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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决定了一辈子的事

 注:该文发表在香港大型文学杂志《文综》2017年夏季号“初恋的故事”专辑上。  

 

                          一瞬间,决定了一辈子的事

                                   

  仔细回想起来,我应该属于心智非常早熟的孩子。原因很简单——我的初恋开始得很早。

    大约6岁时,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两位北京来的红卫兵姐姐,接我们姐妹去参加为期一个星期的“学习班”。

 那时,席卷全国的、轰轰烈烈的、触及每个人灵魂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父母在鄱阳湖畔一个半军事化的、对外只用编号的“生产建设兵团”工作。父亲被任命为“连长”,临时从机关单位生产科抽调到一个远处的生产大队去,带领一群从北京、上海等地来的知识青年“改天换地、战天斗地”。母亲一个人带着我们姐妹住在医院职工宿舍里。带大了我们姐妹、跟我们亲如一家的保姆老凃阿姨被赶回了乡下老家——母亲因为请保姆的事,被斥为带有“资产阶级剥削思想”,险些遭到批斗。父亲只有周末才回家。忙起来,有时甚至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而每次回到家,他和母亲的话题,永远都是复杂的人际关系,都是报纸上的社论和上级的指示精神。他们像警觉的警犬,时刻注意着阶级斗争的大方向,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落到“被整”的地步。

   作为孩子,我们当然不清楚当时的政治形势。运动的第一波刚刚过去,站队已经完成。人们被分为造反派和保皇派,阵线分明。第二波运动接着来临,并且向纵深发展。大批从京城来的干部下放接受劳动锻炼;大批知识青年插队接受军事化管理和训练;军代表分批驻扎和接管了各部门,要对所有人都进行深刻的思想改造。

  之前,父母都分别参加了“很斗私字一闪念”学习班。据说,在这一批学习中,又揪出了新的、隐藏得很深的坏分子。现在,北京来的红卫兵姐姐根据军代表的指示,组织我们这些孩子也举办一个“学习班”。

  学习班共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上五年级,小的还在上幼儿园。我和小妹属于“最小的”,因为只有我俩还在幼儿园。

  跟着红卫兵姐姐,我们到了学校的一间教室里。课桌分别靠着南北两边窗子,被摆成了一排。几个大一些的孩子,都有些兴奋地铺着被褥。这些课桌是我们的临时睡床。铺上了被褥,两排课桌就像两个大通铺,男孩睡在北面,女孩睡在南面。

  另一间临时搭起炉灶的小礼堂,成了我们的食堂兼学习活动室。两位红卫兵姐姐负责组织和照看我们。先是唱语录歌,然后是学习和背诵《毛主席语录》。

  小妹还太小,动不动就哭,第二天就被送回了家。如此一来,我成了“学习班”里最小的学员。

  第二天午睡过后,红卫兵姐姐教大家跳舞。我和另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小男生因为个子不够高,被剔出了舞蹈队。

  我俩出了小礼堂,来到学校操场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小男生一脸沮丧。他正在换乳牙,一个门牙豁着。昨晚他尿床了。早上起床,男生们都打趣他,还给他取了个外号。那床带着他尿液的垫褥,此时正晒在操场旁的双杠上。

  我的情绪也很低落。坐在水泥台阶上,在时断时续的知了声中,开始我那无休无止的胡思乱想。

  无聊地坐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玻璃弹珠,邀我跟他一块儿玩。他在几米远处挖出一个小坑,然后,对着小坑,用大拇指弹出掌中的玻璃弹珠。他的眼法十分精准,弹出的弹珠几乎百发百中。受到吸引,我也跃跃欲试,跟着他玩了起来。我们来回比着输赢,完全忘记了时间。

  第二天下午,照例是大孩子们学跳舞,我们俩又来到那块空地上。他似乎早有准备,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板。那是典型的男孩们玩的游戏:一个纸板平躺在地上,用另一个纸板在一旁使劲向地下一拍,若扇起的风把平躺的纸板掀翻,就可以得到那块纸板,谁到最后得到的纸板最多,谁就赢了。无论我怎么使劲儿,都掀不翻地上那块平躺着的纸板,而他,居然可以用一块纸板同时掀翻两块平躺在地上的纸板!

  又是一天下午,不知他从哪儿搞来一片小小的荷叶,滴上水,告诉我,在太阳下,可以看到水珠里的七色光。我们头靠着头,盯着荷叶里的水珠,不错眼珠地使劲儿看着,都想先看到那束七色光。他惊呼着说,他看到了七色光!可我,不但没看到,还突然犯起了头晕。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带着哭腔,直喊头晕。他立刻说,他知道怎样可以治好头晕。他拉起我的双手,让我面朝天空,看着蓝天,然后,拉着我使劲儿地旋转起来。

  很多年后,我在电影《甜蜜的事业里》,看到了这个同样的场景: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女主角手拉着手,快乐地旋转着。阳光、蓝天、白云、树梢,都在这诗意的旋转中带着一层幸福的光晕。

  而事实上,那种旋转的感觉并不美好——阳光、蓝天、白云、树梢,在我眼中变得一片混沌。我更加头晕目眩,并且想呕吐。猛地松开他的手,我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食欲不好的我,午餐几乎没吃东西。我只呕吐出了几口可怜巴巴的酸水。他却吓坏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收拾这种局面。

  “我给你讲笑话吧!”他蹲在我身边说。然后,着急忙慌地说起了笑话。我沉浸在自己莫名其妙的悲伤里,不管不顾地哭着,根本听不进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他到底讲了多少笑话。最后,他很受挫折地自言自语说:“每次我哭了,我姐姐就给我讲这些笑话,每次我都会笑。你怎么不笑呢?”我终于被他的笨拙弄得破涕而笑。

      一天,晚饭过后,大家在教室前面的操场上自由活动。男孩子们打篮球,女孩们则排着队,练习新学的舞蹈“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翻身的农奴想念恩人毛主席......”。照例,没我们两位最小的什么事儿。大喇叭里正在播放革命现代京剧片段。李玉和“等候喜鹊唱枝头”的唱词,我没听懂。问他,他一副想当然的模样,说,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告诉你吧,就是“等着树上的喜鹊把脚趾头藏起来”。我信以为然。

  后来,上学了,会识字了。我在钢笔字楷上全文读到了这段唱词。想到当年他自以为是的解释,忍不住大笑。

  又有一天,他突然问我:长大了你想当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愣。那时,我已患上轻微的失眠症。在无法入睡的长夜中,我的感官像黑暗中的雷达,捕捉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我沉浸在种种妖魔鬼怪的恐惧幻想中,常常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下床。可唯独从没想过未来,没想过自己长大后要当什么。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漫长,长大是件很遥远的事。

  没等我回答,他抢先嘎嘣脆地说:我长大了,要当解放军。把敌人全部杀死!

  他摆出解放军端着机关枪英勇地向敌人扫射的姿势,口中发出子弹出膛的“哒哒哒”声,豪气万丈地说:一个都不留!

  那一刻,我对他顿生崇敬,把他尿床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肯定感受到了这份崇敬。在“学习班”男生里,他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从没人把他当回事儿。而在我这儿,他显然有一份成就感。

  “告诉你吧,”他咧着豁牙的嘴,语气带点儿神秘地对我说,“等长大了,学会了骑自行车,我要让你坐在后面,带着你,到处去玩!”

  我的想象,迅即随着他的梦想,张开了翅膀,向着未来一路飞翔——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美好憧憬。

  后来,我得了一场大病,住进了部队医院。瘦骨伶仃的我,双手双脚被每天的输液扎得青紫。躺在病床上,在长长的、无聊的输液当中,我开始不可抑止地想念他,回忆我们在一起玩耍的快乐时光。那些场景和细节,在不断的回味、放大、润色中,日益鲜活生动,像温柔的树根,在心底疯狂生长,盘根错节,越扎越深。

  出院后,没再看到他。听说,他被父亲送回了山东老家。再后来,我父母调动工作,从此相互没了音讯。

  在生长发育、荷尔蒙旺盛的年龄里,我时常会在梦里梦见他。梦境中,初夏的那个场景异常清晰,他总是笑眯眯地忙着递东西给我,就像他递给我玻璃弹珠和纸板一样。

  大学即将毕业前,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后来的男友。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非常投缘。

  一天傍晚,他骑着自行车,到校门口来接我。大马路上,人来人往。怕被老师同学熟人看到,我跟在他身后,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立刻察觉到我的心理,下颚一扬,说:“上车吧,我们快一点儿离开这里!”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跳上了自行车后车架——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上异性的自行车。

  初夏的风轻轻掠过,带着撩人的暖意。空气像粘稠的、暧昧的液体,徐徐划过肌肤。我矜持地侧身坐在后车架上,仍然尽可能与他的身体保持着距离。我俩像两尾互不靠近的鱼,穿行在夜幕降临的城市街道上。

      立交桥下,是一段长长缓缓的下坡道。穿过立交桥,又是一段长长缓缓的上坡道。他躬下身子,奋力快速地蹬着脚踏板。这种全力以赴,让我非常不安。“停下停下!我要下车!”我叫道。他像没听见,仍然奋力地蹬着脚踏板。车速未减,我不敢跳车。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自行车爬上了长坡。他在前面大大地喘了口气,用欢快语调说:“知道吗?小时候,我就梦想着,长大了,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的女朋友到处去玩儿。喏!就像现在这样!”

  记忆之门,被“咣当”一下轰然撞开了一个大口子。多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一个小男孩,咧着豁牙的嘴,满脸憧憬地对我说:等长大了,学会了骑自行车,我要让你坐在后面,带着你,到处去玩!

     往事翻卷着,扑面而来。像快速倒带的电影胶片,在眼前一幕幕闪过:那个聚精会神弹着玻璃弹珠的小男孩,那个拍一下就能同时掀翻两个纸板的小男孩,那个绞尽脑汁给我说笑话的小男孩,那个自以为是地解释“就是树上的喜鹊把脚趾头藏起来”的小男孩,那个拉着我的手仰望着蓝天打圈圈的小男孩,那个怀着雄心要把敌人全杀死的小男孩,那个总把眼光投向未来、盼望着快快长大的小男孩,那个多次反复在我梦境中出现的小男孩.......一个个影像,一幕幕场景,交叠着、翻滚着、铺展着,在脑海里不断闪现。

  是不是那个年代,许多男孩都有骑着自行车带女朋友的梦想?

  豁着牙的小男孩,在我眼中,渐渐幻化成了眼前骑着自行车的青年,交叠合并成了一个人。那个初夏的小小承诺和梦想,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现实。

  我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那一刻,我对自己的感情选择,做出了决定。

  进入知天命之年,回过头去,寻找和捋顺这段情感,我会陷入迷茫:一个还没生长发育的小女孩对另一个小男孩朦朦胧胧的想念与思念,能算是初恋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这段感情一直盘踞在我心底,在生长发育、青春萌动的长长岁月里,再没有哪位异性轻易走进过我的心房?

  初恋是什么?到网上去搜寻,学术语解释是:初恋是发育期间对异性的一种爱慕,多发生在中学阶段。

  而对我来说,初恋,是荷叶上的一滴水珠,是初夏的一缕清风,是轻轻洒落在头顶的丝丝阳光,是用笑话缓解难受和痛苦的机智,是第一次学会把眼光投向未来,是小男孩的一个纯真许诺,是能让我在一瞬间就决定一辈子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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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天地一弘的头像
 #

情感瞬间可以合并。

 
刘瑛依旧的头像
 #

是啊,这也是缘分。

 
林玫phoenix的头像
 #

好美

 
刘瑛依旧的头像
 #

谢谢林妹妹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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