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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狱玫瑰 03 “那件事”

 

新安里27号是一栋花园公寓,分上下层,楼上两间卧室,楼下是客厅。中午十二点,在这间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中,钟少德见到了邵魁的妻子,也就是狱警档案里被称为“邵周氏”的女人。邵魁本人并不在家,据他妻子说,他昨天傍晚就出了门,至今未归,不知道上哪儿鬼混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尼姑,好,先审他老婆——

“邵周氏,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男人吗?”钟少德板起面孔问道。如今他穿着一套借来的狱警警服,衣服材质粗糙,半新不旧,裤脚管还短了一截,官威自然是大打折扣。

“不知道。”邵周氏一脸的冷漠,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开始,钟少德就感到了几分古怪。她穿了一身农村式样的裙装,头发也不见烫过,发型是三十年前的清汤挂面式,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两手都有明显的老茧,看打扮完全不见官太太的派头,反倒像是雇来的娘姨。先前程强他们在附近摸了底。听邻居讲,这位没有名字的邵夫人是抗战胜利后才来的上海,过去一直住在山东老家。现在看来,传闻应该属实。但即便如此,她也太土了一点吧?毕竟已经在大上海待了四、五个年头了……

“那邱怀仁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钟少德继续问道。

“对的,知道一点。”一听到这个名字,对方露出一丝忧色。

“你男人和邱怀仁是什么关系?”

“这么说,真是因为老邱的事?唉……”妇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再也掩不住满脸的愁容,“我就知道,他早晚会栽在这事上……”

对方似乎误解了钟少德一行的来意,以为他们是来连坐反革命的。照这么看来……

“你不要误会,我们不是来抓人的。”钟少德解释道。

“啊?那你们是……”

“你丈夫的问题还没有定性,要想他没事的话,就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调查——”

“哼,要真抓了去也没啥,反正这个家也拴不住他……”邵周氏愁容中现出一丝愠色,“不说那些没用的了,你们有啥事就只管问吧!”

“我问你,你男人和邱怀仁是不是老朋友?”

“对的。我是45年从乡下出来的,那时他们已经是好哥俩了。听孩子他爸讲,他和老邱十几年前就拜了把子,在牢里一直互相帮衬着。”

“那后来怎么就翻脸了呢?”

“听孩子她爸讲,是因为老邱做人不地道,出幺蛾子整了他。”

“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我也不大清楚。好像说是牢里死了几个人,孩子他爸、老邱他们都有责任。结果孩子他爸一个人担了事,丢了位子,老邱不但没事,还升了官。从此他俩就翻了脸。”

“是47年的事情?”

“是的。”

“那你男人有没有想要报复?”

“有的。遭了这种事,哪个能忍得下气?不过,我觉着,他也就是嘴上说说。”

“哦,他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还不净是些脏词儿,祖宗八辈,不得好死什么的,一喝酒就骂个不停。后来老邱被抓去坐了牢,他慢慢也就不骂了。”

“他就没跟你提过,他有什么报仇的计划?”

“计划?好像没怎么听他提过……”

“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在不经意间……”

“不经意间……啊!好像是有一次,不知道算不算……”

“说来听听……”

“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大约是48年……对,48年年底,就是那时侯,牢里好像说要裁掉几个人。他怕自己被裁掉,那天晚上喝了很多老酒,喝醉了又开始骂邱怀仁,跟我说他这回要是完了,非得拉邱怀仁垫背不可。见我不信,他又说,他手里早就捏了姓邱的把柄,一旦把他逼急了,他就把‘去年那件事’抖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去年’?就是47年……‘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就问他了,谁知道一问他就傻了眼,觉着说漏了嘴,然后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了。问得实在急了,他就说那是件伤天害理的事,叫我别多管,不让我知道是为我好。后来我就不问了。唉,其实我也知道,孩子他爸也不容易,吃监牢饭年头久了,有哪个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啊!长官,我不是说你……”邵周氏突然慌了神,看来是钟少德身上那件狱警服惹的祸。

“混账!这是我们处长!”程强斥责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长官,我真不是故意的!”邵周氏一下子急出了眼泪,“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家,孩子他爸要是进了监牢,两个孩子可怎么办?老大才刚刚上初中啊!他可是个好学生,老师顶喜欢他了,啊,对了,他还加入了你们那个……什么队……”

“好了好了!”钟少德打断了对方,“没事,我不怪你。你说得没错,大家都要过生活,都不容易。不过,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邱怀仁,他已经死了。”

“啊?!”邵周氏大惊失色。

“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丈夫了吧?”

“不……不,绝不是他干的!这件事肯定跟孩子他爸没关系!你们可别冤枉好人啊!”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丈夫在哪里?”

“他……他在……”邵周氏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实话告诉你,邱怀仁就是昨天下半夜死的!看来你丈夫没有不在场证据。”

“你是说……他昨天晚上是去杀邱……不!不会的,肯定不是这样!”

“是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因为……”邵周氏一咬牙,终于说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他去了哪儿!”

“哪儿?”

“他是去……逛窑子了。”这位贤妻良母终于舍弃了尊严,吐出了那个失败的词语。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尽管怀有三分怜悯,但作为刑警,钟少德必须继续问下去——

“哪一家?”

“我怎么知道!……只知道他最近老去……八仙桥那边。”

“昨天晚上就出去了,为什么现在还没回来?”

“他常常这样,有时候一混就是一、两天,连魂都叫野女人勾走了。哼!总有一天死在外头!”邵周氏咬牙切齿道。

看样子对方不像在说谎。再问下去也没太大意思了,接下来是动手时间——

“程强,老规矩,都过一遍。”

“是!”

程强一挥手,四名警员四面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你,你们……”可怜的主妇又惊又惧。

“不好意思,例行公事。”钟少德笑道,随后又对众手下道,“手脚都轻一点,不要弄坏家什!”

“是!”众人齐声应道。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中,新安里27号被翻了个底朝天。四面墙壁都叩了一遍。地板和家具也用探针试了个遍。浴缸、水池、抽水马桶统统没放过。

“处长,您看这个——”一番搜查后,一名警员呈上了一叠照片,这是他在二楼主卧室的写字台抽屉里发现的。照片被压在抽屉的最底层,上面盖了一大堆《花国杂志》、风化月份牌之类的杂物。由于年代稍久兼保管不善,大部分照片都已经开始发霉。

第一张照片是几十名狱警的集体照,背景是一幢大楼,很眼熟。钟少德稍一回忆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大自鸣钟监狱的第四监区大楼。照片中的狱警分成前中后三排,其中前排正中的黑高个就是邵魁,坐他左边的胖子便是死去的邱怀仁。

“看来拍这张照时邵魁还是四监区的看守长。”钟少德心道,随手翻到了第二张。

这是一张工作照。摄于一个小礼堂中,照片的主角依旧是邵魁。这家伙正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对台下成群的犯人进行宣教或是申诫。他左边坐着邱怀仁,右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狱警,精瘦精瘦,很有几分猴相,手持一根警棍,正在维持秩序。

钟少德突然觉得,这只瘦猴好像很眼熟,好像不久前刚刚见过——没错,就在几秒钟前。钟少德将照片翻回了前一张,很快就找到了瘦猴的身影。这小子虽然警衔不高,却占了个好位置:他就站在第三排的中央,与看守长邵魁其实只隔了一个身位。难怪刚才很容易就瞄到了他。看来这小子和邵魁的关系不一般。

钟少德继续翻起了照片。

翻到第五张时,他又看到了瘦猴。这是一张生活照,四个人正并排蹲在海边的泥滩上,从左到右分别是瘦猴、邵魁、邱怀仁和另一个青年狱警,清一色的游泳裤,应该是休假时到海滨游玩……

随后是第八张:篮球场上,中锋邵魁一个漂亮的打板上篮,他身后有个称职的后卫,这位瘦而精干的后卫貌似刚做了一次好助攻……

更加露骨的是第十三张:校场上,邵魁一身警服,威风凛凛地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而扮演他马童的正是瘦猴……

最后是第十九张,三个人又聚齐了,邵魁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邱怀仁坐副驾驶座,驾驶员的人选不言而喻……

够了,足足有余了。

“邵太太,麻烦你看看,”钟少德叫来了邵周氏,指着照片上的司机问道,“这个人是谁?”

“哦,这是小田。”

“大名叫什么?”

“他叫田宝三,在孩子他爸手下办事,挺招人喜欢的,还是咱们同乡,孩子他爸就认他做了干儿子。”

“他现在在哪个部门?”钟少德记得,今天他在第四监区并未见到此人。

“他去年就被开除了。”

“被开除了?他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替人跑条子。孩子他爸本来想保他,可上头不答应,最后还是给开除了。后来我们还接济过他几回。”

“他现在做什么行当?”

“听说是当了黄牛,在爱多亚路做外汇生意。”

“最近和你们有没有来往?”

“年初的时候来过几回,这两个月倒没来过。”

“你男人没出去和他见面么?”

“我怎么知道?这死鬼满嘴鬼话,有时候说是去和小田吃酒,鬼晓得是真是假!”

唉,这位前看守长太太确实不容易,在她身上可以见到绝大部分的传统美德……

一遍搜查已经完成,除了那几张照片外,并无其他有价值的收获。看来是没什么油水可榨了。没必要继续纠缠,钟少德准备打道回府。

他留下了两名警员,让他们等邵魁回家,请他去分局“协助调查”。随后,钟大警长便带着一干人扬长而去。

然而,刚刚走出新安里的大门,大警长就停下了脚步,回头对他的得力干将道:

“程强,另外找四个人过来,便衣蹲守。人一回来,马上逮捕——”

“是!”程强低声道,一听说要抓人,这位行动派立刻两眼放光。

“还有——让剩下的人都换成便衣,去八仙桥查一查。能捉住他最好,但切忌打草惊蛇,没把握就不要动手。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我要活的!”

“是!我亲自带队,一定揪他出来!”程强龇牙咧嘴,状如蓄势待发的猛犬。

在放出了手中的猎犬后,钟少德驱车返回了西南分局。

先前在监狱调查的刑警已经返回,带回了第四监区的人事档案和那几个可疑的老狱警,如今正在分组审讯当中。被派去复兴公园的物证股二人组也已归队,他们带来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在窨井盖附近被晨练者破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中,这两个心细如发的年轻人找到了半只男式雨鞋的鞋印。牌子是流行的ADK,大小是40码,是左脚。鞋印还很新,应该是四十八小时内留下的。而这几天根本没下过雨,所以很有理由怀疑:鞋印是监狱杀手留下的,这双雨鞋正是此人专为下水道准备的。

对照档案后,钟少德发现,邵魁的脚码是42,而另一名嫌犯田宝三的档案不知何故早就遗失了,令人颇感失望。

不错,在这个案子当中,邵魁和田宝三确有重大嫌疑。邵魁在狱内,田宝三在狱外,正好满足里应外合的条件。邵魁早早被调到了第一监区,他本人很难进入第四监区作案,所以有必要假他人之手。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田宝三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这小子失了业,正好缺钱,趁这个机会正好收买他。以田宝三对第四监区的熟悉程度,让他充当杀手是再合适也不过了,绝对熟门熟路。

但是,即便真如所料,案子还是有不少疑点。首先是那条地道,它到底是谁挖的?难道真是邵魁所为?从时间上来看是可能的,但在动机上却讲不大通。虽然地道开工时邵邱二人应该已经反目,但邵魁不可能事先知道邱怀仁未来会被关在大自鸣钟监狱中,所以他没理由那么早就挖起了地道。不错,要是邵魁前几年就起了杀心,他根本不需要搞得那么复杂。他完全可以在监狱外头做掉邱怀仁——找个杀手打他一枪就行了,清清爽爽,直截了当。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朵玫瑰。邵魁为什么要扔一朵花在现场?完全莫名其妙。一个人要在何种情况下才会给仇敌送花?而且送的还是象征爱情的玫瑰?这两个人到底是何种关系?邱怀仁已经落了难,成了新政府的政治犯,就算刑满释放也只能当贱民,下半辈子基本上是完了。作为报应,这难道还不够吗?邵魁为何还是不肯放过他?两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看来还是要弄清楚邵魁当年为什么会被降职。

关于个中缘由,邵魁本人的档案记录得很简单,只有短短一行字:

“怠于职守,戒护不力,连续致多名犯人意外身亡。”

为了探寻详情,钟少德翻开了厚厚的《大自鸣钟监狱民国三十六年工作记录》……

那一年真可谓多事之秋,这座老监狱至少发生了六起犯人横死事件,而第四监区居其半。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523日晚,女大学生黎竞雄在女囚中用床单自缢身亡。这位正值妙龄的黎小姐颇有来头,不仅是吴江大学法律系的高才生,还是某国货大亨的千金。因为不满当局的独裁政治,她和几个同学创办了一家《海潮音》杂志,自任主编。《海潮音》专门刊载激进的反政府言论,在当时的大学生中流传颇广,影响力与日俱增,很快就突破了当局的容忍底线。4759日,飞行堡垒的宪警突袭了杂志社,逮捕了包括黎竞雄在内的一女五男六名社员,《海潮音》就此终刊。被捕的六名大学生被当作未决政治犯,收押在大自鸣钟监狱的第四监区,等候法院审判。谁知刚关了不到半个月,就发生了上述惨剧。黎竞雄之死掀起了轩然大波,象牙塔内外议论纷纷,谣传愈演愈烈,最终导致了数千人的示威游行。游行人群从吴江大学出发,直达大自鸣钟监狱,高喊口号,要求彻查黎竞雄的死因,释放其余被关学生。当局派出代表与游行者谈判,并出动大批军警弹压,软硬兼施,花了很大功夫才平息了事态。一个月后,《海潮音》案开庭审判,由于并无任何“通共”证据,五名学生以“危害民国罪”受到起诉,最后分别被判处三到五年徒刑,依旧在大自鸣钟监狱服刑。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730日。汉奸犯黄通谊在监狱工场做木工活时发生意外,左臂大动脉不慎被锯断,当场血溅如流,经医务室抢救无效,一命呜呼。黄通谊曾在汪记“76号”当过机要秘书,算是个半大不小的汉奸,4511月被判无期徒刑,囚禁在第四监区。听说这家伙人缘很好,人见人爱,一入监就和犯人们打成一片,每个礼拜都有人来探监,其中还有若干“接收大员”的私人代表。据说黄不幸身故后,犯人和狱警们还私下为他开了追悼会。

最后一起事件是在917日,政治犯伍旭升、吴家骏二人突发急性霍乱,当日暴卒。这两位都是小角色,尸体当晚就被运出了监狱。伍旭升是个无业的中年男人,在武康大楼顶上抛洒反政府传单,被巡警逮了个正着,判刑两年半。吴家骏是个大学三年级生,他就是《海潮音》案被判刑的五名男学生之一。

就在这起事件结束三天后,邵魁被狱长解除了第四监区看守长的职务,双十节过后,邱怀仁正式坐上了这个位子。

那么,邵周氏说的“那件事”,会不会就在这三件事当中?

很明显,这三起事件都有疑点。

最吸引眼球的自然是第一件事。妙龄女生,魂断狱中,这不可能不引人遐想。何况那位黎妹妹还是吴江大学的校花级人物,才色兼备,是无数男生的偶像。她死后不久,各种传言漫天飞舞,其中不乏花边新闻式的小道消息,堪为黄色小说的上佳素材。但传言有时只是传言,据钟少德所知,市局出具的验尸报告并不支持诸如“黎竞雄被狱警强奸”之类的说法。大自鸣钟监狱的狱警虽然横行不法惯了,但他们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一个重要的未决犯下手。所以在钟少德看来,这起事件的疑点反而不是特别大。依据多年的办案经验,他知道,让女人自杀的理由有千千万万,有时只需剥夺她的化妆品即可……

第二件事最有意思。做木工活都会把自己做死,这倒是前所未闻。钟少德知道,黄通谊的好人缘有很大一部分是在“76号”时积累下的。当了几年机要秘书,他脑子里的机密自然少不了,够他和蒋记政府讨价还价了,就算暂时被判了无期,特赦也未必无望。只是,黄要想重获自由,很可能就会威胁到某些大人物的前途和身家。如果认为他死于政治谋杀的话,那么这最有可能是一起暗杀,并非出自狱方的意志,而是狱中某些人收受贿赂,私自为之。那么,这“某些人”是否包括邵魁和邱怀仁?毕竟这两人拥有最佳的作案条件,想让自己辖区内的犯人死得无形无色,是再便当也不过了。

第三件事看似平常,其实疑点最大。两个犯人同时死于一种传染病,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传染病非常厉害,传染性极强,也就是说,应该不会只死两个人,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但诡异的是,伍、吴二人一死,第四监区的“霍乱”疫情突然间就偃旗息鼓了,这该怎么解释?另外,事发仅仅三天,邵魁就被撤了职,实在令人意外。照理说,病死个把犯人不算什么大事,狱警最多也就受个记过处分,应该不至于被降级。还是说,邵魁此时被撤职仅仅是个巧合,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前两次过失?

分析了半天,“那件事”到底是哪一件?

钟少德摇了摇头。就凭纸上这些信息,实在无从判断,继续猜下去难免流于臆断。

对了,那几个老狱警不还扣在局里么?这帮老油条对当年的事情绝不会一无所知,正好找他们问个清楚——

几番亲历亲为的高强度审讯之后,时钟敲响了五下,下班时间到了。按照规定,钟少德放了人。

讯问的结果差强人意。早先所谓“邵魁收买四监区狱警”的传言确系无稽之谈,每个证人的版本都有出入,破绽甚多,可见只是捕风捉影。至于47年的三件旧事,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确证。对于黎竞雄和黄通谊之死,老狱警们的回忆并无新鲜之处,与档案记录和外界传闻没有本质区别。但对于后来的霍乱事件,有两名当事人抖出了其中的黑幕:所谓“急性霍乱”纯属子虚乌有,伍旭升和吴家骏两人并没有病死,他们越狱了!916日晚熄灯后,这两个家伙不知怎么就锯断了牢门的铁栏杆,溜出了第四监区,爬上了大自鸣钟楼,用被单结成的绳子越过高墙,成功逃出了监狱,从此不知所踪。事件发生后,当时的监狱长勃然大怒,但又怕牵连自己,不敢据实上报。进退两难之际,时任第四监区主任看守的邱怀仁献了一计:向市局谎报有两名犯人染霍乱身亡,又连夜派人去医院太平间盗来了两具男尸,施偷梁换柱手段,总算是把事情瞒了过去了。

难怪事后邵、邱两人一降一升,境遇大相径庭,原来是有这番隐情。这起霍乱闹剧是否就是邵周氏口中的“那件事”呢?钟少德依旧无法断定。没错,这件事要真抖出来,应该会有一大群狱警受到牵连,到时上峰雷霆震怒,大家“一起完蛋”也确有可能。但是,说到底这只是起寻常的掉包案,实在算不上“伤天害理”,邵魁应该没必要瞒他老婆。这么看来,还是前两件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唉,真是一团乱麻……

迎着窗外的夕阳,钟少德燃起了一支雪茄。一口猛吸,吐出长长一串烟圈……

其实他很清楚,要斩断这团乱麻并不难,只要抓住邵魁,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前尘往事不过是细枝末节,关键还是作案手法:诡异的地道,还有那朵更加诡异的玫瑰……半天过去了,程强他们还没消息,不晓得进行得怎么样了。要是今晚抓不到人,就只有明天发通缉令了,这势必会惊动嫌犯的同伙……对了,关玫那小姑娘也不见回来。照理说,派给她的任务很轻松,应该费不了太多时间,一辆脚踏车,不到三个钟头就能跑遍全区的花店。可现在四、五个钟头都过去了,她到底去哪里了?该不会……钟少德生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只过了几秒钟,这“不祥的预感”就被他一把掐灭了。

“感情用事啊!太感情用事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他露出了自嘲的微笑。两年共事下来,他很了解他徒弟的个性。以关玫认真好胜的做派,要是在本区查不出结果的话,她多半会不甘心,一口气追查到邻区也是常有的事。小姑娘应该还在继续奋斗吧?天下本无事,庸人多自扰。呵呵,堂堂钟大侦探,到头来也只是个俗物。话说回来,其实人人都是俗物,都有七情六欲,都不免狗苟蝇营、虚与委蛇一番,说到底大家都要生活,都免不了吃喝拉撒……

想到这里,他身上的阿摩尼亚气越发刺鼻了起来,这全拜今天的下水道之旅所赐,真是吼狮到了极点!趁现在的空当,正好彻底收拾一下——

 

叮嘱了值班员几句后,钟少德迅速走出警局,跳上吉普车,飞一般地驶回了公寓。门一开,他就一头钻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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