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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自然天堂里的小国王(三、四)

 

 

 

(《我惊鸿一瞥的是爱本身——熊哲宏文学自传》[全稿/即将出版];10

 

 

 

 

 

新庄大队的农民,幸运地然而又是浑然不觉地生活在依山而居的一个半岛上。那条雄伟宽阔碧蓝澄澈的泸水河,自东向西地,亦即东上游西下游地,沿着蜿蜒的山势呈曲线迤逦而下,而新庄小学就恰好坐落在这曲线半岛的顶尖上。这半岛的北面是座高山(我少年时期曾徒步爬上去征服过它一次。那次是和母亲三兄弟一起去下坪),它那巍峨叠嶂的雄姿挡住了北方远道而来的寒流,故而新庄的整个冬季都比较暖和,哪怕最冷的时节,至多穿一件妈妈亲手做的薄薄小棉袄就够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新庄大队农民,就居住在这半山腰上。新庄小学呢,就处在这半岛南面的端点上了。早晨起来一站在我家房门口,扑入眼帘的就是泸水河对岸南边的那座山,这山不高,隔得也不远(仅仅是一道河的距离呀),我那矮矮的个子只要稍稍上仰,就能将青色碧烟的山峰一览无余。小学东边的山与南边山是连体的,因山势不高,故而初升的旭日早早地就把它的朝霞铺洒在我们的操场上。我们西边的河对岸,也是和新庄相仿的一个平台式地势,刚好构成了与新庄相对应的另一个半岛,它上面住着另一个大队的农民。

 

在我今天的想象中,嗨!我宁可说在事实上,我少年生活的事实上,新庄小学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天堂,至少是一个少年乐园吧!我真正地感受或体验到作为一个少年应该享有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充分地弥补了我童年时期的某种不足,甚至许多方面的严重不足。

 

我想说的是,我有一种当上了国王的感觉。当然,这里有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我这种感觉是当我今天回忆时产生的一种感觉,还是当年我就是这样的感觉。就目前心理学发展水平而言,没有人能回答得清楚。网上搞笑说,当下最牛的辞职理由——当国王!但我认定,真正当上了国王的人,未必就有我那时的幸福。我的国王感是这样一种含意:我居住在“宇宙”的中心上!我太自由了,用今天网络语言说,就是太“任性”了!太“酷炫”了!从我门前的操场出发,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从东、南、西边的三条路下到河里去。只要我到了河里,那一切的一切,欢乐的,悲伤的,忧郁的、想象的、观察的、默思的,等等等等,都在那里给孕育诞生出来了。

 

我的国王感的第一次小小的荷叶尖角初露,就是那年我参加少年先锋队的入队仪式。时间照理说应该是十月十三日,因为那一天是建队日,我们全校的新少队员全部拉到城里的烈士陵园举行宣誓仪式。从新庄到鹤峰县城有两条路可走,所需时间差不多,步行约一小时左右。你走哪条路,似乎全然依你想到城里办什么事,以及你当时的心境如何,因为每一条路的沿途风光、路况,以及给你造成的劳累状况都是不一样的。在我的少年时期进城,多半是不重复走同一条路,总是从这条路出去,那就会从另一条路上回来。惟一的理由是,那样爽些!好玩些!

 

历史的长镜头把我拉到了从后门出去那条通往大队部的田间大路上。说它是条“大”路,这一点不假,也许是农民为了让孩子们上学走路方便,特地在那宝贵的水稻田之间,忍痛割爱地留出了宽宽的硬土路。那天一早,我们这些身穿白衬衫、手提干粮袋(里面尽是些土豆、玉米饼之类的东西)的准先锋少年们,好大一溜儿哪,意气风发地走在这田间大路上。太阳公公亲切地将它的朝霞泼撒在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上,鲜红的队旗上那黄色五角星和火距,在蓝天的衬托下格外耀眼。我又钦佩又羡慕那个擎旗的少先队员,他左臂章上的那两道红杠儿,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增加了他的威武气概。他走得很快,我就尽量跟上他的步伐,累得气喘吁吁也在所不顾。

 

走过了大队部,我们就像一支行军队一样,转眼间插进了北面大山上那条沿河岸蜿蜒而行的红褐色泥土路上。路面宽窄不一,崎岖而又险要,有时呢,那路就直接悬浮在河床的绝壁之上,让你不敢看下面奔腾怒号的湍急水流。这山路离河床约十来米高,依山势迤逦而行,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红褐彩带艳丽地点缀在青山远碧之间。当你走到这青山远碧的尽头时,就到了一座低矮山头的圆形凸起带上。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观景平台——那如同一马平川的向西流去的宽阔浩瀚的河面,就像是广角镜一样全方位地尽收眼底!当我再大一些的时候,每次经过这里,我都要停歇一会儿,让自己感叹一下大自然的天功之美。我会把我身背的很重的背笼,就那么斜依着身子,直接把它搁置在土墩上齐我臀部那么高的一块平板石——这是路人常用的地方——上,放稳当,然后深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随便哪个能坐人的地方。此刻我会看到,在这里山路就转向了,从这圆形凸起带处开始,呈“之”字形样儿急转而下,直达山脚下的河里。

 

一踏上河床,必须先踩水淌过一条小溪沟(若是冬天,幸好水面浅,母亲就会嘱我事先穿上深筒橡胶雨靴),然后就走在又宽又长的河滩上。这河滩当然是有路的;只是这路呢,也是早先由前人们探险似的走出来的。这河滩好宽啊!除了大小不一的岩石,还有稀稀拉拉地分布着的树,以及还带有萧疏的叶子的树蓬。它的树干和树根,特别是网状的根茎须,被河水长期冲蚀的那一面像是被刀劈似的显得瘦骨嶙峋——河水就像是大自然的雕刻师在随意地塑造树的形象。那盘根错节的树身上,挂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呀,枯叶呀,布片呀,纸屑呀,茅草呀,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家还没有最终着色的印象派风景画。河对岸呢,就是县水电站,新庄大队的用电就是从这里输送过去的。

 

走完这段河滩,就上了稍高一些的黑泥土天然河堤,这上面是一片广袤的水稻田,那沉甸甸金灿灿的谷粒正等待着农民伯伯收割呢。再往前走,就进入县城郊区了。这一带坐落在濒临河水的半山腰上,一条稍宽一些的褐红色泥巴土路,它的上端和下面都遍布了农民的房子,几乎清一色的那种带有吊脚楼的黑瓦木房,四周被柚子树呀、柑桔树呀,梨树呀,桃树呀,还有芭蕉树等簇拥着。城中心的街道,就位于略高于河床的很大一片半月形平地上。然后我们走过贯通县城两岸的泸水大桥,来到城南的街道上。城南坐落在八峰山下临河的平台上。过桥后,我们向东走完一段最宽敞的林荫马路,然后开始沿着一条小小的盘山公路上山。而半山腰上的“鹤峰县烈士陵园”,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目的地。

 

这陵园的烈士是贺龙的姐姐贺英。我的印象是,当贺龙在洪湖革命根据地那会儿,贺英就在鹤峰这史称“湘鄂西革命根据地”一带打游击,她的主要活动范围是太平镇和龙井公社一带,后来在与国民党反动派的战斗中牺牲于八峰山上。故而她的陵墓就建在这里。一个桃形的水泥砌坟墓,墓前的左右分别有三棵青翠葱郁的松柏树,四周则由青草和小野菊花环绕着。当我站在队旗下举手宣誓——“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那一刻,就在我少年的热血在全身涌动的时候,我感觉我长大了,似乎那一瞬间长成了一个大人似的,好像有一种无形的“使命感”——尽管我当时意识不到这样一个词——在我的身体内慢慢地育成了。无论是那天回家的路上,还是入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不再是个小孩子了,该是做点什么像样的事情的时候了。用我今天的眼光看,那次入队仪式的作用,就像是今天十八岁青年的成人典礼。

 

 

 

 

 

 

仪式完毕后,我们草草地吃了中餐。同学们大都吃的是土豆、红薯,伴着柚子柑橘之类的水果。我呢,吃的东西似乎要高级一些,因为我除了带着土豆外,还有一块令其他人垂涎不已的米烘糕。这“糕”的意象之于今天的我,是如此地清晰和鲜明,那是因为它是我少年时期最奢侈、最喜爱的一种零食。一个厚度约一厘米多一点,大小约四厘米见方的那样一个方方正正的米糕,由大米粉、糯米粉加白糖烘制而成,上面包一层白纸。想必那时的白纸很精贵,人们也舍不得包厚一点,就那么薄薄的一层,弄不好就会穿包。我倒不是怕把米糕弄脏了,而是舍不得漏掉了那甜甜的米粉末。这糕是母亲在大队部的小铺子里买的,五分钱一个,在那时也不算便宜。难怪那些纯农民的孩子就吃不起了。我和弟弟每天每人一块,权且当作中餐用,因为那时当地的生活习惯是每天吃两顿。这米糕之于我少年成长的意义,特别是之于我今天写自传的意义,丝毫不亚于普鲁斯特的“马德莱娜蛋糕”!

 

约下午二点钟,我们开始返回。这次,老师让我们走另一条路,也就是与来时的那条路相对应的,即河的对岸那条路。我们一下山,就来到了公路上。这是从县城朝东面方向去的一条正规的公路,也是全县最好的一条路,它通向东方的五里公社和走马公社。在拐过几道红褐色泥土的山弯之后,便是一条笔直平整的路。好长啊!虽算起来不过是两里长,但当我背着重东西——比如从城里买了米和油之类——走过时,就总觉得望不到尽头似的,挺累的,加之没有土台之类的地方搁我的背笼;若放到地面上吧,再背上身来又很费劲的,所以,就只得硬着头皮强撑着朝前走。这是一个比河床高出约一百来米的大平台式的开阔地带,全部是水稻田。你能感受到在田野上收割的农民那丰收喜悦的脉动!

 

走到尽头,便来了个急转弯,一个像抛物线似的急下坡——以大约五六十度角的幅度下降,直扑下面与河道差不多高的月牙式平川。我的感觉是这一带的农民很富,比新庄还要富,也许是这里靠县城里近些的缘故吧。这一段路走起来费时最长。然后开始上行绕过一道山弯,这山弯的路下面,就雄踞着我前面说过的那家水电站。我看见那一条条黑色五线谱似的高压线,跨越宽阔的河流像彩虹似的横空而过,然后横向地穿过对岸的稻田,向县城方向飞奔而去。

 

又翻过一道山弯,接着又来了个急转弯——不过幅度没有前面那样陡然,它是从山腰上向下缓慢地滑行的。这时迎面扑向你眼帘的,是两道遥遥相对的悬崖峭壁,一座单弧形大跨度石桥,飞驰般耸立其间,使得本来孑然而立的两座孤山倾心地相连相拥,从而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自然画景。已记不得那时七八岁的我,在远眺这叹为观止的美景时,是不是联想到了董永和七仙女幸福相会的那座鹊桥?但我知道,这桥是当时整个县内最宏伟也是最险峻的大桥,可惜我今天已记不起它的名字了。

 

每当我经过大桥时,我都要放下背笼,斜依在右边的石栏杆上,久久地伫立,呆呆地凝望着河的上游。我好奇并纵情畅想的是,这河水是从哪里来的?这河又是怎么形成的?我想找个原因。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原因。因为上游实际上看不到很远,便被交叠在一起的峭壁给终止了。那河水仿佛是从那峭壁的缝隙里突然涌流下来的——至少我是这样想象的;河道的两边,那水面与树丛之间黑里泛白的崖壁上,是河水潮起潮落的客观准蝇,它以图画般的方式记载着河水充溢干涸的年轮。我又看见,越是接近大桥前,河面就越宽敞,流速就越是平缓。那个河水之深啊!深到哪里为止呢?你可以想象小人书中的“龙王”就住在这下面;那靠近崖壁一带的河边水面上,平静舒缓的河水正在向上盘旋式的回流,在这回旋过程中,不时地冒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旋涡,而龙王和他的臣民就是从那里出入的。偶或,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卷起一道黄色尘土的风烟呼啸而过。这会儿,大桥上车过的隆隆声和河水的欢腾声就会悠然自得地融会在一起,让你流连忘返。有时,我会静静地观看下游那座离大桥不远的旧石桥,也许是在新大桥的衬托之下,它自惭形秽地显得小多了。没有人再从上面走了。那连栏杆都没有的桥面上,布满了毛茸茸的青黑色苔藓。不过,每到春夏,它上面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野花,给人以姹紫嫣红的感觉。有一次我在桥上听当地的一个老爷爷说,“那是国民党时期修的”。他那不屑一顾的神情,由衷地表达了他对新社会无限美好的感怀。当我今天在想象中再次看到它时,仿佛仍在那里默默地诉说着人类征服自然的悠远的历史。我还憧憬般的预想,这里想必是现今鹤峰县一著名的风景点了。因为那河道两岸的地形,颇像东非大裂谷上的瀑布

 

再拐过一道弯儿,公路就开始向大山上爬行了。我们呢,就从公路下面沿着一条横越的小路向东走去。假若我是一只大雁俯瞰下面,就会看到这巍巍山岗上的一片似丘陵的地带,褐黄色的土壤上,深深地卧伏着一片片高低不一的山脊似的灰白色岩石,就像是一幅浓烈厚涂的黄灰二色间杂的梵高式后印象派画面。在这样的地质构造上面,农民就只能种植玉米、小麦和高粱了。而在这幅画面上再添一笔重彩的,是那漫山遍野的青郁葱茏的油楂树!每逢三月底,这树就要开花了。它那小小的白花儿,那五片心形的白粉嫩花瓣儿簇拥着黄灿灿的花蕊,像雪片似的点缀在碧绿的树枝叶儿上,在远处青山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的生机盎然。它那淡淡的清香随着一阵微风的徐徐拂来,让人忘情地停下脚步贪婪地深吸;同时还会传来斑鸠一唱一合地咕咕叫声。

 

其实,我感兴趣的并不是那油楂树花儿,而是我梦寐以求的“楂泡儿”。这是一种相当神奇的东西。说它神奇,不仅仅是因为它特别好吃——那个甘甜呀,就像蜂蜜那样的味道。那个脆嫩呀,你轻轻一咬就即刻融化似的;也不仅仅是因为它好看极了,一个乳白色像灯笼那样的球形的囊,只是这球形呢,颇不规则,有的圆些,有的要瘪一点,里面当然是空的哪,就像新疆人吃的美食“羊皮馕”那样的。它之神奇,主要是因为它稀少、精贵,我得到它颇不容易。我那时就觉得奇怪,这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为什么花开得那么多,可这玩艺儿又那么少?它是花开之后所结的“果”吗?似乎又不是,因为油楂树上结的果我太熟悉了,不就是“油楂籽”嘛,农民就是用它来榨油的呀,我们那时吃的油,主要就是这金褐色的浓稠稠的“楂籽油”。那楂籽呢,圆圆的,挺紧实梆硬的东西,你得用牙使劲地咬,它才碎成小方粒儿。它就像白胖胖花生米睡在麻屋子壳里那样,也舒适地躺在它那厚厚的皮壳里。这皮壳的颜色在成长的过程中,就像是在有意地展示一回光谱系列似的:从花谢不久长出的小小的纯青色果,到青黄色,到淡紫红色,再到深紫红色和乌紫红色,最后变成干瘪的棕黑色,自动脱落掉下树来。这时我和弟弟就有事可干了。我们多半是在校园一带的油楂树下捡这些东西,慢慢积累多了,就拿到大队部卖掉,换回几块或几毛钱作为娱乐性劳动的报酬。

 

我确信,对油楂树来说,它开多少朵花,就相应地结多少颗楂籽。这完全没问题。我的问题是,这楂泡儿是怎么回事。它是为了什么而长出来的?它是楂花和楂籽之间的中间或过渡状态吗?为什么我发现得那么少呢?今天回想起来,不排除我去那儿太远,也许它早就被那楂树林附近的孩子们搞光了。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仍是一个不解之谜了。当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还在网上查找“楂泡儿”、“楂泡儿是怎么来的”,百度上竟然没有这样的词条。那就让这个谜持续下去吧。

 

我在梦中吃得最多的楂泡儿啊!你得使劲地仰着脑袋,瞪大像侦探般的眼睛,在树干、树枝和叶子之间发现它就那么偷偷地挂在那里,它那洁白的身躯雍容华贵,睥睨地藐视树下那留着口水的孩子,好像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似的。我在整个四月间,除了要求和母亲一道多往城里跑、并且只走这条路之外,还时常自己一人专程上山跑到这里,摘那些让我垂涎欲滴的楂泡儿。还绝对不让弟弟知道,那样才能独享美味。多半时我都能摘上几个,但有时也一无所获;而这一无所获反倒又成为一种新的强化物——在梦中,那一个个在树上挂着的白灯笼啊!在我的亚麻布包袱里装都装不下喔。那就势必要再去一次啦!

 

走过了这油楂树林一带,在山岗上拐过几道弯儿,一个平台似的山崖巅突兀地呈现在眼前。啊!这是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揽众山小”的前沿哨所,一个能将新庄的自然风光尽收眼底的赏景台,也是我少年时期的一个科学观察站。每当我从县城回来,待得最长的就是这里。一来呢,这里就意味着快到家了。下了这座小山,淌过河水,就到小学了。二来确实很有点累了,需要坐在平台的岩石上休憩一下。那我看到了什么呢?

 

一幅大自然巧夺天工美不胜收的十月画作应该是这样的:

 

北面那座巍峨的高山,就像一个擎天万里的坚韧盾牌,让新庄的整个半岛牢牢地相倚而卧,而这高山从下而上逐渐增高的一台台、一层层的梯田和风姿各异的民宅,使得高山与半岛更加和谐地融为一体。那滔滔奔流的泸水河像一条湛蓝的彩带将半岛呈“”形温存地呵护起来,让你对“母亲河”有了一个具象而清晰的概念。半岛上那一片片一畦畦的稻田、那纵横交错的大路小路、那一个又一个的池塘、那或单家独户或簇拥成群的农民木屋,这一派祥和欣旺的氛围宛如梵高的名画《收获景象》。而我的“少年乐园”——新庄小学呢,则像一个静谧的北京四合院,悠闲自在地酣睡在半岛的顶端,此刻近得就像在我的鼻子底下。

这种一依带水的“”形自然景观,我一生见过的应该不少,但可以与新庄相媲美的,我目前只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和怒江大峡谷见到过。

 

当我此刻扪心自问的时候,我都要说,我少年时在这个崖口所看到的景观,才是能代表大自然无私奉献的、并启迪了我观察自然的才智的最美景点。因为站得高,看得远,它教会了我从小慢慢铸成的宽恕心、包容力。我相信大自然是最公正的!按我所理解的达尔文进化论,“自然选择”的作用机制,最通俗地讲,就是使得芸芸众生中的每一个人都得以存活——它不会让那些既得利益者(比如“腐败分子”)把全部好处都享尽,也不让贫苦百姓穷得实在没法活下去。神奇的大自然本身,就是一个“平衡大师”(系我杜撰的一个词;不过,还颇有点儿独创性呢):让你这方面——比如金钱——得到的多些,就让你在那方面——比如健康——失去一些!我的这些再朴素不过的认知,几乎都是从这里观察大自然得来的。我迄今为止经历了两次恶人的陷害,几乎还是致命性的!我虽悲愤填膺过,抱怨绝望过,但都顽强地挺过来了。进化心理学让我深信人的天性中有“恶”(或“歹毒”[ evil ]);而中国人不过是把这种“恶”发挥到了极致而已。你作为一个平民百姓,必然避免不了恶人的作恶。

 

好在“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东坡词)经历过了人生的重大灾难,我现在的心地要平和释然多了!我不再像灾难临头时那样幽恨怨愤,不再嫉俗忧人,哪怕是曾经给我造成致命伤害的人,我也能原谅他——即使不能做到从心底里由衷地原谅,但我至少能“忽略”他——甚至是在斯金纳行为主义所说的“忽略”的意义上。事实上,当你不和他处于同一个竞争水平上,像俗话说的,“不跟他来哉了!”或像儿时说的,“不跟他玩了。”比如说,我根本不再搞过去那种“心理学”的时候,我就能把他忽略了,准确说,是把他忘却了;而若能真正地忘却,你和他的那个恩怨也就不再存在了。我的人生经历验证了普鲁斯特的高明:“生活的一切艺术,在于把使我们痛苦的人只当作可以达到神性的形态的阶梯来利用,这样我们便可以高高兴兴地让我们的生活充满神性。”人的宽容宽恕之心,原谅他人的能力,均来自大自然的怀抱,以及对大自然的真谛的透彻感悟;而今天像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的人,是很难做到以我这样的心态与恶人相处的。这也是今天疯狂城市化的一个明显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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