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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自然天堂里的小国王(一、二)

 


(《我惊鸿一瞥的是爱本身——熊哲宏文学自传》[全稿/即将出版]9


 

刚到新庄的时候,我们住在大队部,算是小学教师在这里暂住,因为位于南边的小学的新房子还没有盖好呢。大队部的主建筑是一所坐西朝东两层楼的朱阁绮户般的木瓦房,我们就住在二楼的中间一带,有一前一后的两间小房。房门前就是宽敞的木板楼道,那楼道的木栏杆比官地坪老屋的吊脚楼要漂亮多了,不仅每隔一间房就有一个耸起的像个葫芦似的雕像柱,而且它的每一根栅栏上都雕刻有细密的花纹。这里同样是我瞭望发呆畅想的好地方。都瞭望些啥呢?

首先,我放眼东方,太阳公公每天正是从东山的崖巅上露出暖融融的笑脸的。山下呢,就是泸水河的渡口,新庄的农民若要向东、向北、向南(可通达县城)过河的话,大都要从这个渡口走。就在我想起这个渡口的此刻,我仿佛愉快地目睹到了记忆的至高无上的成就:那个渡口是大自然在河流方面神工鬼斧的杰作。它刚好在两条河的交汇之处(呈“形)的南下端一点点。这横向流动的是泸水河,纵向的那条河我不知名字,但它要小些。渡口的对岸是深潭,岸边漩涡翻滚的水面上耸起一片倾斜的岩层叠起的扁平巨石,那上面有人工凿就的台阶。还有一根很粗的木桩(它的上端被一根铁丝固定在岩缝里),一条粗麻绳从这个木桩上像彩带似的飞架在东西两岸之间。西岸这边的河堤上,有一个小茅草棚屋,住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摆渡人。他一个单身汉,刺眼的癩痢头,那几许灰白的细发丝里,堆积着厚厚的、且随时准备脱落飞舞的银白色的癩痢屑儿,其间还混杂着一两道乌黑或褐红的血痕——那是他不停地在脑袋上挠挠的结果(就算他在给人摆渡时,也从不避讳这个动作)。他其实挺清闲的,没啥事儿干一样。我后来在河里捡柴的时候,经常发现他不在。他不是偷偷自个儿钓鱼去了,就是和他的那两条亲如兄弟似的狗蹓弯儿了,或是一头倒在棚里呼呼大睡,尤其是炎热的夏天。这也难怪。因为对新庄的成年人来说,过河就意味着自助——那麻绳上有一个挺大的圆铁圈儿,将一条在我眼里还挺大的渡船拴住。你自己摆渡时,人站在船头,只要先用手猛拉紧绳子,同时脚下将船使劲儿往前蹬,这船就开始徐徐飘动了。然后所谓的摆渡,就是你只要把圆铁圈儿往前一节一节地梭动。这圈儿要始终都在你身子前面,它的作用就如同方向盘一样。如此循环往复着,这船就由缓渐快地向前航行了。这一套技能操作起来实际上很简单的。当然,对于我这么大的孩子来说,你自己摆渡还是有危险的。弄不好会掉到河里去,那就小命不保了。所以呢,这专职摆渡人,其实是为老弱病残和小孩过河而设置的。

站在楼道上看渡口,那仿佛就是两条纵横交织的静卧着的蓝带或蓝绿带,而横卧着的那条带,宽阔而又浩渺,时而有白鹭或野鸭扑扑嬉水,又凌空飞过。当有人摆渡并行使到河中央时,那幅美妙的图景就宛如印象派大师莫奈的《日出》。当我把眼睛从渡口往回收,就见一大片平川式的水稻田,其间只是零星地点缀着农民的住屋;我再往回收,几乎就在眼前了,是一片低矮的半坡式的居住区,大队的农民至少有三成住在这里。只见古树参天,碧翠荫浓,雀巢架枝,斑鸠腾飞。那个家家户户呢,均被五花八门的果树、姹紫嫣红的鲜花簇拥着。真可谓悠扬朱户,终乐人影。而我的眼皮底下呀,就是农民用来晒粮食的大操场——“打谷场”哪。打谷场的前端有一条宽大的泥路,通往新庄小学。

我们住的主建筑左边,是一幢比较破旧的平房,刚好与我们这楼构成一个直角。它的中部最宽敞的一大间房是用作榨油的,左端放着榨油机,古老原始的那种木制的,那一卷卷沾有稻草须的油楂籽饼被紧紧地挤放在一起,然后将楔形的木桩一根根地横插进去,再将吊在悬梁上的铁锤撞击木桩。那金灿灿、亮莹莹的楂籽油就从楂籽饼中渗透般的被“压榨”出来了。右端的地上是一个宽大的圆形石磨盘,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马或驴整天在那里牵引地转着——那石磨槽里一颗颗滚圆的黑褐色楂籽就被碾成褐黄色楂籽粉了(而楂籽饼就是由楂籽粉铸成的)。其余的房间被用作仓库,主要放置大型农具哪,储藏土豆、红薯之类能直接放在地上的粮食哪(而稻谷、玉米、高粱等则储藏在我们楼下的精致仓库里),还有渔船、渔网之类的物具。

这座平房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堰塘。它比平房要高出许多(我站在屋后几乎看不到堰顶嗬),那堰堤呢,其微斜的广袤坡度和宽度就足以表明它有多大有多深了。我是住在二楼的呀,要上楼,就得靠北端的那道楼梯。我的少年记忆清晰地向我显示,这道楼梯的两端竟然连个栏杆都没有!就那么光秃秃的!这对于像哲喜那样三四岁的孩子,还是颇有挑战性的。弄不好,或你不小心,若从上面摔下来,你会没命的,因为那时木房子的二楼可高哪!但对约六七岁的我来说,这道楼梯似乎就成了我观察那座堰塘的“阆苑瑶台”。纵然不能“栏杆私倚处,遥见月华生。”可我却可以将堰塘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那虽曲里拐弯但整体上仍属圆形的超大堰塘,俨然像个巨型的水库,但见碧波荡漾、水浸蓝天、一镜湿云。堰堤上的那一尊尊古老柳树,垂杨烟丝缕万千,记绾柳条欲别难。对于我这样一个刚刚从官地坪黄土地来的少儿来说,最令我兴奋的是堰塘里面的鱼!夏日的黄昏时,塘里的鱼儿伴随着柳树上蝉鸣的音乐声,一个个打挺似的跳起了疯狂的舞蹈;而当发大水时,那懵里懵懂的鱼儿们便不知天高地厚顺着泄洪门滑出了它们的家园,来到下方的水田里安起了新家。那些跑出来的鱼儿,最多的是鲫鱼,它们个个背脊黑黝黝的,肚皮白花花亮晶晶的,还特别的修长苗条哦(现今我再也见不到这样漂亮的鲫鱼了)。陪伴鲫鱼一起到新世界闯荡的,还有黄鳝、泥鳅、虾米和田螺。

我们到达新庄的第二或第三天,父亲就从下坪赶回来了(那会儿他在下坪公社当文教组组长)。他从房门口迈进屋子里的那一瞬间,其高大英俊伟岸的形象,似乎就构成了我终生的无意识“父亲意象”。只见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衫(左胸前别着一支黑色钢笔——那个时代“文人”的几乎惟一的标志),下着藏青色长裤,脚穿一双黄绿色“解放鞋”(当然这个“牌子”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迈着矫健的步伐,蹬蹬蹬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他黑亮的头发微微向上蓬松,露出了开始向上延伸的宽宽的前额。他笑嘻嘻地直接向我走来。我却一阵子羞涩加紧张,赶紧躲在窗前写字桌的另一端去了……当我今天重构这一情景的时候,我可以肯定,他铭刻在我记忆中的这一形象,显然不是他从下坪刚进房间的那个样子,因为他的肩上必定背得有一个大背笼,都是他给我们带回来的好吃的东西。那就意味着,他首次进屋的那一刻,我并不在房间里。也许我出门玩去了。

 

 

终于有一天,我和母亲弟弟正式住进了新庄小学。那是新盖的很大一栋教室,用大小不一的石头砌成的平房。那由一根根很粗的整原木支撑起的房檐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呆立在房檐下走廊上的我,成了那个孩子时常异想天开的一个源泉。走廓宽宽的,给你以悠然游走的自由感觉,是由泛黄的褐红色泥土经人在上面踩踏而固就的。这泥路过道并不平整,说它坑坑洼洼吧,那又太过了,但确乎有不少小小凸起的地方,那也就成为我和弟弟稍不小心踢着它便被摔得屁股生痛的灾难场所。经年历久后,这泥土路面上,特别是那疙瘩似的小圆凸起上,就泛起一道道亮光,就像是在那上面打了一层铁黑色的蜡似的——这是小学生们在那里坚忍不拔打下的活动痕迹哟。

这栋房子坐北朝南,东西两端各自对称地摆着三大间教室(总共是六间),而正中则是一个作过道用的小房间。它也确实起着过道的作用,因为前(南面)后(北面)各开着一道门,而那些脸蛋红扑扑的本分农民的孩子,就是从那后门走进学校的。南面的墙上挂着巨幅革命油画《毛主席去安源》。过道房的两边,还各有一大间教师住房,经一堵横隔着的薄墙分开,就可以住四家老师了。而我家住的,就在过道房的东边朝南的那一间了。

房间里的地面,照样是泥土!不过比走廊要平整多了。就在这区区不足二十平米的石墙内,容纳着一家人吃喝拉撒睡的一切,还要肩负母亲工作室的重任,因为在那由三扇细长的木窗玻璃构成的窗台前,摆着一张写字桌,上面堆满了母亲总是改不完的学生作业本,也是我写作业的神圣的地方。要说呢,占去面积最多的,是靠北边那并置着的两张床,左边是父母的,右边是我和哲喜睡的。床下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容纳空间,特别是父母那张床下,床单从床沿像布帘似的垂下,而且是长年那样垂着,仿佛是要向外人遮蔽什么家中的宝贝似的。我也不知道那里面放的些啥,只是觉得里面像洞窟似的黑黢黢的。

不过有一天(爸爸从下坪回来哪),我倒是发现了一个我觉得有趣但不知叫什么的东西。那是一个像有一层雾似的白蒙蒙不透明的长条橡胶皮,皱皱巴巴的,摸起来很光滑,像是涂得有一层油似的。它就那么躺在一张老黄色的粗纹草纸上。我甚是好奇,不知它是个什么玩意。我把它放在手心上,轻轻地揉了揉,发现竟然有一个口子,口子上还有一个像圆箍一样的有弹性的硬圈儿。我像个小科学家一样的仔细察看,经我初步判断,以为是农民伯伯杀猪时我见过的“猪尿包”(即膀胱)那样的东西。我和小伙伴们玩过猪尿包。将被屠夫遗弃的那东西,合着一点干泥巴使劲地搓揉,你越揉,它就越薄。待你揉得像纸一样薄的时候,就可以往里面吹气了。于是,一个儿时玩的“气球”——倒是像个橄榄球——就这样造成了。既然我以为我手上的这个东西也像猪尿包,就试着往口子里面吹气。我使劲儿一吹,那家伙就开始慢慢膨胀起来,越胀就越粗,以致成了一根黄白色的软棍儿香肠。我兴奋极了!我觉得它比猪尿包漂亮多了,柔软多了,也好玩多了。我把它吹胀了,又放气;放了气,又再吹胀,反复地把玩。就在我手执着圆鼓鼓的软棍儿,正准备找一根细绳儿把口子系紧的当儿,母亲进房间来了。只见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道害羞的眼神拂过我手上的东西。“看你!你到处瞎翻些什么呀。快给我。”她一手重重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脑袋,一手抢过我手上的东西。“再别这样啦!快出去玩吧。”后来,哈哈!我再也没看见过那样的东西了。

再看右边我和弟弟的床下。通常是敞开着的,目的是为了透气,因为那里面总是堆着几乎要把床板给顶翻的土豆,有时是红薯,但放土豆的机会多,因为红薯似乎烂得快些,而土豆耐存储,可以从头一年一直放到来年春天新土豆诞生。不过到了冬天,那床下就会展现出一幅令我好奇的壮观景象:那为数不多的、看起来有些干瘪的土豆,就会长出土豆芽来,有的还相当长,都快要触到床板啦!它那肥嫩的茎干泛着微微的亮绿黄色,茎干尖儿上缀着两片像蝴蝶翅膀似的小小的绿叶;正是这绿叶儿,象征着并深蕴着春天来临的预备信息。顺便说说,这些土豆或红薯都不是母亲买的,因为用不着买,每年丰收的时节,邻里乡亲们就会用背笼大背大背地送来,直到你的床下装不下了为止。

这土豆芽,就像一个无形的载体一样构成了我今天生动的回忆:我少年时代的物质生活是丰沛的、富足的,完全不缺吃的东西——要不然,怎会有让土豆长芽的机会呢!

我成了正式的小学生哪。直接插班读二年级。因为在那个暑假期间,母亲已将一年级的汉语拼音、识字(包括写字的笔画、笔顺、偏旁部首)和基本算术都教给我了。我的班主任叫王道义,是个男单身汉,恰好就住我们隔壁朝北的那间房,而他的房门就开在过道房内,北面的墙上有一个跟我家一样的窗户。大概是隔墙很薄、但也许是屋顶上没有盖楼板的缘故,两边房内的讲话声稍大一点,彼此就听得清清楚楚。我时常听见母亲在房内和他直接对话,讲工作上的事情,谈校园趣闻,说我的学习问题,偶尔还说说笑话。他是一个体型高大、肩宽腰圆、五官俊朗的帅哥,大约三十出头了也没个对象(我推测我母亲没少给他当过媒人)。他给我的印象是一脸正气,挺严肃的一个人,而这正气和严肃,似乎经由他时常穿的一身青蓝色中山装、脚踏锃光发亮的黑皮鞋而更加强化了。我有点小怕他。但他喜欢我,一开学就让我当班长(这就意味着他替换了从一年级上来的那个原班长)。他跟我们上算术课,还讲一些自然知识之类的课。

在课间休息时,教室门前(西边倒数第二个教室)的那个石灰池,曾多么有效地消除了我久坐板凳的疲劳。我们这栋楼似乎还未最后完工,我经常看到几个泥瓦工,他们身上像一副厚涂的光斑闪耀的全白印象派油画,在那里使劲地搅动池子里的石灰。那过滤后沉淀下来的石灰浆上面的石灰水,澄澈透亮,经太阳一照,碧蓝碧蓝的。这水面上时常还飘浮着像平卧着的睡莲叶片那样的雾蒙蒙的白膜,一经搅动它便顷刻消失。我恨不得想喝它几口啊!后来证明我的渴望是有道理的——石灰水可以作为凝固剂,用来做米豆腐呢!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不幸的倒霉蛋同学掉了进去,他那双手在石灰水中拼命划过的样子,倒像是一只白天鹅——只是脖颈上顶着一个黑球——试图从水面上起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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