼的有意回避,毕竟有这样的隔阂,交往也难继续。 

五六年一挪窝的习俗依旧流行,向上或向下。陪伴的是每八到十年一顾的经济周期,就此逼着人们改变地位,社会的、经济的。老人过日子保守、沉稳,还得益于他们都在公营部门,受着工会势力保护,平稳的躲过一次次的危机冲击。 

千禧年前夕,互联网科技发展如火如荼,一个概念一个网址,就能拉来大笔风投。善于造势和借力的华尔街,趁机将股市泡沫吹大、再大。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怀抱互联网科技的美国新贵们还叫喊着:这次一定不同!声嘶力竭,如同每次泡沫破灭前。得益于泡泡破灭前的那场盛宴,纳尼亚在家初创互联网公司获得份高薪工作。事业顺遂,还被公司送到凯斯西部大学读EMBA,就此信心膨胀,感觉未来应一片光明,可以安安稳稳开始买房、安家、造人。搬入小区是九八年年初,半年多后汤姆夫妻搬进隔壁。不久后,我奇怪发现,汤姆在房子靠墙靠我家这边,安装了根奇怪的避雷针:粗长的铁棒从墙根生长,直冲蓝天,高过屋顶。 

汤姆是个身材矮胖,三十出头的汉子,内向,不修边幅,感觉像个没有长大的高中生。业余时间里,他喜欢捯饬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制作短波发射台,然后用它同世界各地的无线电发烧友通话。有机会时他就拉着我,眉飞色舞地描述,如何在深更半夜跟来自遥远中国或俄罗斯的陌生人通话,接通时的喜悦,难于用言语表达。啰里啰嗦多了,反反复复的类似,他乐此不疲,像打了鸡血。而我,却慢慢失去倾听兴趣。进入互联网科技时代,远的如戴尔,已借机捯饬电脑,组装、出卖,大赚特赚。身边也有不少华裔,开设电脑相关店铺,就此跻身百万富有。唯独这位,还津津乐道于这些老掉牙的古董。 

搬来那天,开来两辆廉价品牌的旧车,自己租了个货车拉来的家具,虽然不是很新,却也不算寒碜。普通美国人过日子的风格:不管是买是租,用的家具必须靠谱,优先配置。汤姆本科毕业,在凯斯西部大学后勤部工作。那里出过十七位诺奖得主。学校有大量的先进、精密仪器和科技设备。他的工作是负责设备维护和修理,年收入至少也有四、五万。两个人工作,对付一栋二十万的房子,应该没有太大的还贷压力。 

就在汤姆搬来的几天后,我正好换车。生意上认识的托尼是美国最大商业地产公司的地区主管,几天前相见,他对我说:你应该开辆派头大气些的。我笑他:你也讲这些派头?他却认真的说:不是喜欢派头,是身份对等。我在他那租了好几个店面,大型购物中心内,都经营不错。每月的营销数字,都会按时报给他的公司,他想看,都能看到。 

在高端商业中心开店,对接大型地产公司,需要信誉、经验、历史保证。没有注册资金需要,却有对背景的严格高要求,目的是:确保租客有较好的长期生存能力。开始时打开缺口很难,幸运碰到托尼,两人一见如故。既然托尼说必要,咋就换。做生意,托尼一定更有经验。一个星期后再见时我换了奔驰。有奔驰当天,汤姆应该注意到车道上多出一辆:车库只能容纳俩。 

几天后傍晚时,汤姆家车道上多出几辆车,几个人站在那聊天。刚刚回家的我,上前和汤姆夫妻打招呼,认识了他妈。闲聊时老太说,你的汽车很漂亮,她很喜欢。她指着车道上停着的本田雅阁,她没有注意到已经停进车库的奔驰。 

我说正在合计卖掉。老太不解地看着:这么新?我说是生意需要。老太呆了十几秒,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她的车开了十几年,早想换。结果半卖半送成交,随后开车跟在后面送她回去。老太太住的是套位于老市区八十余平米的独立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代表作:密集排列的二层小楼房,不足一百平米的紧凑户型,是当时的中产标准。中产概念不断变,房子建的离市区越来越远,面积越来越大。那时候,繁荣的钢铁和汽车制造业,曾造就一代高薪蓝领,学历不高,却能凭借工会保护,过上优渥舒适的中产生活。如今潮流变换,他们渐渐被时代抛弃。移交汽车,接受转手文件时,老太太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态:居然没有车贷。 

如此的大度和慷慨,也是为了邻居关系和睦,舍点小钱,拉近点距离,收买人心。随后的一段时间,我觉得效果不错,两家人相处融洽,礼尚往来。节假日时,还相互交换些烘烤的食品。我在后院种植的蔬菜瓜果收成不错,也时不时和他们分享。说实在话,看在汤姆有点流口水的眼神上,我不分享都不成:他对后面小块菜园子里长势良好的黄瓜、西红柿、茄子、青椒等等,一概的羡慕的要死。他在自家靠近天线的附近,种的西红柿,在月季丛里长的不怎么地。后门外那只及我三分之一的小块用砖石铺成的阳台边,种在盆里的朝天椒倒长的不错,可他吃了一次后再也不敢尝:太辣!房子后院是成片连接的树林,他家后院多了棵巨大的桑树。除非砍树,否则他没有一个地方能获得足够阳光,虽然他也拥有六亩(一英亩)之大的地皮。 

刚搬来时我们猜测,附近应多多少少有几家华裔或亚裔,族裔多元化对自己的生活应有好处。根子里,还是怕被人欺生。再者,如有华裔同龄小孩,对孩子成长也有帮助。 

以为自然能实现的愿望却以失望告终:除了自家外,亚裔只有名韩裔和白人组成的家庭,是美国驻韩国大兵在耐不住寂寞情况下,演绎爱情故事的结果。韩裔女人年岁不小,英语依然带着浓重口音,太难听懂,无法交流。作为第一家华裔,感觉像外星人突然撞入异族的黑暗森林,到处面对的都是警觉的眼神,和表面上的客客气气,实际上的保持距离。相遇时,能多拉几句家常话的,只有离婚后独居的凯文和做生意的戴维斯。 

凯文在高中部教社会学,一个人的日子过的挺滋润,拥有自己的住房。妻子离婚后带走了他们唯一的女儿,他的女友时不时过来住住。自己每周花一天时间陪女儿,风雨无阻。戴维斯做房屋捯饬生意:将相对破旧的小房买下,再重新做大的内部改造,加些面积甚至是基本上重建,再抬价出售。几十年上百年的普通住房,多能保持良好状态,很大程度上是这类人的功劳。普通家庭只会做些基本维护,年代过久的需要做大改造的工程,都靠这些人实现。 

相安无事,一晃眼就是三、四年。汤姆看上去敦厚,没啥心机,相处也不难。虽然对他啰里啰嗦将一些自以为是的关于中国的判断,自己觉得心烦和幼稚,但也无关两家的友好相处。很显然,他是想无话找话套近乎,只是学识有限,能够搭上话的主题不多,结果套错地方。他那点见识,在我这里实在是缺少见识。有好几次,他主动谈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开始时我认可:是有点缺少人道关怀,但也是没有办法。说多了,特别是带着谴责和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评判多了,我开始生出厌恶:换个角度,是中国自己在献身拯救世界,想想看,如果不控制人口,而是有意暗地开放边界,让大量中国人涌向世界各地,结果会怎样?如果美国突然出现一个亿的中国人,又会是个什么局面?美国政府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这些,但知道他没有大局观。在一个新的甚至很怪异的国度生活,我早就养成了观察、思考的习惯。邻居这对能够搭伙,为什么:身为名牌大学的EMBA和高科技公司的人事总监,看上去精明强干;长相不算难看,瘦弱的身子在美国是让人羡慕的身材代名词。而她嫁给的男人,怎么看都觉得挺窝囊:身材、长相、知识、智慧、勤奋、情商、智商,一样都不占!他玩心大,一把岁数了还像个孩子,尤其是当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又在无线电里发现了什么新的接收者时,我觉得极为滑稽、无聊。他多次邀请让我去看看,却次次被我婉拒。 

有天,汤姆带着布满喜悦的憨态胖脸,摇着圆鼓鼓的肚皮,挪向在屋后阳台坐着,怀抱熟睡女儿正看风景的我。他说,要当爸了!我为他高兴,还让妻拿来啤酒算是庆祝。就是在那之后不久,谈到该为纳尼亚高兴时,才从戴维斯嘴里听到,纳尼亚实际上已失业一年多!戴维斯就是这样,不爱多嘴多舌,他人的事如果你不提,他不会牵扯。 

还以为你俩不想要孩子呢,这下可有得你老婆忙乎!需要帮忙说声,哥们在所不辞。我说。谢了。汤姆憨厚地笑着。难怪,前阵看你小子整天满脸憔悴,原来是在造人。有付出就有收获,值!哈哈哈。我说。汤姆依然笑,开心发自内心深处。我内心里为他担心着,嘴里也不能说什么。 

汤姆说,搬来这边其实也是奔着好学区。他们两人结婚不过几年,还是她在读EMBA时,两个人在学校偶遇,相识、相爱。一见钟情,故事还挺罗曼蒂克。许多经济条件不很优渥的年轻人,没生孩子前会选择住在较便宜的地区,特别在乎教育的,多会等孩子快上学才搬来这样的小镇。汤姆一家早早搬来,他们应该对自己的财务安全,有过足够考虑。这个镇子的公立学校,在大克利夫兰地区甚至是美国,质量一直可圈可点,历史上培养出过许多著名人物。 

汤姆妻要生孩子,对我们也是个好消息,就此孩子会多个玩伴。老大在汤姆搬来那年夏天出生,老二正在妈妈体内蠢蠢欲动,做着出来,好好被爸爸妈妈抱抱的准备。 

零二年是互联网科技泡沫破灭之时,不景气的阴云笼罩全世界。那段时间,放眼望去,大量的房子门前草地上,都立满待售牌。我在犹豫,是否该乘机换个大的。有栋四百多平米的房子在市场上呆了两年,我也盯了两年,后来再去时倒是卖出,价格却生生跌去四分之一。在这样的形势下出手,逆势而动,以小换大,或许是个好时机。换还是不换,犹豫了两年,最终却是一个万万没料到的因素,让我下定决心搬家。

(原发 《网易》(人间),这里有改动。 版权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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