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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身影——同哥

                               

                                                                                                                     同哥

 

        严格说起来同哥并不算是我的邻居,虽然他就住在窗子的那一面。这宿舍是旧食堂改造的,内走廊的南北两边是一格格的房间,也是一户户的住宅,北边的面积要小,且没有阳光。住户就动手在房顶弄个方形的洞,镶块玻璃,光线从这小小的天窗照下来形成一个光柱,屋子里充满黑白的对比,很有艺术味,如同舞台上的灯光效果一样,以致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是在舞台上生活。北面的墙上当然是有窗子的,但没有光。因为窗外是另一家住宅,那是一排后接的“拖子”,为节约成本,也为扩大可能的住宅面积,就省了后墙,这就使得我们北墙上的窗子成了两户公共的,一打开就是人家的空间。花玻璃上漆了红漆,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相互的声音传递是很保真的,效果非常好。如果需要,就敲敲玻璃,说一声,那边轻轻拉开窗子,两边就可以递个咸菜什么的,很是方便,这是使我意识到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多少障碍,我很喜欢推开窗子的感觉。

        同哥就住在窗子的那一面,他是那一户的亲戚,寄住在这里读书的。他已经读过几遍高三了,很用功,人也温和,就是没有结果。我遇到的难题他全能轻松解决,比学校老师讲的还容易懂,这也是我喜欢开窗的原因。同哥的个头不高,算是敦实的,脸略显长方,脸色光润,短发,一付压不倒摧不垮的充满活力的样子。

        高三距离小学是段很大的距离,或者说这个距离是竖起来的。我在窗子这一面做小学作业,同哥在窗子那一面复习高三的各个科目,我感觉中间的这扇窗子很神秘,这是我与同哥之间的距离,我向上仰望,望不到尽头。

        同哥的这个亲戚在车间上班,好像是两班倒,生活步骤与人不同,所以同哥都是自己煮饭自己吃,自己的事自己了。可能的情况下还帮他的亲戚做点事。说到煮饭很值得一提,那时大家都是用煤油炉,圆的或者方的,很矮,需要放在砖头码的小台子上。需要用时,把绵线芯上捻上来一点,不能长,用火柴点着一根,再用根废筷子蘸了煤油在着了火的那根芯上点着,把着火的筷子挨个去点所有的芯子,最后把小锅放到炉架上烧。这种方式让我当初很好奇,总觉得像农村点的煤油灯,只不过灯是一根芯子,这炉子大概有近二十根芯子!用这个炉子需要技术,中途会出岔子,火头莫名的就小了,或者干脆就息了,怎么捻那旋钮也没用。

        遇到这些难题就隔着那扇不透明的窗子问同哥,同哥是有技术的。他可以不用废筷子点火,一根火柴就把炉子点好,他先用火柴点好三四根,人弯下腰偏着头,嘴对准火头吹出一口气,就能又点着好几根,换个角度再吹就差不多全着了!我也试过,要么点不着,要么全吹息的了。同哥轻轻拉开窗子,指导我说火头小了而且变红,是没有油了,火头必须呈蓝色才是正常的。火息掉是因为没有及时捻上芯子,或芯子本身不上油了,需要把芯子捻上来多一些,把捻上来的部分倒过来放到下面的油里浸一下,再把芯子捻回到正常长度,如果还不见好就用剪子把每个芯子的头剪掉一点。

        很管用,煤油炉又正常冒着蓝蓝的火头了!

        同哥提醒我不要把锅放到火头的中间部分,说火的外焰温度最高,小学的自然课本里不是介绍过吗?我这才理会课本与生活是有联系的。

        同哥的父亲是乡下小学老师,年龄看起来不小了,那是同哥那一年即将参加高考时特地赶来看望同哥的。他说,我们家就是要念书,只有念书一条路,我们家唯一的事就让同哥继续念书。他说的很激昂,我们在窗子的这一面也被他的话感染了,同哥这一家的执着令人动容。

        但是同哥依然没有考上,他父亲还是没有责怪他,开学时他又来了。这一回更是用功,本来他一直说英语只占三十分完全可以不看,看了没什么效果反而浪费了更多的时间,他的观点很大胆,让我很是佩服,但这一回他开始自学英语了,因为据说英语要改占六十分了!

        后来我搬离了那间有天窗有着话剧舞台般感觉的屋子,也离开那扇不透明的窗子,离开了同哥。他的消息就很长时间没听说过,不知道考上没有,偶尔我还会想起他那自信的眼神,以及温和的笑容。

        大约在我高中快结束的时候,忽然就听父亲讲,同哥考上了!考到省公安学校,都穿学校的制服了,在路上遇见的,父亲有些兴奋地讲给我听,说同子终于出了头,熬了这么多年真不容易。我也很高兴,但心里总象有块砖头压着,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有些心酸,多少年了,同哥一直在坚持,如果是我,我能坚持多久呢?但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我不得不忙我的事情,我也得念经似的背英语,Karl Marx was born in Germany……

        我上了自己想上的大学,周日去师大找同学玩。在师大后门球场边的法桐下面,我看见一个男生在跟一个女生说些什么,我感觉那男的身材很熟悉,有些敦实的样子,我一凝神,这是同哥!我真高兴,想立马去喊他,但看他有些急切地向女生说着话,好像在劝又像是解释,我停住了还没行动的脚。

        这一错过就再没有过同哥的消息,同哥现在应该很幸福吧,这是一个幸福的时代。有时我在想,同哥是令人敬佩的,如果一直考不上就真的一直坚持吗?就像范进?为什么会这样呢?做个人还真不容易。

 

 

 

                                                                                                              二0一一年四月二十二日二十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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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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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在家里是老大,小时候看邻家的大哥哥大姐姐也总是有几分神秘几分崇拜。这就是木桐描写的那一段竖起来的距离。加上那屋和窗,再减去大人们在家时的纷扰,这样的氛围真是有舞台感。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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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艰苦的岁月里老大所要担负的比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纽约站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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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堪回首.拜读!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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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苦难所以幸福。

 
幸福剧团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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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生活,有独特的诗意,羡慕一个!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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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当时也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如今回想起来倒觉得还好。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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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唯有读书高的结果。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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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与社会发达程度不够有一定的关系。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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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过后回想可以添上诗情画意,但这种生活,还是不要经历的好。

赞木桐文笔了得!点煤油炉那段好逼真。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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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予微,现在也只能说是大部分人已经远离了这种仄逼的生活。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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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小人物的挣扎,不容易。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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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偏偏小人物是众数,真是没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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