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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凤凰(5)十六岁花季的落寞(上)

 

朱丽娅十六岁的生日将至,我和杰夫有了一个共同目标,要给她庆生,结果被她一口回绝,令我好不伤感。她两岁的时候,我告诉她,是郁金香花仙子把她带来了这个家,她从此知道,郁金香花开了,她的生日就到了,郁金香成了她最喜欢的花。每年的春天她都呼朋唤友、兴高采烈地张罗派对生日派对。

我和杰夫半年前就预想着给朱丽娅举办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杰夫还要给她报名去驾校学开车,她竟言不感兴趣学车,弄得杰夫不知所措,他当年可是一到十六岁就迫不及待地拿了驾照,原本计划了要送女儿一辆车作为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我安慰他,时代不同了,你当年只能开车出去找朋友,现在的年轻人坐在家里跟朋友网上视频、手机聊天,不觉得有出门的必要。

杰夫叹气,那也要庆生啊,十六岁是人生里程碑,少男少女们开始品尝自由的快乐滋味,可以考驾驶执照,可以去正式打工,甚至还可以结婚。女孩子们尤其应该隆重庆祝这个sweet sixteen birthday,举办生日派对可是少女们重要的社交活动。你好好劝劝朱丽娅。

两周来女儿在家依然寡言少语,拒不谈棋。她的俄裔特级大师教练得知朱丽娅罢棋后非常遗憾地说,朱丽娅对于棋局有着极好的instinct(直觉),很有希望成为他的第一个女特级大师弟子,约书亚就曾是他的得意门生。女儿要浪费天资,我们恨铁不成钢,但也无可奈何。

杰夫出差前的一天,朱丽娅收到爱丽丝姨妈从加州寄来的生日礼物,她亲手编织的一顶栗色毛绒麻花小圆帽,朱丽娅立刻戴在了头上。她晚饭后刚要给姨妈打电话致谢,电话铃响了,是爱丽丝打来的。朱丽娅谢过她之后,把电话给了杰夫就上楼去了。杰夫“嗯嗯”地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凝重。

杰夫挂了电话,低声跟我说:“贝卡今天离家出走了。”

我大吃一惊:“为什么?因为大卫和爱丽丝不让她去做模特儿?”

杰夫摇摇头:“情况更复杂。她去投奔一个在网上认识的男人,大卫和爱丽丝知道她买了到西城的机票,最终目的地就不晓得了。她如果跟我们联系了,要马上打电话告诉爱丽丝。”

我和杰夫长叹短嘘起来。爱丽丝是杰夫的姐姐,她和大卫有七个孩子。十九岁的贝卡是老大,继承了母亲的金发、美貌和高挑的身材,从十四岁起走在街上就屡屡被星探截住,游说当模特儿,她于是向往那种光鲜的生活。偏偏爱丽丝和医生丈夫是保守的基督徒,坚决反对让女儿做模特儿,说那等于把羊羔送入狼群。他们像许多基督徒父母们一样要孩子在家上学,我原本就不赞成,觉得homeschooling是在培养温室里的花朵,谁会想到贝卡这朵温室之花竟然会如此叛逆。

“爱丽丝该多么伤心!”我难过地说,“妈妈知道吗?”

“当然,事情越糟糕,爱丽丝越会请求妈妈祷告。”

这一点我很羡慕她们母女俩,我对自己的母亲向来报喜不报忧,因为母亲只会把担忧往她心里放,而婆婆会把担忧交出去给她的上帝。我不确定上帝的存在,奇怪的是杰夫,自己说不相信上帝,有时候言谈举止却仿佛有上帝的影子光顾。他的心底有一片我看不清的阴影。

“相比之下,朱丽娅不下棋也算不得什么了,至少还肯住在家。”我看不见那位上帝,只好自我安慰。

本来就因女儿精神不爽的杰夫,这下更是心情暗淡:“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自私!只想到自己,根本不顾父母的感受,把父母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当做理所应当!”

“也许因为我们太宠朱丽娅,就她一个女儿。可是贝卡怎么会这样?大卫和爱丽丝都那么用心教养孩子。”

“是啊,他们都那么爱孩子,大卫比起我当年的父亲不知好多少倍!”

我连忙问:“你父亲做什么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杰夫一向绝口不提他的父亲,曾有一次被我问急了,说:“那是我心中想要忘却的,你不必知道。”

他果然脸一沉,转换了话题:“朱丽娅生日那天,可惜我不在,你一定要给她庆祝。”

贝卡的消息犹如一记警钟,少女之心难测啊。我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跟女儿好好谈一谈。

 

“就请一个朋友吧?”我劝说女儿。

“不请。”她干脆地说。

“请Michelle吧?你跟她那么要好。” Michelle长得高高壮壮的,总是一头男孩般的短发,是女儿高中球队的守门员,自称因为是朱丽娅的球迷才进校队的。

“谁也不请,我说了不过生日。”

婆婆寄来了生日卡,卡片散发着淡淡的紫罗兰香。仿佛婆婆人到了跟前,她最喜欢紫罗兰花。卡片内有一份大礼——暑假航海夏令营的注册。Powell家有个传统,每逢孩子满十六岁,就要送去“冒险号”帆船航海一周,经受大海的洗礼。杰夫十六岁的那年暑假就去风吹浪打了一番,喜欢至极,第二年暑假又去航海了一周。婆婆早早就向我和杰夫预告了这份礼物,将近一千美元的营费对退休的老人家来说是笔不小的数字,可是她声言要享受这份送礼的快乐。

朱丽娅早就从堂哥堂姐们那里风闻“冒险号”的风采,心往神之,奶奶的礼物叫她很兴奋。我趁机打出湖畔餐馆的牌子,西城顶级的海鲜餐馆,一年前婆婆来访时我们请她去过,女儿对那里的蛤蛎巧达浓汤和烤三文鱼念念不忘。喜欢美食的女儿果然抗拒不住了:“好,就我们俩。晚餐就算是我的生日礼物。”

湖畔餐馆通常需要提前半年预订,幸亏我们到得早,我特地提前下了班。顶级餐馆的服务果然一流,服务员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思,为我们母女俩选了安静的窗边角落。我们都点了蛤蛎巧达浓汤和烤三文鱼,朱丽娅还要了一杯她最喜欢的Shirley Temple(一种没有酒精的鸡尾酒),换了往常,我会说性寒的海鲜不宜和冰冷的汽水相配,今天且由她去吧。

窗外湛蓝的天空下,湖水波光粼粼,白帆点点,远岸绿荫浓浓。女儿静静地俯瞰窗外的美景,细腻白皙的皮肤在流淌的自然光中散发出瓷器般的光泽,从前清清亮亮的眼睛此刻在长长的睫毛下透露着迷茫,栗色长发披在肩头,头顶的栗色小圆帽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她并不知道贝卡出走的消息。

跟女儿谈什么?我计划的这一招终于让女儿就犯,跟我来了,可是她漠然的表情令我也无谈兴。棋事、棋友不能碰,爱丽丝和贝卡也不能提,免得贝卡出走的消息更刺激她的叛逆。我正寻思着,手机响了,是杰夫从北京打来的:“Honey,你好吗?”

“还好,我和朱丽娅在湖畔餐馆吃晚饭。你怎么样?”

“也还好,就是想你和女儿。准备开会了,我溜出来几分钟,先让我祝朱丽娅生日快乐。”

我低声道:“别提下棋的事。”

女儿有些迟疑地接过电话,听着听着就笑了。是杰夫说了什么好笑的?还是时间和距离冲淡了父女的前嫌?朱丽娅末了说:“谢谢爸爸!”把手机还给了我。

我佯装走向洗手间,不让女儿听见我跟杰夫的悄语:“多亏你,当年我保住了朱丽娅。很难想像,这个世界没有朱丽娅会是什么样子!”

“是啊,真遗憾我不能在那里跟你们庆祝。不过,今晚我会去全聚德吃北京烤鸭,朱丽娅听了都流口水了。”杰夫的声音有些夸张地高亢,像要提高我的情绪。

“昨天的会开得怎样?”我好奇地问。

“不太顺利。”杰夫低声道。他对这次北京之行守口如瓶,只跟我透露此行是去和北京的一所大学洽谈,中方的科学家们希望在杰夫他们公司运营的国际空间站做科学实验。

杰夫不说我也知道,X公司的此次洽谈若是成功,将会在中美航天交流史上产生重大意义。近二十年来中美之间的航天合作如冰封世界,美国对中国卫星出口的禁令使得两国航天业的官方接触成为不可能,民间交流也备受限制。因此X公司寻求的这次民间合作之行堪称破冰之旅。

“猜猜我这只乡下老鼠今晚去哪里吃晚饭?”杰夫显然要转移我的注意力。

“乡下老鼠当然会去城里油多、肉多的地方,你去吃烤鸭对不对?”

“全--德,中国人说得好,no one knows a husband more than his wife(知夫莫如妻)!”杰夫大笑起来,“再猜猜,我今晚跟谁去吃晚饭?”

“跟你新交的北京女友?”

“答对了!你也认识的—-习红梅。”

“习红梅!你真去找她了?”

“你不肯坦白,我只好找她去挖掘你的青春秘密了。”杰夫在笑声中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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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转,细节丰,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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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予微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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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你的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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