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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识发端与自我意识的微光(八、九)

 

 

(《我惊鸿一瞥的是爱本身——熊哲宏文学自传》[全稿/即将出版]6


 

男人娶媳妇是怎么回事,我是从三叔那儿观察到的。本地人叫“娶媳花儿”(“花儿”两音并发),看来还是挺浪漫的一个词,把新娶来的媳妇称为花儿,足见把她当了回事。平常,老人见了小伙子就问“你的媳花儿是哪个?”或“你娶了媳花儿没?”年轻人见了别人的新媳妇就会说:“他的媳花儿好乖哟!”(“乖”,就是漂亮、好看的意思)或者,“天啦!他的媳花儿像个丑八怪喔!”

三叔就娶了个乖媳花儿。当我站在屋后那棵大梨树下面远远地看着长长的迎亲队伍来临,然后绕过吊脚楼将花轿停在操场上,从里面走出一个被叫做“新媳花儿”的女人时,你就可以想见我最早的美人概念是如何形成的了。那真的就是一朵花儿!跟屋前东头的那丛美人蕉上的花儿一样。除了她眼眶上还挂着那么一两颗不易觉察的眼泪、好像有点儿不高兴之外,你是不可能在她身上找出什么不美的东西来的。拜过天地之后,就开始闹洞房了。年轻人把新房挤得个水泄不通,人群的中间是新郎新娘,他俩面对面站在椅子上,要求同时去咬顶楼板上挂着的一个水果。是什么样的水果,我的童年记忆没有确定。肯定不是苹果。因为我们那里不产苹果。但似乎也不是梨。尽管那里产梨最多,但新人咬梨好像也不吉利(按“分梨”就意味着“分离”的禁忌)。不过,这样一个闹洞房的场景我应该是不会记错的。

紧接着的那几天,是我对新媳花儿和三叔的好奇(小幺也应该在其中之列)。咦,天已经大亮好半天了,三叔怎么还不起床呢?平时这会儿他早该下地了啊。可是,那贴着对联的新房门仍紧紧地关着,根本不理我这个在门前发呆的人。三叔那英俊的脸上总是笑嘻嘻的,每见到我,就要顺手摸我一下,好像让我也分享他的幸福似的。只是我那新叔娘,我叫她“三娘娘儿”,好像表情有点冷漠,很难见到她笑——我自然以为,美人都是这样子的。

 唉,这“媳花儿”,也真的是花儿哟,过门没多时、甚至没几天,就凋谢了!他俩居然吵起架来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架越吵越凶。“先杰,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哇?!”婆婆无奈地询问和关切声。我得知的情况是,三叔说三娘懒,不会做饭,他回到家里“冷火熄烟”没吃的。后来我才搞清,三娘出自后山一带叫做“红花岭”的大山上的大户人家,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呢,她哪能会做饭?更何况,她出嫁时才16岁呢!也许我那时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印象:这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本来就不一样,在一起怎么搞得好嘞。

没多久,又逢上姑妈(她是老四)要出嫁。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难以接受的大事。因为我喜欢她,不想让她走。她要嫁得可远哪!好像亲戚近邻都在说那个地方远。远到什么程度我没法想象,但我从姑妈那个哭的程度就可知一二了。那是个叫“大茂”的大山里面,经济落后,人烟稀少,路像羊肠小道似的荆棘丛生,极不好走。可姑妈一个堂堂的初中毕业生,又生活在官地坪这样一个大“坪”之处(好歹也算“平原”上的人呀),要讲经济条件和物质生活水平,不知比大茂好到哪里去了,可为什么要往那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嫁呢?我今天重构起来可能有两个因素:一是姑父赵德厚人好。他虽个子不高,可人长得秀气,精明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生产队长,还是党员呢。这样的小伙子你到哪里去找!纵然居住条件险恶些,相对于官地坪确实是很要偏僻些,但只要人好,你哪能没好日子过呢?想必婆婆就是这样劝导姑妈的。

她要嫁到那里去,也许还有一个因素——我的小姑婆就嫁在那一带哩。当我写到小姑婆的时候,她个人的魅力和种种奥秘,似乎就不可避免地引逗着我这个自传的作者。因为我认为她是我们家族中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既因为她的美丽,又因为她的聪慧。我童年少年时期大概见过她两三次,我对她形象的记忆似乎既清晰又遥远。我可以有把握地说,她的脸形像张子怡但面部线条要精美得多。如果说张子怡像丑小鸭,那小姑婆就是天鹅。因为她的美曾惊动了整个官地坪,以至于那里最大的土匪头子要把她抢去做压寨夫人。他曾带兵——据说连国民党军队都要巴结他,给封了个“连长”当当——到老屋场抢过三次,最后一次才成功。原来,老屋场后面的西北侧有个很大的岩洞,位于一个下陷的凹坑里面,大得可以躲藏五十多个人,而且洞口低矮(要弯腰才能进去),四周又被草丛灌木掩蔽,外面不知情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洞口。那土匪头目先是托人“说谋”,要正式娶小姑婆为妻,被曾祖父拒绝。他就只好抢人了——他本来就是个“抢犯”嘛。前两次一听到土匪要来的风声,小姑婆就赶紧藏到洞里去。可第三次被突然袭击,她来不及下洞就被抓住了,随即被押往土匪老巢。头目软硬兼施,要正式成亲。她先是不从,逃跑过几次都被抓回。但后来觉得被营救无望、逃脱又不可能,就只好答应了。但三个月后她还是逃回来了。小姑婆是个聪明人,她略施小计让头目渐渐地相信她不会再逃了。头目也觉得他可以放心地出远门抢劫去了。就在那个头目带兵出门后的一个半夜里,她只身一人偷偷从土匪窝子逃走了。

至于她出逃的原因,家族历来众说纷纭。我也没听到她本人直接对我说起过这事。这里我又只好想象性地重构了:一是她缺乏安全感。即使这头目人还不错,对她也很好,但土匪这营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不能作为她的终生依托。二是头目可能有正妻,只能给她个偏房,甚至有可能连二房都算不上。

既然小姑婆被人盯上了,那就得赶紧嫁人。可也得嫁个有名头的主才行呀,否则她又会被抢的!我曾祖父那会儿大概就是这么筹谋的。这时恰好我后任小姑爷托人前来说亲。他是赵家坪(位于官地坪和大茂之间的地带)的有钱人。精明强干,早期靠劳动致富。他的大木瓦房全都用桐油上过漆,看起来金光锃亮。他本有一房太太,但因长期无子嗣,便有心再续一房。这门亲事似乎就这样一拍即合了。小姑婆嫁到了赵家坪,名花有主,再也不用担心被抢了。可说到底,小姑婆是个苦命人,好日子过得并不长。解放后,小姑爷被划定为“地主”。不是那种有人命案的恶霸地主,而是那种自己劳动、但带有剥削性质的一般性地主。他的房产土地全被没收,只好暂时跑到慈利县他本族那里避难。几年后他重返赵家坪,又盖起了一套瓦房。后又被政府没收。出于人道主义,政府在崇山峻岭的大茂给他划了几亩地。这样小姑婆就跟着他“流落”到大茂来了。他以顽强的求生能力,先是建起了只有三小间的茅屋,那墙壁是用细木棍和茅草杆儿用绳子绑定的。可几年后,他又建成了一所很大的全木制黑瓦房,在整个大茂都是数一数二的。我儿时正是在这所房子里见到我小姑婆的。

我姑妈就这样要嫁到大茂去了。隔出嫁日还有好多天噢,姑妈就开始哭起。当我不解地望着她,要她别哭时,她“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一来她就能不出嫁似的。赵德厚的花轿到了,她就是不肯上轿,和婆婆抱在一起哭成了个泪人儿似的。我想起了一个小插曲:当时我的一个小伙伴叫“汉汉儿”(跟我小幺一样大),他好像在那里自作聪明地说,我姑妈是“假装哭的。凡是出嫁的新媳花儿都要这样哭。”我立马生气了,抡起我的小拳头狠狠地教训了他几下。这家伙太不懂我姑妈了。她是真哭!她就是不愿上轿!

姑妈终于被人弄上轿走了。我哭着要跟上迎亲队伍,被婆婆拦住了。后来我还是跟了一截路,来到屋前约五百米的一个叫“老屋盔”的地方(一种很大很深的凹坑叫“盔”;就像一个倒置的钢盔,与通常说的“天坑”有所不同。见图),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这里是大人们经常说起“闹鬼”的地方。在接近老屋盔之前,有一片浓密的枞树林。这枞树的长相就怪怪的。一般的枞树都长得短粗短粗的,特别是那些横向伸展的树枝,更是歪七扭八的。在那像鱼鳞似的厚皮的树干上,凸起大大小小一个个树结疤,结疤上面还滴着干硬的油脂。枞树不好看,比那一带的松柏树、水杉树难看多了。可枞树结疤对当地人很重要,因为在使用煤油之前,人们都是用它来照明的。枞树根上的结疤最多。把它挖出来,晒干,用斧头劈开,做成大小不同的一根根薄片,用火柴一点就燃了。富含油脂的结疤在燃烧过程中,在起照明作用的同时,也会随着黑烟泛起微小的灰沫,弄得你满脸都是黑灰。我们在屋后的洞穴里捉迷藏或打仗的时候,就是点着这种枞树结疤片当火把钻进去的。

可老屋盔那里的枞树怪得很!一根根都长得特苗条,苗条得像婀娜多姿的竹林,一阵大风吹来,它们一棵棵便顺风起舞,并发出“哗——哗——”的喧叫声。再加之,若是傍晚,那林下的光线就更暗了,暗得你会以为天已经黑了。可一走出枞林,外面还是大亮的!这样的阴森森的地方,我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哪敢走进去或从旁边经过呢!老屋盔在枞林的左边,穿过枞林再前走两百来米,就到了大队部。通常我去大队部,总是要有大人陪伴的。

姑妈已经远去了,我再也不敢往前走了,只好悻悻返回。惶恐不安的我想起了大人们说起的“闹鬼”的事。说的是有一天,在我们家后面一点的人家,一个男人凌晨起床从家里走出来。他岂止是“走”!他简直是“飞”!他快步如飞!他觉得眼前一片大亮,像是有人在前面给他打得有火把似的;又好像前面有人在召唤他,或在前面给他引路。怪怪的了!过去这杂草丛生的小路,此刻仿佛就成了银光大道,因为到处都是一片雪白,一切都那么纯净可见。咿!这里的那片枞树林呢?怎么不见了?嗯!这里不是有个老屋盔的吗?不是有三层越往下就越小的土平台的吗?即使他多少意识到这些,他也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双腿似乎不是在地上行走,而是在云中轻轻地滑动、飘游,就像仙女在银河的鹊桥上翩翩起舞一样。他还觉得脑子格外地清醒,似乎有什么伟大的使命要他去完成,去实现。啊!眼看就要到达目标了,前方一道万丈金光在闪耀,像是如来佛祖向他伸出的巨手……

他醒了!天已经大亮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挂在了老屋盔最底层的那个天坑口的葛藤上。要不是这枝繁叶茂纵横交错的葛藤,他早就掉进天坑里面没命了。他开始呼喊救命!直到中午时分,才有路过的人发现了他。从此,这个男人变了!神经不正常了!

从此,村子里对那些有问题或不正常的人,哑吧呀,聋子呀,瘸子呀,瘫子呀,神经兮兮的呀,似乎都可以从老屋盔那里得到合理的解释。



 

我在官地坪那三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活之苦可想而知。主要是没吃的,饿肚子是常有的事。据婆婆跟母亲说,我刚到的那会儿,只要见着是个年轻的女人,我就伸手并嚷着要她抱,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可当她一抱上我,我就直往她怀里钻,拱着个嘴巴在她胸前找奶吃。要是这个女人正处于哺乳期,她就会怜悯而又慷慨地给我奶吃;可我的这一动作要是发生在未结过婚的女人身上,那尴尬的一幕就实在难为情了——她只好羞红着脸把我赶紧放下来,仓皇失措地走开了。我不知乞讨般的吃了多少回如此这般施舍的奶——不是有“吃百家奶长大”这一说吗?也不知发生过好多次让未哺乳过的姑娘难堪的场景。但无论如何,我的嘴唇所感受到的女性温柔的胸脯又回到了我的记忆之中——伴随着我在她们怀里一声幸福的吟哦,或快乐的叫喊,便从玉米地里那一棵棵成熟的麻黄色玉米竿儿的“过去”中,袅袅飞出来,飞回到我永恒的记忆中。那时的我如此“贪婪”,其原因一是我饿,二是我还没有从与母亲的断乳中适应和调整过来。

 在吃的方面,小幺是我的竞争对手。站在婆婆的角度想想,她也挺为难的。就那么一点儿可吃的东西,一个是自己的幺儿子,一个是自己的长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哇!她不好偏袒哪个。于是一场争夺食物的战争在所难免。要是哪天灶台上的小锅里有了一点米饭,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婆婆先是给每人等量地添一小碗。然后叔侄之间看谁吃得快。当然是小幺先吃完哪。他就跑上灶台去添饭,我马上就跟上说,“好嗒好嗒!”若是我在添饭,小幺也会跟上说,“好嗒好嗒!”就在这“好嗒——好嗒”间,这米饭还没尝出个滋味儿就没了!于是,你一拳头过去,他一推手过来,俩人就这么干上了。这样的场景肯定不止发生过一次。

有一次。据婆婆跟母亲说。那是刚去不久。我坐在婆婆的腿上啃一块骨头。已经啃了很久哪!已经啃得什么能啃下的东西都没有哪!可我还在那里流着涎水津津有味地啃着,仿佛那是取之不尽的肉味的源泉。婆婆看不过去了,顺手从我手中抢过来往地上一丢。你说我干吗哪?说是迟,那是快!我一个忽溜像猴子似的从婆婆腿上下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赶紧把它捡起来!这里用“一个箭步”,一点儿也没夸张。你也许以为,我是怕被我的“黄贝儿”叼走了。不是,问题不在这里。我担心的是被小幺抢走了!因为我还没啃完哩,那上面还有好多肉呢!即使没有肉,那还有肉的味道呢!也许我要的,正是这个肉的味道。那才叫享受呢!人生哪有几回肉呢?我怎能轻易地放弃哩?唉,那时恨不得自己是条狗就好了!可以把它整个儿地嚼吞下去。

普遍闹饥荒的时候,野菜我也没少吃。大人们漫山遍野地“挖葛打蕨”。那葛根粉或蕨根粉,混和着玉米一起做的饼子,算是最好吃的了。用玉米芯——脱掉了玉米的硬芯子——打成粉做的饼,还勉强能吃。可那野“木渣子”做的饼真难吃!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一样,又酸又涩。在那时,能吃上一个红薯或土豆,就已经很奢侈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想必我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屋后的那棵老梨树下。此刻我心目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么一个漫长的夏日:一个四或五岁的男孩,几乎全身赤裸,瘦得皮包骨,那胸腔凸起的一根根肋骨呀,就像如今姑妈家旁边“茂古洞”口上面的嶙峋交错的岩缝;可他的肚子却大得出奇!肚脐眼的里面及四周那层厚厚的棕褐色污垢,因肚皮绷得太紧仿佛就要自动脱落似的——不是因为他吃得太饱,而是因为那里面的蛔虫太多。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正无意识地在小腿上搔来搔去,因为那上面长满了疮疱,有的正在流脓,有的已结上了痈疽——有一或两个小苍蝇(当地人叫“饭蚊子”呢)正在上面洗着双脚地探头探脑、闻来闻去。正是他,赤着屁股坐在老梨树下的那块大扁平岩石上,眼前呢,就是老梨树的树干至树蔸,它长在一个形的岩石槽内;它那发达粗壮的根须,就像这一带山脊似的铁灰色岩石那样向上耸起,有的则像蛇一样的向地下面钻进去。单就这梨树的根须来判断,它足有近百年的树龄史了。这个孩子使劲地仰着他的大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上面像小铃铛似的青色小果子。它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呢?它还要多久才能掉下来呀!我现在饿了,要是能吃上一口该多好哇!这个孩子盼呀盼的,一直要从六月盼到八月上旬,这树上的梨才成熟呢。

啊!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那挂在高高的蓝天上的一个个圆鼓隆咚的青黄色果子啊!真让人垂涎欲滴。在成熟季节的早期,我一早起来就往树下跑,看看有没有在夜间自己掉下来的。因为树太大了,我是没有能力爬上树的。小幺也不行。一阵夏天“跑暴”——下午或傍晚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前的大风吹来,在那树枝摇曳之际,一个个熟透的梨就会自动脱落,它们有一半儿掉在了地垄上,但大都会轻微地摔伤;还有一半儿呢,统统地砸在了那一片岩石上了。真可惜!多半会粉碎性破裂——那一片片、一块块白嫩嫩的梨肉就那么生生地躺在岩石上,那清香甜滋滋的梨水即刻引来大军团蚂蚁坐享其成。

没有风的时候你想吃梨,那就要借助于人工力量了。小幺的劲儿毕竟比我大些。他会将一根粗木棍砍成一短截,就像一根短擀面杖那样的。站在地垄上,手抡起短棍,像“打飞棒”似的往果实累累的树梢上扔。你得反复尝试数次,才能得到你预期的效果。你不是没有打中目标,就是短棍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飞出梨树之外的十万八千里。而且毕竟他的力气有限,等低矮处的梨打完了,就再也没什么可打的了。这时我会求助于三叔。他要是哪天高兴或顺当,他会在树下帮我飞出几棒子,那打下来的梨哟,够我好一顿吃的。

如果你想吃上没受伤的整梨,那就是二叔或三叔显身手的时候了。只有他们能爬树。他们会事先准备一个摘梨的笼子。这笼子是用竹篾片编织的,一个像蚕茧那样的形状,在它的上端开个长方形口子(让梨可从这里进去),然后将一根长竹竿横着插进笼子,这样就可以在树上远距离地摘梨了。二叔或三叔会腰上缠一个麻布包袱,人先爬上树,下面的人再将笼子递给他。用这种方法,就连树冠上的梨也能逮得着。而这样取下的梨就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了。

这样我就做起了梨的“生意”。到官地坪的“场上”(即“逢场”之日的“赶场”)去卖梨啰!先是跟着婆婆去的,她背一大背篓,我背一小背。后来我就自己去了,好像还带过哲喜(他那时3岁多)。他是两岁时送回老家的。我童年记忆中可召回的官地坪镇,很小,比白菓坪小多了,它完全不像是有集市的镇子,就那么冷清清地一竖一横的两条街——也许不应该叫“街”,因为它很窄,中间是泥土路。我就蹲在人家门口的“街堰儿”(屋门口那个用泥土垒起来的长条形台子)上,手要护住背篓,以免它“翻蔸”(里面的梨很重呀)。既然是要借用别人家的地盘,那就得讨好人家呀。婆婆通常是先送上一捧梨给这家的主人,我就照样模仿。可是,如果不是逢场,那稀稀拉拉寥寥无几的身影根本就不过你的问。几乎家家都有梨,谁要你的这个劳什子?两分钱一斤都没人要。那就一分钱一斤吧,还顺带送你几个!当年我就是这样子赚钱的。

但这个小街上也有令我向往、让我振奋的地方。那就是面馆。那可是整个官地坪镇惟一卖“碗面”的地方哦!它很可能构成了我那时魂牵梦萦的中心——那面条真是太好吃了!真是太香了!只要吃过一碗,则余下的几天里,我鼻子前似乎总萦回着那面条的香味。那棕褐色的汤水里面,一团黄白色的面丝像鱼鳞片似的纹路缠绕在一起,飘浮在碗的中央,上面还有少量白色青色混在一起的葱花。对于我来说,能吃上这样一碗面,就是至高无上的享受了。我对这碗面条的味觉和嗅觉记忆是如此恒久,似乎问题不仅在于这面条好吃,还在于买得这样一碗面,还颇费功夫咧!那是要经过像是一场战争、至少是一番混战才能得到的。因为想吃的人太多了,而逢场那天能卖出的碗数又总是有限的,于是,时间就是面条;而面条似乎就是生命!柜台前那一场人挤人、人压人的抢面条之战,就势不可当地展开了。那些抢面的人,且不说里三层、外三层,但至少有三层!每人手里拿着揉得皱巴巴的一角或二角钱(面条一角钱一碗呢),拼命地伸长手臂,想往那个发面条的师傅手里钻;谁有运气慌乱中塞进了他的手里,谁就有机会得到一碗面条。好不容易才挤进前排的人,即使手里端着了面条,可要把它弄出来,并且要不溢出一点汤,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因为后面拼命往前挤的人,像排山倒海似的紧紧压着你的身子,有的甚至还弄条板凳站在上面向前压着,并见缝插针地将手向前伸去。

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既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昨天亲眼观看这一举世无双的抢面条之战!我没有能力去抢,就坐在饭桌前的高板凳上看着,用眼睛去为混战中的小幺助一把力。一般情况下,他会抢到两碗;要是运气不好,我们就只好干瞪眼望着别人吃了。然后空着肚子,迈着无力的双腿气馁地回家。你能不气馁么?我们赶一回场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碗面条呀!我梦中想吃的,或梦中正在吃的,就是这家的面。其实呢,现今仔细回想起来,那不过就是一碗酱油水嘛,不过就是一筷子几乎就能全都捞起来的少得可怜的面丝嘛,水上面连一颗油珠子的飘浮都没有!可它哪就那么好吃呢?似乎后来的一生中,我都再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了。这童年的记忆咋就恁地影响甚至决定了人的味蕾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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