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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狱玫瑰 04 魂销萃芳里

 

“老了,确实是老了……”

望着镜中的人像,钟少德不止一次地叹息道。

虽然身形高大依旧,但背脊却已微驼,肌肉也越发地松弛了,再加上凶狠的鹰钩鼻和凌厉的鹰眼,简直就像是一头怪兽,大教堂门口的石像怪。往昔的风流倜傥早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在水蒸汽的作用下,岁月的秘密无处遁藏。密密麻麻的鱼尾纹,刀刻一般的抬头纹,还有人工黑发下灰白的发根,无不昭示着镜中人的迟暮。

带着双重的憎恶,钟少德打开了一旁的柜门,里面放着全套的化妆品:鸟污一样的雪花膏、又脏又腻的生发油、从未取悦过自己鼻子的男士香水,还有偶尔被当成鞋油的发蜡……靠着这些虚伪的化工物质,他日复一日地自欺欺人,维持着三十出头的外貌。

曾听一位老朋友讲过,化妆品的主要成分是从动物粪便中提取出来的。呵呵,人这种动物还真是奇怪,对自己的排泄物避之唯恐不及,对低等畜生的排泄物倒是趋之若鹜。有句话是怎么讲的?“神奇化为腐朽,腐朽化为神奇。”如此说来,化妆还真不是小伎俩,里面蕴藏了天地万物的大道啊!哼哼,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不知是腐朽还是神奇的玩意,它们和自己还真有几分相配。作为快过气的风云人物,四十九岁的钟大侦探算是神奇还是腐朽?是正在由神奇化为腐朽?还是早就腐朽透顶,被当成污物回收进了化工厂,以提炼出残余的精华,用来造就新时代的“神奇”?

自从一年前“接管”以来,那些以新时代缔造者自居的人们不断涌进这座城市,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在他们眼中,这座自由的商业都市早已彻头彻尾地腐朽了,他们必须对她进行改造,要让她回到“劳动人民”的手中,变成一座“光荣而伟大的工业城市”。一年过去了,他们成功了。郊区的土地全被分给了农民,天下大同,耕者有其田,虽然土地税也调成了国民政府时期的一百倍。市区的工厂也大都复工了,工人的就业率达到了历史的高点,当然,作为代价,盈余利润的九成必须上交中央。还有腐朽的辩护律师、腐朽的自由报社、腐朽的舞厅、腐朽的好莱坞……这些统统都要改造,要让它们统统为“新社会”服务,而“缔造者”们也确实做到了,只用了短短一年。不得不说,这是神奇的成就,真的很神奇。

同样神奇的把戏也在西南公安分局上演。自从丹阳来客入主了这座治安机关之后,局里的旧人立马靠到了墙边。钟少德名义上只降了半级,还是刑警处的副处长,实际地位却是一落千丈,简直成了处里的专职教官。丹阳客不断把自己人塞到这位破案老手的身边,让这帮根正苗红的土包子向他“虚心讨教”、“努力学习”。那么,一旦他们学会了呢?“教会徒弟”的后果是什么,钟少德心里很清楚:这帮南下“新警察”的学成之日,也就是他钟大警长的腐朽之时。或许三年,或许两年,这一天不会遥远……

然而,这并不是他最在意的。反正自己老了,再过几年也该退休了。他更在意的,是那些被他挑中的年轻人:严谨的物证股二人组、骁勇善战的程强,还有枪法超群、颇具推理天赋,堪称全才的关玫。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学生。在他们身上倾注了他巨大的心血。然而,这些优秀的青年生在了一个不幸的年代。身为“旧警察”,升迁的大门早早对他们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再努力也是徒劳,他们注定找不到大展才华的舞台,能在现有乃至更低的职位上碌碌一生,已属十分不易。如今的西南分局已成了党派倾轧的地狱,当权派居心之险恶、手段之下作、借口之堂皇,纵观海上警史,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汪伪时期……

“那你也太高看汪某人了!”思量之间,镜中人露出了嘲讽的微笑,“汪记那帮朋友只想夺你们的饭碗。现在这帮丹阳客人,他们不但看中了你们的饭碗,连你们的命也想收去呐!”

真会是这样?不,应该不至于,毕竟大家都是中国人……

“哼哼,‘都是中国人’?中国人最拿手的不就是自相残杀么?”镜中的怪兽露出了泛黄的利齿,“钟少德,你把人看得太好了。看来你真是老了,不但失掉了体力和智力,就连勇气也一起丢掉了。已经不敢直面这个世界了么?”

一时间,他无言以对。

“难道你忘了他们是什么出身?一帮鸡鸣狗盗之徒!过了几十年的龌龊营生,你以为他们会跟你讲信义么?你还是不了解他们呀!哼哼——”石像怪耸了耸他的鹰钩鼻。

“想想看,你手头的案子,是不是漏了某种可能性?”石像怪的神情变得暧昧起来,“本来是一只大的,现在又带来了一只小的……怎么样,发觉了吗?”

发觉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他感到了鲜明的寒意……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我是谁——”暴笑之中,镜中怪兽的眼睛猛地涨大了数倍,形如夜晚的满月,满月射出寒光,寒光化作弹头,破空袭来,直取钟少德心脏!!

“呃——”钟少德闷哼一声,在安乐椅上睁开了眼睛,身上还披着浴袍,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是梦,果然是梦。方才只是小睡片刻,不意竟做了这般噩梦。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钟少德这才发现,他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小”,直接从六点钟睡到了八点半。一觉醒来,窗外早已降下了夜幕。

走上阳台,从十三楼俯瞰而下。城中早已是万家灯火,霓虹摇曳,弥散着摩登的气息,一如既往地如梦似幻……的确,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只是,这座城市已不再属于他本人,不再属于她往日辉煌的缔造者。她现如今的主人是“社会化学家”陈毅将军,是霓虹灯下的北方哨兵,是局里那帮丹阳客,甚至,是李时英那个小赤佬,当然,还有他那个鸡鸣狗盗的老爹——李雄……等一下,好像有些不对……要是没记错的话,“李雄”这个名字今天是第三次出现了。第一次是早上探访监狱时听见的,第二次,第二次到底是……不,不是“李雄”,而是“飞行堡垒”,这个词第二次出现是在黎竞雄之死的档案中,抓她的就是飞行堡垒……没错,记起来了,当年飞行堡垒负责西南区的就是第二大队,而这个大队的大队副正是孙力行,也就是如今的李雄!此人与大自鸣钟监狱还真有一番渊源……啊!难道说……该死!早就该想到了……

突然间,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什么人?!”钟少德神经质地抄起了茶几上的勃朗宁。

“门房间老王!”隔门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钟警长,有侬的电话!”

电话?莫不是程强他们?!钟少德连忙开了门,赶着老王进了电梯。半分钟后,一身睡衣拖鞋的他总算赶到了门房间。还好,电话还没断。

“程强,是我!怎么回事?”

“处长,邵魁……邵魁他死了。”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些泄气。

“什么?!”钟少德心中一惊,“你们怎么搞的?不是叫你们不要开枪么?!”

“不,不是我们。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老婆给我们的情报根本不对!这家伙没去八仙桥,他是在萃芳里……”

“萃芳里?林森西路的萃芳里?”

“是的。我们是听到了动静才赶过去的,还没到人就死了,是枪杀。听附近人讲,又是消声手枪!”

“册!保护好现场,我马上过来!”

“是!”

“等一下——你听好了,我到之前谁也不准动尸体,一根线也不准动,明白?”

“是!”

三十分钟后,钟少德的吉普停在了萃芳里门前。同八仙桥一样,这里也是上海知名的红灯区,不同的是,前者以供应咸肉为主,这里主打亭子间私娼。

萃芳里的门口已聚集了一大群警察,有程强的便衣队,还有更多的制服警,就连消失了大半天的关玫也来了,她正在照料昏倒在路旁的邵周氏。另一边,四个制服警正将一具人高马大的尸体抬上警车。

“停下!全给我停下!”钟少德无名火起,有人竟敢违背他的命令,“册那妈逼!谁叫你们动尸体的!?”

“我——”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穿制服的家伙,像标枪一样钉在了钟少德的面前。此人姓曹,是个南下干部,官拜侦缉科正科长,是如今刑警处正处长的左右手。

“我命令过你们,不许动尸体,没长耳朵是吗?”盯着对方的眼睛,钟少德一字一顿道。

“哼!”对方的眼神轻蔑中夹杂着愤怒,“钟少德你搞搞清楚,我不是你手下,你没权利命令我!秦处长已经发话,这个案子现在由我们侦缉科接管,由我全权负责!”

“只怕你负不起责,”钟少德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你们已经破坏了现场。”

“我怎么看不出来?”面对他的指责,对方嗤之以鼻,“先拍照,后验尸,人员戴白手套,证物装瓶装袋,我们全是照你那套‘标准化流程’操作的,怎么就破坏现场了呢?你的人不也这么干吗?钟少德,你这是搞双重标准!”

钟少德无暇与对方纠缠,径直上前查验起了尸体。

没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死者应该就是邵魁。死因是胸口的两枪,手法和监狱中如出一辙……

“……你的人做什么都好,我们做什么都不对,你这分明就是本位主义!是拉帮结派!”耳旁的苍蝇仍在喋喋不休。

弹壳呢?没错,又是点四五弹。那么,这次也有玫瑰了?果然是有一朵,这次好像还沾了死者的血,只是,花早就被装进了牛皮纸做成的证物袋,唉,全毁了……

“……有同志反映,你还把公家的车开回了自己家,这是什么行为?简直就是挪用公款,说大点就是贪污!钟少德,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阶级立场,你的官僚作风已经……”

“好!!”钟少德突然发了声。

“你说什么?”对方怔了一下。

“秦处长不是把案子给你了么?”钟少德笑道,“很好!我没意见,就由你们科负责好了!有需要配合的,跟我说一声就行。怎么样,还有问题么?”

曹科长终于找到了下台阶,悻悻退了回去,继续指挥起了他的手下。

“程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钟少德找到了他垂头丧气的干将,“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对方的诉说,钟少德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晚上八点一刻,程强和他的行动队正在八仙桥打探邵魁的行踪,突然从淮海路西面传来了巨大的骚动,他们火速赶去,才发现凶案已经发生。据萃芳里的一位亭子间嫂嫂所言,邵魁是七点一刻来光顾的她,一个钟头后离开,刚走到弄堂口就被人干掉了。由于事情发生太过突然,再加上事发地人流密集,没人看清杀手到底长什么样子,估计他是躲在人群中开的枪。程强迅速封锁现场,给钟少德打了电话,正待进一步调查,曹科长一干人便赶了过来,以秦处长的名义接管了现场。程强尽管据理力争,但却毫无效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捣弄起了尸体。曹科长还派人接来了邵周氏,这女人一见到他丈夫的尸体就嚎啕大哭起来,不到两分钟就哭昏了过去。关玫是陪她一起来的,于是照顾起了她。再后来钟少德就到了……

“没事,你们已经尽力了,不怪你们。”钟少德拍了拍程强的肩膀,“时间不早了,让兄弟们回去休息吧!明天放半天假——”

遣散了行动科的便衣后,钟少德将眼光转向了另一边。邵周氏已经醒了过来,一动不动地呆坐在路阶上,关玫正轻轻抚着她的背脊。钟少德走上前去,弯下了腰。

“邵太太,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发问道,声音尽可能地柔和。

女人没有作答,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依旧是一副呆若木鸡的痴态。

“老师……”一旁的关玫轻声向他打了招呼,瓜子脸上同样没有太多表情。

“你跟我来——”

他不再理会绝望的寡妇,把年轻的女学生带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花店查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道。

“嗯,查过了。抱歉,没找到花的出处。”对方低头答道,似乎有些回避他的目光。

“怎么那么长时间?”钟少德顿生疑窦,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个……”对方开始闪烁其辞。

在这个人烟稀少的角落,关玫列宁装上的异味渐渐鲜明了起来……没错,这是两种气味的混合体:烟草味和咖啡味。能够集这两种气味于一身的只有一种场所。

“你去咖啡馆了?去那里做什么?”尽管语气依然平淡,但他已料到了一种可能性。

“嗯,是去过一次……”对方并没有否认,但依旧吞吞吐吐。

“去过一次?你还想去几次?!”钟少德再也抑不住怒火,“我让你查案子,你倒好,泡咖啡馆去了!关玫,看不出啊,你比我还要逍遥,真是青出于蓝!去了哪家?巴塞龙那?文艺复兴?还是弟弟斯?跟谁一起去的!?”

对方抿紧了樱唇。

“关玫,你听好了——我无意干涉你的私生活,下了班你想怎么样都行!只有一条——做生活时别他妈给我捣浆糊!我是真没想到,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就跟那帮丹阳花瓶一个腔调,还是说,你本来就很向往那种生活?喊喊口号、搞搞运动、耍耍朋友、谈谈革命理想,最后找个红二代……”

“够了!钟老师,你太过分了!”关玫满脸通红,终于爆发了,“是的,你没猜错,就是和李时英!在霞飞路DDS,不过这全是为了工作!”

好啊!果然是这个小瘪三!早上还对他冷冰冰的,不到半天就打得火热了,小娘皮,你可真能装啊!在强醋酸的作用下,钟少德的话语愈发刻毒了起来:

“工作?喝咖啡也是工作?哼哼,那你还真是操劳啊,小关同志。这次是喝咖啡,下次你们又有什么革命工作?去兰心看戏?还是去国泰看电影?可惜大华已经关门了,不然进去跳几曲也不错嘛!反正都是工作。”

“你!……”关玫气得说不出话来,泪珠在眼眶里转个不停。

见对方真哭了起来,钟少德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难道说……自己搞错了?

然而,关玫的眼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一段令人心碎的沉默后,她缓缓开了口:

“老师……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么?”

听闻是言,钟少德一阵胸闷。

“如果我告诉你……要是没有他,我今天根本完成不了任务……你会相信么?”

他开始觉察到了对方的委屈。

“没错,只要有辆车,十几家花店很快就能跑一圈。”关玫继续说道,“但是,要是根本就没有车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很简单。等我从监狱回到了局里,我们所有的车都被曹科长他们扣下了,说是奉秦处长命令,要厉行节约,说我们用车太多了,要好好‘精简’一下。精简的结果就是——我连一辆自行车都没借到!钟副处长,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又是秦、曹那两个王八蛋?!册,早就该想到了!

“你让我怎么办?乘11路电车吗?要真是这样,十几家花店到打烊也查不了一半。老师,我知道你急着破案,你当我就很悠闲么?”

尽管疑窦未消,钟少德脸上还是露出了惭色。

“……查到建国西路的时候,对,应该是在两点半,我碰到了李时英和楚曼陀,你知道的,他们有一辆车……”

没错,钟少德记得,那是一辆军用三座摩托。对于两个杂志社职员而言,这是难以想象的超规格装备。

“……李时英主动要求带我,为了完成任务,我没有拒绝。还好有他的车,我们赶在五点钟前跑遍了全区的花店。可惜还是一无所获,没一家店认得那朵玫瑰。后来,他邀请我吃一顿便饭,当时正好路过DDS。钟老师,换作是你,你好意思拒绝么?”

的确,在这种情形下,平心而论,是令人盛情难却。这么看来,这位红二代倒有几分gentleman的派头,只不过……

“你们是三个人一起吃的饭?”钟少德问道。

“不,楚曼陀没去,他很早就走了,说是要拍几张照片。”关玫有些轻蔑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看来这位小楚跟班的确识趣得很。

“你们是几点钟吃完的?”钟少德继续问道。

“五点三十五,总共坐了半个钟头。他点了一份土豆烧牛肉,我点了一份牛排,饮料是柠檬水,没有餐后咖啡,本来他要买单,最后是我结了账。吃完饭他又送我回了局里,值班员说你暂时回家一趟,然后我就在局里等了你两个钟头,直到接到报案。怎么样?钟大警长,还有疑问吗?”

“关玫……”他心中一阵愧疚,本想接上一句“对不起”,结果一到嘴边却成了——

“天真呐!关玫,你还是太天真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么——跟你吃饭的那个人,他也是案子的嫌疑人?”

“李时英?开什么玩笑?”对方一脸的错愕。

“首先,他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你们分开时是六点左右,邵魁七点多才进的萃芳里,这一个钟头足够李时英找到他。”

“照你这么说,有作案时间的人有很多,也包括你本人在内。钟老师,我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

“不止是作案时间,他还有最充分的作案条件。以他父亲的关系,他很容易弄到大自鸣钟监狱的设计图,掌握看守的作息规律,对了,还有间谍专用的消声手枪——别忘了他老爸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次关玫陷入了沉默,眉头渐渐锁起……

“……还有那条地道,如果它是李雄在49年挖的,那就能解释,它为什么在挖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突然间停下了,很简单——因为528日到了!解放军进城了,牢里那些共产党已经不需要李雄营救了,这些人全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出去。而到了一年后的今天,因为某种缘故,李雄又想起了那条未竣工的地道,想利用它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那就是……”

“暗杀邱怀仁?”关玫忍不住惊呼道,“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很可能有一张暗杀名单,邱怀仁、邵魁都榜上有名,要是没猜错的话,很快就会有第三个受害者。”

“不,这仅仅是您的猜测,并没有证据。就算真是李雄做的,他为什么要用暗杀?还要派他的儿子下手?以他的地位,完全可以用合法手段……”

“所以说,他们的动机必定极度不可告人!上海的共产党不是铁板一块,李雄是卧底派,他们和南下派是有矛盾的,这件事很可能涉及他们的内斗。我已经有了一种猜想,只是还需要求证,顺利的话,明天就能证实。”

“好吧……就算您的猜想都很合理,抱歉,我还是不能相信,李时英竟会参与这起案子。您也看到了,就他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关玫,你和他总共见了几次面?”

“应该是……三次。”

“你对他有多少了解?家庭、教育,还有职业履历?”

“他跟我讲过一些……说自己前几年在机关刊物工作……”

“但你不觉得,他的能力太蹩脚了么?完全像一个实习编辑。说实话,他让我想起了前几年国民党的文化密探,这些小青年的水平大多和他一样蹩脚,放在报社电台里很扎眼。”

“可是……”

“差别仅仅在于,那些人是暗的特务,而他是明的特务。不过话说回来,哼哼,要不是这两朵玫瑰花,我大概还怀疑不到他身上。”

“玫瑰?”

“没错。你一定还在奇怪,杀手为什么每次都要留下玫瑰。哼哼,也难怪你想不透,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

“您到底想说什么?”

“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两朵花是为一个人准备的,而这个人正是——你!”

“什么?为了我!?”关玫大骇。

“是的,凶手知道你会来现场,他非常想让你看到花,因为这本就是他送给你的。”

关玫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还记得那篇《玫瑰寓言》么?”钟少德微笑道,“红太阳下的两朵红玫瑰,别告诉我你没看过。”

“啊!难道……”

“没错,他早就给了你暗示。他是在私事公办,一边做他的杀人任务,一边向你求爱。这种变态的风格跟他的样子倒很般配。这种案子我以前也碰到过,只不过求爱的对象是个译意风小姐。”

“难道……真是这样?”关玫开始从震骇中回过神来,“难道真的是他?!”

“所以说,你还是太天真了,”望着一脸怅然的对方,钟少德感到了一阵满足,“关玫,你听好了——想要成为优秀的侦探,你就必须以最大的恶意来设想他人,否则你永远不会明白,那帮变态的畜生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会做什么,你永远只会处于被动,就像今天一样。如果李时英真是罪犯,那么,你至少已经泄露了我们的调查方向——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我只告诉他我们在查玫瑰的来源,其他也就没有了,邵魁的事我一个字也没提!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也就是在吃饭的时候……”

“那你们在弟弟斯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其实,基本上都是他在讲,我不过是个听众。”

“哦?他演讲的内容一定很精彩了?”

“哼,还不是他们那套革命理想!”

“说来听听——”

“他跟我说,他从小在延安长大,延安什么都好,就是风气有一点不好,大家总是歧视从大城市来的青年。‘整风’、‘抢救失足者’,还有什么‘文艺座谈会’,这些运动的初衷都是好的,可一搞起来就变成了出身歧视和地域歧视。他还说,无产阶级的理想是消灭阶级、消灭差别、消灭各种歧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说呢,当务之急不是搞什么思想改造,而是加快经济改造,尽早消灭剥削的经济基础,让地主和资本家自然而然地变成劳动人民。一旦经济改造完成了,全中国的人就都成了无产阶级,也就不存在什么阶级敌人了。到了那一天,就应该把牢里的反革命犯统统放出来,让他们重新回到人民的队伍,官僚制度也该废除,最好是像巴黎那样搞一个公社……呵呵,都是这种白日梦话,听得我都快打瞌睡了。老师,你说说看,这个人是不是很天真?”

“是很天真,天真得近乎伪善。很明显他是在讨好你,他晓得和你不是一路人,但是,他好像说过头了,以他的身份,照理讲……也许你说的对,在某些方面,这个人也许真的很天真。”

“那么,您还觉得他就是杀手?”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有一句话你不应该忘记——”

“哪句话?”

“‘天真不等于无辜,无知是罪恶之母。’古希腊名言。”说话的同时,他点燃了他的墨西哥雪茄,“好了,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也放假半天。”

 

在缭绕的烟云中,石像怪再度陷入了孤独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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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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