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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的善缘

                   

半个世纪的善缘

                                                                                                                          许定基

 

我移民到纽约定居后,在唐人街的一个电器店工作了八年,一不小心,就成了公司的老雇员了,深得老板欢喜信任,我也是乐得心里甜滋滋的。不料,刚来不久的新同事,知道我的工资进度表后,竟拿不屑甚至嗤之以鼻的语气眼神奚落我,令我尴尬异常。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如梦方醒的我,赶紧跑到唐人街隔壁的曼哈顿中城,找到一份替房屋的业主管理大楼的工作。

   薪水居然是先前工资的两倍,我发觉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工作,甚至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但突然有一天,我工作的试用期还没有结束,物业经理就找到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Peter,老板要见你!”

我听后,令初次要见老板的我,神经当即紧张了起来,惴惴不安臆想,这工作薪水高是高,但职责要求亦严,被炒的风险自然就高了!你看,试用期还没有结束,老板就找我了,不用多费神猜,不是麻烦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经理见到我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就安慰我说:“不用慌,老板找你是好事一桩!”

听了经理轻快的话,我才使劲放松心情,尾随经理走进他的办公室。我刚进办公室站定,经理就朝坐在办公室里,年龄和我相近的犹太人毕恭毕敬说:“Sirhe is Peter!”

老板极其客气地招呼我坐下,然后是微笑着直入正题。虽然话速不紧不慢,语音更是轻盈如春风,却给了我料想不到的惊喜:原来老板的意思是,不等试用期结束,就迫不及待给我加工资!因为他接到租客的电邮,指名称赞我拾得昂贵智能手机归还的事迹,导致他做出这个前无例子的嘉奖决定!好事来得这么突然,我真是受宠若惊了。拾金不昧固然值得赞许,但给予立竿见影的物质表扬奖励,却是我进入社会几十年来,从没有遇到的快意事。也许,只有喜欢标新立异、出奇不意的犹太人老板,才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奖励创意吧。

说真的,一直以来,我想都未曾想过大楼的业主,竟然不是华裔!我以为,业主就算不是老华侨,至少也是一个在这里出生的富二代吧。因为大楼的管理和工作团队,全是清一色的华人,连面试我的总经理也不例外。虽然我们当中,有的是从马来西亚漂来的华侨,也有从天津到步,扎根纽约没多久的90后新生代,和我们这些来自广东的工友。就算乡音有别,但语言的本质没有多大偏差,就算是操不起标准的普通话,但沟通起来,一样亲切融洽,工作展开后,往往就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有的这些迹象表明,只有令我深信不疑业主是华裔。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特别是纽约这个多族裔移民城市,抱团照应几乎成铁律。难道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竟然有例外?!

后来与老板熟稔了,纠结在自己心中的这个疑团,在我委婉的询问下,才得以解开。

原来上世纪初叶,老板的爷爷到中国广州经商。不幸的是,期间中日战争暴发、烽火连天,硝烟弥漫。广州沦陷后,城里兵荒马乱,人人有朝不保夕的恐慌。老板的爷爷将钱换成 了金条后,贴身藏匿,形影不离,随时随刻准备离开商行,寻找回国的门道。有天,老板的爷爷外出采购食物,想不到竟然与巡街的日本兵狭路相逢了,真是祸不单行!想到自己绑在腰间的金条,老板的爷爷猜,今天是必死无疑了,求生的欲望让老板的爷爷,下意识地拼命朝相反的方向奔跑,动作惶恐至极。老板他爷爷的异常举止,当即成了日本兵警戒的目标。一个手无寸铁,恐惧地在前边狂跑,一个手持步枪,吆喝着在后边穷追,一如恶狼追赶小鸡,结局无疑是可以预料到的。但在一个骑楼的拐弯处,有家门口的木门突然打开,老板的爷爷,旋即被人用手扯进了门槛,门随后就急速关上了。时间过了没多久,老板他胆战心惊的爷爷,隔着门板,也能清晰地听到日本兵骤速跑过去的脚步声!“老板,是我,不用害怕!”老板的爷爷惶恐地遁声一瞧,见到是熟悉的面孔,才定下神来。但面对冒死相救的恩人,也没有现出应有的喜极反应来,只感觉自己浑身已经湿透,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幸得对方搀扶,才没有瘫倒在地上。原来,救自己的人,是常常来光顾自己店铺的当地老顾客!

在老顾客的家中安顿了两天,让惊悸过度的心平缓下来后,老板的爷爷才有勇气,惶恐地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后来,历尽千辛万苦回到美国,成了劫后余生不多的幸存者,开始心向上帝。但这刻骨铭心的经历,总挥之不去,甚至在梦中,常重现那惊恐阴霾的一幕,醒来往往是浑身湿透!就算在纽约的百老汇大道置办了物业,几十年的风雨,也无法洗刷那段苦难记忆。临终,老板的爷爷将这段往事告诉了老板的爸爸,从此,老板的爸爸就开始招收华裔管理他的物业,几十年了,一直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感恩,然后延续到今天……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听了老板爷爷的故事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歇后语。原来,我在曼哈顿所经历的幸运一切,并非空穴来风,是与别人有着因果关系的,牵着近一个世纪的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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