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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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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文刊登于2018年1月14 - 15日世界日报文艺版,笔名:依然 )


   从童年起我便知道,我们家是非常缺少劳动力的家庭。我的父母当年都患有慢性病,身体很不好,不能干重活儿;而我是女孩儿,又年幼,且没有兄弟姐妹,因此家里的重活儿总让人发愁。五十年代我们生活在北京时,这种情况不太明显,因为公房楼里家家厨房都有自来水,用水很方便。但在我六岁那年,我们搬到了苏北的一个中等城市,用水便成了我们家最大的困难。
 
   我们住在一个教师宿舍,那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院和院之间通过窄窄的弯巷连接着,有点儿像北京的老式四合院,我们家在最后院。房间里和院子里都没有自来水,我们用水只能到大院外的一个公共供水站去挑,那个水站离开院子约有二百多米远,加上要弯弯曲曲地挑进后院,所以很不容易。院子里家家都备有一个大水缸,用来储存自来水。
 
   起初,父亲也买了扁担和一副水桶,像别人一样去挑水,但几次以后,就不敢再试了。父亲患有慢性肝炎,肺部也不好,挑水时喘得不行,医生禁止他干这样的活儿。母亲也患有结核性胸膜炎,不敢干重活儿,而六岁的我更是无能为力,所以用水就成了大问题。这时,有邻居向我们介绍了一位专门挑水的裴大爷,无奈之中,我们只好雇了他。
 
   裴大爷那时约有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以帮人挑水为生。一担水的价钱以路程的远近计算,我们的一担水为五分钱。当时,人们的月工资也就是几十元钱,有劳动力的家庭一般不会雇人挑水。我父母的工资较高,但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一天只让裴大爷送一次水,即两桶水,维持家用。洗床单和被单时常常拿着盆,到附近的井台去洗。每逢天下大雨,我们会把脸盆和大锅都放在屋檐下接雨水,留作洗手洗菜之用。
 
   冬天用水比较少,除了日常做饭饮水和洗漱外,洗澡都是去外面澡堂。到了夏天用水则多多了,外面的澡堂夏天是不开张的,而且夏天每天都需要洗澡,所以一担水作为家用就很紧张。记得为了节省水,每天傍晚我们三口人洗澡,总是我先洗,母亲次之,父亲最后洗,洗过澡的水还要用来洗衣服,再把衣服用清水漂干净。有几次碰上裴大爷身体不舒服,不能送水,我们那天的用水就只能用惜水如金来形容了。我们那时真羡慕有劳动力的家庭啊!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那时我上四年级。正常的生活一时间变了样,雇人挑水成了典型的剥削阶级行为。为了不让红卫兵无中生有,到我们家造反,我们不敢再让裴大爷送水了。好在我已长大一些,所以,每天由我和父亲或母亲去抬水。一开始我完全抬不动,肩膀承受不了扁担的重压,父亲或母亲常把水桶尽量往扁担后部放,以减轻我的压力,而我则怕他们身体吃不消,又拉过来。我们摇摇晃晃,两三百米的路程,不得不歇上好几次。
 
   那是些混乱的日子,我们无学可上,闲在家里。一天,邻居田老师买了一对较小的蓝色新水桶,他要让儿子学挑水。他的儿子大我两岁,小伙伴们整天在一起玩,于是,学挑水变成了大家的新游戏。小伙伴们一有空就轮流用那对小蓝桶去挑水,你挑一段路,我挑一段路,比赛谁挑得路程远。那段时间,院子里家家的水缸都是满满的,大人们连连夸奖我们,我也就此学会了担水。十一二岁的我,忽闪着扁担,可以一口气把一担水挑回家,帮助家里解决了用水问题。
 
   院子里用上自来水是七十年代中的事儿了,三个院子各自都装上了一个自来水龙头,我们结束了挑水用的日子,生活上大大方便了。院里的人很珍惜公用的自来水龙头,围着它仔细地砌上水池子;寒冬腊月时,人们会用草绳把水管子包捆起来,防止它上冻;如果水龙头冻住了,就烧几壶开水浇上去化冻;小孩子们也被教育着不许浪费水。渐渐地,去公共供水站挑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它终于关了门儿,听人说裴大爷也早就不帮人挑水了。

  挑 水(上)  ||  挑 水(下) (世界日报文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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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司马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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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学过跳水,那些艰苦的日子磨练了我们,想想其实是我们的财富。

 
漂流的船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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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同意,现在的许多人都没有机会得到这样的财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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