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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 05 恶魔的约会

 

伤心的一夜过后,顾盈睁开了惺忪的泪眼,窗外的天空差不多已经大亮。

很快,她记起了昨晚的约定,并不是她父亲的空头担保,而是她和那个法租界督察的约会。经历了昨晚的失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要在南市的几十万人中找出杀害哥哥的两个凶手,其难度不啻于大海捞针。为此,她必须招揽更多的帮手,团结尽可能多的力量。

对于今天的约会对象,顾盈并不怀疑他的能力,只是,她吃不准对方的动机。这个名叫钟少德的男人名气虽然很大,但却算不上很好。自己贸贸然前去赴会,会不会有风险?她本想叫上爱珍一起,一通电话才晓得,爱珍负责的地盘凌晨突然出了点乱子,爱珍一时脱不开身。时间不等人,顾盈选择了单身赴会。

约会地点是陆家浜路的青莲茶楼,地处南市闹市区,斜对面不到两百米就是南市警察局。光天化日之下,安全应当不成问题。

八点四十分,顾盈早早赶到了约会地点。青莲茶楼的早市尚未结束,茶楼里尽是些老头子、帮会流氓和便衣侦探,清一色的大男人。一身女学生打扮的顾大小姐有如万绿丛中的一点红。

忍受着众茶客异样的目光,顾盈沿木楼梯上到了二楼。随之,她看到了来得比她更早的钟少德督察。

“密斯顾来得好早,唔……请坐——”对方正在吃早点,眼见女士驾到,口头招呼了一句,不忘继续嚼他的生煎馒头。

她只能自己拉开一张条凳,坐了下来。

“早饭吃过没有,要不要帮你叫一客?”

她摇了摇头。

对方的打扮与昨晚差别不大,黑衬衫、深灰西裤,只是少了那顶黑礼帽,露出了一头锃亮的乌发,此外,他左手中指上还多了一枚金钻戒,钻石很大很耀眼,和她父亲无名指上的那颗差不多大,一样地招摇。

她耐着性子等对方吃完了早饭。

在对方掏出手帕擦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钟督察,我们昨天晚上是讲好了的……”

“嗯,讲好了什么?”擦完嘴后,对方接着擦起了下巴。

“你跟我讲,只要我来见你,就能得到我哥哥案子的线索。现在我来了,请问,你所谓的重要线索到底在哪里?”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快到极限了。

“哦,是有这么回事。”对方很惬意地看了看表,“可是密斯顾,你来得太早了一点。我们约的是九点钟,现在只有八点四十三分。”

“你什么意思?!”她一瞬间到达了极限。

“我的意思是——密斯顾,我们最起码还要再等十七分钟,才能等到你需要的重要线索。”

“为什么?”

“因为南市警局的头头要到九点钟才会上班。”

“南市警察?他们能有什么线索!”她顿时一阵失望,原本指望对方能向她提供什么了不起的独家线索,可没想到这家伙非但拿不出真货,还拉出伪政府那帮饭桶来充数。

“怎么没有线索?”对方笑道,“这里是华界,是南市警局的地盘,以他们的人力物力,十天调查下来,怎么可能一点收获都没有?再讲令兄也是南市警局的人,他的案子很可能还关系到警局的内幕,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好好探查一番么?”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内幕?”

“呵呵,内幕就是内幕,要是连我这外人都晓得了,还能叫内幕么?密斯顾,你也太心急了。我看啊,我们还是定定心心等上十几分钟,等方行圆队长到了局里,我陪你一道去问他,你自然就晓得是什么内幕了。”

方行圆?那个汉奸侦缉队长?倒也没错,听父亲讲,哥哥的案子就是由此人全权负责的。转眼已经十天过去了,是啊,也该去问问这混蛋了。

“放宽心,先吃杯茶,上等的碧螺春——”说话间,钟少德替她斟了茶。

看来这顿不算太早的早茶是非吃不可了。

“谢谢。”一番奔波和交谈后,她也确实是有些渴了,不由得接受了对方的殷勤。

茶水还很烫,一时难以入口,她朝着杯口轻轻吹着气。趁她吹气的功夫,对方欣赏起了她的容颜。她用余光发觉,一番扫描后,对方的视线竟然渐渐聚到了她的鼻子上。作为正值妙龄的女郎,顾盈从不缺乏欣赏者、仰慕者甚至是崇拜者。她对自己的容貌也很有自信,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恰恰就是她的鼻子。她生了一个小而圆润的鼻子,尽管曾被人夸作“玲珑可爱”、“像洋娃娃”,但她本人却并不喜欢这样的鼻子。她做梦也想拥有一个像哥哥、亚民那样的高而坚挺的、Apollo式的鼻子。这才是真正的鼻子、完美的鼻子。印象当中,她父亲也曾有过这样的好鼻子,只是,经过十年前的那场劫难,他的鼻子早已与美无缘,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密斯顾真美,”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多了一个谄媚者,“不愧是新华大学的皇后!尤其是你的小鼻子,邪气地可爱。”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盈顿时又羞又恼,一个不留神,将几滴烫茶溅到了朱唇上。

“啊!”一声痛呼,茶杯被她失手打翻在桌上,热汤四溅,她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密斯顾你没伤到吧?”对方露出了很关心的表情,“茶要慢慢地品,要不要再帮你斟一杯?”

“斟你个头!”她满脸通红,差点没气晕过去,“烫死了!不吃了!”

四周茶客纷纷投来了更加异样的目光。

钟少德叫来了跑堂伙计。一番必要的打扫后,顾盈总算是重新坐定下来。

钟少德依旧是为她倒了一杯茶。

她扭头不予理睬,心中盼望着九点钟早点到来。

“看来密斯顾不擅长等待啊!这样好了,为了帮你打发无聊的时间,也为了补偿你刚刚受到的惊吓,我免费奉送你一条独家线索——关于凶手的身份。”对方在她耳畔说道。

“你说什么?!”她瞬间调转了螓首。

“密斯顾,你还记不记得那天验尸间里,你哥哥头颈上的绳圈痕迹?”

“记得,到死也忘不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勒痕有些特别,前面低后面高,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度的仰角?”

“这你不是早就讲过了吗?”

“那我问你,这样一个角度说明了什么?”

“……” 

“打个比方,密斯顾,假使我站着,给你一条绳子,让你从背后勒我头颈,你觉得勒痕会形成一个怎样的角度?”

“应该是……”望着对方一米八的身躯,她有些勉强地估计道,“……前面高,后面低……应该是一个俯角,啊!难道说,你是指……凶手的身高?!”

“正是!”对方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密斯顾,你哥哥身高一米七五,已经算是高的了,可勒他的凶手比他还要高,而且高很多。据我估算,这家伙最少也有一米九,码子绝对比我还大。像这样的人,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应该很扎眼。”

这一刻,顾盈很想抽自己耳光——如此明显的线索,为什么自己就一直发觉不了?等等,仔细一想,对方的推论好像也不是那么地无懈可击……

“但是,假如凶手和他不是站在同一水平面呢?”她直接提出了质疑,“假如哥哥坐在椅子上,凶手站在他背后勒他,就算凶手不比他高,同样也会形成仰角度的勒痕。”

“不错,很好的反驳,密斯顾真让我刮目相看!”对方微笑道,“只可惜你忽略了一个细节。密斯顾,你还记得你哥哥胸前的三道刀口么?”

“刀口又怎么样了?”

“刀口呈明显俯角,这说明凶手是反手握刀,从上往下刺入。我们继续打比方,密斯顾,假使让你用刀刺一个坐着的人,目标是他的胸口,你会怎么握刀?”

顾盈以对面的男人为靶子,在脑海中演练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唯一的:

“用正手。”

“没错!如果你哥哥是坐着受害的,一个凶手从背后勒住他,另外一个从正面拿刀刺他,只要这个凶手身高达到正常成年人的标准,那么他必定是正手握刀,从下往上捅,而不是从上往下扎。所以,结合刀伤特征进行推测,勒你哥哥的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个彪形巨汉。”

“但是……如果他是躺着的呢?”顾盈提出了新的质疑,“背后的凶手先把他勒倒在地上,然后再由另一个凶手蹲下来用刀刺他。蹲下来刺一个倒地的人,我想应该会用反手。”

“密斯顾果然聪明!”对方笑得越发得意了,“但你还是忽略了不少细节。如果你哥哥真被勒倒在地,那么他头颈上的勒痕一定会有上下拖拉的痕迹,甚至会有前后两道勒痕。可我们都看到了,勒痕只有一道,而且非常清晰、非常干净。另外,假如你哥哥真倒在了地上,那么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拼命挣扎。可你看看他的衬衫和裤子,背后几乎没有一点磨损,怎么看也不像经过了殊死搏斗。所以讲,综合种种痕迹,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推定,凶手当中有一个极高极壮、走在马路上回头率极高的人。”

“那剩下百分之五呢?”

“比如讲,你哥哥站在平地上,凶手站在一个台阶上勒他。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要勒一个人的头颈,你自己首先要站稳,站在台阶上恐怕不是什么好选择。再一种可能,就是刺他的凶手是个特别矮的矮子,比如小孩、侏儒之类。”

她不再提问,用沉默表示了认同。

一米九以上的大块头,这样的人在南市有多少?虽然绝不会多,但据顾盈的初步估计,应该也不会少于四位数。这家伙平日里会是何种身份?运动健将?码头劳工?还是赌场烟馆用来撑门面的抱台脚?对方提供的线索大体上是可靠的,但范围还是太广了,真查起来只怕依然无从着手……

“时间到了,密斯顾,我们等的人来了。”钟少德看着窗外道。

顺着对方的视线,顾盈看到,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缓缓驶进了南市警察局的大铁门。

“方队长还是那么守时。”钟少德站了起来,“走吧密斯顾,我们去会他一会!”

顾盈跟着对方下了楼,期待中混杂着鄙夷和厌恶。

对于那位方行圆警官,她毫无好感可言。她听已故的哥哥讲过,方行圆也有留洋背景,年轻时在日本横滨学的警务,回国后在市局侦缉队混过一段日子,后来被调到警士教练所当所长,直到日本人来了以后,才又被调回了侦缉队,还晋升了总队长。早在八一三以前,这家伙就是个亲日派,华界一沦陷,自然立马落水当了汉奸,替日本人效犬马之劳,查封进步报社,搜捕迫害抗日志士,可谓罪行累累,无耻之尤!

等顾盈和钟少德走到警局门口,丰田车上的人早就进了大楼。

两人在接待处报上了名号。五分钟后,从楼上下来一名副官,将两人一路领到了三楼的一间单人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宽敞,装饰得很豪华,落地书架、沙发茶几、瓷瓶兰花、名家字画,一应俱全。在大得夸张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坐着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上海特别市警察局侦缉队总队长——方行圆。

今天的方队长仿佛变了一个人,十天前的唯唯诺诺早已不见了踪影。如今这家伙早就扯掉了碍事的领带,放肆地敞开了制服衬衫的领子,以最最随便的姿势斜靠在办公椅上,左手还夹了一支拇指粗的雪茄烟。

“顾小姐,”方行圆喷出了一口烟雾“还有钟督察,倒真是稀客!两位一大清早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顾盈不由皱紧了眉头,她历来反感男人抽各种烟,尤其是在女士面前抽烟。

“方队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钟少德接上了话,“没事就不能登登你的三宝殿么?我看方总队长这一大清早也逍遥得很呐!”

言罢,钟少德不请自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顾盈也索性一起坐了下来。

“钟督察说笑了,本人职责重大,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办,也就是现在偷得几分钟的闲。”说话间,方行圆抬了抬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公章大小的金戒指。

钟少德笑而不语,玩弄起了套在左中指上的大钻戒。

在看清那颗四克拉钻石后,方行圆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略一沉吟,他打开了桌上雕工考究的雪茄盒:

“钟督察,有没有兴趣来一支?古巴的特一级HAVANAS,不知道比得比不过你的墨西哥烟?”

“呵呵,方队长太客气了!实在不巧,本人最近正在戒烟。”说话的同时,钟少德瞄了一眼身边的顾盈。

“戒烟?哼哼,戒一戒也好!戒烟么,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容易。钟督察,不瞒你讲,本人也戒过好几回了。”方行圆道。

废话,全是不得要领的废话!顾盈再也听不下去了。

“方队长,请问我哥哥的案子究竟查得怎么样了?”她没好气地切入了正题。

“顾小姐,我们正在积极调查。”方行圆道。

“积极调查?方队长,从案发到现在已经十一天了!请问在你们的‘积极调查’下,到底查出了什么东西?”顾盈怒道。

“我只能讲,调查已经取得了相当的进展,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线索。”方行圆道。

“什么线索?”顾盈逼问道。

“这个嘛……顾小姐你也知道,本局是有保密条例的。”方行圆道。

“方队长!我希望你搞清楚,我是代表家父来问你的!要是你就这么把我打发回去,我向你保证——吃中饭以前,我父亲会带上帮里的兄弟,亲自到这里来问你!”顾盈厉声道。

“这个……唉,顾小姐,你这不是让我难办吗?”方行圆叹道,“顾小姐兄妹情深,本人深表感佩。也罢,今天就为你破一回例。”

说完,方行圆搁下雪茄烟,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封文件。

“顾小姐请看,这是我们前两天得到的新线报。钟督察,你也可以一起看看。”

顾盈接过文件夹,展了开来。

这是一份经过了整理和抄写的目击证词:

6月14日晚十点,南市沪南区水警缉私仓库的门卫和管理员见到了顾秋棠警官。他带着五六个部下,乘一辆道奇卡车来到了缉私仓库。据顾警官称,水警队6月7日截获的十四箱走私肥皂与一起重大刑事案件有关,他奉命调取这批货物。眼看顾警官出具了司法科的公文,仓库的管理人员便向他移交了货物。顾警官和部下将十六箱肥皂搬上了道奇卡车,随后一并登车离去。当时顾警官一行人全都身着便衣。除顾警官外,其他人都戴了黑礼帽。其中一名部下身材非常高大,估计在一米九到两米之间。

一米九的大个子,难道说他就是……看来钟督察的推测没有错!悲恸之中,顾盈看到了希望。

“方队长,”她脱口而出,“这个一米九的人你们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方行圆摇了摇头,“但是顾小姐,我可以告诉你,他肯定不是本局的内部人员。”

“怎么说?”

“得到证词之后,我们做了彻底的内部清查。我们调查了全局所有身高符合条件的警员,结果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

“什么事实?”

“6月14日当晚,司法科根本没派给顾秋棠警官任何任务,也没为他开具任何公文证明,索取走私货物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

“什么意思?”

“顾小姐,在事实面前,我们不得不怀疑,顾警官伪造了公文,他的行为有以权谋私的嫌疑,讲严重点,就是贪污!”

一时间,顾盈如遭晴天霹雳……不,这绝不是事实!她了解她的哥哥,他是那样的孤傲,那样的一身正气,从来不赌不嫖,手头也从不缺钱,他绝不可能做出贪污这样的龌龊勾当!除非……地下工作!对,除非是为了进行某种地下工作。可是,亚民向她保证过:那天晚上,他的党组织并未交给哥哥任何工作。如果双方讲的都是实话,既不是警察局,又不是P党,那到底是……

正当顾盈脑海一片沸腾之际,一旁钟少德的声音响了起来:

“方队长,我有几个小疑问,可否请你解答?”

“钟督察不用客气,尽管问——” 

“那就却之不恭了。第一个问题,请问方队长,证词中提到的那批走私肥皂,到底是如何被水警队查获的?涉案人员有没有找到?”

“货是在黄浦江漕泾区一段截获的,就在6月7日半夜。走私的是一艘小沙船,刚被巡逻的水警发现,船上几个人就全都跳到了江里,可惜当时天太黑,一个也没捉住。据办案的水警讲,货上面没有记号,案值也不高,所以他们没怎么在意,只是把货搁在了仓库里,暂时没去追查。”

“那么第二个问题,这批私货是从浦西走到浦东,还是从浦东走到浦西?”

“这我倒没细问。不过,想来应该是从浦西走到浦东吧?浦东哪来的肥皂厂?”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方队长,你是哪一天得到的这份证词?”

“哦,也就是前一段时间,”方行圆看了一眼天花板,“……应该是25号早上。我的人24号晚上查到了那个仓库,录证词、整理核对都要花时间,这些流程钟督察不会不知道。总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收到的报告。收到报告当天,我就派出人手,全面展开排查。”

“方队长,这跟你前面的讲法好像不大一样吧?刚刚你还讲过,你们是‘前两天’得到的线报,25号到今天已经整整五天了,这个‘前两天’到底该怎么理解?”

“这……”方行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看啊,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这个‘前两天’呢,其实就是一个比方、一种修辞?表示一段不大长的时间,不一定就是两天,就跟我们平常讲的‘搓两圈’啊、‘跳两跳’啊差不大多?”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方行圆的脸由白转红,继而红里透青,他悻悻然转移了话题:

“……内部排查告一段落后,我们决定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那天晚上不是还有一辆道奇卡车吗?可惜天色太暗,仓库的几名证人都没看清楚车牌号码。不过已经查明,本局从来不用这种牌子的卡车。道奇卡车虽然比较常见,但要是和大高个组合在一起,也就变得罕见了很多。所以,目前我们正在南市范围内排查这对组合。”

“有结果了吗?”顾盈急忙问道。

“还没有。”方行圆面露难色道,“顾小姐你是知道的,本局去年刚刚成立,编制还不稳定,人力物力维艰。本人已经派出了侦缉队的全部便衣警探,但排查区域毕竟太大,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查遍。”

“全部查一遍要多长时间?” 

“这个……真不太好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你们有没有查过王母庙码头?那么大一个码头,我不信找不到道奇卡车!”

“这个……我们正考虑进行这方面的调查……” 

“考虑调查?按道理,你们最先调查的就应该是王母庙码头!难道不是么?!方队长你们为什么要避重就轻,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 

“顾小姐——”对方似乎是恼羞成怒了,音调陡升了一阶,“身为侦缉队长,怎么调查是我的权力,不需要别人来教我!顾小姐,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说句心里话,作为多年的同事,对于顾警官的遭遇,本人也是痛心疾首。可是顾小姐,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你叫我搜王母庙我就去搜,那我问你,要是有人叫我搜你们青帮的地盘呢?令尊会答应么?”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事情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嫌疑犯明明就是复兴社!” 

“可是证据呢?顾小姐,令兄也当过探长,照道理应该告诉过你,我们警察破案最讲究的就是证据,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罪犯。” 

“不搜查又哪来的证据?!”

“我们没说不搜查,我们正在考虑如何进行搜查。搜查王母庙码头是一件大事。以本人愚见,相关的各方面最好是先坐下来,暂时放下成见,好好协商一番,才能得出一个折衷的实施办法。”

顾盈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对方是想当郎德山,两头不得罪,坐山观虎斗,让青帮和复兴社自己解决问题。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顾盈当即告辞,让钟少德陪她走出了南市警局的大门。

此时,对于哥哥顾秋棠遇害的整个经过,她心中已经勾勒出了草图:

在遇害的前夕,哥哥正在秘密调查复兴社的贩毒案。利用司法科警官的职权,他假意受贿,取得了复兴社流氓的信任,打进了这个汉奸组织。为进一步获取对方的信任,6月14日晚上,他继续利用身份,替对方偷偷运出了被水警队查抄的货物。这批货物想来也不是什么“肥皂”,而是以肥皂作为伪装的违禁品,最有可能就是大烟土!在帮对方运货的过程中,哥哥暗中偷取了一小块烟土,藏在口袋里作为证物。然而,不知何种缘故,哥哥的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在仓库提货的次日,也就是6月15日晚上,对方为了灭口,在王母庙码头附近残忍地将哥哥杀害,将尸体装进麻袋,抛入了黄浦江中。三天后尸体浮了起来,在江中漂流了一天,最终在法租界码头被人发现。

如今当务之急是搜捕疑凶——那个和道奇卡车一起出现的大高个。南市北部是自家的天下,只要父亲一声令下,不出十天就能彻查。难点在于南市南部,那里是复兴社的老巢,青帮势力很难渗透,更何况,昨晚自己在普渡饭店已经打草惊蛇,对方势必会加强警惕,再要潜入调查,肯定是难上加难。亚民的组织虽然已经答应帮忙,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侦探,尽管有十足的诚意和热情,但调查的实际效果还或未可知。最好的情况是能有一位真正的破案高手相助,让他带队潜入复兴社的地盘进行侦察……

不知不觉间,顾盈已经跟着身边的破案高手走进了一条小弄堂。在弄堂深处,正泊着对方的雪铁龙轿车。

“好了密斯顾,”钟少德开口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没有食言,让你拿到了你想要的线索。现在我也该回法租界了。”

“钟督察,谢谢你……”顾盈咬咬牙,横下心道,“那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哦?密斯顾还想和我见面?”对方露出了登徒子的笑容,“好啊,没问题!不管吃茶兜风还是跳舞,只要密斯顾一个电话,本人一定拍马赶到。”

“你乱讲什么?我是说我哥哥的案子!”顾盈没想到对方竟会开这种不看场合的玩笑。

“案子?呵呵,”对方依然笑得很轻浮,“密斯顾,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情况啊!对于我来讲——令兄的案子其实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意思?”顾盈完全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讲,我已经决定,退出令兄的案子。”对方稍稍收起了笑容。

“你开什么玩笑?!”顾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十分钟前,对方还在热心地帮她盘问线索,怎么眼睛一眨,突然间就翻脸了?

“这不是玩笑,”钟少德努力摆出了严肃的表情,“密斯顾,我现在很正式地通知你,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本人将不再调查令兄顾秋棠被害一案。”

“不,你不能这样!我不准你退!”眼看对方动起了真格,情急之下,顾盈不由得放低了身段,“……钟督察,我知道,我那个……脾气不太好……无意顶撞了你,还请你……原谅……”

“哦?密斯顾倒也有自知之明。不过,这跟你的脾气其实没什么关系。我之所以选择退出本案,完全是形势使然。”对方道。

“形势?你是指……上海的形势?”

“不错。就在昨天下午,日本领事馆知会了法国领事馆,表示在法租界和华界之间保持中立,不再干涉顾秋棠的案子。刚收到消息时,我还半信半疑。为了做进一步的确认,我约你一道去见了方行圆方总队长。这家伙可是日本人在南市警局的大红人。他刚才的表现你也都看到了。要是真有萝卜头在背后撑腰,这家伙怕是早就把尾巴翘到了天花板上,哪还会对我那么客气?看他的神气,分明是刚刚被主人出卖不久,正自萎靡不振、黯然神伤哩!”

“这只是你的主观感受,说不定他是装出来的呢?”

“有些事情可以装,有些事情却是装不出来的。密斯顾,你晓不晓得,方行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道奇卡车的?”

“他本人不是讲过了吗?是从25号开始。”

“25号?哈哈哈……密斯顾你还真是好骗!实话告诉你吧,自从你们领回遗体的第二天,我就进了南市,当天我就发觉,方手下的便衣正在到处查卡车。只是一连几天下来,我都没能搞清楚,他们具体是在查哪个牌子的卡车。后来密斯顾你出现了,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小计划——只要能由你作陪一道前往警局,就能让方行圆乖乖把线索吐出来。”

“一定要我陪你?我不明白,想要线索的话,你可以直接去问他呀!”

“唉,看来密斯顾真不了解这位方总队长。方行圆这个人么,凭良心讲,本事还是有两分的,只可惜心眼小了点,满脑子都是门户之见,从来不大愿意和别人分享线索,交流情报,所以在老侦缉队里混不下去,被发配到了警士教练所。当然,后来时来运转,竟也让他坐上了新侦缉队的头把交椅。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早在你哥哥失踪的时候,他就已经查到了道奇卡车加一米九的线索,只是一直没告诉你爸爸而已。”

“为什么?”

“很简单,他想抢功,由他本人把你哥哥找出来,好让你爸爸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可没想到他那帮手下白忙了两三天,反倒让法租界巡捕房最先发现了你哥哥。”

“可他今天为什么愿意告诉我呢?”

“也很简单,因为他已经顶不住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案发已经超过十天,日本人、市政公署、你爸爸、复兴社、舆论界,各方面都在不断向他施压,弄得他焦头烂额。方行圆在局里本就没多少人望,完全是靠日本人才混上了今天的位子。他手下那帮侦探没几个是服他的,又怎么肯豁出性命替他办案?方行圆本人也很清楚这些。不管是青帮还是复兴社,他哪一头都得罪不起。这两天他做梦都想把皮球踢出去。不过话说回来,假使今天我一个人去见他,他还未必肯把线索透给我,所谓同行是冤家嘛!可密斯顾你就完全不同了,方行圆巴不得你们青帮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一见到你自然是久旱逢甘露了。”

“原来你们都在利用我。”

“没错密斯顾,利用是相互的。现在你拿到了线索,我也总算脱掉了包袱,皆大欢喜。日本人一放手,你们那个市政公署还能起什么风浪?实话告诉你,就在今天早上八点钟,公董局警务处已经撤掉了你哥哥的案子。我老早就该回薛华立路了,之所以还专程赶过来陪你,一是为了解开前几天的小疑惑,第二就是为了履行我们的约定,我这个人是讲信誉出了名的。好了密斯顾,该讲的也都讲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来日方长,我们有缘再会!”

言罢,钟少德打开了雪铁龙的车门。

“钟督察——”顾盈一把拉住车门,盯着对方的双眼,她使出了最后一招,“——别忘了,你也是中国人!”

“中国人?对啊,我是中国人,就跟你密斯顾一样。”对方有些莫明地看了看她。

“我哥哥,”她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是中国人。”

“没错,上海到处都是中国人,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刚才的方队长……”

“不!”在确定四下无人后,顾盈压低声音恨恨道,“他不配当中国人!他就是个卖国贼,狗汉奸!”

一闻此言,对方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短暂沉默后,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股辣蓬蓬的雪茄味弥散了开来,熏得顾盈的嗓子有些发痒。如今她和对方相距不足半米,她甚至嗅得到对方充满雄性气息的汗味……

“密斯顾,”良久,对方终于开了口,“你应该晓得,实际上,我也是汉奸。”

“什么?!”她怔住了。

“而且,我的资格要比南市警局那帮人老得多。”对方淡淡道,“方行圆不过帮日本人做了两年事情。而我呢,在你这年纪就进了法租界巡捕房,从探员一路做到督察,帮法国人当了十八年的走狗。你说说看,像我这样的人,算不算老牌汉奸?”

“这……这不一样。”虽然觉得对方是在强词夺理,但顾盈一时间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怎么不一样?帮日本人做事是汉奸,帮法国人卖命就不是汉奸了么?密斯顾,你也太天真了。你从来都没有正视过这座城市的历史。八十多年前,上海的租界刚刚开辟,只有豆腐干大小的地方,里头只住了几百个外国人。可后来呢,租界的地皮扩了几十倍,居民翻了几千倍,而且绝大部分都是中国人!这八十年来,华界里的中国人天天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租界,做梦也想接受殖民者的领导,为外国人工作,向外国人交税,跟外国人一道建设城市。毫不夸张地讲,大上海能有今天的繁荣,租界里的汉奸有一大半功劳。”讲到这里,对方一反常态,眉宇间难得透出了几分庄重。

“没错,白种人虽然剥削我们,但也带来了先进的文明。可日本人不一样,他们就是一帮野蛮的强盗,只会侵略掠夺。所以我才讲,帮这两种人做事,性质是不一样的,绝不能相提并论。”顾盈找到了要点。

“所以啊,关键不在于帮不帮外国人做事,而在于做的事对我们自己有没有利。”对方顺势阐发道,“利益是相对的,所以忠奸也是相对的。假如我做的事对你有利,你就会觉得我忠于你,反之,如果我做的事不能让你得利,甚至侵犯了你的利益,那你当然会觉得我是一个奸邪之徒。个人如此,团体其实也一样。团体越是大,油水就越是旺,能分到的人也就越多。国人之所以不喜欢汉奸,只不过是因为目前的汉奸还太少,傀儡政府的治理能力还太低下,除了为日本人服务之外,只能服务到一小部分国人。反过来讲,汉奸只要多到了一定的地步,多到足以维持一个地区的日常秩序了,这个地区的人民自然就不会骂他们是汉奸了。上海的租界就是最好的例子。从根本上来讲,团体是由个人组成的,团体利益终究还是体现了个人利益。所以密斯顾,我这个人从来不在乎你们的主义、党派,包括国籍。我不看重动机,我只在乎结果,只看结果对我钟少德有没有好处。”

这番奇谈怪论让顾盈想起了她父亲,就在昨天夜里,后者不也用相近的言论教训过她吗?原来,这两个男人是一路货色。一个是高级巡捕,一个是帮会头子,倒真是不折不扣的“警匪一家”。

“比方现在这个案子,”钟少德继续道,“密斯顾,我问你,假使我帮你破了令兄的案子,到头来我能得到什么?”

“哼!不就是要钱么?我爸爸有的是,你开个价好了!”顾盈忿忿道。

“可是密斯顾,我还真不缺钱。”对方冲她晃了晃手上的大钻戒。

“那你想要什么?”

“密斯顾真是明知故问。一个男人,除了钱财,你觉得他还想要什么?”说话间,对方套弄起了中指上的钻戒。

顾盈陡然生起了不祥的预感。如今她正身处一条僻静的小弄堂,两头不见行人往来。孤男寡女,同处一巷,一旦对方……

“你……你不就是要女人么!哼!你们男人就这点出息!没问题,照样有的是!只要你报得出名号,不管是哪个堂子的,当天夜里保、保证送到你面前!”盯着对方的鹰勾鼻子,她虚张声势了一番,然而话未说完,两颊就已经烧了起来。

“假如——”玩味着她的可爱模样,对方终于图穷匕见,“——我要的是昨天夜里普渡饭店的那位向导女郎呢?”

“你……不要脸!!”不想24小时之内,竟两次受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顾盈怒不可遏,哪还顾得上大小姐的修养,照着对方的左脸就是一记耳光。

“啊!!”然而发出惨叫的却是她本人,她的右掌心结结实实磕在一块硬物上,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对方出手比她更快,左手后发先至,用手背挡住了她的袭击,别忘了,那只手上还装备着一枚坚硬无比的金刚钻戒。

“密斯顾没事吧?”对方邪邪笑道,“我本无意冒犯,不过是想友好、委婉地跟你磋商,你又何必动粗呢?”

“磋个你头!”攥着受伤的手心,顾盈破口大骂道,“想也不要想!人渣!流氓!强奸犯!我死也不会跟你这种人!”

面对她山呼海啸般的愤怒,对方只是耸了耸宽大的肩膀:

“看来密斯顾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本人暂时就不奉陪了。不过请你记牢,黄浦江边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尤其是当他碰上了鲜活水嫩的鱼腥。”

他进到了车里,“砰”地合上了车门。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隔着车窗玻璃,她继续倾泻着怒火,“不就是会破几个案子吗!你以为没你地球就不转了吗?呸!做你的大头梦!钟少德,你给本小姐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把凶手揪出来,看我怎么收拾复兴社那帮狗汉奸!也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公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

不知是否受到了某种触动,发动引擎后,对方并未急于离去,而是慢慢摇下了窗玻璃。

“密斯顾,我只想再提醒你一件事,”对方向她转过脸来,“那就是,我们今天的约定长期有效。想通了就来个电话,本人在法租界静候佳音——”

未待她吐出新的诅咒,雪铁龙早已冲出弄堂,飞驰而去,留下一团污秽的烟雾,连同一串恶魔般的笑声……

有如虚脱一般,顾盈靠倒在墙上,理所当然地,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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