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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身影——画匠莫师傅

                              

                                                                       画匠莫师傅

 

           工厂里的能人不少,吹拉弹唱的都有,但大部分是业余的,利用工余的时间自娱自乐,大不了在厂里有会演活动的时候壁虎掀一下门帘子露那么一小手。那时的会演活动也确实多,与其他单位联合的,县里统一选拔的,大大小小的真不少,有一技之长的人很是风光,走到哪都香分,他们的眼神有些特别,总是亮亮的,一团光彩在脸上闪动着,像鸡群里大公鸡一样精神,当然由此引来的麻烦也不会少。

         这些人离我比较远,我的印象比较模糊,我熟悉的一个能人是个画匠,姓莫,都喊他“莫师傅”。

         莫师傅一家是落实政策上来的,一家挤在一间宿舍里,那一排宿舍住的都是落实政策后被分到厂里的,原来都在农村务农,都保留着在农村养成的习惯,晚饭喜欢在门外吃,小桌子搬到门外,一家围着喝粥吃从食堂买来的卷子就大头菜丝子。一边吃一边说话,一溜的小桌子一溜的人,还挺热闹的,最欢快的是孩子,刚进城时间不长,住瓦房走砖镶路或水泥路,环境整齐新颖,一切都让他们很兴奋,重要的是大人的脸上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仿佛轻舟已过万重山,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的薄雾被初升的太阳照映着,连平常不过的水面都泛起了迷人的光芒,你不得不由衷地愉悦地欣赏着这忽然到来的美景……

        在这一溜的小饭桌里,莫师傅一家是最有特点的。莫师傅家有一台14吋木壳黑白电视机,电视机在屋里,面朝外播放,一家人在屋外吃饭,边吃边朝屋里的电视望,他们一家的幸福行为引发很多人感慨,感慨最大的就是认为莫师傅有门好技术,可以在正常工作之外挣到钱,可以让一家人边吃晚饭边看电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莫师傅凭的就是别人望尘莫及的画画的技艺,他灰黑的脸圆乎乎的,敦厚圆肉的下巴并不干净,戳满了碎草样的胡茬,身上罩着件长款工作服,灰蓝色劳动布,但已经半旧了,还不干净,上面有很多油漆的点子,这些油漆点子不算斑斓,以红的蓝的居多,因为莫师傅的工作其实就是漆匠,漆工厂里的各种需要防锈或需要美观的铁质的机器管道之类的东西。他在进工厂前主要是靠画玻璃匾赚钱的,人家盖了新房,或者新人结婚,恭贺的人要买了一方玻璃匾题上款,某某人某事志喜,恭贺人某某,得者倍觉体面,小心端正地挂在后墙醒目处,来的匾多就成一排,颇为气派!送者也很有面子,因为大家一看匾就知道是谁送的,上面都写着呢!商店里当然也卖匾,但那个贵,而且还的另请人来写款(店员是不会写的),请人写款就得找红漆就得送包烟意思一下,得嘞,还不如直接找莫师傅一手包办了!

        莫师傅一家进厂了,把那一套赚钱的工具与门路也都带来了,上班刷油漆下班画匾子,一身的大褂子就不用脱了,除睡觉外都套着,因为一直在干活儿。

        他的画匾工作是流水作业,他把划好尺寸的玻璃放到事先选好的画上,这画可能是松鹤图也可能是红梅图(总之要喜庆),他把大体的枝干用油漆也许是油画颜料,但大部分就是用油漆,他油漆画出大概的样子,比如松树,就画出枝干的形状并不渲染松树外表的磷片,后面的工作就是由他老婆趴在玻璃上一笔一笔地描。那放射状的松针,那一小组的松针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层层叠叠的小扇子照着玻璃下压着的画描出来,偶尔累了,十来岁的女儿也上来描一气。莫师傅利用他老婆描画的时候油漆玻璃匾的木框子,给已经画好的玻璃装框子,总之一直在忙,一下班的时候就忙到现在了,直到很多人家都相外搬小桌子准备吃晚饭了,才会歇下来也准备吃饭,饭是丫头在炉子上煮好的,卷子也是丫头去食堂买的。莫师傅的老婆没有班上,她就是帮着画匾上的不重要的部分,还有做家务。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在外面画,玻璃什么的都放在外面,所以会有很多人去看,有人请教莫师傅,莫师傅,你这画不会掉色吗?不会,装匾的时候是把着色的这一面放在里面的。那你这画不就是反的吗?这不打紧的,一样看,看不出来的。当然莫师傅也是有绝招的,他把一块已经画好的匾反过来放在下面,上面再放玻璃来画,这样就是画一个反图,装匾时就是正画了!就像刻印章,用紫汞写反字,刻好再印下就是正的了,也有很多人弄不好就給弄混了。

        这是莫师傅家有电视的原因,但莫师傅的本事绝不在此。厂里在路边一个两层宿舍的侧面山墙上需要画一幅紧跟时代的宣传画,找了不少能人,要么条件太高,要么拿不下来,主要是尺寸太大,而且在路边,看的人多议论的也多,不容易把握好自己。厂里一时没了主意,有人问莫师傅行不行,莫师傅说行,但是要把他弄到工会上班,不要再在车间刷油漆了。这还不好办吗?!

        那堵山墙上事先打好了底子,水泥抹平再刷白漆,几遍之后就很白了。莫师傅拿着整开纸大小的原图,打上很多方格子,再把墙上打上同样多的方格子,一格子一格子对应去画,画了一个多月,每天都有不少人仰脸看莫师傅站在脚手架上画画,莫师傅神情也不算有多专注,偶尔也与看画的人搭一两句。终于画成了,撤去所有架子,宣传画露出了整张的脸,那工人向前伸出的手臂肌肉凹凸有力,画面上工、农、兵三人的眼神怒视远方,那年轻海兵背着上了刺刀的枪,那刺刀在头的后上方闪着寒光!那青年农民妇女的皮肤与海兵与工人都不同,显得细而有弹性,但又不像城里姑娘白皙的皮肤,真的就是一付经过劳动锻炼的感觉!真与原图不差什么。

       看的人莫不赞叹佩服,厂里的领导也服了,不再让莫师傅到车间了,成了工会的工作人员了,莫师傅的业余时间也相对多了起来,来去都看到莫师傅的脸是笑着的。

          ……

        几年前我从县城的小街走过,看到有几家新开的广告公司,承办电脑刻字写真图片户外广告等各类业务,相邻有一家一直靠印刷锦旗横幅标语的老店,那个老店的老板是小城里靠写美术字养家的人,由于长年书写,竟然也有了自己的特点,还曾经为一家大商场题店名,那几个字被用铜皮敲出来贴在商场的门楼上挺有气势的。但我路过的那一次发现,老店真的老了,门面萧条冷清,不像新开的那几家进进出出的都是人!当我向老店里望一眼的时候,蓦然看到了莫师傅的身影,莫师傅还是那样微胖圆乎的样子,他在和店老板说这什么,两人的脸都很淡漠。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莫师傅这些年在干些什么呢?工厂早就改制解散了,玻璃匾也退出舞台了,莫师傅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二0一一年四月十六日十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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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灰雁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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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木桐的故事,常常令我联想贺友直先生的画作。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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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俞静,贺先生的连环画真是一座高峰了!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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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莫师傅是个能人,混得开,把自己调工会去了。

木桐的观察仔细,记忆好,文笔醇。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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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予微,当年的工会基本就是个摆设,但比一线工人轻松多了。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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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壳黑i白电视机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的向阳院......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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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现在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也挺有意思的,那也是生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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