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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 02 阿盈,你哥哥寻到了

 

那是十天前的事情。

6月19日,顾盈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十一点钟,她正在新华大学的临时校舍上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

所谓临时校舍,其实是法租界马斯南路一家百货公司的三楼仓库。顾盈是36年秋天进的学校,今年大三。这三年来,和中国的局势一样,她的学校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新华大学原先开在沪西越界筑路地区,教学楼毁于八一三兵燹。战后沪西沦陷,学校迁进了法租界,校舍大幅缩水的同时,人才也在不断流失。在每况愈下的经济条件面前,学生大批辍学,教师纷纷辞职。不到两年时间,本来一千多人的学校只剩下不足百人。二十个院系关闭了十七个,尚在惨淡经营的只有化学系、生物学系以及顾盈就读的医学系。不仅是物质上的匮乏,在顾盈看来,在迁入租界之后,新华在精神上也渐渐陷入萎靡的泥沼。

时局辩论、救亡聚餐、募捐义演、请愿游行,涌动的人潮、激昂的高呼,不问出身,不分地域,不论性别,为了同一个目的团结在一起,百折不挠,不惧牺牲,尽情挥洒着青春的汗水和血泪……凡此种种,如今俱已成追忆。三年前如火的救亡热情早已如死灰般冰冷,“振兴中华”的校训也已沦为了一句苍白的口号。如今的绝大多数师生若非放下尊严为稻粱奔命,便是得过且过、醉生梦死。

就像今天的这堂医学伦理课。老师教得照本宣科、敷衍了事,连板书也懒得写。相应地,课上仅剩的九个学生也学得马马虎虎、心不在焉。男生时而打打哈欠,时而翻翻电影画报。女生则索性大大方方涂起了指甲油。作为老牌优等生,顾盈虽然一如既往地记着笔记,却也有了几分漫不经心,但并非受不争气同学的传染,而是另有所思。

她唯一的胞兄顾秋棠已经失踪五天了。

哥哥在南市警察局做事,长年住在警察公寓,一年难得回几次家。本月16日上午,警察局打电话到顾家,称哥哥已经连续两天没去局里上班,在警察公寓也不见人影。也就是说,自从14日傍晚下班以后,哥哥就失了踪。在接到电话后的三日间,身为青帮大亨的父亲陆续派出数批人手,联合南市警察多方搜寻,却一直没找到人。唯一的收获是一条目击线索:6月15日晚八时许,漕泾区龙阳旅馆的账房先生见到了顾秋棠。后者独自一人到旅馆开了一间房,当时身着便装,遮阳帽衬衫打扮,腰间佩了手枪,开房用的是本人的警官证。顾秋棠只在客房里呆了两个钟头,十点钟刚过就离开了龙阳旅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旅馆登记簿上留有亲笔签名,顾盈见过,那确实是哥哥的笔迹。自从离开龙阳旅馆后,哥哥就彻底失去了音讯。严格来讲,他其实是失踪了四天。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望着空空如也的黑板,顾盈不止一次地自问道。

不堪心焦的她再度将妙目转向了窗外。

与往日一样,窗外是一派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景象。不过,这景象很难称之为“繁荣”,至少绝非正常意义上的繁荣。

自八一三沪战以来,英法租界的人口已经翻了一倍不止。尤其是法租界,由于和南市难民区接壤,更是迅速人满为患。为防过量难民涌入,战役尚未结束时,法租界当局就沿着肇嘉浜修筑了长长的围墙,竖起高高的刺网,设置若干关卡,实行限时限量通行政策。可即便如此,这两年间法租界的马路上依旧挤满了无家可归者,再多的收容所也不够用。拥挤、冻馁、传染病、失业失学、囤积居奇、毒品娼妓、偷抢拐骗、暗杀爆炸,各种新旧罪恶正在隔离墙内大行其道,与隔离墙外光天化日下的暴行和丑行相呼应,谱成了一曲公义沦丧、惨绝人寰的地狱交响乐……

随着高音喇叭一声长鸣,交响曲暂告了一个段落。顾盈诧异地发觉,不知何时,自家的林肯轿车已经停在了学校楼底下。

两分钟后,她被父亲的一个亲信喊下了楼。对方为她打开了车门,车内正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长衫马褂、金表钻戒,鼻梁上有一条醒目的刀疤,正是她父亲本人。

“阿盈——”车门合上后,父亲开了口,“你哥哥,有可能,已经寻到了。”

“啊!在哪里?”一时间她又惊又喜。

“薛华立路,法租界警务处。”父亲的声音异常低沉。

她心中生起了不祥的预感……

廿分钟后,林肯车停在了法租界警务处的门口,紧跟着它停下的还有另一辆车:一辆黑色的丰田,车头插了刺眼的五色旗。

从丰田车上下来了两个壮年男人。一人身穿南市警局,也就是“上海特别市警察局”制服,另一人五短身材,西服打扮,戴了一顶圆形礼帽。这两人顾盈都认识,他们都曾来她家做过客,尽管是不速之客。穿警服的中国人名叫方行圆,官拜“上海特别市警察局侦缉队总队长”。穿洋装的罗卜头是日本人,姓犬养,驻沪日军少佐,担任南市警局的高级顾问。

“顾桑,顾小姐,里边请——”犬养和他的中国手下反客为主,将顾盈父女领进了警务处。

在法医室门口,一个高等华人巡捕接待了他们一行人。此人白大褂、褐警服、高个子、宽肩膀、尖额角、鹰钩鼻,身上一股福尔马林味,好像一只食腐的鹫鸟。

“本人钟少德,侦探部重案科督察,几位请随我来——”简短的招呼后,鹰勾鼻巡捕将他们引进了法医室。

法医室隔成两间,外间是简易的办公室,与办公室一墙之隔的是验尸间。透过玻璃幕墙,可以清楚地看到,验尸间的手术台上正停着一具尸体,尸体上盖了一层白布。

顾盈的心跳开始加速。

“开门见山,”钟督察戴上了橡皮手套,“我们发现了一具男尸,今天早上六点钟,黄浦江边,十六铺码头,发现人是两个水手,第一时间报了案。捞起来的时候,尸体被装在一个麻袋当中。”

说着,对方打开了验尸间的门,混合了腐败物和防腐药水的气味第一时间飘了出来。

上过解剖课的顾盈对这种气味有一定抵抗力,顺着对方的指示,她看到了验尸间桌上的麻袋。那是一只普通的麻袋,半新不旧,大致完好无损。麻袋上印了两个漆黑的隶书大字:“泰和”。

“我们还在麻袋里发现了一只公文包,包里有身份证件。”钟督察拿起了桌上的警官证,向众人展了开来。

虽然受了江水的浸泡,证件上的文字依旧可以辨认——

姓名:顾秋棠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14年7月

职务:督察处巡查员

……

文字旁边还配了两寸肖像照。照片中人年轻英武,剑眉朗目,最引人注目的是脸庞中央的高鼻梁:挺拔、尊贵、刚毅、坚忍,宛如太阳神Apollo的大理石雕像……

“请各位见谅,”钟督察的声音再度响起,“因为尸体浸泡时间较长,比对难度较大,不得已,只有请各位亲眼辨认。个人建议,可以先从衣服认起——”

检验桌上平铺着从尸体身上剥下的衣物:衬衫、西裤、皮鞋,全都沾染了暗红的血痕,件件惨不忍睹。白衬衫胸口处有三个破洞,破洞周围的血迹深得发紫。褐色的西裤虽然没有破损,不过同样触目惊心,有三四片鱼鳞混杂着血液黏在了裤腿上,在灯下泛着苍白的银光。皮鞋是这两年流行的款式,红褐色、41码,还很新,只是鞋跟处有明显的磨损……

没错,不会错的,这里的每一件衣物顾盈都亲眼见过,全是哥哥常用的行头。那双褐色皮鞋还是她亲手挑选的,作为去年的圣诞礼物,购自战后重新开张的永安百货。

“怎样,各位是否看一看尸体?”未及细细追忆,对方已经发出了进一步的邀请。

她父亲点了点头,拄着手杖走到了手术台边,眼神阴沉得可怕。

她颤颤兢兢地跟了上去,心中疯狂地做着祈祷。

另外两个人也靠了过来。

手术台边围满了人。钟督察信手揭开了白布的一角——

“啊!!”一声不约而同的惊呼,来自全部四名认尸者。

尽管上过解剖课,但见到死者真容的那一刻,顾盈还是猛抽了一口冷气,随之腹部一阵痉挛,一股酸水逼到了喉咙口。

恶心、恐怖、非人,她几乎找不出词语来形容眼前的尸体。尽管是医科生,尽管上过整整一学期的解剖课,但她还是没见过如此这般的尸体。

她终于明白了对方口中的“比对困难”是什么意思。经过江水不知多久的侵蚀,如今死者早已是面目全非,面部青一块紫一块,皮下充满了腐败的液体和气体,胀大了不止一倍,哪还有半点证件照上的俊朗风采!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已经不太像人的生物,他真的就是自己最熟悉的亲兄长吗?

“嗯哼,”钟督察干咳两声,适时开了口,“……现在可以确定,死者的年龄、身形都与顾秋棠警官相吻合。顾先生,还有密斯顾,请两位回忆一下,顾警官的身上是否有某些特征?”

身体特征?顾盈瞬间又想起了照片上那只Apollo式的鼻子,可反观当下,尸体的鼻子早已肿得不像样子,万一这真是……顾盈不敢继续想下去。

“胎记。”终于,父亲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我儿子有一块胎记,在右边耳朵后面。”

钟督察抬起死者头部,稍稍翻转了角度。

果然,是有一块胎记,就在右耳后面,尽管尺寸胀大了一圈,但形状却是顾盈极为熟悉的。

顾盈脑中一声轰鸣,一下子怔住了。

她茫然地看着巡捕顺势将尸体侧翻过来,露出了背部淡红色的大团尸斑。除了凝固的尸斑之外,背部还有一道伤痕,她最最熟悉的伤痕。那是一道很深很深的斧伤,就在右肩胛上。

“这应该是老伤,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年。”钟督察做着不必要的说明。她知道,正确答案是——十年零一个月。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神情依旧阴郁,然而已开始变得扭曲,宛如地表下奔突的岩浆。

不觉间,她已是泪流满面。

“这个,是什么?”就在此时,一旁的日本顾问发现了什么,用生硬的中文提问道。

“犬养先生指的是这几条伤痕?”

顺着钟督察的指点,她看到,尸体的背上还有几条黄绿色的痕迹,痕迹很淡,若有若无。

“这应该是鞭伤。”钟督察道。

“顾警官,受到了拷问,死之前?”犬养的中文越发蹩脚了。

“不,我想阁下搞错了两点。”钟督察轻快地分析道,“第一,受鞭伤的时间并不在他临死前,从伤痕颜色判断,应该是一到两周之前。第二,这恐怕并不是什么拷问。抽他的人出手很有分寸,用力恰到好处,既能造成中等程度的疼痛,又不会留下永久的伤疤。死者只要再活上个把礼拜,鞭痕自然就会消失。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拷问,倒不如说是某种……默契的仪式。”

“仪式?”犬养皱起了眉头。

“当然,这只是一些细枝末节,最重要的还是死因。”说完,钟督察又将尸体翻回了正面,向众人展示尸体颈部显眼的一圈勒痕。

“如各位所见,受害人被人从背后勒住了头颈。从花纹来看应该是普通的麻绳,和小指同宽。绳子只绕了一圈,在后颈交错,没有打结。勒痕前低后高,成三十度仰角。勒痕很深,受害人喉部软骨骨折,表明凶手力量很大,而且出手极狠。不过,这未必是他的死因。”钟督察将裹尸布又拉开了一些,露出了尸体胸前的三道伤口。

一见此状,顾盈心头一阵绞痛,几乎站不稳了……

“三道伤口尺寸相同,”钟督察继续着他的解说,“统统两寸长,伤口上钝下锐,表明凶器是一种单刃的三角形利刃,刀身略宽于步枪刺刀,但刀刃要窄一些。三刀都是从上方刺入,两刀正中心脏,另一刀刺在左肺。持刀者出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可见一开始就想要人命。”

“依钟督察高见,死因到底是哪个?刀刺,还是勒颈?”这时方队长开了金口,先前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东洋主人的身侧,直到后者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

“还不好讲,”钟督察撇了撇嘴,“方队长也是行家,应该晓得,在这种情况下,确切死因只有进一步检查后才能知晓。我们只是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做了最起码的尸检。死者身份既然已经验明,按照惯例,理当交由贵局带回华界,往后如何处置,应由方队长全权负责。我们警务处既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承担责任。”

“是么?我倒是有责任提醒钟督察——人是在你们的十六铺码头发现的!你们法租界脱得了关系么?!”方队长的声调陡升了一个台阶。

“方队长此言差矣,”钟督察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尸体是在法租界发现的,所以才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说什么?!”

“尸体在法租界被发现,不等于他死在了法租界。相反,我有百分之百的铁证证明——顾警官的死亡地点是在华界,方队长的辖区!各位,请细看尸体——”

钟督察将裹尸布彻底掀开,一把抽出死者的左手,那是一只惨白之极的手掌,皱得不像样子,局部皮肤已开始脱落。

环视四周,待所有人都看清那只手掌后,钟督察才继续道:

“现在是六月中旬,气温已经和夏天没有差别。根据法医学常识,在江南的夏天,如果人之死后马上被抛进河里,要过72小时左右才会肿胀充气,慢慢从河底漂起来,随水流漂浮。刚浮起来的尸体,其手掌皮肤并不会脱落,只有当皮肤保持肿胀,经过水流的充分侵蚀,才会一点点发生脱皮。从尸体浮起到手掌脱皮,至少需要24小时。也就是讲,在被十六铺的水手发现以前,我们眼前的这具尸体至少已经在黄浦江里漂了整整一天。以黄浦江六月份的流速,浮尸一天可以漂行八到十公里,而法租界的江岸线总共还不到三公里。请各位算算看,如果尸体真是在法租界外滩被抛下的水,还在江中漂了整整一天,请问,它会在哪里被人发现?公共租界?闸北区?还是吴淞口?正因为尸体是在法租界被发现的,所以我才断定,抛尸地点绝不在我们法租界!必定在黄浦江的上游地带——要么是南市,要么就是江对岸的浦东,总之一句话,脱不了特别市警察局的辖区!”

面对如此强有力的分析,方队长只能瞠目结舌。他主人的脸色也不好看,掠过一抹猪肝色,旋即又强行恢复了镇定。

“钟桑,”犬养顾问道,“你的名声,我们早就听过。你的本领,我们一直是佩服的!今日登门打扰,事出有因,你的不要介意——”

“不敢当,阁下客气了。”钟督察又是一笑,“听说犬养先生以前是横滨警视厅的专家。日本刑警世界闻名,我们互相切磋,互相学习。”

听到这里,顾盈悲极生怒,刚刚还有点想为钟督察叫好,可没想这家伙也是个墙头草。同胞的尸骨就在眼底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还得意洋洋地跟敌人攀起同行来,自私,冷血,无廉耻!他到底还是不是中国人?与方行圆之流的汉奸还有什么分别?!

“方桑,”犬养对属下道,“你要向钟桑诚心请教,回去好好调查!”

“是,阁下。”方队长恭顺地点头道,随即转向钟督察,勉强挤出三分和颜悦色:

“钟督察言之有理,我方同意领回遗体,请问何时办理交接手续?”

“马上。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让各位看一件重要的证物。”

钟督察走到一旁的化验台边。桌上用锥形瓶、玻璃水平管和煤气灯搭起了一套实验装置。锥形瓶里盛着深色的液体,水平管也被熏黑,似乎不久前刚做过实验。装置右边放着玻璃皿,里面装了小半块残缺的烟土,颜色黑中隐约透红。再往右,则摊着一张沾了血迹的油纸。

“这块烟土是在死者西裤口袋里发现的。”钟督察道,“鸦片的水溶性本来就低,再加上外面包了三层油纸,所以保存得不错,捞上来时芯子还很干燥。我们钻取一部分做了化验,发现里面含有一种赤色的物质,不过那不是死者的血,而是砷物质,也就是中医俗称的——红砒,占烟土总重的三分之一。”

讲到这里,钟督察停了下来,用一双鹰眼打量起了众人。

就连顾盈也发觉了,包括自己父亲在内,三位来客的神色一时间都起了微妙的变化,是惊异?是狐疑?抑或是猜忌?

她忍不住开了口:“爸爸,这到底是……”

一眨眼的功夫,父亲恢复了先前的阴郁和悲愤。半晌,他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道:

“阿盈,我们走。带你哥哥回家——”

尽管是非常时期,死者为大的原则依旧不变。交接手续办得很顺利。当天下午,顾秋棠的遗体就进了南市警局的法医间。同一天晚上,顾家花园设起了灵堂。

悲愤在第二天就化作了行动,得出了初步的结果:父亲的徒子徒孙们很快查明,用来装尸体的那只麻袋出自南市泰和记麻袋公司,该公司是复兴社名下的企业,其主要供货对象就是复兴社控制下的货栈和码头。联系之前得到的线索,哥哥失踪前不久曾去过漕泾的龙阳旅馆,而在离旅馆不到一里路的黄浦江边,就是复兴社最大的走私码头——王母庙码头,据说每个礼拜都有毒品军火从这里上岸,源源不断流入浦西地区。码头位置、烟土、麻袋,还有被害人的消失地点,四条线索迅速串联在了一起。

借着有力的证据链,父亲第一时间向南市警局施压,要求警方搜查王母庙码头。可对方却以证据不足、手续不全为名,开始推诿拖延起来。他们非但不主持正义,还欲盖弥彰地转移起了民众的视线。伪政府通过汉奸报社大造声势,宣称顾秋棠是遭“法租界毒贩”劫持,被绑入法租界遭到杀害。伪外交部还向法租界公董局提出“严正交涉”,要求派南市刑警进法租界查案,如遭拒绝,将不排除“请第三方参与斡旋”之可能。

明眼人一看就晓得,伪政府之所以大打太极,是因为他们和复兴社是一丘之貉。所谓“复兴社”,是八一三之后日本人一手扶植起来的汉奸帮会,汇集了一大批战前二、三流的本地帮派以及战后进入上海的台湾帮。有日本人提供武器和鸦片货源,短短一年时间,这群乌合之众就占据了南市的南半部,与盘踞在北部的老牌青帮分庭抗礼。一年下来,双方虽无大规模火并,但局部冲突从未间断过,死伤成员也达到了三位数。大部分时候占上风的都是复兴社,青帮总体呈退让之势,甚至还有少数败类欺师灭祖,反水投靠了复兴社。

如今青帮帮主的长子惨死,种种疑点一齐指向复兴社,这难道不是向复兴社发起反攻的大好时机么?国仇家恨一起报,一举铲除这个汉奸组织,收回华界领地,在上海帮会史上写下光辉的一页,好让后人知道,青帮中人不只会耽于私斗,关键时刻也有为民族牺牲的大义!以上,便是顾盈为她父亲想出的复仇理由。她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父亲依然按兵不动。在向警察局陈情遭拒之后,一连过了三、四天,父亲都没有新的动作,既未向复兴社宣战,也没有威胁对方交出凶手,只是默默接见着前来吊唁的三教九流。

“爸爸,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让下去吗?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每当她带着哭腔提出质问,父亲总是回答说:这件事情很复杂,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得多,要查清楚真相,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鲁莽行事容易被人利用,非但报不了仇,到时还会连累帮里的上万号弟兄。

原来,他首先是青帮帮主,然后才是她和哥哥的父亲,至于是不是中国人,还有没有民族气节,如今已经打上了一个问号。

很好,反正她没拜过堂口,不是青帮成员,哥哥的仇由她来报再合适也不过了!你不是要查清真相么?好,那我就彻彻底底查给你看!

于是,顾盈开始了秘密侦查,叫上了她的发小姐妹严爱珍。爱珍三年前正式加入了青帮,如今的本职工作是杀手兼保镖。她手下的兄弟大多身手不错,善于变装,要潜入复兴社的地盘并非难事。顾盈知道,最直接的证据莫过于哥哥身上的那块烟土。每一批烟土的化学成分都不一样,混入红砒更是闻所未闻,这肯定是一种新配方。只要在复兴社手上找到相同配方的烟土,就能证明哥哥确实是死在了他们的地盘上。一旦拿到证据,就算不能说服外人,至少也能说服父亲和帮众,到时候,讨伐复兴社就师出有名了。

调查一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顾盈通过各种渠道弄到了复兴社销售的十多种烟土,然而经过化验,却并未在其中任何一种当中检出砷物质。难道说,对方是为了避风头,暂时没有销出这批红砒烟土,而是将它们藏了起来?大有可能。如此看来,只有深入漕泾地区,才能找出对方的藏土地点。一番探查之后,她和同伴盯上了复兴社离王母庙码头最近的销土窝点——普渡饭店。在得悉该窝点头目菊生的习惯嗜好之后,她们决定劫持一家向导社,借应招之机潜入普渡饭店。但问题是,爱珍手下全都是男人,就连爱珍本人也有些男子气。顾盈报仇心切,见一时别无人选,只好毅然亲自上阵,扮成向导女郎,历经千难万险,如今总算是将烟土盗了出来。

她隐秘的计划虽然瞒过了父亲,却没瞒过那个鹰钩鼻巡捕。印象当中,这个名叫钟少德的巡捕其实成名已久,从读小学起她就开始听闻他的各种事迹,包括正反两方面。在被誉为神探的同时,法租界的不少恶行也都和此人搭得上关系:贪污、受贿、贩烟土、黑吃黑,还有她最憎恶的——玩弄女性。

不过,平心而论,今晚钟大神探并未充分显露他的恶劣品性。在接受了她的口头道谢后,这家伙止住了调笑,反倒是变出一副可怜面孔,叹起苦经来:

“密斯顾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自从你把令兄领回家后,你们的那个市政公署,还有它的后台老板就天天给公董局压力。公董局那帮老爷呢,就天天给我压力,叫我拿出最有力的铁证,证明令兄的死跟法租界没有半点关系。你想想看,我上次的证明还不够铁么?他们完全是无理取闹嘛!唉,人在屋檐下,没办法。我想啊,要证明一个人没死在一个地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证明他死在了另外一个地方。所以,我就只好跑到了你们南市,来找案发的第一现场。前两天偶尔发觉密斯顾也在查令兄的案子,要不是有你们两位密斯做向导,我还真不大容易找到普渡饭店,呵呵,这也是缘分啊……讲句正经的,密斯顾,既然我们目的相同,我看倒不如合作一下,你早一天为兄报仇,我也早一天脱离苦海,不晓得你意下如何?”

对方的请求合情合理且于她相当有利,顾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可以考虑,你想怎么合作?”

“所谓合作,第一就是要开诚布公,交流大家手里的线索和情报。”

“钟督察,你跟踪了我们那么长时间,我们手里这点线索怕是瞒不过法眼吧?”

“哈哈,密斯顾讲得不错。来而不往非礼也,刚刚好,本人也有一条新鲜出炉的情报。”

“愿闻其详。”

“明天早上九点钟,青莲茶楼,有关于凶手身份的重大线索。”

“什么重大线索?”

“密斯顾不要急,只要你明天不迟到,到时自然会见分晓。”

“你也会到场么?”

“那是当然,否则谁来为你揭露凶手的真身呢?”

“好,我一定到!”

“呵呵,密斯顾果然爽气!本人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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