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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 06 绑票剧本

 

七月的第一个礼拜是新华大学的考试周。往年的这个时候,身为优等生的顾盈总是紧张而又忙碌。而今年,她愈发地紧张和忙碌,只不过不是为了备考,而是为了准备一场演出,一场比期末考试重要许多倍的演出。为了这场演出,她破天荒地弃了考。

“道奇卡车+一米九”的线索已经放出了整整一个礼拜。诺大的南市已被搅得满城风雨,各种流言满天飞。经过三天三夜无成果的大搜查后,顾盈的父亲终于下了决心,以青帮帮主的名义向复兴社发出通牒:限对方七天之内交出疑凶,由警察局公开审讯,否则就只有全面开战一途。届时他将亲率青帮精锐杀进漕泾区,荡平王母庙码头,纵然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在本方的强硬通牒下,复兴社那帮狗仗人势的汉奸马上服了软,他们一面发誓赌咒,大呼冤枉,一面还找来了南市警察局长和一干帮会老前辈做中人,想要和青帮吃讲茶“和平解决”。

正当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从亚民那里传来了重要的线报。在得到新线索的第四天,亚民的党组织终于查到了一名嫌疑人。此人大号“金刚钻阿龙”,身高一米九五,三十出头,是复兴社的一名保镖,负责漕泾庙一带烟土行的货物押运,最常用的货运车辆就是一部美国道奇牌卡车。此人还养了一个姘妇,住在杨家巷。听这个女人跟邻居讲,阿龙6月14、15两天行踪不明,没回杨家巷和她一起过夜。

接到线报后,顾盈立刻带上爱珍潜入复兴社地盘,根据亚民组织的指引找到了真人。果然,眼前的阿龙跟情报中描述的一模一样:黑衣短打,顶天立地,腰插驳壳,凶神恶煞,还长着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身高、职业一点不差,甚至,她还亲眼看到对方跳上了那辆道奇卡车。6月14、15两天正是她哥哥潜入漕泾调查,并最终遇害的日子。没错,应该不会错,杀死哥哥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畜生!照这么看来,王母庙码头的那批红砒烟土,其分销窝点很可能就是漕泾庙一带的烟土行。

得出判断后,顾盈并没有马上去找她父亲。她知道,父亲一直不信任亚民的组织,未必会采信后者提供的情报。退一步来讲,就算父亲相信了这条情报,以他的立场和做派,一定会立马向复兴社点名要人。这其实是下下之策:一旦打草惊蛇,复兴社马上就会藏匿凶手,或是索性杀人灭口。所以思量之下,顾盈还是决定暂时向父亲保密,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至于具体的解决方案——

“阿盈,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做掉这个人。”爱珍最先提出了建议。

“这恐怕不妥。”亚民表示反对,“事情还没彻底查清楚,我觉得,贸然报仇无论如何都不是上策。万一我们判断有误,那就是滥杀。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杀害秋棠的凶手就是这个阿龙,那我们更不能急着杀他,而应该通过他找出主谋,查清整件案子的真相。一旦阿龙突然被杀,青帮和复兴社的火并肯定在所难免,你们想想看,到时候会枉死多少人?”

“真想不到,于大讲师也会怕死人。”爱珍嘲讽道,“我好像记得,三年前你还整天挑学生上马路闹事,教他们去撞警察的枪口。眼睛一眨,怎么突然菩萨心肠了?”

“我承认……”亚民沉痛地低下了头,“我本人,还有我们党,当年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一味强调服从大局,不注意保护青年的人身安全,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牺牲。但是,也正因为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我们决不能重蹈覆辙!帮会也是重要的抗日力量。不管是青帮还是复兴社,大家都是中国人。就算有些人暂时走错了路,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些机会,尽可能把他们拉回抗日的阵营。毕竟,真正跟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日本侵略者!”

“讲得好,真好听,比唱得还好听!”爱珍嗤笑道,“于大讲师,真想不到,我们这些混江湖的也有入你法眼的一天。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们都是些粗人,只会做做生意杀杀人,用你们的话来讲,就是一帮流氓无产者,没什么政治觉悟,不像阿盈和她哥哥,能空下来听你们谈什么理想,还肯陪你们演什么马路大戏!”

“爱珍!”顾盈听不下去了,尽管知道发小是在为她好。

“阿盈,我哪一句讲得不对?别忘了,三年前就是因为这家伙,才害你受了伤,还差点被抓到局子里去!”说到这里,爱珍眼中透出了两道煞气。

爱珍口中的“三年前”是1936年的冬天,也就是那场“马路大戏”上演的时节。那时,新华大学的校剧社正办得如火如荼,编排上演各种抗日戏剧。亚民是剧社的编导,而顾盈是剧社的当家花旦。顾盈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第一次尝试出演街头剧,剧目是《放下你的鞭子》。时间是午后,地点是黄浦江畔的半淞园,当时正值游园高峰。她演女主角香姐,扮演她父亲的是新华的一名老校工,据说年轻时曾当过马车夫,还演过几年文明戏。于亚民则是躲在围观的人群中现场指挥。那天的演出很成功,人员安插得当,表演逼真而夸张,大大激起了在场上千名市民的抗日热情,同时也招来了一个分队的南市巡警。警察以扰乱治安有伤风化为名,要带组织者回局里问话。亚民正同警方交涉,谁知突然被几个热血的男生搅了局,在后者的挑衅下,警方和学生迅速成剑拔弩张之势。正要动枪之际,哥哥顾秋棠及时赶到,用侦缉队探长的职权斥退了巡警队,将她和亚民一干人救了出来。事后,哥哥狠狠训了她和亚民一顿,责怪他们不该如此冒险,至少也该在演出前通知他一声,也好让他事先做好准备,安排他们全身而退。哥哥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好在这次只是虚惊一场。顾盈并未在冲突中受伤,只不过,早先由于太过入戏的缘故,演她父亲的老演员一不小心用鞭子抽破了她背上的衣服,让她受了一点最轻微的擦伤。话说回来,或许也正因出了这个小事故,演出才获得了超乎预期的大成功……顾盈事后才知道,哥哥之所以能赶来救场,是因为有爱珍向他通风报信。后者虽然当了泄密的“叛徒”,却也救了她和一众剧社同仁。

对于严爱珍其人,顾盈可谓是爱恨交加,这种矛盾的情感早在中学时代就已经萌芽了。爱珍和顾盈家的缘分不可谓不深。爱珍的父亲是顾老头子最要好的师兄弟,早年两人一同出生入死,刀口舔血,为顾家的鸦片事业拼得了第一桶金。顾盈和爱珍正好同岁,顾盈稍长几天,两人是同一年上的学,尽管不在同一所小学。天有不测风雨,在十年前那场惨烈的火并中,除了顾家之外,严家也是受害者,而且受害更深更重,更加惨绝人寰——严氏夫妇双双被杀,只留下了爱珍一个独生女。事后,失怙的爱珍被寄养在一个开小烟纸店的远房叔父家里,勉强念完了小学。再往后,顾家生意越做越大,顾老头子坐上了青帮大亨的交椅,为表示自己是个念旧之人,他出钱供爱珍上了中学,和他女儿做了同班同学。不知是为了报恩,还是出于对自身处境的考虑,尽管小时候的交情很一般,爱珍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了顾盈最亲密的姐妹、跟班兼保镖。如果说顾盈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那么爱珍就是她麾下最忠诚的骑士,处处维护她,事事为她考虑,替她出头,还曾舍命死斗,从袭击者手下救下了她。虽然勉强接受了这种关系,但顾盈终不免心存芥蒂。一开始她只是觉得,爱珍和她走得太近了一些,妨碍她交到更多的朋友。而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受教育程度的加深,顾盈渐渐明白,自己和爱珍的关系是不太正常的,双方人格并不平等,很难称得上是真正的友情。好在这种畸形的同窗关系并未持续到两人成年。高中毕业后,顾盈升入新华大学继续求学,爱珍则顺理成章地入了青帮,公开拜顾老头子为师,成了悟字辈的辣手双枪。在此之前,爱珍早已在帮里受训多年,除了平时在新华附中保护顾盈以外,她还利用女学生的身份做掩护,替帮里完成了好几单杀人越货的勾当,早已是名声在外。尽管进到了新环境,顾盈还是难以摆脱往日的纷扰。大学里不少老师和同学都知道,她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好姐妹,正在老城厢的西园大赌窟坐镇。而爱珍也不避嫌,不晓得是不是奉了顾老头子的法旨,她时不时会来大学看望顾盈,偶尔还亲自开车接顾盈放学,把那帮对顾盈有企图的男生吓得退避三舍。看来,这两人间的复杂关系并未发生本质的改变,只不过是少了“同学”一项而已。尽管依旧不无牢骚,但理性思量之下,顾盈还是不得不承认:在她为数不少的两性朋友当中,真正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能让她托付性命的至交确实是凤毛麟角,而爱珍或许真的可算是其中之一,虽然不那么理想化,也称不上志同道合。几年下来,爱珍沾染了帮会中人的大部分习气,也许是受了顾盈父亲的影响,她一直对P党抱有偏见,也一直不喜欢亚民。

“好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我哥的案子!”

打圆场的同时,顾盈心中已经有了点子:阿龙那个畜生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但大可不必马上取他性命,把他绑来不就行了么?从他口中逼问出整个案子的经过,查出那批红砒烟土的真正下落。人证物证俱在,真相不就大白天下了么?

“绑票?阿盈,具体你打算怎么做?”得知她的点子后,爱珍有些忐忑地发问道。虽然出生入死也有些年头了,但顾盈知道,她这位姐妹还没怎么做过绑票生意。

“是啊,对方的身板我们都看到了,要制服他恐怕很困难,何况又是在复兴社的地盘。”亚民也提出了质疑。

“没错,硬绑确实很难成功。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演一出戏。”顾盈道。

“演戏?”爱珍和亚民都吃了一惊。

“是的。这家伙不是每周六晚上都会一个人去沈家宅赌场玩两把么?而且每次出来都吃饱了老酒,我们就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下手!”顾盈道。

“可沈家宅附近全是复兴社的人,被他们发觉了怎么办?”爱珍道。

“只要我们戏演得好,我敢保证,就算他们发现了,也不会过来救他。”顾盈道。

“爱丽丝,你想演的到底是哪出戏?”亚民道。

于是,顾盈向两人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绑票剧本:道具是轿车一辆。配角是壮汉三名,伪装成目标的朋友。女主角风流少妇打扮,伪装成目标的姘妇。趁目标落单街头之际,先由女主角上前纠缠,大骂他没良心,背着她另结新欢。正吵闹间,三名壮汉一齐上前,假装劝和,称有事回家商量,顺势将目标推进车内,挡住旁观者的视线,趁隙用乙醚将目标迷昏,最后开车将肉票带离现场。

“阿盈,你该不会……”爱珍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又想跟上次在普渡饭店那样……”

“没错,少妇由我来演!”顾盈毅然道。

“不行,坚决不行!”爱珍几乎跳了起来,“这次我决不会再让你去!”

“爱珍,你不用太担心。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我旁边还有三个帮手,就算是失了手,应该也能全身而退。”顾盈道。

“不行!你别忘了那是复兴社的地盘。阿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人家早有防备,你们全被捉住了呢?”爱珍道。

的确,这并非杞人忧天。就在一周前的普渡饭店,要不是有人暗中相助,顾盈和爱珍恐怕一个也撤不出来。

“但女主角总归要有人演,不是么?”顾盈强作微笑道,“要是我不上,爱珍,总不见得你代我上吧?”

“你到现在还有心情取笑我?”爱珍嗔道,“我打听过了,那个金刚钻阿龙,他就是个顶顶下作的人渣!万一你落到他手里……你晓得他的绰号为什么叫‘金刚钻’吗?”

阿龙为什么被称作“金刚钻”?顾盈分明是记得,在调查此人时,她并未见到对方身上戴有任何金刚钻首饰。看来这个绰号的确有些古怪。疑惑间,她将目光投向了情报的最初提供者。

“阿龙,他被称作金刚钻,不是因为他戴了钻石首饰,而是……”亚民的神情有些尴尬,“……而是因为,他是个摧残女性的老手,用的手段都非常的……下流,而且变态,一般人很难想象……爱丽丝,你的计划我觉得是可行的,只是,为安全起见,执行者的人选,最好还是再考虑一下。”

“那好,你们还想得出其他人选吗?”顾盈向两人问道。

“我这里当然没有,不过——”爱珍将视线转向了亚民,“于大讲师,你们那边可就不好说了。”

“爱珍——”顾盈连忙制止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人家已经帮过我们了……”

“所以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于大讲师,我听阿盈讲,为了棠哥的案子,你们组织愿意动用‘一切社会关系’。案子已经查到这个份上了,再动用一点‘社会关系’又有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家都晓得,在上海的交际圈子里,可是有不少贵组织的党花,哦,不对,应该是‘女同志’。”爱珍诡笑道。

“爱珍!不要再说了!”顾盈怒了。

“不……”沉吟片刻,亚民抬起头,眼神坚定了起来,“爱珍小姐,你没讲错。秋棠的事情我们组织也有责任,所以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爱丽丝,爱珍小姐,你们放心,回去以后我马上打报告,请上级在最短时间内调派人手帮你们。”

“不,亚民,你不需要这样做。就算爱珍手下没有人选,我们也能找到其他人选,我们青帮有的是人!”顾盈慌忙劝道,其实她早就下定了亲身赴险的决心。

“不,我们组织在上海也有的是人。虽说是保存力量,长期斗争,但我心里清楚,这两年来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做,根本没为抗战出过多大力气。我们愧对国家,愧对民族,愧对前线将士,更愧对秋棠兄!两年了,现在也该是我们站出来的时候了!”亚民凛然道。

这一刻,一股暖流涌入了顾盈的心田。在亚民苍白而坚毅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亡兄的影子……记得当年华界沦陷,哥哥决意留下参加伪警察时,也显出了如此悲壮凝重的神情。临行前,哥哥淡淡地和她讲了一句:“阿盈,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爱丽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亚民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秋棠兄忍辱负重,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工作,如今也该让我们来回报他了。为了我们党最好的朋友,为了我于亚民最好的兄弟,这次我们就算牺牲性命,也一定要还秋棠兄一个公道,帮他报仇血恨!”

话已至此,顾盈只能热泪盈眶地接受了对方的盛情。

说到做到,许下诺言后的第三天,也就是7月7日,亚民的组织就帮顾盈找来了女绑匪的人选:一位看起来挺文静的女性,年纪二十二三,一头卷曲的中短发,看谈吐应该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有种职业女性兼职交际花的感觉。

“你确定她行吗?”在见过真人之后,顾盈将亚民拉到一边悄悄问道。

“应该没问题。别看兰小姐只比你大一点点,人家读高中时就加入了党组织,已经算是老同志了。她斗争经验很丰富,执行过各种各样的任务,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地下工作者。”

一天排练下来,顾盈不得不认同了亚民的溢美之词。这位兰小姐确实演技非凡,几分钟前还是一派娴静乖巧的气象,摇身一变,转眼间就成了一位满口苏白,扭腰摆臀,泼辣而不粗野,风流而不淫荡的石库门少妇。其悟性之高,入戏之快,收放之自如都令顾盈自愧弗如,佩服得近乎妒忌。还好,对方的相貌身材比起她来还是略逊一筹,甚至连鼻子也不如她。兰小姐的鼻子虽然比顾盈的小圆鼻子略挺一些,但细观之下却稍稍有些向左偏斜,倒真是可惜了。

演员敲定,排练完毕。爱珍方面也已备好了汽车、武器、麻醉药和接应人手。潜入和撤退的路线一并规划完毕。万事俱备,接下来只待礼拜六的来临。最近的一个礼拜六正是一天后的7月8日。顾盈所要做的,只剩下了耐心等待。

在自家床上度过了辗转反侧的一夜后,7月8日的红日终于在东方的天际现了身。

草草用完早膳后,顾盈正准备离开顾家花园,不意却接到了一个找她的电话:

“阿盈,是我,爱珍。”

“爱珍?出什么事了?” 

“今天夜里的行动……取消了。”

“什么?!”

“阿盈,我刚刚收到消息。金刚钻阿龙,那个畜生,他——已经死了。千真万确,就在昨天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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