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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

老张
老张,四川人士,早年随父母移居新疆喀什,后因上学工作之故返回内地。南来客初识老张时,老张三十不到,黑不溜秋的,大高个,戴一付宽边眼镜-厚厚的镜片下一双眼睛不露声色,声如洪钟,时常身着中山装(那年头兴这个),疾步来往于研究生楼、图书馆、古籍所,以及师门等校园重地之间。
南来客和老张在同一大学读研,同年修得正果,不过二人不同专业,也不是校友。老张是宋史泰斗陈乐素的得意门生,在南来客入学半年时随导师转到我校,属社科院毕业生。
作为文革后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全校各系的加起来不足四十人,虽然年龄、背景等都有很大差异,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多久大家都成了点头之交。不过,南来客跟老张真正交往,是在那年计划和萱出游前。
南来客和萱都是带薪念书,决定暑期到江浙及黄山一游。老张是杭州大学过来的,怎么走不问他问谁。老张听罢来意,哈哈笑着说,“找我就对了,这一带我都去过。” 当下画出路线图,并修书一封,“到杭大可找我师兄安排住处。” 从此二人成了朋友。老张为人爽朗,古道热肠,比南来客年长几岁,二人遂以“老张” “小南”相称,一叫几十年。有意思的是,南来客班上好几位师兄师姐是文革前大学生,也管他叫“老张” – 也不知是跟着南来客叫还是因为老张比较老成。
第二年,研究生楼落成,南来客和老张住在同一层。南来客住东头第一套,在楼梯口,属“闹市”;老张住处靠西,地理位置上属偏僻地区。南来客闲来无事常往老张那儿跑。南来客从小喜欢中国古代史,斧光烛影、雪夜访普、杯酒释兵权 (“千里送京娘”不算),野史正史有不少典故疑点南来客感兴趣没研究,总想听听行家的看法。去找老张,大老远就能听到他高谈阔论或哈哈大笑的声音。如果没动静,推门一看:老张身着汗衫在伏案读书写作呢,一手拍打着葵扇,案头一个水缸,使人想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扰,回也不改其乐” 。见南来客到,老张放下手头的工作,“怎么,有空?” 于是摆起龙门阵,一聊开,天南地北,从宋史讲到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从赵匡胤扯到卓一航,再扯到陈家洛。老张能侃,说到兴奋处眉飞色舞,两边嘴角挤满白沫。中文系研究生潮州囊(人)老林不知什么时候也插了进来,跟老张一唱一和,老张是个中心人物,到哪儿哪儿热闹,听众越聚越多,不分专业,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点评起武侠小说来。住同一栋的还有小周和阿炳两位史学研究生,专业是党史华侨史之类的,他们那就门庭冷落。老张和老林侃大山后来还侃出名堂来了。多年后,广东电视台推出一部老林执笔的热播电视剧,据说就是老林和老张等好友侃出来的。
毕业后,老张和南来客二人留校任教。南来客分得一房一厅,在校园安营扎寨;老张因家小仍在新疆,暂居一单间宿舍。南来客有时约上老张到湖边餐厅小酌几杯珍珠红,有时请老张来家吃个便饭,遇上什么事需要老张帮忙也不客气。家里的铁闸就是老张讲师蹬三轮板车从大东门给拉回学校的。一来一去三个多钟头呢。怎不自己去拉?说得轻巧。蹬三轮是人与生俱来的本领。南来客四、五岁时就私自蹬工人叔叔的三轮板车玩。可是一学会骑自行车,这蹬三轮的本能即刻就废了,得重新学。
老张身强力壮,不仅三轮板车蹬得溜,上公交车也身手不凡。那年月,市里到大学区就三路车,有一路还是路经的,车少人多,国人又没有排队的习惯,车一到就往上挤,能挤上去就不错了。一日晚上,南来客夫妇和老张一起在东山临时终点站乘车回校。车靠站,大家随俗一拥而上,只见老张奋起神威,率先登车,占得一座位给弟妹。萱谢过坐下,一句话把南来客噎得差点没窜下车去,“这路车坐咗咁多次,今日第一次有位。”
南来客出国后,二人交往少了。九八年,南来客曾回母校一行,到古籍所寻老张不遇。回家即接到老张打来的电话,说次日来访。第二天,老张如约到了,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这是不久前出版的书,这酒是我去河南讲学时买的。” 数年不见,老张发福了,西装革履,春风满面。事业有成啊。南来客为老友的成就由衷地感到高兴,拿着书赞叹不已。“酒是当地买的,” 老张说。“哦,是吗? 谢谢。你写大宋皇帝….” “这酒是当地买的,” 老张提醒。“这宋太宗….” 南来客还是没醒悟过来。“我说了三次看你没反应,” 老张按耐不住了,“这不是假酒。” 那几年假酒泛滥,南来客还真不知江湖险恶。酒的事说清楚了,南来客半开玩笑地问起老张仕途如何。老张苦笑一下,装出忿忿不平的样子嚷嚷说,“本来提名副所长,有人提意见说我嗓门大。这嗓门大也成问题了。不过,低你一届的小刘现在是外事处长了。” 没几天,小刘处长设宴招待南来客,除了在穗的同窗师长,把老张也请来了。别看老张不是我系的,“天下谁人不识君”,老张谈笑风生,自始至终是宴席上的中心人物。结账时南来客想埋单,小刘说,“你们现在是新华侨(这称谓听着怪别扭的),这顿饭学校请。” “听处座的,” 老张不容分说,俨然老大哥的样子。
再次见到老张是03年的事了。南来客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如今官拜何职?” “什么官拜何职,还不是老样子!嘿,哪位?” “故人。” “回来了?” “约上老林一聚如何?”
饭局上,老张又送南来客几本新作,有关五代禁军等的专著,扉页上写着“南来客兄指正”,见外了不是,叫小南多亲切。不过,赠书得这么写,要循例;口头称谓没有变。于是,几个菜,一瓶红酒,三人不知老之将至,又摆起龙门阵来,先感叹应该策划一部大宋帝王题材的电视连续剧,不让二月河专美于前,接着聊人生、事业、家庭、研究生楼的往事….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最近在网上偶然得知老友退休了,想起旧事,随笔写成此文。谷歌图片上,著作等身的博导张教授身着西装,须发皆白;而南来客心目中的老友,依然是三十多年前那个三十不到身着中山装的高个子学长,没变。
后记:
写到这,想起宋人陈与义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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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杭州阿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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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不亦乐乎!大赞!

 
南来客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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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是去年春写的。当时并不知道老张已于前年十一月仙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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