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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伯伯

黄伯伯,台山人氏,卷发,大鼻、短颈,皮肤黝黑,个儿不高却相当壮硕。话不多,带浓重台山口音,幽默诙谐。脸上常挂一丝与人为善的微笑,时穿白色衬衫,既流露出农民本色,又散发出掩饰不住的书卷气。

黄伯伯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寡母含辛茹苦供他念书,直到中文研究生。黄伯伯曾和我父母同事。文字宣传单位,不知多少笔杆子,可要论学历,黄伯伯绝对是最高的之一。他博学多才,写得一手好字, 用我母亲的话说:很有学问。

台山人以憨厚著称,有民谣为证:“台山仔(台山话念呆),上山砍药材,遇到个黄蜂针(蜇)春袋。” 黄伯伯是典型的台山仔,老实巴交,同僚戏称其黄牛。进了城不用砍药材,自然不用怕黄蜂来蜇。躲得了黄蜂躲不过人。

反右运动,黄伯伯并非狂士,且与人无争,按说应该可以躲过一劫。不料他老实得过分,“naïve”,主动将记有自己历史及以往思想的日记上交领导,向组织交心,自投罗网。从此大会批小会斗,“跪下”,“站起来”,母亲多年后提起仍气愤不平地说,“多老实的人啊,哪有这样侮辱人的!” 母亲多次问父亲,“当时就没人能为他说句话?” 父亲无奈地说,“他自己交上去的,有什么办法?” 黄伯伯虽未划右派,宣传口是呆不下去了,徇例发配远郊中学任教,一去二十年。

黄伯伯和区姨伉俪情深。区姨贵为国军兵团司令的大小姐,能看上黄伯伯,固然因为同乡之谊,相信与欣赏黄伯伯人品学识也大有关系。50年代末南来客家与黄伯伯家为邻,两家就一板之隔,而且不封顶。还记得中学任教的区姨晚上备课有不解之处求教黄伯伯,黄伯伯一五一十讲解后不紧不慢地加上一句,“这都不明怎么教学生呀。” 隔壁南来客听到,爬上板墙,小脑袋探过去,说,“是呀,这都不明怎么教学生呀。” 那边传来笑声,区姨指着南来客笑骂道:“仔仔,曳曳呀(粤语,调皮捣蛋意)。”

南来客母亲与区姨是好友,对年长的黄伯伯口头上直呼其名,心里实十分敬重,视为老大哥,有什么委屈都会找他倾诉。父亲与黄伯伯看似没什么深交,其实不然。有一件事很能说明两人交情。

改革开放后,黄伯伯得以调回,在广播学校任教,深得师生敬重,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罹病去世。据说送医院时大呼,“我不去中山医,我要去XX (父讳)的医院!”



78年初南来客作为77级大学生入学报到,地点在五号楼–解放前的文学院。当时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当年黄伯伯念研究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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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父母和黄伯伯区姨都已作古。整理父母遗物时见一册子,如线装书,上面字迹遒劲而不失飘逸,细看,上书:蔚文公词集,是黄伯伯编辑誊抄其四叔公词集,赠我父母“雅正”。



君子之交谈如水,信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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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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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伯伯九泉之下, 知道有人在都你写的故事,也该含笑了。 

 
南来客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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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赏读。想起此文实跟司马冰网友之问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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