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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

父亲和仙人掌


那年圣诞节,我们跟着一个旅行团去南方。旅行社的安排有个参观仙人掌公园。我和家人对旅行社的这个安排有些不以为然:仙人掌啊,不就是一些刺球吗?真的值得大老远开车去看吗?带着这个疑问,我们坐着旅游大巴,从德克萨斯的边境城市埃尔克多出发,向亚利桑纳的仙人掌国家公园行进。

车子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渐渐地路上出现了一些仙人掌,它们有的长在路边,有些长在院墙内。车里有些游客开始拿出手机拍照,我也向远处看去,就见远处的山上也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仙人掌。到了快接近公园的时候,仙人掌多了起来。终于,我们来到了仙人掌公园。进到公园里,第一次体会到仙人掌的世界竟然也如此绚丽多姿。沿着公园小径向深处走去,我们似乎走进了在仙人掌的海洋里。只见在金色的阳光下,千姿百态的仙人掌各放异彩,引得游人们不断地惊呼,大家纷纷找到最佳角度,每个人手里的照相机都闪个不停。倘佯在这仙人掌的海洋里,我的脑海里却不停地晃动着父亲的三盆仙人掌。

那是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经过几年的寄养生活,我终于回到了父母身边。那时候家里住汉口铜人像边,在三楼,只有一间房,和隔壁的刘太婆只隔了半截纸墙。她夜里咳嗽和小解的声音,好像就在我的耳边,因为我没有床睡,只能睡在地板上。那时候家里也只有一扇窗户,窗外就是别人的房顶。斜斜的房顶上,放着三个土红色的瓦盆,盆里就种着几个刺球,父亲告诉我,那是仙人掌。父亲给仙人掌浇水的时候,要站在椅子上,拿着水壶,伸长了手臂,才能浇上。我之前在姨妈和姑妈家里各住了三年,她们都种一些能吃的东西。 被生活磨练的很现实的我,自然就想到:这不能吃的刺球,父亲到底为什么要费劲种呢?记得我当时十分不理解。

文革开始了,我和姐姐们三个人天天打地铺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竟然是拜文革所赐。和我家换房子的是个“地主婆”。她家在一个大院里的一楼和二楼各一间,她们不堪那种天天被扔石头,砸玻璃的日子,就悄悄和我家换了房。就这样,我和两个姐姐有了自己的一间房。父母在楼上的房间有两个窗户。搬家以后,父亲在窗外搭了花架子,架子上放着他的三盆仙人掌。后来,花架子上摆了更多的花盆,父亲正式开始养花了。印象比较深的是各种颜色的太阳花。估计那是父亲养花的初级阶段,太阳花好养活,只要有太阳和水,就拼命地开花。

一天晚上,父亲告诉我跟他上楼去。父亲的脸上有些神秘,我疑惑地跟他上了楼,看到有一盆仙人掌摆在了桌子中间。那个大刺球上除了几个小刺球以外,还有一个长长的,略带紫色的茎,茎上有些软软的像刺一样的叶子,头上似隐似现地漏出白色的纹路。 我惊奇地问:“这刺球要开花了吗?”父亲有些得意地说:“就是啊,难得一见的啊。今晚让你好好看看仙人花。”我坐在椅子上,和父亲一起紧紧盯着那花茎。

过了一会儿,就像有一只小手把那些纹路轻轻掰开,茎头上的几片花瓣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嫩黄的花蕊,花蕊里的小小嫩杆儿上顶着花粉,一副无限娇羞的小模样。我当时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吓到了那些小精灵。几片花瓣全部张开了,啊,仙人花,开放得那样肆意,那样忘我。我和父亲相视一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父亲用心养这刺球的意义:即使是最不起眼的生命,也有她绽放的那一时刻。而那个精心培育她,和耐心等待着的人,也在那个时刻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文革终于结束了。家里分到了一间半带阳台的房子。父亲的花盆们也堂而皇之地有了自己的地盘。父亲的养花技术也随着花盆的数量增长而日渐增长。那时候,家里有一口大缸,里面盛满了水,那是专门用来浇花用的。因为自来水有氯气,父亲说需要放几天才能浇花。

每天早上,父亲先给花儿们浇了水,把那些他认为经不起太阳暴晒的花儿搬进屋里,再去上班。武汉的夏天就是个大火炉啊,白天骄阳似火,花儿们被晒得抬不起头,就等着下午父亲下班以后,再给它们浇水,施肥。

到了晚上,远处的长江大桥灯光若隐若现,江上轮船笛声轻鸣,不知道躲在那里的虫儿们,时不时地唱上几句。江风轻轻吹来时,阳台上的茉莉,米兰,夜来香。。。阵阵清香,和着徐徐凉风,夜夜伴着我入梦。那是我对父亲的花儿印象最深,也是最美好的时候。那三盆仙人掌还在,不过它们只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默默地守望。

后来,我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出国了,远远地离开了父亲和他的花儿,还有那三盆仙人掌。再后来,父母亲又搬了几次家。我每次回去探亲的时光总是短暂而匆忙,几乎再也没有注意到父亲的那庞大的花盆队伍,也没有闻到过花香,更不用提那三盆仙人掌了。

2007年的夏天,我带女儿回国探亲。发现父亲的双脚浮肿很厉害,脸色也很不好,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还是像往日一样笑着说没事。那天,他让妹妹和妹夫把他的花盆都搬到楼下去,说都不要了,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父亲在处理后事,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母亲说,“这些花像你的命一样,怎么舍得扔啊,留几盆吧?”父亲决绝地说:“都搬走!”我在心里祈祷,愿花儿们能找到好的人家,能像父亲那样善待她们。第二天,一些名贵的花被搬走了,第三天,一些好看的花被搬走了,后来花儿们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只剩下那三盆可怜的仙人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后来连它们也不知道了去向。三个月以后,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眼前的仙人掌,都比父亲的三盆高大,也比他的多姿。远处的山岗上,也都长满了仙人掌。远远望去,有些像稀疏的头发。据说仙人掌70年才长出侧枝,而眼前这些仙人掌大多都因为有了侧枝,才显得更加多彩。离开之前,我在一棵仙人掌边照了一张像。那棵仙人掌身上长了几个侧枝,就像几个孩子趴在大人身上。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给他加上两个眼睛,一个咧开的大嘴,哈,那就是父亲!他没有离开我们,他一直在笑着,远远地守望着我们。

今天是父亲节, 祝天下父亲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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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司马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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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物思人,感人至深。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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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感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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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海云。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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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冰姐。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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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前几天我家公公也去世了,只是音容笑貌依然在眼前,还是那样清晰。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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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弘节哀。看到你在微信里写的你公公, 一位可亲可敬的老人。

 
杭州阿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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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家也养过仙人球和仙人掌,文革后的事了。

那时还自学成材的玩起嫁接来。有些好看的各色小仙人球,需要嫁接到大仙人球或仙人掌上,长的才好。一个仙人球上嫁接几个不同颜色的小仙人球,煞是好看。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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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这技术得传授一下。 

 
杭州阿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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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简单(阿立的简单,不是梅干菜肘子那种简单哦,乖乖):要嫁接的小美人球儿和被嫁的大球儿,找个大致对得上切口面积的部位。当然整体位置也要考虑一哈。

1。想嫁的和被嫁的都在那交合部位切平;

2。把小美人儿放在被嫁的球儿切口上;

3。用毛线之类的柔软细绳把小美人轻轻固定在婆家。

大约一两天粥合为一体了。

欧拉!

 
杭州阿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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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婆家的切口稍大一点木有关系。不能委屈嫁过去的小美人儿么。Co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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