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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狱玫瑰 06 伏击

 

下午两点半,汇中旅馆503室聚齐了四个人。

“都坐下吧!”最先发话的是钟少德。

于是,一男一女两位来客靠着茶几坐定下来,在接到钟少德电话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换上便衣,间不容发地赶了过来。

男的是程强。他如今一身漆黑中山装,衣料笔挺,胁下藏了一支柯尔特手枪连同三支弹夹,就算没有这件武器,一身功夫的他依旧令人生畏。

女的自然是关玫。小姑娘今天是猎装打扮,背了一只大提琴盒,给人一种文武双全、英姿飒爽的感觉。唯一小小的遗憾就是,缺了一顶贝雷帽,不过无伤大雅,依旧英姿飒爽。

“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钟少德将目光转向了偎在墙角的灵长类动物,“阿三,这两位是我最得力的助手。现在你把跟我讲过的话再跟他们讲一遍,拣重要的讲——”

“是……”田宝三小心翼翼地望了望两人,随后开始了叙述……

“畜生!!”听完整个故事后,程强怒不可遏,一掌劈去,竟削掉了木制茶几的一角!

田宝三的脸一下子白了。钟少德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关玫身上。

小姑娘保持了她一贯的风格,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面色微微有些发青,不经意间,她早已攥紧了拳头……

“根据前两次的行动规律,杀手很可能会在今晚动手,”充分观察之后,钟少德再度开了口,“我的计划就是——设伏抓人!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当然,这件事情牵连太大,事关你们的前途甚至是生命!你们都还年轻,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我绝不勉强。现在给你们十分钟,希望你们仔细考虑,权衡利害,然后再答复我——”

“还考虑什么?!”程强立马发了话,声音中气十足,“处长!只要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程强眼睛都不会眨一眨!这帮百爷种,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军管会又怎么样?犯了法照样抓!只要一拿到证据,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面对如此热血的表态,钟少德只能报之以微笑,笑中大半是赞许和感激,也藏着些许无奈和内疚……

半晌沉默过后,钟少德再度开了口:“关玫,你怎么说?”

“老师,我平常是不是话很多?”关玫露出了坚毅的微笑,“这次能不能不说话,只做事?”

“不,一点都不多。谢谢,谢谢你们!”钟少德再度动容。

“处长,布置任务吧!我们到底怎么干?”程强道。

“很简单,三个人,分两组。”钟少德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计划,“程强,你身手最好,等一下你和田宝三一起回他家,你要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安全!没特殊情况,不许离开屋子!如果要长时间作战,我会给你们送饭。记住,你必须寸步不离!”

“是!”程强站起来应道。

“关玫,东西给我——”

关玫递上了大提琴盒。钟少德一把接过,将琴盒平放在双人床上,打开了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狙击步枪,由中正式改装而成。钟少德取出步枪,装上了瞄准镜,上足五发子弹,向窗外瞄了瞄:

“大约一百米,射击非要害部位,关玫,有没有把握?”

“没问题!”关玫干脆地答道,“就算不用瞄准镜也可以。”

“很好!你和我守在这里,轮班监视吉庆村69号,目标一经确认,立即开枪!”

“是!”

“程强——”他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我们开枪之后,如果对方还有行动能力,那就看你的了!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见机行事,我会在一分钟内赶到。”

“是!”

“好了,阿三,你也看到了,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包管他们有来无回。你只要不乱动,老老实实听这位程科长的话,我保证你不会少一根手指头!”

“是是,我一定听话,一定配合……”唯唯诺诺之余,田宝三畏惧地瞄了程强一眼。

“事不宜迟,没有疑问的话,行动吧——”

“是!”两人道。

程强将田宝三押了出去。直到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后,钟少德才显出了一丝忧色,将视线转向了他的搭档:

“好了关玫,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到晚上就没机会了。”

他很了解他徒弟。每次重大行动之前,关玫总有一肚子的问题。她和程强完全是两种类型,后者用肌肉思考,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行动派与思考派,两者自然是各有优劣,都是团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好比一支狩猎队伍中既要有猎狗,又要有猎人一样。然而,行动力不管如何高强,倘若缺乏主见,充其量也只能做一条最好的猎狗。要想做真正的猎人,就必须勤于思考,必须料敌在先。因材施教也好,偏心也罢,总之,钟少德对这两名助手的期许确实不太一样。他很清楚,程强再怎么优秀,终究只是做助手的料,而有潜力接自己班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关玫。尽管她今年只有22岁,作为警探还略显青涩,但只要假以时日,悉心调教,终有一日会成大器——如果这个社会还有几分惜才之心的话……

“没问题啊!我能有什么问题?”关玫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道,“要说问题,我还以为您有问题要问我呢!”

“哦?我有什么问题?”钟少德一阵莫名。

“比方说,假如我在瞄准镜里看见了某人,我会不会坚决开枪,诸如此类的。”对方的嘴角弯了下来,翘起了两瓣樱唇。

唉,这小姑娘还真记仇啊……钟少德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昨晚的事她至今都没有释怀。也难怪,自己是说得太过火了,错确实在自己。赔个礼,道个歉难道真有那么难吗?

“好吧……如果来的真是李时英,你会不会朝他开枪?”好吧,确实很难,还是装傻更简单一些。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明眸盯着他的眼睛。

他也装出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顽强地和对方对视着。

然而,这份顽强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正当钟少德佛目低垂,准备就范之际,对面传来了幽幽的话音:

“老师……谢谢您。虽然有过误会,但我知道,您一直都信任我。谢谢,我真的很感激!请您放心,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抬眼望去,关玫早已两颊绯红,明眸也愈发湿润了。钟少德不由得一阵心酸。

“呵呵……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他很刻意地干笑道,“好了好了,还是谈谈正经事吧!那个,你是从局里过来的,今天局里有什么动静?曹兴华那帮人查案查得怎么样了?”

“嗯……我是中午才去的局里,”关玫展了展她的柳叶眉,“看样子,曹科长他们暂时是没空查杀人案了。”

“哦?怎么回事?”

“全是因为那个纪念大会。您不晓得吗?”

“什么吊毛大会?”

“就是‘上海市监狱胜利接管一周年纪念大会’啊!您的嫌疑人不就是这次大会的主角吗?”

“李雄?!”钟少德想起来了,昨天早上调查大自鸣钟监狱时,有一位满脸绒毛,姓高名完的监狱干部曾经提到,他们监狱要在528日举办一次纪念大会。难道说,作为上海监狱系统头目的李雄要亲自出席?

“嗯,没错。他们本来是想在大自鸣钟监狱开会的,可现在出了这种事,就只好换个地方了,改在旧公董局大楼的礼堂。时间不变,还是28号上午,记者也照请,还要拉一大帮狱警来充数,其中就包括许多大自鸣钟的人。”关玫道。

“公董局礼堂……上头是要让我们局负责警卫么?”

“没错。所以今天一大早,曹科长就带人去了大自鸣钟,说是做什么‘亡羊补牢’工作,听说也就是帮狱里排查‘政治面貌不清’的狱警,顺便把那条地道填一填。听说局长很重视这次大会,警卫处人手不够用,所以要从我们处调一部分人,现在处里大部分案子都叫停了,就连雷打不动的礼拜六讲经会也取消掉了,哼哼,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真有那么夸张?”

“听说开完这次会后,李雄就要去北京述职。事关不少人的前途,所以才会格外隆重一些吧!”

北上述职?!钟少德灵光一现:难怪这帮家伙急猴拉斯到处杀人,原来是在做临行前的清道夫工作,不想在上海留下尾巴。照此看来,252627,这三天内他们是非要田宝三的命不可了。蛮好,这正是抓现行的不二良机!

“好了,您的问题我答完了,嗯……”关玫突然抿起了嘴,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问题就问吧!我还不晓得你么?”钟少德笑道。

“果然瞒不过您……不好意思,我确实有一个问题,”关玫蹙起了柳叶眉,“老师……这次我们真能抓住凶手么?您说杀手可能不止一个,可我们只有三个人……”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多叫几个人?”

关玫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看了窗外一眼,窗外是迷宫一般的居民区。

“没错,吉庆村地形四通八达,很不利于抓捕,”钟少德看出了对方的心思,“要想无伤捕获,至少需要十五、六个人,我们没那么多人可用,所以我选择了击伤。”

无人可用,这并非危言耸听。经历了这一年的“接管”,钟少德手下的可用之才确实一天比一天少。在他的刑警处,越来越多的“旧警察”被停职、开除,以及被迫“主动辞职”,其原因不乏荒唐可笑者,除了常见的引咎之外,还有出身、亲属、宗教信仰、性格做派,甚至是私人爱好。一年折腾下来,钟少德能用的部下已经不超过二十个,信得过的更是凤毛麟角。现在碰上了如此敏感的秘案,若非高度信任者,根本不足与谋,缺兵少将自然在情理之中。

“就算您不相信其他人,至少可以让物证股的严师兄和庄师兄过来。我们人实在太少了,万一……”关玫忧心忡忡道。

“兵不在多。他们两个当然可信,但并不适合这次任务,他们的身手你是知道的。”钟少德反驳道。

“可是……您可以派他们做其他任务啊!比如,让他们去查李时英。我们不是有杀手的鞋印么?正好让他们去《新声》杂志社暗访一下,查查李时英的档案,这样效率会更高一些……”

“不行。他们两个除了身手差之外,跟踪术也不超过平均水平,唯一的特长就是搜查取证。如果对方真是职业特工,他们怎么玩得过人家?另外,你不觉得《新声》杂志社很可疑么?假设杀手真的不止一个,你觉得其他杀手最有可能潜伏在哪里?”

“《新声》杂志社?!”

“正是。这家杂志社本来就名气不大,如今借尸还魂,改造成他们的特工据点,再合适不过了。贸然前往只会打草惊蛇。对了,和李时英如影随形的那个摄影记者,好像叫楚曼陀吧,你不觉得他也很可疑么?如果李时英只有一个帮凶的话,我敢肯定就是此人!”

“到目前为止,李时英的事情其实还是您的推测。李雄……他真的会派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要是让我做这种事,除了自己的血亲,其他人我还真信不大过。”

“那好,我们拭目以待!如果真的是李时英,老师,我向您保证,我这一枪一定打在他最痛的地方!”

“很好!”钟少德赞许道,“但愿这位小李绅士送不出他的第三朵玫瑰。”

通过望远镜,他看到程强和田宝三已经在69号屋安顿了下来。狩猎差不多该开始了。

“关玫,我来守第一班,”钟少德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三点差五分,你五点整接班,现在好好休息——”

“遵命!”关玫一脸严肃地靠在了沙发上。

钟少德将窗帘拉上大半,在窗台上架起狙击枪,开始了监视。

“小赤佬,来吧!该见分晓了!”望着巷道的远端,他心中默念道。

然而,钟神探却大大失望了一回。经历了半个风平浪静的下午和整个风平浪静的夜晚,直到次日上午,杀手都没有现身。

难道说,对方已经察觉到有埋伏了?熬了一夜之后,钟少德不得不考虑起这种可能。如其为然,那么对方会如何应变?是放弃,还是变招?对方的前两次行动都很低调,绝不多杀一人,可见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如今局面已经僵化,对方是否会铤而走险,改弦易张,发动强攻?己方只有三个人,对付暗杀应该问题不大,但如果抓捕变成了打仗,事情就很不妙了。以69号屋的结构,两支冲锋枪就足够压制,任凭屋里人有天大的本事,也躲不开无死角的扫射。另一个选择是用炸弹,以自己的狙击角度,只能观察到69号屋的正面。对方完全可以潜到屋子背面,装一个炸弹,延时引爆,这样既解决了目标,又能全身而退。只要不怕第二天上头条,这些都是可行的方案。李雄真敢这么做吗?思量再三,钟少德还是觉得:他不敢。事情一旦演变为公众恐怖事件,军管会上层乃至北京中央势必大发雷霆。就算把事情推给“美蒋特务”或是“反革命分子”,恐怕也很难向全上海人交代,共产党必定大坍台面。李雄之所以要杀人灭口,其中固然有个人名誉的需要,但主要还是为了消除本党派的负面影响,为共党塑造爱民如子的形象。为此制造恐怖事件,也就违背了他的初衷,难免得不偿失。所以钟少德料定:这帮人不敢大张旗鼓!昨晚没有动手,这表明对方还在观望,还在试探,在寻找最佳的时机。对方越是如此,己方就越是应该沉住气,以静制动。毕竟急的是对方,他们只有这几天时间,只要李雄一到北京,这个任务恐怕就会失去意义。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等,耐心等,等对方失去耐心,退一步说,就算抓不住凶手,至少也能保住证人的性命,日后再与对方慢慢周旋。

于是,在漫长的等待中,钟少德的三人组度过了526日。

对方还是没有出现。

很显然,对方是在挑战他们的体力。经过四十个小时的蹲守,三个人都显出了疲态。虽然采用了轮班制,但在长时间的高强度监视下,钟少德和关玫早已熬出了深深的黑眼圈,坚持至此,除了凭借自身的意志力之外,咖啡浓茶的外力也是须臾不可少的。程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尽管他常年习武,精力过人,但他的任务也更重,需要时刻高度警惕,廿四小时无休,纵然是铁人也不能坚持太久。最可怕的还不止于此,随着体力的下降,人的判断力也难免打起了折扣。对于突袭者而言,这才是最好的时机,另一种出其不意……

271724分,当班的关玫突然发现了异样——

“啊!老师,失火了!”

钟少德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到了窗边,只见吉庆村东部冒起了黑烟。抄起望远镜一看,确实有一幢房子着火了,好像是晒在屋外的被子被点燃了,随后烧到了木结构的屋檐上。起火的房子离田宝三的房子不远,只有二十几米。是声东击西?

“不要慌!继续监视69号!”钟少德向学生发出了指令。

关玫并没有慌张,但吉庆村的人可就不同了。尽管火势不大,但还是引发了不小的骚乱,居民们纷纷涌出家门,奔走相告,大轧闹猛,在加上下班回家的人流,大半个吉庆村乱成了一锅粥,一条条小巷渐渐挤满了人。

糟!他是要浑水摸鱼!钟少德连忙将镜头转回了69号,只见屋前屋后已出现了二、三十个邻里,密密麻麻,根本无从甄别。不过好在69号依旧门户紧闭,窗帘也没有拉开。程强也算身经百战了,他应该沉得住气。

还是老花头,借骚乱掩护,用消声武器么?钟少德一时间难以确定。正思量间,居民们开始自发救火了。人们纷纷从自家拿出脸盆脚桶,开足水龙头,盛满自来水,一盆盆一桶桶浇了上去。不过几分钟,本来就不大的火势就熄灭了,只余下一缕青烟。灾变平息,人群安定了下来,逐渐开始退散……

69号依然没有动静,相比周围的情形,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由于方才的救火行动,四周的地面早已成泽国,裸露在外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

水……水管!糟了!钟少德灵光一闪,大惊失色,顾不上招呼关玫,他径直冲出房间,飞一般地奔下了楼梯……

一分钟后,在69号的门口,他遇到了面无人色的程强。

“他……他……”顺着程强的指引,钟少德看到了屋子里的田宝三,准确地讲——是田宝三的尸体。

尸体面色铁青,手足佝偻,瘦小的身躯扭曲成了一团,死状甚是凄惨。

死者倒在饭桌旁,桌子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中残留的水迹还很新鲜。钟少德拿起水杯嗅了嗅,没错,是淡淡的苦杏仁味。

钟少德旋即离开屋子,绕到了背光的屋后。在屋后裸露的水管上,一朵红玫瑰正含苞待放。

他拔出玫瑰,嗅了嗅花茎,同样的苦杏仁味。玫瑰插在了水管的一个小孔里,水管直通69号室内。

“册!该死!”钟少德一拳猛击在墙上,早就该料到了!

是的,他太低估对方了……此人手段确实高明,而且出奇地沉得住气。先采取拖延战术降低刑警的体力和智力,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制造火灾吸引注意力,本人趁乱摸到房屋背后,用金刚钻之类的工具在水管上开了一个洞,注入剧毒的氰化物。当时四周动静如此之大,轻而易举地掩盖了钻洞的声响,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此人很了解田宝三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平时喝生水。不仅如此,这个杀手还善于揣摩人的心理,他知道火灾会令屋中人高度紧张,一旦警报解除,很可能就会喝冷水压惊。好手段!简直滴水不漏,的确是一流高手……

低头间,钟少德发现了地上的脚印,ADK男式雨鞋,没错,和复兴公园的一模一样,这次还不止一只,左右脚都有。对方这是在挑衅。

“处长……”身后传来了某人丧气的男低音。

 

“打电话叫人来,”带着一脸的疲惫和老态,钟少德对程强道,“告诉关玫……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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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也神机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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